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伍后给女市长开车去军区,司令员看到我后,瞬间立正敬礼
第一章 退伍那天
二零一九年冬天,我退伍了。
那天早上从连部出来,背包带把肩膀勒出两道红印子,军装左胸那朵大红花有点扎人。天阴着,云压得低,操场边那排白杨树叶子全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直愣愣戳着天。我回头看了一眼宿舍楼,三楼的窗户开着半扇,不知道谁的军被搭在窗台上晾。
“赵建国,走了!”
接兵的班车按了两下喇叭,我应了一声,最后把领口的扣子系严实。那身衣服穿了八年,突然要脱下来,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车上十几个老伙计,谁都没说话。李凯坐我旁边,点了根烟抽一半,递给我。我抽了一口,呛着了,咳嗽半天。他笑:“操,老赵,你这八年烟白抽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窗外的营门越来越远,哨兵站得笔挺,给我们敬礼。我下意识想回礼,手抬到一半,顿住了。今天起,我不再是兵了。
回到老家清水县,灰扑扑的小县城,街上跑着三轮车,卖菜的大喇叭喊着“西红柿五毛一斤”。我妈站在巷口等我,老远看见我就跑过来,拽着我胳膊,眼眶一下红了。
“瘦了,黑了,回来就好。”
我爸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抬头看了我一眼,吧嗒两口旱烟:“回来找活干,别在家闲着。”
这就是我爸,一辈子话少,感情都憋在烟锅里。我妈偷偷往我兜里塞了两百块钱:“别跟你爸一般见识,他嘴上不说,昨天把你那屋褥子晒了三遍。”
我家在城东老居民区,两间平房,院子窄得刚好晾得开一张床单。我那个小屋还是老样子,墙上贴着我小时候得的奖状,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粘着。床头放着一双新拖鞋,我妈买的。
晚上吃了顿饺子,我妈一个劲儿给我夹,说我八年没吃她包的韭菜馅了。我吃着吃着鼻子发酸,赶紧低头喝汤。我爸破天荒开了一瓶白酒,给我倒了一杯。
“回来就好,当兵的能平平安安回来,比啥都强。”他跟我碰了一下杯,一口干了。
那晚我躺在熟悉的床上,听着隔壁我爸的呼噜声,窗外的野猫叫着,一切都那么真实。可我心里不踏实,脚底下空空的,像踩在棉花上。八年了,从十九岁到二十七岁,最好的年纪给了部队。如今回到地方,兜里就三万来块钱退伍费,没文凭没技术,能干啥?
第二天开始找活。去劳务市场站了两天,没人搭理。人家看我板板正正站着,以为我是来检查的。后来一个包工头过来问:“会砌墙不?”
我摇头。
“会开塔吊不?”
摇头。
“那你来干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能干啥?我会队列,会打靶,会武装越野,可在工地上一文不值。包工头打量我一眼:“长得倒挺精神,要不跟我去搬砖,一天二百。”
我还没说话,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小年轻凑过来:“师傅,你看他那样儿,当过兵的吧,不去当保安可惜了。”
我攥了攥拳头,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干过外卖员,骑电动车在县城里穿行,路不熟,经常超时。送过货,给人扛冰箱上六楼,膝盖旧伤疼得晚上睡不着。还去驾校报了名,想着把B本换成C本,以后还能开个车。
我妈看见我每天灰头土脸回来,心疼得不行,又不敢说重话,只能变着法做好吃的。我爸憋了半个月,有天晚饭桌上终于开口:“我托你二叔给问了,县政府小车班招驾驶员,你去试试。虽然工资不高,好歹是个正经差事,交五险一金。”
我愣了愣:“爸,我不认识人,能进吗?”
“你二叔战友的亲戚在县政府管后勤,递了句话。你当兵出身,政治可靠,车技也有,人家说让去面试看看。”
说走就走。那天我特意把退伍证、驾驶证、部队立功证书都装进一个塑料袋,骑着电动车去了县政府。老远看见那栋五层楼,白墙灰瓦,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电动伸缩门关着,旁边有保安亭。
我把电动车停马路对面,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
“你找谁?”保安伸出脑袋。
“来面试驾驶员的,后勤科让我来的。”
保安拿起电话拨了个号,说了几句,冲我摆摆手:“进去吧,二楼,左拐到头。”
我点点头,走过院子里的绿化带,几棵桂花树还绿着叶子,地上干干净净。楼道里一股消毒水味,楼梯扶手是深红色油漆,有些地方磨得发白。
到了后勤科办公室,门半掩着,我敲了三下。
“进来。”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一沓文件。看见我站起来:“赵建国?”
“是。”
“老周介绍的,当过兵?”
“报告,是。原陆军某部上士班长,今年刚退伍。”我下意识站得笔直。
胖科长笑了笑:“别紧张,坐着说。我姓刘,后勤科的。咱这儿招驾驶员,给领导开车,得政治过硬,技术过硬,嘴巴严实。你八年老兵,应该没问题。驾驶证几年了?”
“五年,在部队开过运输车和越野车。”
“行,先试一段看看。”
刘科长领我下楼,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车漆有点暗,跑了十几万公里的样子。他把钥匙丢给我:“开一圈,县城里转转。”
我上车,调好座椅,系上安全带,打火挂挡,稳稳起步。帕萨特的离合有点高,我适应了两下,后面就顺了。绕城一圈,红灯停绿灯行,该让让,该慢慢,不抢不别。刘科长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没说话。
回到院里停好车,拉好手刹,我下车把钥匙交给他。
“开得不错,稳当。你这种退伍老兵,我用着放心。明天来上班吧,先跟老孙头跑几天,熟悉熟悉路况和领导习惯。一个月三千二,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三千八,五险一金,双休。”
我压着心里的高兴,点点头:“谢谢刘科长。”
“别谢我,谢你自个儿。现在这年月,找个靠谱司机不容易。你好好干,县里头头都挺忙,别误事就行。”
我出了县政府大门,腿有点发软,兴奋的。骑上电动车往回走,冷风刮在脸上,一点都不觉得凉。到家跟我妈一说,她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连声说:“好,好,好歹是个正经工作,你爸没白舍脸。”
我爸蹲在院子里,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县政府报道。刘科长领我去了司机班,一间小屋子,摆着四张桌子,墙上一张值班表。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拿着保温杯喝茶,看见我,上下瞅了瞅。
“老孙,给你派个新搭档,赵建国,退伍兵。先跟着你跑,机灵点。”刘科长说。
老孙头放下保温杯,冲我伸出手:“欢迎,我姓孙,叫孙德福,你喊老孙就行。”
我握了握他粗糙的手:“孙师傅,您多关照。”
老孙头笑了:“别您您的,都是开车的,没那么讲究。走,先带你认认车。”
院子里停着四台车,一台帕萨特,一台别克GL8,两台老款桑塔纳。老孙拍了拍帕萨特:“这台是常务副市长的,不归我们管。GL8是市长接待用的,平时也不动。咱们主要开这两台桑塔纳,拉各局的。
正说着话,刘科长从楼上跑下来,神色有点紧:“老孙,老孙,过来!”
老孙赶紧过去,我也跟着。刘科长压低声音:“市长下午要去市里开会,司机小陈老婆生孩子,请假了。你那台桑塔纳不行,得开GL8,你今天顶一下。收拾干净点,别出岔子。”
老孙点头:“放心吧。”
刘科长走了,老孙回头看我:“今儿跟你沾光了,能给市长开回车。这台GL8有半个月没动,得擦擦。走,去拿抹布水桶。”
我们俩把GL8里里外外擦了一遍,脚垫拿出来抖干净,玻璃擦得透亮。老孙一边擦一边嘱咐:“给领导开车,记住三点:第一,车要干净,一尘不染;第二,嘴要干净,车上听见什么烂肚子里;第三,手脚要干净,不该拿的一分钱别动。”
我点头记下。
中午吃过饭,老孙把车开到办公楼正门口,熄了火,坐在车里等。我坐副驾驶,心里有点紧张。老孙看我那样,笑了:“紧张啥,又不是老虎。市长是女同志,比男领导好说话些。”
正说着,楼门口出来一群人,中间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深蓝色大衣,短发齐耳,走路很快,手里拎着黑色提包。旁边几个人跟着,边说边笑。
“那就是林市长,林婉清。”老孙低声说。
我隔着车窗看过去,林市长跟我想的不一样。电视里的女干部都板着脸,她看着挺和善,跟旁边的人说话还笑了两下,露出浅淡的笑纹。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透着几分利落,一看就是有主见的人。
车门拉开,林市长上车,坐在后排。老孙回头问好:“林市长好。”
“嗯,孙师傅辛苦了。去市里。”
老孙发动车,缓缓开出政府大院。我坐在副驾驶,身子绷得直挺挺的,从后视镜里偷看了林市长一眼。她翻开手里的文件,低头看着,眉间微蹙,用红笔在上面划了几道。
车上了高速,老孙开得四平八稳。林市长一直看文件,偶尔抬头看看窗外,没说话。过了收费站,她突然开口:“孙师傅,你家孙子是不是快过百天了?”
老孙愣了一下,笑着说:“是,还有半个月。林市长您记性真好。”
“上次听你说起过。回头我给你放半天假,好好陪陪家人。”
老孙连连道谢。林市长又低头看文件,车里的气氛很安静,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轻微而绵长。
到市里后,林市长进了会议楼,老孙找了个地方停好车,从座椅底下拿出保温杯喝茶。我坐在旁边,脑子里回想着林市长刚才说的话。一个市长能记住司机家孙子过百天,这人不错。
下午五点多,会议散场。林市长出来,脸色有些疲惫,但精神还好。上了车,她把高跟鞋换成软底鞋,长长舒了一口气。
“孙师傅,去人民路那家小吃店,我饿坏了。”
老孙应了一声。车拐进一条不太宽的路,停在一家“老张牛肉汤”门口。林市长下车走进去,我跟老孙坐在车里等着。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提着三个饭盒。
“孙师傅,给你和小赵也带了一份。吃完饭再走。”
老孙受宠若惊:“哎呦,这怎么好意思,林市长您太客气了。”
林市长摆摆手:“顺路的事。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一碗牛肉汤,我吃得心里热乎乎的。牛肉切得厚薄适中,汤底浓郁,撒了一把香菜末。我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么大的官,更没吃过领导给买的饭。
回县里的路上,天已经黑了。林市长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路灯灯光一道道扫过她的脸。车厢里很安静,老孙把暖风调到合适温度。我透过后视镜,看见她双唇微抿,似乎睡得很沉。
我心想,这个活,我好好干。
第二章 新来的女市长
林婉清是去年从省里空降来清水县当市长的。说是市长,其实是县级市,地方不大,人口四十多万,在省里属于中下游水平。但清水县历史长,出过不少名人,可惜这些年经济发展一直不温不火,路不宽,厂房旧,年轻人都往外跑。
林市长来了以后,动作挺大。修路,改造老城区,招商引资,天天往市里省里跑。县委县政府的干部们都说,这个女市长不一般,干起活来不要命,白天开会下基层,晚上批文件到深夜。司机换了好几个,都扛不住这节奏。小陈算是干得久的,一年半,赶上媳妇生孩子才请假。
我跟着老孙跑了一个月,把县里大小单位摸了个门清,哪条路好走,哪条路有坑,什么时候堵车,我都记在本子上。老孙夸我:“你小子记性真好,天生干这个的料。”
刘科长也满意,没过试用期就给我转了正。我搬进了司机班隔壁的一间小宿舍,省得天天来回跑。我妈不放心,隔三差五给我送点吃的,腌菜、腊肉、鸡蛋饼。我有时晚上回不去,她就把饭盒挂在我家门把手上。
日子慢慢上了正轨。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刘科长把我叫到办公室,神色有点严肃:“赵建国,从明天开始,你给林市长开车。”
我愣住:“那小陈呢?”
“小陈请了长假,说他老丈人病了,得去省城照顾。领导等着用车,不能空着。你在部队开过大车,驾驶技术没问题。老孙年纪大了,夜路跑不动。你年轻,辛苦点,跟林市长跑几个月。”
我点头:“行,保证完成任务。”
刘科长拍拍我肩:“记住,给林市长开车,耳朵多听少说,眼睛多看少转。领导的事,听见当没听见。明白吧?”
“明白。”
第二天一早,我把GL8擦得锃亮,加满油,检查好胎压和机油。七点十分,把车停在办公楼门口。七点二十五,林市长准时出现,手里拎着两个大文件袋。
“小赵?”她看了我一眼。
“林市长好,从今天起我给您开车。我叫赵建国。”
“好,去东关镇。”
路上,林市长坐在后排看文件,突然问了一句:“赵建国,你以前在哪个部队?”
“报告,陆军某部。”
“当了几年兵?”
“八年。”
“八年,不容易。怎么没继续留队?”
我顿了顿:“家里就我一个儿子,父母年纪大了,想着回来照顾。”
林市长点点头,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你这车开得稳,坐在后面不晕。”
我笑了笑:“谢谢林市长夸奖。”
到了东关镇,镇长带着一帮人在路口等着。林市长下车就跟他们去了地里,看大棚蔬菜项目。我跟在后面,看着她踩着一双黑色短靴在田埂上走,裤脚沾了泥点子也不在意。大棚里温度高,她脱了外套搭在胳膊上,弯腰跟一个菜农说话,问收成怎么样,销路如何,还伸手摸了摸西红柿叶子。
中午在镇政府食堂吃饭,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林市长端着碗跟镇干部坐一桌,边吃边聊。我坐在旁边一桌,能听见她说话:“你们这个大棚项目,省里批的钱必须每一分都用在刀刃上。我下次来要看台账,别跟我打马虎眼。”
镇长连连点头。
回县城的路上,林市长靠在后排,闭着眼睛说:“小赵,你以前当兵,什么兵种?”
“装甲步兵。”
“开过坦克?”
“开过步战车,也开过运输车。”
她睁开眼睛,带着点兴趣:“那技术可以。改天我下乡走山路,你得多留神。”
“您放心。”
自此以后,我就成了林市长的专职司机。每天早起接她,送到县委,中午有时候在食堂打饭,下午再送她下乡或者开会,晚上送回政府家属院。一天下来,跑个百八十公里是常事。有时候赶上她去市里、省里,一天跑四五百公里,回到县里都快半夜。
林市长这个人,工作起来不要命。她在车上基本不闲聊,不是在打电话就是看文件。偶尔累了,就靠在后排眯一会儿。但有一件事她坚持得很好,就是只要车上有司机和随行人员,她吃饭必定给大伙儿都安排一份,从不自己吃独食。
我跟她跑了两个月,对她的脾性摸了个大概。这人看着温和,其实心里有杆秤,是非分明。你工作干得踏实,她对你就好;你要是糊弄事,她一眼看穿,嘴上不说,下次就不带你出门了。
有一次下乡路上,遇到一个骑三轮车的老大爷摔进路边沟里,林市长让我停车。她让我下去看看,我赶紧跳下去把三轮车扶起来,老大爷坐在沟里,脸上擦破了皮。林市长也下了车,蹲下来问:“大爷,您没事吧?家是哪儿的?我送您去卫生院。”
老大爷摆手说不用,推着三轮就要走。林市长不放心,让随行的镇干部把老大爷送到卫生院处理伤口。回到车上,她跟我说:“基层工作,最先看到的就是这些。你给领导开车,不仅要技术好,还得心里装着别人。”
我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慢慢融入了县政府这个环境。司机班的几个师傅人都挺好,老孙是老师傅,经验丰富,有什么不懂的问他总能解决。跟我年纪差不多的有个叫小周的,给县委副书记开车,人嘴碎,爱打听事,但心不坏。大家每天凑在一起吃午饭,聊家长里短,打打趣,日子过得也有滋味。
我妈知道我天天给市长开车,高兴得逢人就说:“我儿子给市长当司机呢,天天见大领导。”我劝她别到处说,她撇嘴:“这有啥,又不是啥丢人事。”
我爸倒是挺冷静,有次喝酒跟我说了一句:“给领导开车,是双刃剑。开好了是机会,开砸了是坑。你记住,多干活少说话,不该沾的边儿一点别沾。”
“爸,我懂。”
“你懂个屁。那里面水深着呢,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当过兵,有啥?人情世故你还嫩得很。”
我爸说得对。但当时我太年轻,以为只要把车开好、把嘴闭紧,就万事大吉。后来才知道,有些事,你不找它,它自己会找上你。
十二月下旬,县里准备开两会。林市长连续一个礼拜没睡好,白天各种协调会,晚上改材料。我每天晚上十点多送她回家,第二天早上七点又准时去接。她那双眼睛越熬越红,但该办的事一件没落下。
那天晚上十点半,我送她回去。到家属院门口,她没急着下车,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递给我:“小赵,这是今天下午我让食堂包的你一个份。你天天跟着我熬夜,你家也不回,你妈得心疼了。带回去,给你妈尝尝。”
我推辞:“林市长,这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拿着,这是工作餐。你妈我也见过,上次在街上她跟你一起,看着挺精神的。明天给我带个你妈做的腌菜,我尝尝你们老赵家的手艺。”
我接过保温袋,心里一阵暖流涌上来:“好,我让我妈多装点。她腌的萝卜条是一绝。”
林市长笑了笑,下车了。我看着她走进家属院大门,身影被路灯拉长。
回到家,我妈还没睡,坐在堂屋沙发上看电视。我把保温袋递给她:“林市长给的,让我带回来给您尝尝。”
我妈打开一看,里头是四个菜包子,还热乎着。她愣了半天:“这……市长给咱家拿包子?建国,你可得好好干,这领导没架子,难得。”
我点点头。
第二天早上,我带着我妈腌的萝卜条去接林市长。她一上车就闻到了,笑着说:“还真带了?好,中午我尝尝。”
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林市长的头发像镀了一层光。我握着方向盘,心里很平静。在这个小县城里,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但我不知道,很快,一件事会彻底改变我的生活。
第三章 老孙的话
转眼到了腊月,县里两会开完了,各项工作告一段落。林市长难得有两天稍微空闲些,没安排太多下乡。我也能喘口气,在司机班跟老孙他们多待了待。
那天下午,老孙泡了一壶茉莉花茶,招呼我过去坐下。他那张桌子上摆着一本快翻烂了的《行车日志》,茶杯里的茶垢厚厚一层,一看就是多年的老伙计。
“建国,来,尝尝这个茶,我儿子从云南给寄的。”
我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花香浓郁。老孙看着我,欲言又止。
“孙师傅,有啥话您就直说。”
他朝门口扫了一眼,压低嗓子:“你跟林市长跑了也有小两个月了吧,怎么样,还顺心不?”
“挺好的,林市长人不错,对下面人体谅。”
老孙点点头,目光落在桌面的茶渍上,用手指头划拉着:“是,林市长跟别的领导不一样,不会为难人。但你年轻,有些事可能还不懂。”
我正了正身子:“您说。”
老孙又倒了杯茶,缓缓道来:“咱这个县政府,看着风平浪静,其实水深得很。林市长来清水两年多了,招商引资、旧城改造、修路建桥,干了不少实事。这背后得罪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我摇摇头。
“别的我不说,就说去年旧城改造那个项目。以前那片老城区,多少临街门面房,说拆就拆了。那些房主,哪个背后没点关系?林市长当时顶了多少压力,跟县委刘书记吵了多少回,最后硬是拆了。老百姓得了实惠,但有些人恨她恨得牙痒痒。”
我点头。这些事我在街上也听过一些议论,说林市长太强势,动了谁的蛋糕。但老百姓多数还是说好话,毕竟路修好了,脏乱差的地方变了样。
“还有招商引资,林市长从省里拉来几个大项目,建了产业园,不少年轻人不用去外地打工了。可原来的那些小厂子,有的被关停整顿,有的被合并。有人就放话说要让她干不成。”
我皱眉:“那林市长知道吗?”
老孙苦笑:“她能不知道?你以为她是吃素的。但有些事,她知道也不能明着来。在官场混,得讲策略。我说这些不是吓唬你,是给你提个醒。你给林市长开车,时间长了,难免会看到听到一些事情。你要有分寸。”
“孙师傅,您放心,我别的本事没有,嘴还是严的。”
“我知道你嘴严,当过兵的人靠得住。但光嘴严还不够。有时候,你得学会装傻。不该你看的不看,不该你听的不听,不该你问的不问。尤其是——不该你掺和的,千万别掺和。”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压得极低。我看着他混浊的眼睛,莫名心里一凛。
“还有,”老孙顿了顿,“林市长这个人,心思重。你别看她平时和和气气,其实什么都装在心里。她一个女同志,在男人堆里干到这个位置,不容易。你多照顾照顾她,生活上能搭把手的就搭把手。”
“我明白。”
那之后几天,我留了个心眼。林市长每天接触的人多,每个跟她说话的人,脸上都笑着,但笑里的意思不一样。有些人笑得真,有些人笑得虚,有些人笑得像把刀。
腊月十八,林市长下午要去开发区工地看看。那个工地我有印象,去年底开工,据说是个新能源汽车配套项目,省里重点项目,投资十几个亿。工地在一片荒地上,围墙围了好大一片,里面塔吊林立,打桩机咚咚响。
到地方后,工地负责人出来迎接,点头哈腰。林市长戴上安全帽,走进工地。她在前面走,后面跟着一群人。我跟在最后面,脚底下踩着碎石子路,咯吱咯吱响。
林市长转到一处刚浇好的地基旁,突然停下脚步,蹲下去用手指抠了抠那堆碎石。她脸色沉了下来:“这石子含泥量怎么这么高?你们用了什么料?”
工地负责人脸色微变,赶紧解释:“这个……临时从河滩拉的,可能是没冲洗干净……”
“这是重点工程,地基不用好料子,出了事谁负责?你当这是你家自建房?”林市长站起来,眼睛盯着那个负责人,“下周一,所有材料检测报告交到市政府办公室。我要亲自看。”
负责人一头汗,连连点头。
回县城的路上,林市长坐在后排,一言不发。我偷偷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她闭着眼睛,手指在腿上轻轻敲着,似乎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开口:“小赵,你当兵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不负责任的战友?”
我想了想:“有。但后来被收拾了,班长让他铲了一个月操场。”
林市长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车继续走。天色暗下来,路灯亮起来。冬天的夜来得快,像有人从天上撒了一大片墨。我开着大灯,稳稳地行驶在城乡结合部的路上。路边偶尔有人骑着电动车,裹着厚厚的棉衣,后座上绑着保温箱。
“小赵,你今年多大了?”林市长问。
“二十七了。”
“有对象吗?”
我一愣,有点不好意思:“还没有。”
“该找了。有没有想过以后的生活怎么过?”
“先干着,攒点钱,过几年在县城买个房子。然后……找个脾气好的姑娘结婚,把我爸妈照顾好。”
林市长笑了笑:“目标挺明确。你这个年纪,能有这个想法很好。男人不怕穷,怕没心气。你在部队八年,肯定比别人能吃苦。好好干,机会不会亏待人。”
说完,她又靠回去,闭目养神。我心里琢磨着她这番话,觉得有股热劲往四肢上涌。
腊月二十二,县政府放了几天假。我回家过年,我妈早早就开始张罗年货,蒸馍、炸丸子、灌香肠,院子里挂了一排。我爸把旧春联撕下来,扫了扫门框上的灰,让我跟他一起贴新的。
除夕夜,一家三口围着小方桌吃年夜饭。我妈做了六个菜,有鸡有鱼有扣肉。我爸破天荒开了一瓶好酒,给每人倒了一杯。
“建国,你妈跟我商量了,想给你说个对象。你二姨她村上的,姓刘,在县城服装店卖衣服,人挺老实。过了年找个时间见见?”我妈小心翼翼地问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是不想找,是觉得现在条件不成熟,一个月三千多块钱,连个房子首付都攒不够。
“妈,再说吧,我现在工作还没稳定。”
“啥叫没稳定?给市长开车还不叫稳定?你瞅瞅你,都快三十了,隔壁家小军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我爸敲敲桌子:“大过年的,别说这个。他想找就找,不想找拉倒。男人先立业后成家,不晚。”
我妈不乐意了:“话不能这么说,趁着年轻赶紧成家,年龄大了更不好找。”
我赶紧岔开话题:“爸,这酒不错,什么牌子的?”
“散酒,你二叔捎的,说是酒厂直供。你少喝点,明天还得去你二叔家拜年。”
那个年过得热闹又平淡,亲戚们知道我给市长开车,都另眼相看,说话都客气了几分。我表弟在省城读大学,拉着我喝酒,问东问西,一脸羡慕。
“哥,给市长开车是不是特威风?那市长是女的,多大岁数?好伺候不?”
我说:“没啥威风的,就是份工作。市长也是人,干好就行。”
表弟还问,被我一巴掌拍后脑勺:“问那么多干啥,读你的书去。”
过了初六,回到岗位上。林市长精神不错,见了面还说了句“新年好”。那几天不忙,我开车拉着她去了几个乡镇转转。路上她心情好,有时候主动跟我聊几句家常,问问我家里的情况。
正月十四,突然接到通知:林市长要去省军区一趟,对接军民融合项目。这个消息让司机班的人议论了一阵。清水县有驻军,是个团级单位,在县城北边的长岭山下。以前军民共建活动不少,但后来因为一些矛盾,联系少了很多。林市长这次去省军区,据说是想打通关系,争取一些资源。
刘科长特意把我叫去交代:“这次你去军区,开车机灵点。里面规矩多,门岗盘查严,别到处乱看乱走。你的退伍证带着,万一查身份,你是老兵,好说话。”
我点头。
出发那天是正月十六,天还没大亮。林市长坐进车里,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里面鼓鼓囊囊。她穿着深灰色正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比平时多了几分严谨。
“小赵,走吧。去省军区,路不近,慢慢开,不急。”
我把车开上高速,向省城方向驶去。那天天气阴沉,云层低垂,像是要下雪。我开得格外专注,车速稳在限速之内。林市长在后排看了一路材料,一直没说话。
两个多小时后,到了省城,进了军区大门。门岗的哨兵仔细检查了证件和车辆,我跟他说我当过兵,他冲我笑了笑,敬了个礼。我下意识回了个礼,那一瞬间鼻子有点酸。
进了营区,林市长去办事,我按照指示把车停到指定位置,坐在车里等着。
营区里很安静,远处传来一二一的口号声。我下了车,活动活动腰腿,贪婪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操场、哨楼、营房、训练器械……这些陪伴了我八年的东西,一下子全涌到眼前。空气里有股熟悉的机油味和青草气,我深吸一口,胸口又胀又涩。
过了大概一个半小时,林市长出来了,身边跟着两个穿军装的干部。林市长跟他们握手告别,笑容在脸上很舒展。她朝我走来:“走吧,回县里。”
我注意到她手里多了几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字。她上车后小心收进包里,似乎心情不错。
“小赵,去过军营什么感受?”她问。
“跟回家似的。”我说。
林市长从后视镜里看着我:“我猜也是。你八年青春都埋在那儿,不容易。”
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车开出营区,我最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杆飘扬的军旗,然后踩下油门。
第四章 贺老
从省军区回来后,林市长明显忙了起来。军民融合项目有了进展,她三天两头往省城和市里跑,其中去得最多的,是驻扎在清水县的某步兵团。
那个团部在长岭山脚下,叫“红四连”所在团。我对这支部队不陌生,当年我新兵连就是在那里度过的,后来分到别的部队。清水县的老百姓都知道长岭山驻军,是支老红军部队,历史光荣,战斗力强。
林市长跟团里打交道,对接的是军事用地置换和安置房建设事宜。团里的贺政委来过县政府一次,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走路腰杆挺得笔直,说话声如洪钟。我在楼底下碰见他,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三月初的一天,林市长要去团部拜访。刘科长又叮嘱我:“贺政委你认识不?当年在咱们这驻防的老首长了,脾气跟炮仗一样。你去了别乱说话,开好车就行。”
“知道。”
到了团部大门,哨兵验过证件,放行。我开着车缓缓进入营区。路两边的梧桐树刚发芽,嫩绿嫩绿的。操场上,一个连队正在练队列,口令声此起彼伏。我把车停到办公楼前,林市长下车进去,我在车里等着。
等了有半个钟头,一个士官跑过来敲车窗:“同志,你是给林市长开车的吧?贺政委请你去食堂喝碗姜汤,天冷。”
我有点受宠若惊,赶紧下车跟他走。进了食堂,一股热乎乎的饭菜香扑面而来。贺政委坐在靠窗一张桌子旁,军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正端着碗喝汤。看见我,招招手:“来来来,小同志,坐。”
我有点拘谨,敬了个礼:“首长好。”
贺政委哈哈大笑:“别客气,坐。你是林市长的司机,那就是我们团的客人。叫什么名字?哪个部队出来的?”
“报告,赵建国,原某部装甲步兵七连班长。”
贺政委眼睛一亮:“装甲兵?那你跟我是有缘分。我当兵那会儿也是玩坦克的,后来老部队改编,调来这步兵团。你几年兵?”
“八年。”
“八年班长,不简单。来,喝碗姜汤,刚熬好的,御寒。”
我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又辣又甜,浑身的寒气都驱散了。贺政委打量着我,目光里有种老军人特有的审视。
“退伍回来干司机,屈才不屈才?”
我笑了笑:“说不上,给领导开车也是为人民服务。”
贺政委拍拍桌子:“好!这话我爱听。现在有些退伍兵,回来就想着挣钱发大财,忘了在部队学的那些东西。你能这么说,说明部队没白培养你。”
正说着,林市长从门口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团里的干部。她看见我坐在贺政委对面,有些意外。
贺政委站起来:“林市长来了,刚跟你司机聊了几句。小伙子不错,老兵,有血性。”
林市长笑着坐下:“贺政委看人准。小赵确实不错,踏实肯干。”
贺政委让人打了饭菜,非要留林市长吃午饭。林市长也没推辞,坐在贺政委对面,两人边吃边聊军民融合的事。我坐在旁边一桌,一边吃一边听。
贺政委说话直来直去:“林市长,我给你交个底。团里那块训练用地,地方上想收回去搞开发,我不同意。我宁可不当这个政委,也不能让我们的兵去垃圾场搞训练。但我不是不讲理的人,置换方案合理,我们该支持还是支持。关键是,别糊弄我们部队。”
林市长点头:“贺政委放心,这件事我亲自抓,方案一定公开透明。清水县的老百姓需要发展,部队的战斗力更得保障。这两个不矛盾,得找到共同点。”
两人聊得挺投机,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感慨。原来地方政府和军队之间,有这么多门道和平衡。
吃完午饭,林市长告辞。贺政委送我们上车,突然看了我一眼:“小赵,你叫什么来着?赵建国是吧。以后常来团里玩,有啥困难跟我说。”
我道谢,发动车子离开。
路上,林市长主动提起了贺政委:“贺老这个人,在团里干了十五年,威信极高。但他脾气硬,跟县里有些领导合不来。这次军民融合项目,他是关键。你们都是当兵的,你能说得上话。”
我点头:“贺政委对咱老兵挺好。”
“军人有军人的情结,比地方上某些人纯良得多。”林市长看着窗外,“小赵,你记住,县里现在有人在阻挠这个项目,想从中捞一把。你以后开车留个心,尤其送我去跟那些人打交道的时候,你警醒点。”
“您放心。”
那天之后,林市长去团里的频率更高了,一个月去了五六次。有时候是开会,有时候就是吃个饭聊聊天。贺政委也来过县政府两次,每次来都带着几个穿军装的手下。
一来二去,我跟团里的一些老兵也混了面熟。有个团部汽车班的老班长姓钱,跟我同年兵,关系处得挺好。每次去团里,我在外面等着,他就端杯水出来找我唠嗑,说团里的新鲜事,也说一些牢骚话。
“兄弟,你是不知道,你们县里有些人太黑了。贺政委为了团里这几千号兄弟顶了多大压力。你说那训练场哪碍着他们了?非要收回去开发房地产,那帮孙子!”
我给他递根烟:“老钱,你少说两句。地方上的事复杂。”
他抽了一口,闷声道:“复杂个屁,就是钱。我跟你说,早晚要出事。你们那个女市长是好人,我见过她跟贺政委谈事,一口一个为部队想,不像装的。其他人……哼。”
我笑着转移话题:“你这烟不错,哪来的?”
“哟,你也懂?这是政委给我的,内供烟,外面买不到。来,给你拿一包。”
我推脱不掉,揣进兜里。后来那包烟我一直没抽,放在床头柜里。
清明过后,天气暖了。县里启动新一轮市政绿化工程,林市长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我跟着她跑遍了县城的每一个角落,目睹了这座城市一点一滴的变化。老城区的断头路打通了,沿河的小公园修好了,街边的灯箱换成了统一的样式。老百姓走在路上,脸上多了不少笑。
可也有人不高兴。
五月初的一个晚上,我送林市长回家。车到家属院门口,她刚下车,路旁一辆黑色轿车突然打开车门,下来三四个人,举着手机就拍,嘴里嚷嚷:“林市长,我们是XX地产的,你凭啥把我们的地征了!你欠我们一个说法!”
我几乎是本能地冲下车,挡在林市长面前,背对着那些人,把她护在身后。那几个人想往前凑,我伸手一拦:“退后!再靠近我报警了!”
一个人冲我喊:“你算什么东西!我们找林市长说理!”
我稳稳站住,扫视他们:“我是林市长的司机。你们有意见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反映,这样堵人算什么?”
林市长从我身后站出来,看着那几个人,目光冷静:“你们明天去市政府办公室登记,有什么诉求坐下来谈。现在请让开。”
她说完,对我递了个眼色,我护着她快速走进家属院大门。保安也赶出来拦住那些人。等林市长安全进去,我才返回车旁。那几个人还在骂骂咧咧,我上车锁好门,拨了110。几分钟后警车来了,那帮人才散去。
第二天,林市长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工作。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揉了几次太阳穴,眼眶发青。
过了几天,她跟我说:“小赵,过段时间我要去趟省军区,你准备准备。这次的事比较复杂,可能需要多待几天。”
我点头,心里盘算着会不会跟贺政委他们一起去。
但我万万没想到,这一去,会让我撞见一个绝想不到的人。
第五章 再见贺老爷子
五月中旬,天气已经热了。县里的槐花开得正盛,满城都是香甜味道。我每天开着车从街上过,风从车窗灌进来,人都轻快几分。
刘科长通知我,林市长要去省军区开一个座谈会,主题是军民融合发展。这次规格比较高,省里领导也参加。林市长还带上了县发改局、城建局两个局长。我负责开车,带着林市长和她的秘书小杨。
出发那天早上,林市长穿了一身藏青色套装,头发挽起来,整个人干练又不失庄重。小杨是个刚毕业两年的大学生,架着副圆框眼镜,文文静静的,坐在副驾驶。林市长在后排翻看发言稿,时不时用笔勾画。
到了省军区,门口哨兵比上次查得更严,连后备箱都打开看了。我把车停到会议楼旁边,林市长和小杨进去开会。我和其他司机一起被安排到休息室,里面备了茶水和电视。
休息室里坐了十来个人,都是各地市领导的司机。有认识的互相递烟打火,不认识的点头笑笑。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点开手机看我妈发的微信。她问我晚饭回不回家吃,我说在省城,回不去。她回了句:“注意安全,别累着。”
正看着,门外进来一个人,穿着件旧T恤,脚上一双迷彩胶鞋,五十岁上下,走路带风。他扫了屋里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突然停住了。
我也认出来了。
“赵建国?”他声音有些不确定。
“陈班长!”我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
来人是我新兵连时的老班长——陈志强。当年在新兵连,他带我们班,一手拎皮带,一手拿笔记本,训人训得脱一层皮。但生活上照顾得无微不至,谁半夜发烧他背谁去卫生队,谁家里出事他偷偷给连里打报告。新兵连三个月,我从一个毛头小子被练成了能站稳的兵,陈志强功不可没。
可后来他调走了,听说去了别的部队,后来转业回了地方。再后来就断了联系,一别九年。
陈班长走过来,一把抓住我肩膀,上下打量着:“好小子,长这么壮实了。刚远远看着像你,没敢认。退伍了?”
“去年退的。班长,您怎么在这?”
“我是省军区司机的,给首长开车。今天听说有座谈会,正好我值班。来,坐坐坐,好好聊聊。”
我们俩坐到一起,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他说他转业后在省城安了家,老婆是当年家乡介绍的一个小学老师,儿子去年考上了军校。说起这些,他眼里全是光。
我也说了自己的情况,从部队退伍回来,现在给县长开车。陈班长听了,竖起大拇指:“行啊你小子,给父母官开车,出息了。林市长那人不错,我在省里听人提过,实干。”
“班长,您后来见过咱新兵连的老战友吗?”
“见过几个。王铁柱转业回山东了,李小峰在深圳做买卖,还有吴勇,那小子在你这呢,你们见过了吗?他就在省军区警卫连,现在都是连长了。”
正聊得热乎,门被推开,贺政委进来了。
他穿着便装,上身是件灰绿色夹克,下面深色裤子。一屋子司机不约而同站了起来。贺政委摆摆手:“别紧张,都坐。我找小赵。”
我愣了一下:“贺政委,您找我?”
“走,出来说两句话。”
我跟着他出了休息室,走到楼外一棵大银杏树下。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地上满是碎花。
贺政委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犹豫一下,接过来,先给他点上。
“小赵,今天这个会,林市长跟上面汇报了清水县军民融合的进展情况。省军区领导很重视,尤其是我们团长也在场,直接表态支持。但是——”他抽了口烟,目光看向远处,“有人把匿名信递到了省军区纪委,说林市长在安置房项目里谋私利。这完全是扯淡。”
我浑身一紧:“谁干的?”
贺政委冷哼一声:“还能有谁?想搅黄这个项目的人。林市长在清水干两年,动了不少人的奶酪。这帮人明着不敢来,背后使阴招。省军区首长让我注意这个事,别让地方上某些人把好项目搞黄了。”
“贺政委,我能做点什么?”
他打量我一眼:“你先把车开好,把林市长保护好。我听说上次有人在她家门口闹事,你拦住了。做得对。当兵的人,该护着领导就得护。但别鲁莽,多留个心。以后去团里,多找老钱聊聊。你们司机之间消息灵通。”
我点点头。
贺政委拍拍我的肩:“走吧,回去坐。你这个老班长陈志强,他可是省军区首长的心腹司机,人脉广。你跟他保持联系,有些消息比我们当兵的还灵。”
我回到休息室,陈班长正看电视。我坐下,他压低声音:“贺政委找你干啥?”
“没啥,就说军民融合的事,让我好好开车。”
陈班长眼珠子转了一下:“建国,你回去以后多注意。林市长风头正劲,惹的人不少。省里我有点消息,给你们县那个书记提了个醒——你懂的。但林市长上头有人保,短期内不会有事。你夹在中间,别被人当枪使。”
我心里一沉,点点头。
中午在食堂吃饭,林市长跟省领导、贺政委他们一桌。我和陈班长坐一块儿,边吃边聊些老连队的事。正说着,一个瘦高个儿端着饭盒走过来,在陈班长身边坐下,朝我笑了笑。
“你是赵建国吧?我是贺团长的司机,叫刘小光。早听贺政委提过你。”
我忙点头:“你好。”
陈班长跟刘小光也熟,三个人坐一块儿聊天。刘小光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挺精炼。他后来问了我一句:“赵哥,林市长身体怎么样?我听说她经常熬夜,晕倒过一回。”
我一惊:“晕倒过?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在团部开完会出来,差点倒了。贺政委让人送她去的医务室。你没听说?”
我摇头。这事林市长从没提过。我努力回忆,去年冬天确实有一天她脸色很差,但她说没事。我心里一阵懊悔,当时该多问一句。
下午的座谈会继续,我一直在想林市长晕倒的事。直到散会,林市长出来,我仔细看她脸色,确实有些苍白。
回县里的路上,小杨说家里有事先下车了。林市长一个人坐在后排。我开了会儿,鼓起勇气开口:“林市长,我听说您去年在团部晕倒过?有没有去医院检查?”
她沉默了一下:“老毛病,低血糖。没什么大碍。”
“可您经常不吃早饭,这样下去身体扛不住。我以后每天早上给您带点吃的,您多少垫两口。”
林市长笑了起来:“小赵,你是不是被我妈附身了?行,你带吧,我不一定吃,但尽量。”
我认真地说:“不是开玩笑,您要是倒了,这摊子事没法弄。贺政委说您压力大,但身体第一。”
林市长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谢谢你,赵建国。”
那天的夕阳很好,把整条高速都染成了橘红色。车窗外是大片大片的麦田,麦穗在风里轻轻晃动。林市长靠在座位上,不再看文件,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窗外。
我觉得那一刻,她卸下了市长的身份,只是一个疲惫的女人。
第六章 贺政委的托付
从省军区回来后的日子,我明显感到周围的气味不对。
县政府大院里的气氛微妙起来。有些干部看见我,眼神闪烁,打招呼也敷衍。司机班的老孙悄悄告诉我:“最近在传,说林市长要调走。上头有人在弄她。你多留点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没过几天,市纪委来了个工作组,说是常规巡察。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重点目标是林市长分管的几个项目。林市长每天照常工作,跟工作组的人碰面也客客气气。但我从她的背影里看出疲态。
有一天下午,我送她去开发区。车开出政府大院,她突然说:“小赵,去趟长岭山。”
“团里?”
“嗯,去看看贺政委。”
到了团部,林市长进去谈了一个多小时。我待在车旁,刘小光走过来,递了瓶水。
“赵哥,贺政委身体不太好,最近血压高,一直压着。你有空多来看看他,他老念叨你。”
“血压高?严重不?”
“医生让他少操劳,他哪闲得住。昨晚跟团长开会到半夜,今早又去训练场。政委这个人,把自己当牲口使。”
我心里不是滋味。贺政委对我这个退伍兵,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亲近。那不只是对“老兵”的认同,更像一种特殊的关心。
过了一会儿,贺政委送林市长出来。两人在办公楼门口站了许久,不知道在说什么。我看见贺政委伸出双手握了握林市长的手,用力地摇了两下。林市长点点头,神色郑重。
回县城的路上,林市长主动说起:“贺政委跟我说了一件事。团里有个退伍老兵,叫石国华,在县城跑运输,前阵子被人打断了腿,还在医院里。”
我吃惊:“啥?什么人干的?”
“说是欠了赌债,被人追打。但贺政委怀疑没那么简单。石国华这个人,平时老实巴交,不赌博。贺政委让你有空去看看他,问清楚情况。你也是退伍兵,他应该愿意见你。”
我答应了。第二天下午,我请了个假,去了县医院。
石国华住在骨科病房,一条腿打着石膏,脸上还有淤青。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你是……”
“石哥,我是咱团里老贺政委介绍来的。我叫赵建国,以前是装甲部队的。听说你受伤了,来看看你。”
他眼里闪过警惕,看了旁边病床一眼。邻床躺着个老头,闭着眼打呼噜。石国华压低声音:“坐。”
我拉了张板凳坐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赵兄弟,不是我不说,是不敢说。那帮人不是普通混混,是北城那边搞拆迁的。就因为我给林市长反映过他们强拆的事,就……唉。”
我怒火上涌:“你跟林市长反映过?”
“林市长去年到北城调研,我偷偷递过一封信。后来那帮人就找到我,让我把信要回来。我说没有,他们就打。”
我攥紧拳头:“石哥,你信我。我是林市长的司机。这事我回去跟她汇报。你安心养伤,别害怕。”
石国华看了我半晌:“赵兄弟,你当了八年兵,我信你。但你们斗不过他们的。领头的姓方,是县里一个什么代表的亲戚。我后来才知道,他们跟政府里的人有勾结。”
我记下了。走出医院,阳光刺眼。我站在路边,呼出一口浊气。
回到林市长那里,我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林市长听完,脸色铁青,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圈。最后站定:“小赵,这事你先不要说出去。我让有关部门去查。但石国华的安全……”
“我让他换个病房,找个靠里的。再让我战友晚上去守几晚。”
林市长点头:“你安排。注意别打草惊蛇。”
事情没那么简单。之后几天,有人托人来县医院打听石国华住哪间病房。我多了个心眼,让石国华悄悄转到了县中医院,找了我一个远房亲戚的关系,弄了间单人病房。
石国华很感激,说等他伤好了,请我喝酒。
日子照常过,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些暗处的力量开始行动起来,他们像野狗一样嗅着,想找到突破口。
五月底,林市长父亲病了,在省城住院。她请了三天假去陪护。那三天,车停在家属院,我偶尔去发动一下,暖暖车。
第二天傍晚,刘科长突然打电话:“小赵,林市长让我跟你说,明天中午在她办公室集合,有件事要办。你早点来,把车擦干净。”
我应下了。第二天上午十点多就到了院里,把车擦得锃亮。林市长中午准时回来,风尘仆仆,眼睛红红的,明显没休息好。
“走,去省军区。”她说。
我愣了:“现在?”
“贺政委那边有急事。走。”
车上了高速,我开得很快。林市长坐在后面,偶尔接电话,说的都是“知道了”“马上到”。我大气不敢喘,只把车开得又稳又快。
到了省军区,直接开到家属院。贺政委住在家属区的一栋旧楼房里。林市长刚下车,一个军官跑过来:“林市长,里面请。”
我跟着进去。客厅不大,墙上挂满了军功章和老照片。贺政委坐在沙发上,脸色灰白,嘴唇有些发紫。旁边站着一个军医模样的人。
“老贺!”林市长快步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你怎么样了?怎么不早说!”
贺政委摆摆手:“没事,死不了。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当面托付。”
他让我也坐下。我拘谨地坐了个凳子。贺政委看看我,又看看林市长:“林市长,我这条老命半截埋土里了。团里的兵,尤其是那些退伍老兵的安置,你多费心。我别的不求你,就求你能帮一个算一个。”
林市长眼圈微红:“贺政委,你安心治病。这些事我会管。”
贺政委又看向我:“小赵,你是个好兵。林市长一个女同志,在县里那么复杂的环境里干事不容易。你帮我看着点,别让那些王八蛋在她背后捅刀子。能做到不?”
我挺直腰杆:“政委放心,我一定做到。”
贺政委点点头,又对林市长说:“那个姓方的,背后还有大鱼。你查他的时候,别只盯着表面。往上追,追到根上。我手里有些材料,是这些年团里跟地方打交道时顺手收的。放在我书房书架第二层那个铁盒子里。等会儿走的时候,你带走。”
林市长急了:“这不行,太危险了。您自己留着。”
贺政委笑了:“我一个快退休的人,怕什么危险?这些东西在部队手里发挥不了作用,在你手里才能变成证据。但是有一条——”他喘了口气,“别莽撞,找个合适的时机,一次成功。否则打草惊蛇,前功尽弃。”
林市长沉默许久,重重点头。
临走时,林市长取了那个铁盒子,用报纸包好。贺政委送我到门口,拍拍我的肩:“小子,你当兵时学的那些东西,不会白学。关键时刻,能救人。”
那天回县城的路上,林市长一言不发。我开着车,感觉后排那个铁盒子无比沉重。
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石国华断腿后的脸,想着贺政委灰白的面色,想着林市长通红的眼圈。这些日子以来,我第一次深深感到,那个看似平静的小县城底下,暗流汹涌。
而我,已经不可能置身事外。
第七章 团长的秘密
六月初,县里传得沸沸扬扬,说市委书记找林市长谈了话,可能要她主动请辞。林市长没吭声,该干啥干啥。每天照常下基层、开会、批文件。
只有我这个司机,能从她越来越慢的上车动作和越来越长的沉默里,读出她内心的煎熬。
一天晚上十点多,我送她回家。她破例让我把车开进家属院,停在楼下。但她没下车,坐在后排,似乎很累。
“小赵,我问你一句话。你信我吗?”
我回头看她,毫不犹豫地说:“我信。”
“为什么?”
“因为您做过的事我亲眼看见了。东关镇的大棚,北城的断头路,开发区的新学校。您来这两年,清水县的变化老百姓心里有数。那些告黑状的人,才是心里有鬼。”
林市长笑了笑,眼里有点亮晶晶的东西:“谢谢你。现在这个阶段,我最需要的就是信任。你一个退伍兵,比很多体制内的人还清醒。”
她说完下了车,踏着夜色走进楼道。我坐在车里,心里沉甸甸的。
隔了几天,我照例去团里送材料。贺政委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已经出院回家休养。他把我叫到跟前,亲自泡茶。我注意到他手有些抖,但说话仍有力度。
“小赵,有个事你留意。我们团的刘团长,最近有点不对劲。我跟他是老搭档了,我了解他。他好像有什么事瞒着。你帮我注意一下他的司机小光。小光那孩子老实,如果跟着刘团长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回来肯定有反应。”
我点头。
几天后,刘小光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请我喝酒。我答应了,约在县城一家小馆子。坐下后,他点了几瓶啤酒,闷头喝了两杯。
“赵哥,我最近心里堵得慌。”
“怎么了?”
刘小光抬头看我,眼圈泛红:“刘团长最近总让我在晚上开车送他去一个地方。城里一个私人会所,叫‘清湖苑’。我在外面等着,一进去就一两个钟头。有一次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出来送他的人……是你们县那个什么方总。”
我心里一惊。方总,应该就是石国华口中那个姓方的。刘团长怎么会跟他搅在一起?
“刘团长跟方总说啥了没?”
刘小光摇头:“我哪能听见。但团长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好看。有一次他喝得有点多,上车就睡,叫都叫不醒。还有一次,我看见他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像是烟酒。赵哥,团长不是那种人。我怕他……”
他没说下去。我也大概明白了。
刘团长,可能被拖下水了。
我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没告诉任何人。直到一周后,林市长突然问我:“小赵,最近去团里了吗?”
“去过两次。贺政委让我去拿药。”
“刘团长最近怎么样?”
我斟酌着说:“听说身体还行,就是忙。”
林市长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仿佛把我看穿了。但她没再问。
六月下旬,县委常委会上,刘书记公然对林市长发难,说她在安置房项目中存在重大失误,要求她停职接受审查。林市长在会上拍了桌子。
这件事我是听老孙说的。他在县政府干了一辈子,消息灵通。他说那天会开完,刘书记气得把手里的茶杯都摔了。林市长脸色铁青地出了会议室,上了我的车,只说了一句:“回家。”
当晚,林市长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疲惫:“小赵,明天去趟省军区。贺政委要动手术了。”
第二天我开车带她去了省城医院。贺政委刚做完手术,人还没醒。林市长在病房外站了很久,看着插着管子的贺政委,红了眼眶。团里来了几个干部,围在楼道里,一个个脸色沉重。
刘团长也来了。他看上去瘦了不少,军装显得有点空。他看见林市长,走过来,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市长跟他对视一眼:“刘团长,老贺交代的事,希望你能上心。”
刘团长眼神躲闪:“……是,我一定。”
那一刻我站在旁边,明显感到刘团长在害怕什么。他的手微微抖着,像风中的树叶。
回县城的路上,林市长突然说:“小赵,你对刘团长怎么评价?”
我斟酌着说:“听说他最近跟地方上一些人走得比较近。但具体不清楚。他司机小光跟我说过,他晚上常去一个叫清湖苑的地方。”
林市长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这个事情你不要再跟任何人说。”
我应下。
但那天晚上,事情兜不住了。林市长在家属院门口遇袭。有人从暗处冲出来,泼了一桶黑油漆。我反应快,一把推开她,油泼在我后背上。一股刺鼻的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我顾不上身上的脏,护着林市长快步走进院子,报了警。那几个人跑得很快,只在路上留下两道轮胎印。
回到家,我妈看见我满身油漆,吓得直哭。我爸沉着脸帮我清理,一句话都不说。最后才冒出一句:“这差事,别干了。”
我摇头:“爸,这时候不能走。”
“你自己的命不要了?”
“不是要不要的问题。我走了,林市长一个人更难。”
我爸看着我,叹了口气:“你这性子,随我。”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林市长看见我,眼里全是歉意。我没多说,该干啥干啥。但心里知道,那些人已经狗急跳墙了。
到了七月初,果然出了大事。
刘团长被举报了。
举报信来自团里内部,说刘团长接受地方商人宴请,收受高档烟酒,还有一台价值不菲的越野车。省军区纪委来人调查。很快,刘团长被停职。
我去团里看贺政委时,他刚能下地走,头发似乎又白了不少。他看着我,嘴唇翕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小赵,你帮我把刘小光叫进来。”
刘小光进来后,贺政委拍拍他的肩膀:“小光,你是刘团长的司机。你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刘小光哭得不成样子:“政委,我真的不知道……团长每次进去都不让我跟着……我只负责开车……我没想到……”
贺政委沉着脸,让刘小光先出去。然后对我说:“刘团长是被设计的。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自己有了贪念,才会掉进去。你记住,当兵的人,可以穷,可以苦,但不能伸手。一伸手,就是深渊。”
我重重点头。
刘团长最终被降职调离。刘小光被安排去了汽车连,继续开车。那天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营区门口,他红着眼说:“赵哥,我可能也干不长了。团长出了事,我这个司机没法待。”
果然,一个月后,刘小光递交了转业申请。
这一连串的事让我心里发凉。那些人连部队干部都能拉下水,还有什么干不出来?
第八章 林市长护我
七月中旬,县里开了一个会,宣布了省市联合调查组对林市长所谓“问题”的结论:举报内容纯属子虚乌有。市里明确指出,林婉清同志在清水县工作期间,敢于担当,作风务实,不存在任何违纪违法问题。
消息传开,县里老百姓松了口气,不少人在街上放起了鞭炮。我开着车路过人民路,听见路边一个大妈跟人说:“我就说林市长不是那种人!那些天打雷劈的东西,不得好死!”
林市长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热闹的景象,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但她眼底仍有疲惫,像是一场大战后的余烬。
“小赵,这段时间你辛苦了。今晚别回家了,我请你去食堂吃饭。”
我笑着说:“食堂还不如我请您去喝碗牛肉汤。”
林市长也笑了:“好,就去老张牛肉汤。”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那家熟悉的牛肉汤店。店里人不多,老板老张认识林市长,亲自给我们切了一大盘牛肉。林市长吃得额头冒汗,一点形象都不顾。
“小赵,你今年二十七了吧。”
“是。”
“有对象了吗?”
我摇头:“工作刚稳定,还没顾上。”
她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我给你介绍一个。我有个远房外甥女,在县医院当护士,今年二十五。性格好,长相也标致。你要不见见?”
我脸有点热:“林市长,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再说了,你救过我,我得还你个人情。”她笑着说,“你放心,姑娘不是那种娇气人。她父母都是普通工人,跟我家情况差不多。”
我点点头,答应了。
那个周末,我按约定去了县医院旁边的奶茶店。远远看见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姑娘坐在窗边,低头看手机。我走过去,有些局促地开口:“你好,是周雨吗?我是赵建国。”
她抬头看我,眼睛弯弯的,笑得温柔:“对,我是。快坐,喝点什么?”
周雨比我小两岁,县医院内科的护士,说话轻声细语,但笑起来很有感染力。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从各自的家庭到工作,从生活的小事到未来的打算。她很懂事,知道我是司机后并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反而说:“给市长开车,可忙了吧。你身体好,应该扛得住。”
那天分开时,我们互相加了微信。之后几天,手机上聊天没断过。我发现这个姑娘很会关心人,知道我用工不规律,总提醒我按时吃饭,还给我推荐了养胃的食谱。
林市长有次在车上问我进展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笑着点点头:“周雨那孩子心眼实在,你可得对人家好。”
七月底,林市长父亲病情好转,出院回了家。林市长心情明显轻松不少,工作上也缓和了些。那几天她经常让我把车开得慢一点,说县里的夜景美,想多看看。
有天傍晚,我送她回家路过新修的滨河公园。她让我停下,下车走了两步,站在河边看水。晚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夕阳余晖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赵建国,我问你。如果有一天我不在清水了,你会不会不习惯?”
我愣了,随即说:“您要去哪儿?”
她笑了笑:“哪也不去。就问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这次的事,让我看透了不少东西。有些人是真的关心你,有些人是等着看你倒。在这把椅子上,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不容易。”
我心里发酸,不知道说什么好。
过了几天,林市长调我去一家汽修厂给车做保养。我到了地方,发现厂里有几个穿军装的人也在修车。仔细一看,是团里的车。修车师傅忙得一头汗,看见我,笑着说:“赵师傅,你那儿有个小伙子刚才还找你呢,说见着你给他回个话。叫刘小光。”
我赶紧拨通刘小光的电话。他声音沙哑:“赵哥,我转业了。在县城租了个小门面,准备弄个修理铺。过几天开张,你来喝酒。”
我说一定去。
刘小光的修理铺在城北老汽配城边上,两间旧平房,门口坑坑洼洼的,摆着些旧轮胎和工具。开张那天我去了,带去一个花篮和两箱啤酒。他看见我,眼圈一下红了。
“赵哥,我走的时候没人送我。连队说我有问题。我他妈开了五年车,没出过一次事故,就因为给团长开过车,一个个躲我像躲瘟神。”
我拍他肩膀:“兄弟,人这一生长着呢。你好好干,以后有的是机会。再说,贺政委让的,有事你找我。”
刘小光抹了把脸:“赵哥,我告诉你个事。团长出事,跟你们县那个姓方的脱不了干系。他那辆越野车,就是姓方的硬塞的。团长一开始不要,后来……后来他家里老人动手术,缺钱。姓方的趁虚而入。”
我听完,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方总这伙人,为了掐断林市长的支援,连部队干部都拉下水。好个毒辣手段。
我没告诉林市长这件事。她已经够累的了。但我把刘小光招到了自己身边,让他在修车铺里帮我留意各路消息。刘小光答应了,说:“赵哥,只要用得上我,你言语一声。”
八月初,县政府组织机关篮球赛。司机班也组了个队,我打中锋。林市长那天来看比赛,坐在场边给我们加油。我抢篮板时被人撞倒,膝盖破了皮,血从护膝往外渗。林市长忙让人拿药箱,亲自蹲下来给我涂碘酒。
周围人都看着,我有点不好意思:“没事,小伤。”
林市长抿抿嘴:“小伤也得处理。你这个腿,以后还要开长途呢。”
比赛结束,我们司机班赢了。林市长笑得合不拢嘴,说晚上请全队吃饭。老孙在旁边悄悄说:“建国,林市长这是把你当自己人。好好珍惜。”
我点点头,心里热烘烘的。
但好景不长。
八月末的一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市纪委的,说有群众反映,我利用给市长开车的便利,帮人安排工作,还收受烟酒。我愣住了。这完全是胡扯。
第二天,刘科长找我谈话,神色复杂:“小赵,有人把你告到市里了。说你给一个叫刘小光的退伍兵找门路,在县里开了个店,有利益输送。还说你收了他的烟酒。”
我气得浑身发抖:“刘科长,这是诬陷!刘小光是我战友,他自己租的房自己掏的钱,我就是去喝了顿酒。烟不抽酒不沾,我收他什么了?”
刘科长摆摆手:“我相信你。但调查程序要走。这段时间你先休息几天,不安排你出车。等结论下来再说。”
那天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发呆。周雨发微信问我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我推了。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我妈打来电话,说听人传我在单位犯了事,急得不行。我只好安抚她:“妈,没事,有人乱举报,组织会查清楚。”
挂了电话,我坐起来,点开手机通讯录。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林市长的电话。
“林市长,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赵建国,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这些事我心里有数。你安心休息,我会处理。”
短短几句话,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过了三天,调查组找我去谈话。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带去了退伍证、工资条、刘小光租赁合同复印件、银行流水。调查的人态度倒也公正,没怎么为难我。
又过了三天,结果出来:查无实据,予以澄清。
我回到岗位上。林市长看见我,笑了笑:“走,下乡去。”
车开出政府大院,阳光从车窗洒进来,照得人睁不开眼。我心里百感交集,憋了一肚子话,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林市长从后视镜看我:“别谢。你得知道,在这个位置上,我如果不护着你,以后谁还愿意跟着干?你是退伍军人,没背景没靠山,更不能被人随便泼脏水。”
我重重应了一声。
我知道,从那天起,我跟林市长之间,已经不只是市长和司机的上下级关系。我们之间,有了更深的默契。
第九章 敬礼
九月初,军民融合项目终于有了实质进展。省军区正式批复,同意清水县长岭山训练场地块的置换方案。消息传来,县里一片欢腾。
林市长第一时间去了团里,向贺政委报告这个好消息。
贺政委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走路需要拄拐。他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听完林市长的话,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容。
“好,好。总算没白等。”
林市长握住他的手:“贺政委,您好好养身体。等项目开工,请您去剪彩。”
贺政委摇摇头:“我能不能撑到那天,还不好说喽。”
“别胡说。您身子底子好,肯定能。”
我在旁边听得鼻子发酸。
那天临走时,贺政委把我叫到身边,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枚纪念章,别在我胸口:“小赵,这个你收着。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是我当兵时的老物件。留个念想。”
我低头一看,是一枚五角星形状的纪念章,边角已经磨得发亮。我笔直立正,敬了个军礼。贺政委颤巍巍地回了一个。
“去吧,好好干。”
回去的车上,林市长突然说:“小赵,贺政委很看重你。他那个人,一辈子不轻易夸人。你以后要争气。”
我嗯了一声,把车开得稳稳的。
但命运总爱在平静时来一记重锤。
九月十五日,林市长要去省军区参加军民融合项目对接会。我提前一天把车检查了三遍,油加满,胎压调好。那天早上,我六点四十就到了家属院门口。
林市长出来时,脸色有些差。我问了一句:“您昨晚没休息好?”
“没事,走吧。”
车上了高速。起初一切正常。我保持着车速,偶尔从后视镜看一眼林市长。她一直在看手机,回信息。
开了大约四十分钟,我注意到前方一辆大货车突然变道,没打转向灯。我提前松了油门,保持车距。但那辆大货车像失去控制一般,车身开始扭摆。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减速并往右侧避让。
就在这时,大货车猛地朝我们这边挤压过来。我狠狠踩下刹车,猛打方向盘,车冲上应急车道。但大货车车厢还是扫到了我们的车尾。一声巨响,车身剧烈旋转,我的头重重撞在车窗上。
模糊中,我听见林市长喊了一声:“建国!”
然后就是一片漆黑。
醒来时,我在医院里。白色天花板,消毒水味,我妈和周雨的面孔在眼前晃动。
“建国!建国!你醒了!”我妈哭得稀里哗啦。
“林市长呢?”我挣扎着要坐起来。
周雨按住我:“林市长没事,只是轻伤,在隔壁病房。你伤得重,脑震荡加肩部骨折,躺好别动。”
我松了口气,又晕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林市长坐在我床边,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她看见我睁开眼睛,露出一个虚弱的笑:“赵建国,你终于醒了。”
“林市长……您怎么样……”
“我没事。你救了我的命。”
后来我才知道,那辆大货车是辆套牌车,司机逃逸。交警初步判断是故意别车。这条消息震动了整个清水县。市里高度重视,要求彻查。
贺政委听说后,不顾身体虚弱,亲自到医院看我。他坐在我床边,一双粗糙的手握着我的手腕,久久不说话。最后,他慢慢站起来,后退一步,举起右手,郑重地对我行了一个军礼。
“赵建国,你是个好兵。我以老兵的身份,给你敬礼。”
我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那一刻,我明白了。原来这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比任何荣誉都更沉甸甸的,那就是一个真正的军人,对你发自内心的认可。
第十章 尾声
十一月底,县里下了场大雪。
我站在新家的阳台上,看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整条街都染成白色。周雨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牛奶,靠在我肩上。
“想什么呢?”
“想很多。想当兵那八年,想回来这一年多,想林市长,想贺政委,想那些看着我一路走过来的人。”
周雨挽住我的胳膊:“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我和周雨在十月底领了证。婚事办得简单,在县城一家普通酒店摆了六桌。林市长抽空来坐了一个小时,随礼金五百。贺政委身体不好,没来,但托人送来一对银镯子,说是他家老伴儿留给未来儿媳的,没赶上,就送给我们了。
我妈看着新媳妇,笑得合不拢嘴。我爸那晚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好,我老赵家后继有人了。你小子,没给咱家丢人。”
我的工作也定了。林市长向市里推荐,把我调到了县机关事务局,正式编制,负责整个车队的调度和管理。工资涨了不少,还有了公积金。虽然还是干司机的活,但责任更重了。
那起大货车别车案的调查也水落石出。方总一伙人终于被抓了。他们背后的保护伞也拔了出来,涉及县里三个科级干部和两个市里的处长。这些人串通一气,长期在工程招投标、土地出让中牟利,对林市长的调查和恐吓都是他们策划的。最后全部移送司法。
刘团长的事也重新查了。他确实收了方总的财物,但主动交代并退赔,最终免于刑事处罚,按退伍处理。他去了省城一家物流公司当司机,走之前来找我喝了顿酒,说他对不起这身军装,对不起贺政委。
我把贺政委给的那枚纪念章转送给了刘小光。他拿到手时,眼泪啪嗒啪嗒掉。他说,赵哥,我一定好好活,不给你和政委丢人。
林市长在清水县又干了两年。那两年里,军民融合项目一期建成了,开发区引进了三个新项目,县里的路翻新了大半。她的白头发多了几根,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
后来,她被调到省里去了。走之前,她把我叫到办公室,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她和我在老张牛肉汤店门口拍的,我穿着工作服,笑得有点傻。
“留个纪念。以后去省城,记得来看我。”
我接过照片,敬了个礼。
去年冬天,我去省城办事,路过省军区门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岗旁边,穿着厚厚的棉衣。我一眼就认出那是贺政委。他退休后没回老家,就住在省城,天天来营区门口转转,看那面飘扬的军旗。
我下车走过去,叫了声:“贺政委。”
他转过头,看着我,浑浊的眼里慢慢亮起来。他缓缓抬起右手,对我行了一个军礼。我挺直胸膛,回礼。
雪又下起来了。雪花落在我们两个人的肩头,安静而温柔。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生就像一场长跑。有时候前路茫茫,有时候泥泞不堪。但只要你心里有一团火,脚下就永远有路。
而我的路,还很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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