当本地媒体沉默时，谁在为公众发声？

昨天和某国社的媒体人小聚了一下，聊了聊周围熟悉的记者朋友们的近况，又聊到各大新闻单位都在要求抓业绩搞考核。

后来话题聊得更深了，聊起最近中山医院婚外胚胎事件，各大媒体都噤声。当然这也不是一个孤立现象，这仿佛是当下舆论场上最魔幻的情景了。

不管是杭州酒局事件，还是长沙霸车位事件，抑或是河北白菜蘸甲醛事件，本地媒体都集体噤声，全靠外地同行和草根自媒体把真相拽出来，说来也是讽刺，都在说当下的自媒体是混乱的，是需要监管的，但一些质量高的自媒体却干了媒体的活儿。

譬如河北白菜蘸甲醛事件的自媒体博主“渔猎齐哥”，对于环境污染类事件的曝光不亚于某些媒体记者，从2024年开始，先后曝光了漳州生活垃圾排海事件、淮上河流污染事件、潢川泥河水质污染事件、阮凌山间焚烧垃圾事件、云梦西大渠污染事件、黔西溶洞垃圾堆积事件、孝子河水体颜色异常事件等等。

类似上面的这些事件不是突发事件，也不是某一天才有的，当地监管部门不知情吗？当地媒体不知情吗？个中问题其实老百姓都清楚，但为什么老百姓反映了情况，没有任何动作呢。

说到底，失声是一种生存选择策略。这类事件往往涉及敏感的利益关系，就算记者有那份心，却没有那份力。更何况一些事件曝光出来后，往往上面会施加一些无形的压力，让媒体不敢轻易发声，最多只是转载相关的情况通报文。【这个话题之前聊过，感兴趣的可以看看之前写的：本地媒体装哑巴，外地话筒格外响，浅谈媒体舆论监督“异地化”】媒体生存的土壤变了，环境变了。所以，当下的舆论环境逼迫着一部分媒体人走的走，转行的转行。

机构类的媒体不会消失，但"本地官方媒体垄断本地真相"的时代是真的结束了。

前媒体人褚朝新曾说，“机构媒体被管得太死太狠，长期不能正常发挥职能，业务能力下降甚至业务能力完全荒废，逐渐失去影响力和公信力，这才是媒体衰落的原因。”

媒体虽然会衰落，但新闻不会因此而消亡，任何领域都存在着待挖掘的新闻。本地媒体的缺位，恰巧给了异地媒体和自媒体发展的空间，这种错位空间的让渡，它要么被谣言填满，要么被外地媒体和自媒体抢占，而现实是，我们看到自媒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来，而且长得挺好。

经常翻渔猎齐哥那些曝光视频的评论区，网友说的更多的不是"你一个自媒体瞎掺和什么"，而是"感谢你替我们说出了不敢说的话"，不是“这是谣言”，而是“感谢你曝光了真相”。

老百姓不关心曝光者是什么身份，他们只关心谁在替他们盯着那些本该被盯着的事。当机构媒体放弃了这个职能，自然有人补上来，这不是什么高尚的接力，这是老百姓对于新闻的需要，是从需求端的刚需倒逼供给端的替代。

褚朝新老师说那句话，我反复读过好几遍。"被管得太死太狠，长期不能正常发挥职能，业务能力下降甚至荒废，逐渐失去影响力和公信力"这不只是媒体衰落的原因，更像是一份对于媒体生态的诊断书。

更可怕的是，这个"荒废"是代际的。前面说的，老记者要么走了，要么闭嘴了。年轻记者入行缺乏“传帮带”，更没见过什么叫真正的调查报道，练的都是怎么起标题、怎么剪视频、怎么蹭热点。打开公众号和APP，动不动就是“今天，即将进入......”，“突发新闻.......”等一大堆标题党。

手艺没了，传承断了，这才是不可逆的。

新闻的本质不是"机构媒体的产出物"，新闻是人对周遭世界异常状况的本能反应。哪里有不对劲，哪里就有人想弄清楚，这个冲动是压不住的。以前这个冲动被装进"记者证"这个壳里，现在壳破了，冲动还在。它从机构媒体的采编部里流出来，流到了自媒体的镜头里，流到了外地记者的背包里，流到了每一个拿着手机拍视频的普通人手里。如果说信息技术革新是给自媒体时代的武器装备，那这就是自媒体时代的根源。

每个人都是时代的记录者，这句话没错，但变得更具有现实意义了。真相的生产者和传播者在下沉，不再只是戴着记者证的人，任何一个在现场的人，或者只要愿意记录、敢于发声，就是新闻生产线链条上的一环。

原来那套从"本地记者写稿、本地媒体发、本地人看"，变成了"当事人发视频、外地自媒体转发、全国性媒体跟进、本地媒体最后转载通报"。这个链条虽然别扭，但它确实在运转，而且比过去那种"全靠本地一家媒体定调"的模式，反而多了一层交叉验证。真相的传播路径，在拉长，参与新闻生产的要素在增加，这也应证了那句”全民记者时代“。

以前老百姓信"官媒说的"，现在呢？官媒说的不一定信，自媒体说的也不一定不信。不是报道出来才是新闻，也不是只有被权威披露的才是事实。大家开始学会看证据、看逻辑、看多方信源，真相的验证机制在不断转移。老百姓作为新闻信息的接收端，面对的是一种痛苦的进化，但也是一种必要的进化。

当然，这中间的问题也不少。自媒体参差不齐，有的为了流量夸大其词，有的断章取义制造对立。但这不是否定自媒体的理由，恰恰相反，这正是为什么本地媒体更应该回归本职的原因。你不去现场，不去核实，不去追问，那就只能看着别人带着各自的目的和局限去填补空白，到时候信息更乱、谣言更多，吃亏的还是公众。所以，从网络谣言诞生的角度来看，本地媒体的失声不也是其中一环嘛。

说到底，媒体这个行当，从来不是靠垄断信息活着的。它是靠公信力活着的。公信力怎么来？不是靠"我有权发稿"得来的，是靠一次次在关键时刻站出来、说真话、经得起检验，一点点攒出来的，而当下的这种媒体生态环境下，本地媒体把这条路越走越窄了。舆论的阵地，你不要，那就让给别人了。

新闻不会死，它只是换了一群人在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