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永乐十三年正月，锦衣卫诏狱。
一场大雪过后，有个犯人被拖到院子里，灌了个酩酊大醉，然后就这么扔在雪地里。
那雪埋到胸口，人就在那儿冻着，直到咽气。
死的这位，是大明第一才子，《永乐大典》的主编，内阁首辅，解缙。
那年他四十七。
朱棣听说人没了，啥反应也没有。因为那句“缙犹在耶”，就是他给的暗示。
解缙二十岁中进士，朱元璋亲自盖章认证，说过“朕与尔义则君臣，恩犹父子”。
翻译过来就是：兄弟，咱俩虽然是上下级关系，但我拿你当亲儿子看。
这话听着多感人啊。
可老朱说完这话没几年，就把解缙撵回老家了，让他“十年归读”。罪名挺虚，但根子实在：嘴太碎，得罪人太多。一个能把皇帝“亲儿子”身份都弄丢的人，说明他压根没弄明白君臣之间那道线在哪儿。
也别指望他能长记性。
后来朱棣上位，重新起用他。《永乐大典》这活儿，不是一般人能接的活。解缙干得漂亮，朱棣也给了足够排面，甚至说过“天下不可一日无我，我则不可一日少解缙”。
这话比朱元璋那句还狠。
你要是解缙，你飘不飘？
肯定得飘啊。
但朱棣说这话，是说他的学术才华。解缙听了，以为自己是政权合伙人。
永乐年间最大的事是立太子。
老大朱高炽，胖，腿脚不利索，朱棣瞅着就烦。老二朱高煦，靖难之役冲在最前头，救过老爹的命，朱棣亲口说过“将来得天下，必立你为太子”。
朱棣问解缙怎么看。
解缙说：“皇长子仁孝，天下归心。”朱棣没吭声。
解缙又补了一句：“好圣孙。”
朱棣点头了。
“好圣孙”是朱高炽的儿子朱瞻基，朱棣最宠的孙子，打小就搁在身边养着。解缙这话递了个台阶——想把位子传给乖孙子，得先让他爹上位。
这招管用，太子定了。
老二朱高煦记住了。他没当上太子，怨不了亲爹，也不恨亲哥，只能怨恨那个出主意的人。死仇就这么结下了。
解缙没觉得这事有多大。他觉得皇帝拿他当自己人，并且立太子这事讲的是道理，哪个方案对江山好就选哪个。
他没意识到，他一个文人，面对的是一个手握兵权的皇子。
后来朱高煦排场越来越大，礼仪逼近太子。满朝没人吱声，解缙上奏：“不该这么宠老二，这么做是不对的。”
朱棣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很明显这个话的意思就是：我家的事，轮得到你指指点点的。
后面的事顺理成章。朱高煦各种使绊子，解缙被贬广西，又贬交趾，就是现在的越南。捱了几年，逮着机会回京汇报工作，赶上朱棣北征不在，他顺道去见了太子一面。
朱高煦立刻逮着这把柄：无人臣礼。
朱棣下旨，抓人，下诏狱。
一关五年。
直到五年后那个雪天。
说起来，杨士奇也是文官，也掺和了立太子的事，人家就干得挺好，还干了一辈子。差别在哪？杨士奇那是人精，从来不单独跟皇帝聊太子。皇帝问，他就拉上几个重臣一块儿说，或者把话往“祖宗规矩”上引，让自己从来不是那个唯一出主意的人。这样子弹打过来，身边有人一块儿挨。
解缙是一个人站到最前面喊了一嗓子，回头一看，后头空荡荡。
说到底，解缙太拿自己当回事了。解缙这一辈子，有学问是真的。
但是，一个纯粹的文人，非要去他玩不转的政治战场。这跟一个米其林大厨跑去打UFC有什么区别？
《永乐大典》留下来了，他没留住。
如果他当年老老实实编书，不掺和那点破事，朱棣能保他一辈子平安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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