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的“人间地狱”：欧洲最大贫民窟

一名32岁的巴基斯坦劳工失踪两个多星期后，遗体在其汽车后备箱内被发现。这起案件再次将意大利南部普利亚大区的博尔戈梅扎诺内镇（Borgo Mezzanone）推上舆论焦点。

“如果人间真有地狱，那便是博尔戈梅扎诺内。”意大利《共和国报》今天（25日）刊发的一篇报道，以这句话开篇。

·普利亚平原上的一座大型“贫民窟”

在意大利南部普利亚大区，距福贾市仅几公里，数千名农业工人白天在田间从事高强度劳动，每小时只能拿到几欧元工资；夜晚，他们则回到缺乏基本生活设施的简陋棚屋。这里就是博尔戈梅扎诺内。

这片棚户区是在一座废弃军用机场的旧址上逐渐形成的，当地人通常直接称这里为“前跑道”（ex Pista）。

谷歌地图

如今，博尔戈梅扎诺内的棚户区被认为是欧洲最大的农业工人“贫民窟”。夏季农忙时，这里的居住人口可达5000人。

这里的大部分居民来自非洲，尤其是北非地区，也有劳工来自其他国家。许多人受雇于周边农场。博尔戈梅扎诺内所在的普利亚平原是意大利仅次于波河平原的第二大平原，也是重要的农业产区，盛产西红柿、葡萄、甜椒和南瓜等农产品。

“前跑道”的生活条件极其恶劣。大部分住所都是用铁皮、木板和其他废弃材料临时搭建的棚屋，基本生活设施严重不足，没有自来水，也没有下水道。大量垃圾长期堆积，再加上夏季高温，当地卫生状况更加严峻。

图片来源：人道主义组织INTERSOS网站

然而，恶劣的居住环境只是这里问题的一部分。多年来，博尔戈梅扎诺内也是意大利“非法包工制”（caporalato）的象征之一。这套体系通过非法劳务中介招募、控制并剥削劳工，至今仍存在于意大利一些地区。

·时薪低至3欧元，农工受困“包工头”体系

每天清晨，许多住在“前跑道”的劳工都会前往福贾省各地的农场干活。

其中，拥有正规劳动合同的劳工每小时可以赚到约6.5欧元；另一些人，尤其是居留身份更加不稳定的农工，每小时工资可能低至3欧元。

据意大利总工会下属农业工会（Flai Cgil）介绍，部分农业企业专门雇用没有居留许可的工人，因为这些人更容易被控制和要挟，用工成本也更低。这种用工体系往往围绕“包工头”运转。他们负责招募农工、组织工作队伍，有时还负责接送工人往返农场。

Tgcom24网视频截图

由于当地公共交通严重不足，生活在棚户区的工人很难自行前往农场，不少人只能付费乘坐私人运营的非正规交通工具。这种对接送服务的依赖，也进一步将他们绑定在包工头控制的用工体系中。

一旦有人对工资或劳动条件提出异议，第二天就可能再也等不到工作机会。

但并非所有生活在这里的人都是无证移民。一些人拥有合法身份和正规劳动合同，却因为租不到房子，只能继续住在“前跑道”的棚屋中。农业工人穆罕默杜（Mahamadou）便是其中之一。他持有合法居留证，靠采摘南瓜每小时挣6.5欧元。但在福贾，仍然没有人愿意把房子租给他。

·胡赛恩之死，再揭棚户区暴力阴影

这一次让博尔戈梅扎诺内重新登上意媒头条的，是32岁巴基斯坦工人萨达姆·胡赛恩（Sadam Houssain）的死亡。

胡赛恩于8月4日失踪。经过两个多星期的搜寻，他的遗体于22日在“前跑道”棚户区附近自己的汽车后备箱内被发现，当时已经高度腐烂。

安莎社

福贾检察院已以故意杀人罪对身份不明者立案调查，并下令进行尸检以确定死因。调查人员正在追查的方向之一，正是当地的农业劳动力中介体系。

据胡赛恩的哥哥向警方透露，胡赛恩最近不仅自己从事农业劳动，还会开车将四五名农工送往附近农场，并在工人与部分农场主之间充当中间人。据称，工人的工资也由他负责发放。目前尚无法确定这些活动是否与他的死亡有关。

《共和国报》在报道中直言：“这里所有人都知道，凶手永远不会落网。”

过去一年，博尔戈梅扎诺内已接连发生多起暴力或可疑死亡事件，胡赛恩之死只是最新一起。

2025年8月，一名27岁的马其顿裔意大利男子失踪数日后，被发现死在一座乡间房屋附近。此前曾有人看到他疑似遭到殴打，面部有明显肿伤，因此调查人员没有排除他杀的可能。

2025年9月29日，博尔戈梅扎诺内附近一条公路旁的农田中，又发现一名男子的尸体。死者或来自非洲，身上有枪伤。

仅仅几天后的10月4日，一名塞内加尔男子又在棚户区遭人持刀杀害。同一事件中，一名46岁的苏丹男子也身受重伤。

·撑起意大利餐桌的“隐形农工”

每天黎明前，住在“前跑道”的许多农工便会走出棚屋，赶往田间劳作。

《共和国报》记录了几名农工的日常和讲述。马克斯（Max）刚刚结束一天的葡萄采摘，他用一句话道出了这里的矛盾：“我们累断了腰，就是为了让意大利人有饭吃。”

另一名工人伊萨克（Isac）凌晨4点便开始在甜椒田里工作。还有一些居民来到工会设立的服务点，咨询意大利语课程、居留证件和劳动合同等问题。

图片来源：人道主义组织INTERSOS网站

人道主义组织INTERSOS也在棚户区内提供社会和医疗援助。这里最常见的健康问题与高强度体力劳动直接相关，包括腰背疼痛、割伤和挫伤等。前来求助的人很多，其中包括因背部受伤已经多日无法工作的尼日利亚人阿布拉姆（Abram），以及手臂割伤后只接受了简单缝合的索马里人艾哈迈德（Ahmed）。

工作人员还要为患有糖尿病、高血压等慢性疾病，以及受到心理健康或成瘾问题困扰的居民提供帮助。

在这个难以正常获得医疗和社会服务的地方，这些服务点往往成为棚户区居民与公共机构之间为数不多的联系渠道。

·5300万欧元落空，“贫民窟”仍未消失

博尔戈梅扎诺内的问题已经存在多年，政府也曾推出多个项目，承诺逐步消除“贫民窟”。

意大利“国家复苏与韧性计划”（PNRR）此前曾为当地及周边地区安排超过5300万欧元资金，用于解决非正规聚居区问题。然而，由于相关项目一再延误，这笔资金最终未能按原计划落实。

2026年2月，意大利审计法院甚至将当地列为一个“典型案例”，指出相关项目当时仍停留在前期审查阶段，计划提供的住宿床位也已大幅缩水。最终，这笔PNRR拨款未能落地，原本用于解决福贾地区其他农业工人“贫民窟”问题的相当一部分资金也一并流失。

安莎社

目前，普利亚大区政府正在博尔戈梅扎诺内推进另一个项目，其中包括改造旧建筑、建设一个“移民接待村”，预计可提供数百个住宿名额。但与每年夏季涌入“前跑道”的数千名劳工相比，这些床位仍远远不够。

因此，尽管多年来人们一直在讨论拆除棚户区、解决“贫民窟”问题，但每到夏季，博尔戈梅扎诺内仍会再次住满人。

他们中有人签有正规劳动合同，也有人打黑工；有人每小时能赚6欧元多一点，也有人只能拿到3欧元。他们采摘的农产品，最终被送上意大利乃至欧洲消费者的餐桌。

一天的劳作结束后，他们回到缺乏基本生活设施的棚户区。第二天清晨，又要搭车赶往农场，开始新一天的劳作。

这正是博尔戈梅扎诺内最大的悖论。这里是欧洲最边缘化的角落之一，却恰恰处在意大利农业生产链的中心。

（意烩原创，翻译：莎莎，编辑：舒廖，图片来源见标注，转载请注明意烩：oushital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