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坚法师：乙酉首开禅七第二日开示

乙酉

首开禅七

乙酉首开禅七第二日开示

道坚法师

诸位上座，大众师父吉祥！

昨日首七，立发心、明规约、叙祖庭源流，乃克期之始基。今日第二日，大众已历数支香，色身与心念之习气渐次现前，正是辨宗乘、明法脉、正功夫路头的紧要关口。山僧今日先从教理根源上，把禅门修证的两大分野、祖师门下的两大用功路径，与大众简明梳理，令汝等于法不谬、于功不杂，然后再讲当下用功的紧要处。

古来禅法，从宗乘根源上分，只有两大脉：一曰如来禅，一曰祖师禅。此是根本分际，不可混淆；后世默照、看话种种，皆是祖师禅门下的用功方便。今日先把此层义理厘清，免得汝等错乱宗旨、混同修证。

如来禅，是如来应众生根器，依言教建立的渐修观行法门，又称“渐教禅”。其特点是依经立论、按次第修、从观门入。比如早期禅法中的五门禅观——不净观、慈悲观、因缘观、数息观、界分别观，以及念佛禅、观想念佛之类，统属如来禅范畴。它有明确的所缘境、有次第的证阶、有可依的教法，是佛为初机众生开设的方便阶梯，令其渐次趋入。

祖师禅，又称“最上乘禅”“佛心宗”，是不立文字、以心传心的顿悟法门，自迦叶拈花微笑、达摩西来印心，代代相传，不在言教文句里。它不讲次第阶位，不立所缘境界，直下指明众生本具佛性，令其言下悟入、顿见本心。六祖慧能大师“本来无一物”“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便是祖师禅的根本宗旨。

如来禅是渐修的方便，祖师禅是顿悟的本怀；如来禅依教起观，祖师禅离教明心。我们今天禅堂所修、历代祖师所传，是临济宗法脉，这一点先把根子摆正，下面再说祖师禅门下的用功方便。

祖师禅虽说是顿悟法门，但凡夫众生无始习气深厚，不能直下承当，于是历代祖师应机施设，开出两大用功门庭，流传最广、影响最深的，便是曹洞默照禅与临济看话禅。

一者默照禅，曹洞宗宏智正觉禅师正式确立并弘扬。

“默”，是息外缘、离分别、不逐妄念；“照”，是灵明不昧、了了常知、不堕昏沉。默是体，照是用；默而常照，照而常默，寂寂惺惺，如明镜当台，物来则应，物去不留。其用功特点是守静、观照、绵密涵养，令学人于静中息妄、于寂中发慧，自然契入。

此法门对治散乱众生最为有力，但若错会其旨，最易落于枯定无记——以压念为默，以昏沉为寂，枯坐如石，死水不藏龙，此是后世学默照者的最大通病。

二者，看话禅，又称话头禅，临济宗大慧宗杲禅师极力倡扬、蔚成大宗。

大慧禅师见当时学人多沉溺枯坐、落于空寂，又多有玩弄文字公案、落于知解狂禅，因此特提倡“看话头”一法：取一则无义味公案（如“狗子无佛性”“念佛是谁”），置之心头，发起疑情，以疑情为楔子，逼碎第六意识的分别情见，直至言语道断、心行路绝，桶底脱落，顿悟本心。

其特点是活疑情、断知解、不立静境，对治末法众生知解深重、偷心不息的毛病，最为直接、最为峻烈。我们华岩寺承双桂堂破山海明禅师临济法脉，禅堂历来以看话禅为正修，走的正是这一路。

诸位，默照与看话，是祖师禅门下的两种用功方便，不是两种对立的禅法。真用功者，看话时自然寂照，默照时历历疑情，本是一体两面，只是下手处各有侧重。根器不同、时节不同，便有不同施设，最终同归祖师本心。我们今日以看话为正修，并非贬斥默照，是应末法众生的根器，择其最对治、最稳当者而行。

宗乘与法脉既已厘清，便知我们今日在禅堂，是以祖师禅为根本，以看话禅为方便，参“念佛是谁”话头，克期取证。路头既定，再讲当下用功的紧要处，便有了准绳，不致走偏。

第二日用功，人人面前两道关：昏沉、掉举。此二种是三界共有的根本禅病，凡夫修行无人能免，《楞严经》所谓“昏沉先坠，掉举后沦”，正是此谓。昨日只说粗浅对治，今日稍深辨其体相与对治之要。

掉举，有粗细二分。粗掉举，是妄想纷飞、缘虑不息，东攀西缘，念头一个接一个，自己能清清楚楚察觉；细掉举，又称“微细偷心”，坐中看似一念不生，实则隐隐有个“求清净、求境界、我在修行”的潜念，黏滞灵台，无声无息。粗掉举易治，细掉举难除；无始劫来生死根株，全在这微细偷心里。

对治掉举，核心不在压制，而在觉照回光。古德云“不怕念起，只怕觉迟”。妄念起时，不随它跑，不强行打压，不生厌憎，只是一念觉知，轻轻拽回“念佛是谁”的话头上。觉起即转，转即归宗。如牧牛然，牛犯苗稼，只牵其鼻，不施鞭挞。久久纯熟，自然念起即觉，觉之即空，不劳用力。

昏沉，亦有粗细。粗昏沉，是睡眠困顿、头倾目瞑，人人皆知；细昏沉，又称“无记”，是迷懵暗昧、觉照无力，似睡非睡、似定非定，自己还误以为是清净禅定，此是初参最大的坑。很多人坐香觉得“万念俱寂、很清净”，实则落在无记昏沉里，灵明觉照全失，如同黑山鬼窟。

对治昏沉，根本在提撕振起。昏沉初起，便挺直腰脊、开目平视、提紧话头，令心识惺惺；若昏沉重，当即起身行香跑香，动色身、活气机，散掉昏沉之气，再回座用功。切不可强撑硬坐，硬坐必堕无记，空丧光阴。宁动不昏，宁醒不寂，初参用功以此为铁律。

这里须特别勘验：禅定之寂与昏沉之寂，天渊之别。禅定之寂，是寂而常照，如晴空万里，日光历历；昏沉之寂，是寂而无照，如浓云蔽日，昏天黑地。一为活定，一为死定；一出生死，一增无明。大众须于此处细细反观，莫错认消息。

看话禅的骨髓，全在一个“疑”字。古德言“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此言遍天下，然真能起疑、善用疑者，百无一二。多是落在意识卜度、口头滑利，非真疑情。今日与大众拣辨明白，莫错用心思。

有三种伪疑情，初参最易堕入，汝等自检：

一曰意识卜度之疑。用第六意识思维推理，分析“念佛是谁”的道理，越想越清楚，越解越通透。此是世间聪明，是知解边事，不是真疑情。圣可祖师呵斥“饭饱弄箸，认贼为子”，正指此辈——将意识情解当本分，以书本知见为悟境，永无出头之日。

二曰强逼造作之疑。咬牙憋气，硬要捏出一团疑，坐得胸闷烦躁，身心紧绷。此是用力过猛，违逆自然。疑情是天然流露，如人失却至宝，心心念念寻觅，不是强压出来的。强扭之瓜不甜，强逼之疑非真，久必成病。

三曰口头禅之疑。嘴上说得头头是道，“离心意识”“桶底脱落”，公案转语滚瓜烂熟，行住坐卧依旧妄想纷飞、是非不断。此是文字游戏，说食不饱，数宝不富，临命终时，一毫用不上。

何谓真疑情？真疑情者，离心意识，绝能所相。不是头脑里想，是整个身心扑在这一则话头上。行也疑，坐也疑，穿衣吃饭、日用动静，处处不离。一团疑团，赤洒洒堵在胸中，吐吐不出，咽咽不下，没有能疑的“我”，也没有所疑的“谁”，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到这般田地，唤作“疑情成团”，又名“功夫成片”。触著磕著，蓦地疑团迸碎，便是桶底脱落，归家稳坐。

初机学人，不必强求成团，先做到话头不丢即可。提得起，放得下，念起即觉，觉之即回。日久月深，自然从疏到密，从断到续，水到渠成。

道理虽明，须假公案点眼。山僧拈三则公案，与大众当面荐取，莫作文字会。

第一则，赵州吃茶去

昔有新到僧参赵州从谂。州问：“曾到此间么？”僧云：“曾到。”州云：“吃茶去。”

又一僧至。州问：“曾到此间么？”僧云：“不曾到。”州亦云：“吃茶去。”

院主问：“曾到也吃茶去，不曾到也吃茶去，意旨如何？”

州唤：“院主。”主应诺。州云：“吃茶去。”

此则公案，千古称为赵州门风。若向言句上解、道理上会，任你分疏得天花乱坠，总没交涉。赵州三句“吃茶去”，无道理可讲，无答案可寻，只是将你所有思量分别、知见解会，当下一扫而空，令你回光返照，自见本分。我们参“念佛是谁”，亦是如是。莫寻答案，莫说道理，只向这一疑上，死却偷心，绝却意路。忽然回光，便知赵州吃茶，全是自家家事。

第二则，大慧勘光影禅者

有僧坐禅多年，一日静中见自身遍满虚空，光明朗照，自以为证得空性，来谒大慧求印证。

大慧曰：“此境是眼见？是心觉？眼见即色阴光影，心觉即意识缘影。总非本地风光。”

僧不服：“坐中了了分明，遍体清凉，如何是妄？”

大慧复问：“汝出禅堂，入闹市，遇顺逆、遭憎爱，此空此净，还现前否？”

僧沉吟无对，遂求教。

大慧曰：“静中得境，是色阴区宇，非真证悟。真见性者，动中不动，闹中常寂，声色堆里不被声色转，是非场中不被是非迷。且归去，只看‘念佛是谁’，莫守光影活计。”

此则公案，正为今日堂中人写照。初参坐中，多见光明、见清净、见空寂，十有八九不出《楞严》五阴魔境，莫认光影为本分，莫以静境为功夫。我们禅堂坐跑交替、动静相练，正是要汝等于动中验静、事上炼心，不做静中浪子。

第三则，破山禅师斥枯定

我双桂堂破山海明祖师，乃华岩法脉之祖。昔有禅者来参，云：“某甲不思善、不思恶，一念不生，便是本来面目。”

破山问：“正恁么时，门外鸦鸣鹊噪，汝闻否？见否？”

禅者云：“一念不生，自然不闻不见。”

破山震声喝曰：“聋汉！鸦鸣鹊噪历历在耳，如何道不闻不见？若是不闻不见，便是死汉！本来面目，活脱脱，赤洒洒，见闻觉知，不欠分毫，岂同枯木顽石！”

禅者闻言，汗下如雨，当即省发。

此一喝，不独喝彼禅者，正喝尽天下枯坐之徒。我临济宗风，从来是活的，不是死的。见闻觉知，正是佛性之妙用；日用伦常，无非道场之修行。非闭目塞听、避世逃尘，方名禅道。圣可祖师承破山法脉，住华岩立“禅律并行”之家风，曰“行住坐卧，不离这个；动静云为，莫非妙用”，正是此意。

虚云老和尚生平弘扬临济，兼融曹洞，晚年垂训学人：“看话禅是末法舟航，老实提撕，莫求玄妙，日久岁深，自有到家之日。”历代祖祖相传，皆平实之论，无奇特之谈。

再次叮咛堂中维那、监香、悦众、护七诸执事。

第二日乃功夫分化之期，大众根器不一，病相各异：有堕枯定者，有落光影者，有掉举重者，有昏沉盛者。监香巡堂，非只打昏沉、打散漫，更要识细病、辨微过。见人枯坐无记，当以香板警策，令提起疑情；见人得境生着，当以钳锤敲磕，破除执取。香板乃祖师之法器，慈悲为本，杀活自在，不徇私情，不看颜面，方称尽职。

维那调香，宽严得中。初机用功，不宜过紧，过紧则伤气；不宜过松，过松则放逸。善察大众身心节奏，善为调摄，方是护持。

诸执事当知，今日乙酉首开禅七，非为一期法会之热闹，乃为华岩禅堂重振宗风、接续法脉。汝等一边护众，一边自修，教学相长，自利利他。多提携后进，教规矩、辨邪正、明眼目，令此老禅堂之后，代代有传人，法脉不绝。

诸上座！

两日已过，生死事大，无常迅速，莫因循，莫放逸，莫得少为足，莫半途而废。

既入此选佛场，便须办出生死事。

只将“念佛是谁”一话头，绵绵密密，提撕不辍。

不堕枯寂，不落光影，不执知解，不存希求。

静也如是，动也如是，顺也如是，逆也如是。

直待疑团粉碎，大地平沉，始知本来面目，原自现成，不从外得。

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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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照 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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