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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活就业是福利”这句话刷屏了,戳得我一愣一愣的。觉得新鲜,又颇有道理,还有几分潇洒在里头,像是旧时跑江湖的杂耍艺人,今天在这镇子上支个棚,明日又到那码头边耍一套拳脚,来去自如,不受羁绊。
可日子久了,才慢慢咂摸出滋味来——这“灵活”二字,原是裹着蜜的黄连,初入口时甜丝丝的,待到苦味泛上来,才知那甜不过是薄薄一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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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这“灵活”大军里头的一个,屈指算来,竟也有二十几个年头了。回想刚从学校里出来那阵子,天是蓝莹莹的,地是绿油油的,满世界都像是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年轻人,浑身冒着热气。
那年月的绿皮火车,一车皮一车皮地塞满了人往南方去。车厢里挤得脚不沾地,行李架上叠着蛇皮袋,过道里蹲着啃干馍的民工,每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像田埂上刚点着的灯笼。
村办小工厂也不甘寂寞,日夜叮叮当当地响着,那声响传出去老远,盖过了田里的蛙鸣。各处工地热火朝天,一身腱子肉的工友们在脚手架里爬上爬下,密密匝匝的安全帽压不住豪气万丈。
路边摊更是通宵达旦地亮着灯,炒粉的锅铲耍得当当响,炸油条的油锅咕嘟咕嘟翻着金黄的泡儿。每个摊主都像是上紧了发条,手脚麻利地忙活着,生怕慢了一拍就落了后。那时候的人都信一个理儿:只要肯弯腰,地上满地都是钱,捡都捡不完。
好像一夜之间,高铁像银梭子一样在广袤的大地上来回穿梭,把原本需要熬上一夜的行程,缩成了喝一盏茶的工夫。昔日的泥水小巷拓成了柏油大道,两旁栽了齐整的行道树。
老家的村子,从前远远望去是一簇灰扑扑的瓦房,如今却冒出了许多小楼,白的墙,红的顶,日光底下闪亮亮,叫人看着心里发怯,真应了贺知章那句“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最惊奇的是逢集的日子,村口竟也堵车了,这是我小时候做梦也想不到的事。那时候赶集不过是牵着羊、拎着鸡在土路上慢慢走,如今倒好,四轮的小汽车排成了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热闹是热闹了,却总觉得少了些从前那份闲散从容。
连放羊的二大爷也赶上了时髦。前些日子回乡,见他蹲在河岸上,手里攥着个智能手机,指头在上面划来划去。凑过去一看,原来是看人家教科学养羊的视频。
我说二大爷您这是与时俱进啊。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可不,过去养羊靠天吃饭,老是养不肥。如今网上啥都有,连羊打喷嚏都能找出八种治法来。”说罢又低头划拉起来,那专注的神情,倒比从前数羊时还认真几分。
智能手机这东西,细细算来也不过是近十来年才铺开的。在大城市里,年轻人几乎人手一部,笔记本电脑也成了标配。那几年,薪水像是坐了火箭,呲溜往上涨。头一年还是三千,第二年便成了四千五,到第三年,五千也打不住了。写字楼里的白领,早晨端着咖啡进去,晚上拎着公文包出来,步子迈得越来越大。
房地产遍地开花。塔吊巨大的铁臂在城市的天际线上此起彼伏地挥舞着,旧城改造的标语挂满了街巷,多少进城的创业者,几代人的住房梦竟在一夜之间成了真。我老家来的泥瓦匠,原是住在工棚里,后来攒了些钱又贷了些款,竟在城郊买了一套商品房。他搬进去那天特意买了挂鞭炮,噼里啪啦地放了足有五分钟。硝烟散尽时,我看见他站在阳台上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眼眶红红的,像是做梦还没醒。
房地产这一兴旺,带动的却是整条产业链。建材行业首当其冲,水泥厂、钢材厂的工人三班倒,运沙石的大卡车一辆接着一辆,见头不见尾。装饰设计也跟着水涨船高,从前装修不过是刷刷墙、铺铺地,到后来,什么北欧风、新中式、轻奢主义,名词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让人眼花缭乱。
说来惭愧,我也是这行当里混口饭吃的一员。那些年,艺术区像雨后春笋般从城市的角落里冒出来。废弃的厂房、仓库稍加改造,便成了画廊、工作室。大小画廊不计其数,有的不过是一间小门脸儿,随意挂着几幅作品,门口便竖起“当代艺术空间”的牌子。
那时候的人钱袋子鼓了,审美也跟着丰腴起来。从前买画是为了装点门面,后来渐渐有了些真心喜爱的,周末带着孩子去看画展的父母也多了起来。中国人的眼睛,似乎就是从那些年开始,学会了看线条、看色彩,以及看光影背后藏着的故事。
这一切的一切,追根溯源不过是两个字:入世。咱们成了世界工厂,全世界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东莞的鞋厂、温州的打火机厂、义乌的小商品市场,日夜不停地转着,把Made in China的标签贴遍了地球的每一个角落。那时候谁不骄傲呢?从一条牛仔裤换一架波音飞机,到后来自己能造高铁、造大飞机,这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像是赶着去赴一场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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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宴席再好,也终有散的时候。
凡事皆有周期,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低端制造这碗饭吃了二十来年,终究是托不起永远的高速发展。人力成本涨了,东南亚那边的工价却还便宜着;环保要求严了,小作坊的烟囱便一根根地熄了火。
行业革新是不得不走的路,往高端制造去,往科技智能去,这道理谁不懂呢?可“转型”这两个字,写在纸上不过一笔一划,落到人间,却是一群人的阵痛。
这阵痛是会传递的。像水波一样,从大厂传到小厂,从城市传到乡镇,最后传到每一个靠双手吃饭的普通人身上。订单少了,工价便压了;工价压了,消费便缩了;消费一缩,更多的订单便没了。这循环转起来像个磨盘,碾在谁身上,谁便知道疼。
于是“灵活就业”这四个字,便在这当口,从一种主动的选择,变成了一种不得不。起初还带着几分自嘲的体面,后来连那层体面也顾不上要了。说起来是“灵活”,里头只裹着一件事——用力活着罢了。
倘使年景好,市面活,各样机会扑面而来,哪怕你笨手笨脚胡乱抓上几把,总能混个肚圆衫暖。那几年里,送外卖的小哥月入过万,做直播的姑娘一夜爆红,摆地摊的后生也能凑齐首付。灵活便真的是灵活,像水里的泥鳅,东钻西窜,到处都有食吃。
可若是不逢时,偏偏撞上毕业即失业的关口,那滋味便大不相同了。这些年见过不少年轻人,出了校门便不知往何处去。投出去的简历像撒进海里的盐,连个回响都听不见。于是有人去送快递,有人送外卖,有人去开网约车,有人蹲在出租屋里做自媒体,指望着哪天能撞上大运。他们不是不勤勉,不是没有才华,只是运道不凑巧,赶上了潮水退去的时候。
纵使你生得三头六臂、一身解数,也要被这日子撞得鼻青脸肿。我认得一个小伙子,学的是艺术,大学赶上疫情,毕业摊上灵活就业,投了上百份简历无人问津。后来只好去送外卖,风里来雨里去,晒得像黑炭似的。有回夜里送单,电动车在半道上没了电,他推着车走了几公里,把餐送到客户手上时,那碗面已经坨了。客户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他弯腰赔着不是,转身走到路灯下,蹲在地上哭了很久。那是一个二十几岁男孩子的哭声,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这城市的夜。
这便是“灵活”二字底下的真滋味。细细品来,倒不如说“活”是硬挺着活,“灵”是灵动全无。人还是那个人,手还是那双手,只是那股子心气儿被日子一天天磨着,磨得薄了,脆了,像秋后的蝉翼,经不起轻轻一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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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时候站在天桥上,看着底下川流不息的电动车洪流,那些穿着各色衣服的外卖骑手在车缝里穿梭,在红灯前聚集,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蚁。他们当中有多少是像我一样的“灵活就业者”呢?他们白天送餐,夜里可能还在改简历;他们嘴上说着“先干着呗”,心里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不知明天醒来,这“灵活”的饭碗还端不端得住。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就像老家的二大爷,刷完了养羊的视频,照样得起身去赶羊回圈。就像那推车三公里的小伙子,哭完了,还得把车推回去充电,第二天照样接单。活着这件事从来都不问你愿不愿意,它只推着你往前走,像河里的竹筏子,顺流也好,逆流也罢,总得撑下去。
只是我常常想起从前的光景——那绿皮火车上亮晶晶的眼睛,那通宵达旦的路边摊,那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的小工厂。那时候的“灵活”,是奔头里的灵活;如今的“灵活”,却成了夹缝里的灵活。中间隔着的不过是一段周期的起落,却像是隔了一重山。
山的那边是什么,谁也说不准。也许翻过这道坎又是一片开阔地;也许这山连着山,望也望不到头。但既然已经走在路上了,便只能揣着那点“灵活”的底子,一步一步往前蹭。就像旧时走夜路的贩夫,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风大的时候,火苗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要灭,可到底还是亮着。
那点光亮是“活”着的证明。至于“灵”,相信日子久了,总会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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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7057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知弥
作者简介:著名画家。图文均来自知弥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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