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也有自己的历史书写者，傣族佛爷写下的史书，不该被大众遗忘

云南瑞丽，这座坐落在祖国西南边境的城市，很多人提起它，第一反应是口岸、边境风情，是热闹的市井烟火。很少有人知道，一百多年前，当地佛寺里的一位佛爷，手握傣文笔墨，靠着四处搜集残卷、走访乡里，写下了一部沉甸甸的史书。中原的正史典籍记录了王朝更迭，可身处边疆的诸多地方古国，常常只能得到寥寥数笔的记载，很多过往差点随着岁月彻底消散，正是这部诞生于佛寺之中的作品，把快要被时光掩埋的勐卯、果占壁、麓川的故事保留了下来。

卞章戛，世人也知晓他的僧号召帕雅坦玛铁，土生土长的勐卯本地人，也就是如今瑞丽一带的傣族子弟。他的一生大部分时光都是在佛寺当中度过，作为当地受人敬重的大佛爷，他并不只是研习佛学典籍。

在那个年代，边疆普通百姓大多不识字，文字的掌握者大多集中在寺院，一代代傣文手抄本子，在各个佛寺之间流转，有的完整，有的只剩残缺的片段，民间老人口口相传祖辈的经历，口耳相传的故事一代又一代往下传，可口头讲述会随着老人离世慢慢变形，残破的手抄本也会受潮损毁，如果没有人整理汇集，那些属于本土的历史记忆，终究会慢慢消失。

生活在那个时代的卞章戛亲眼见过这样的遗憾，不少记录先辈过往的旧本子，因为战乱、潮湿存放不当，一页页腐朽，不少亲历过往旧事的老者相继离世，很多故事再也没有人能够复述。中原流传过来的书籍，记录中原王朝大事，对于滇西这片土地上地方部族、城邦王国的记述，大多站在外部视角，很多本土社会的细节，王族世代的传承，城邦之间的往来博弈，普通民众的生活百态，很难在汉文的书本里找到对应的内容。生活在这片土地的人，理应拥有属于自己视角的历史记录，怀揣这样的想法，卞章戛开启了漫长的史料搜集整理工作。

想要拼凑完整的过往，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他没有官府可以调动的档案库房，也没有条件去往各地藏书之地查阅资料，他能依靠的，只有身边能够触碰到的资源。平日里处理寺院的事务之余，他奔走在周边各个村寨与大小佛寺，去翻看不同寺院珍藏的傣文手抄残稿，有些本子字迹已经模糊，页面破损，需要仔细辨认文字内容。遇到知晓旧时传闻的年长乡亲，他会坐下来静静倾听，把老人们口述下来的世代传说、先辈经历认真记下来。

不同来源的材料，时常会出现说法不一致的地方，同一个事件，不同手抄本记录的时间细节有出入，民间口头流传的版本，也会带上世代加工之后的叙事色彩。面对各不相同的信息，卞章戛没有直接照搬某一份材料，而是把搜集到的所有内容放在一起比对甄别，舍弃明显虚妄的部分，把可以相互印证的内容整合到一处。

日复一日的搜集、抄写、比对、修订，耗费了他大量的时间精力，到1886年，这部名为《嘿勐沽勐》的傣文史书终于全部定稿完成。这部书落笔的出发点，不是为了迎合外部的记述体系，而是站在勐卯本土的角度，梳理这片土地漫长的发展脉络。书本叙事覆盖的时间跨度很大，把一代代勐卯王族的传承，果占壁城邦联盟的兴起与衰落，麓川地方政权的崛起，城邦之间的冲突与交融，各族群之间相处交往的种种过往都收纳其中。

在纪年的处理上，他没有单纯沿用某一套计时方式，傣历、佛历，还有中原王朝的帝王年号，在书中相互参照，能够看得出来，写书的人既熟悉本土文化，也了解中原的历史时序，两种视角在这部手抄史书里面实现了融合。

很多普通读者会疑惑，一部寺院僧人写出来的本土古书，它的价值究竟体现在哪里，我们今天为什么还要去关注一百多年前傣族佛爷写下的文字。中原二十四史和各类官方方志，会记录边疆发生的重大战事，地方和中央朝廷之间的往来，可书写者身处千里之外的中原，获取信息大多来自官员上奏的文书，看到的多是重大事件的结果，很难细致描摹边疆地方社会内部的运转状态。

勐卯、果占壁、麓川，这些在西南边疆历史上占据重要位置的地方政权，汉文资料可以告诉我们什么时候发生了战争，朝廷采取了什么样的治理举措，但是政权内部王族世系如何延续，不同部族之间日常怎样相处，地方城邦内部社会运行的状态，普通民众在时代浪潮之下的生活处境，这些细碎却无比重要的内容，很难在官方史料当中找到充足的记载。

《嘿勐沽勐》的出现，恰好补上了这一块缺口，这是生长于这片土地的本地人，立足于本土世代传承的记忆整理出来的一手文献。书本里面留存下很多汉文典籍不曾详细展开的细节，让后世能够看见，在大一统王朝的版图之下，边疆并不是一片模糊的地域符号，这里曾经诞生过完整成熟的地方文明，有自身的政权传承脉络，有属于本地族群的社会习俗与文化传统。

我们读历史，不能只站单一视角去看待过往，只依靠一方的记载，看到的历史画面难免片面。不同来源的史料相互对照印证，才可以拼凑出更加完整的历史图景，汉文史料和傣族本土手抄史籍彼此参照，我们对滇西边疆古代历史的认知，才能够更加立体丰满。

当然我们看待这份古籍，也需要保有理性的认知。这部作品取材包含两部分，一部分是前代留存下来的傣文文字记录，另一部分来自民间世代口耳相传的故事，口传历史在代代流转的过程当中，会融入始祖起源的神话叙事，夹杂不少带有传奇色彩的内容。这类情况在世界各个民族早期本土史籍之中都普遍存在，并不代表整部书籍没有参考意义。

神话传说背后，同样承载着族群的集体记忆，我们可以把神话叙事和可交叉印证的史实内容区分看待，不直接将书中全部文字完全等同于确凿无疑的史实，也不能因为夹杂传说，就直接否定整部史料的珍贵价值。卞章戛本人在书稿当中，也写下过自己编纂的心境，他明白自己汇集的是零散流传下来的旧闻，希望后世之人能够继续接续这份记录，把地方的故事不断写下去，这份想法，也能看出一百多年前边疆书写者清醒的史学思考。

这部书成书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依靠手抄传抄延续生命力，没有印刷版本，不同的抄本在民间佛寺之间流传，能够读到它的人十分有限。岁月流转，时代发生巨大变化，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才有学者完成翻译注释工作，把这部傣文古籍整理出版，取名《勐果占璧及勐卯古代诸王史》，原本只留存于手抄本当中的文字，才得以面向更广阔的读者群体，走出滇西边境，被全国各地的历史爱好者看见。

放到今天普通人的生活当中，很多人会觉得，一百多年前边疆佛爷写的古书，距离我们的现实生活十分遥远，研读古代地方史籍，好像只是历史研究者才需要关心的事情。可回望历史不只是翻看遥远年代的故事，这些留存下来的文字，承载的是一个族群代代延续下来的集体记忆。中华大地广袤辽阔，五十六个民族共同构成我们的历史，华夏的历史画卷，不单单是中原王朝的兴衰更迭，边疆各个民族创造的文明，一代代人拼搏生存、繁衍生息的过往，同样是整个中华文明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大众接触到的历史读物，大多以中原视角的叙事为主，不少边疆民族的本土历史记录，藏在地方古籍、寺院手抄本之中，没有大范围传播，很多普通大众对此知之甚少。卞章戛这样的书写者，没有身居庙堂，没有丰厚的物质条件支撑著书，只是一名佛寺当中的佛爷，出于对故土的情感，怕先辈的故事彻底消散，便耗费心力四处搜罗材料，把散落四处的记忆收拢成册。

这也能让我们看见，记录历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专属工作，民间同样有无数珍视本民族过往的普通人，用自己的方式保存族群记忆。正是无数这样来自不同地域、不同民族的记录留存，才搭建起完整丰富的中华历史图景。

我们如今游览瑞丽当地的佛寺，行走在滇西的村寨街巷，脚下这片土地，不是一片没有过往的土地，千百年间，这里上演过城邦兴盛，各族民众在这里互通往来，文化彼此交融碰撞，一代代人在这里扎根生活。

这些过往，没有全部湮灭在时光长河，有卞章戛这样的人，用笔墨把它们留住。很多人去到云南旅游，大多关注风景美食，打卡网红景点，却很少去了解这片土地厚重的过往，当读懂这些本土古籍背后的故事，再看待这片西南边境土地的时候，会多一层不一样的理解，看见山水风物之下沉淀的厚重人文底色。

不同民族的本土史料，也教会我们看待历史的一种思维方式。面对历史事件，不能只采信单一来源的说法，多一份视角，就多一重对过往的理解。中原官方史料，边疆本土记载，出土实物遗存，多重材料互相对照，才可以尽量贴近真实的过往。

放在现实生活当中也是同理，看待一件事情，如果只听单方面的讲述，很容易形成片面的认知，多去了解不同立场的声音，才可以更加客观看清整件事的全貌，这也是阅读老古籍能够带给当代普通人的启发，古书记录的是千百年前的边疆往事，但是里面折射出来看待事物的思路，依旧可以映照当下。

这部傣文手抄史书能够流传到今天，也十分不容易。一百多年间，滇西边境经历时代动荡，潮湿的气候对手抄纸质书稿本就十分不友好，不少抄本在岁月里损毁遗失，能够留存下来，离不开一代代傣族僧人和地方百姓的守护，他们小心保管这些手抄本子，一代代传抄，才让卞章戛当年写下的文字没有彻底消失。

很多民族的非物质文化，古籍手抄本，民族语言文字记录，都依靠民间一代代人的自发守护才得以延续，很多珍贵的文化遗存，没有宏大的宣传，就静静藏在村寨、寺院之中，等待更多人看见。

当然我们也要客观看待，现在大众层面，知道《嘿勐沽勐》，了解卞章戛的人依旧不算多。互联网之上，大量博眼球的猎奇历史内容广为传播，很多真实的民族古籍、边疆本土历史人物，曝光度却很低。

不少网友热衷于追逐各类戏说演绎的历史段子，对于本土各民族先辈留下来的一手史料，了解渠道却十分有限。这也更加凸显传播这类史实的意义，我们不一定要深挖晦涩的考据细节，至少可以知道，在祖国西南瑞丽，曾经有一位傣族佛爷，倾尽心力，为自己故土写下一部史书，保存下属于这片土地的古老记忆。

中华文明是多民族共同铸就的文明，各民族的历史故事，都值得被更多国人知晓。许许多多像卞章戛一样的人物，散落在漫长历史长河之中，他们或许没有载入主流的通史大书，没有显赫的官职身份，却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守护本民族的文化记忆，正是无数这样普通人的努力，丰富了整个中华民族的文化宝库。当我们把目光从中原腹地延伸到广袤的边疆大地，会发现还有许许多多被大众忽视的历史人物与古籍遗存，等待我们去发掘了解。

读完这段发生在瑞丽的往事，很多人心里会生出不一样的感触。我们总以为修史是宏大遥远的事业，却不曾想到一座边境佛寺里的佛爷，凭着一份守护故土记忆的执念，完成这样一部意义重大的史书。不知道在此之前，你有没有听说过勐卯古国、麓川这些西南边疆古国的故事，有没有接触过少数民族用本民族文字写下的古籍，在你眼里，民间流传下来的本土手抄史籍，和官方编撰的史书，分别带给我们哪些不一样的历史认知，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