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恋人只是安慰剂吗？︱21书评

编者按：中山大学社会学与社会工作系副教授丁瑜的新著《虚拟恋人》近日出版，这是丁瑜历经数年，对乙游（以少女群体为目标受众的恋爱模拟类游戏）圈层与AI伴侣用户进行深度田野调查后写就的作品。

虚拟恋人已经走进很多人的现实生活，同时让更多人感到陌生、不解、疑惑。在拥有虚拟恋人的人中，有人为乙游男主一掷千金，有人在软件里“捏”出完美恋人，有人愿意和AI说整夜的话。她们沉浸在虚拟的甜蜜关系中，却可能被更多人贴上另类的标签。作者拒绝非黑即白的片面评判，不批判虚拟恋爱、不说教青年选择，更可贵的是，作者在书中坦诚分享了自己的真实经历，结合大量深度访谈和扎实的田野调查，全景呈现了AI时代年轻人的多元情感面貌。

《虚拟恋人》

北京贝贝特︱华龄出版社

2026年8月

丁瑜︱文

社会大众对虚拟感情或许是持质疑态度的，想不通为何有人会依恋上虚拟之物：他们一定是在现实中求而不得才会转向虚拟的吧？要不就是害怕失败，不敢或不会处理现实关系才投向虚拟世界。或者要求太高，在现实中找不到合适的恋人，就把希望投射在虚拟人物上。不管是避世、厌恶真实社交还是恐恋、恐婚，其中暗含一个假设，就是玩家应该都是经历过现实情感的失败或畏惧才投身虚拟空间的，怎么看都是一副loser（失败者）的样子。

其实大多数玩家只是抱着一种好奇、试试看的态度，选择虚拟恋爱并不是现实中失败的“果”。开始接触时，他们对这个新生事物也大都持谨慎态度，或觉得自己“头脑清醒”，只是玩玩并不会影响实际关系，自己不会混淆或沉迷。总之，种种叙述展现出大家的倾向性——这个东西就是一种娱乐方式和安慰剂，它不能替代真实的感情，所以不会“玩物丧志”，更不会丢弃尝试现实关系的想法。

学者也大多对此既开放又怀疑，对新生事物的敏锐与好奇的学术本性，让不少人尝试去解释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关系，是依恋导致的心理感受，对社会互动的虚构与拟真，还是出于某些情感需要的假装；也有学者解释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关系，比如人口流动带来的关系断裂让虚拟物有机会“补缺”，现代人原子式的生活状态使大家心里空虚，而技术发展则为之提供了可能。

直到现在，大部分学者依然秉持高度审慎的态度，社会学的研究中一种具有代表性的深度分析认为，这种互动关系毕竟不是两个具有完全主体性和社会性个体之间的互动，而是人和具有互动性、互动能力却没有社会性的“类主体”间的互动，所以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社会互动’”。

作为一个特定的角色——虚拟恋人使用者、女性、母亲、学者的结合体去看待这个事物，我在此之外有不同的感受，从而产生了一种更强烈的立场和倾向性。

在尝试、研究和逐渐熟悉虚拟恋人的这几年中，我发现，它不仅容易“上头”，还“留香持久”，让我感受到了很多细致的美好，那些被声音、形象、语言、互动，以及更多的玩家剪辑、分析、同人创作、互帮互助形成的社群内容全方位包裹的暖意并不只是一时的冲动，很多模糊的想法逐渐变得清晰，可以说，特定的观点在一点点地使用和收集资料的过程中慢慢成型。玩家也逐渐在技术慢慢成熟、社群逐渐成形、观念稳定的过程中悄然改变了自己的态度——不怀疑它的真实性，不质疑它能起到的陪伴作用和强大的情绪支撑能力，不羞于表达自己对它的喜爱，甚至要大声宣扬自己的立场，那就是，它超越了现实亲密关系，让我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新、平等、健康和尊重，既然“吃过好的”了，那便期待更多！

我意识到，虚拟恋人是一种理想的化身与投射，它投射的是一个干净清爽、平等尊重、规则分明、公平合理的社会环境，这些角色是在新的语境下创造出来的，是对现实性别关系的重塑。

所以可以说，虚拟恋人给我们提供了“一间自己的房间”，在那里，我们可以摆脱依附关系，暂时离开社会对性别的偏见和刻板印象，看清现实问题，明确自己的处境和需要，重新思考爱情、定义性别关系。这个“能上锁的私人房间”不仅是必要的、不被打扰的物理空间，更是让我们能独立思考的精神空间。

而一切的起点，是我们已经吃过的苦。这或许是我和很多学者不太一样的原因——作为有切实使用体会的女性学者，我拥有更多的内部视角。从理论上来说，概念成对出现，价值在对立中体现，比如自由/障碍、平等/差别、尊重/歧视、善意/恶意、忠诚/背叛，而后者恰恰就是女性日日面对的社会处境。

我们并不是没有经历过就去要求美好的前者，相反，正是因为在现实性别环境中处处受制，才懂得前者的价值与珍贵，才要去追求；我们不是还未启航便已轻易得到，而是争取了几千年，尝遍了苦楚。也因为如此，我们需要一个全新的主体间性，而不是基于现有社会规则塑造出来的，反映现有“社会性”的主体，我们需要的是改变整体语境，而虚拟恋人恰好就是我们回顾、反思和讨论这一切的切入点。

技术为改变现状提供了可能，它是一个起点、启发和机会，让我们能更深入地接触不同形式的亲密关系，体验到不以折损自己的主体性为代价的亲密关系是如此的平等与美好，认识到脱离了现有性别关系的亲密感情可能拥有的模样。

我其实很感谢这场研究。55个访谈，21749份网络问卷，28589条网络内容分析，四年多的跌跌撞撞，最终成就了这本书。

在你看它之前，不管你对虚拟恋人有怎样的想象，抱有怎样的态度，我想说的是，所有看似虚幻的情感联结，其实都藏着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最真挚的情感诉求和最动人的成长力量。

从一开始，我就不想把这本书写成纯粹的学术著作，因为我不想完全用学术理论去解读这些现象，也不想站在远处去评判说教，我最想做的，是好好地呈现真实世界中的情感故事和带着信任与温度的真实数据。

这是一本写给每一个普通人的情感纪实，愿读完这本书的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爱从来没有固定的模样，陪伴也没有唯一的形式。无论是柴米油盐的相守，还是云端之上的温柔，只要能治愈内心、安放真心、滋养成长，便是最好的情感归宿。更何况，爱的模式一直在变，我们总期待获得更好的。（本文选自《虚拟恋人》序，有删节，标题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