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过歌手，干过银行，他花了25年在澳门做戏剧

1999年澳门回归前夕，李俊杰从香港过海，去帮朋友凑个舞台剧男角。

那时的他，从歌手转行金融，干了两年，因压力过大选择辞职。就在这段重新思考职业路径的时期，他偶尔拍广告、接商演，也教人唱歌。朋友来家里做客，闲聊中说起要做一部去杭州演出的舞台剧，“刚好缺一个会唱歌的男演员”，李俊杰睁大眼，很有兴趣，“那不就是我吗？”他没想到，这一试，就是二十多年。

李俊杰是澳门首个专业话剧团戏剧农庄的掌门人。戏剧农庄2000年成立，已在澳门举办过上千场工作坊，学员超过26000人，制作了200多出不同类型的舞台剧，演出超过2200场。

回望最初来到澳门的情景，语速极快的李俊杰，仍会不时停下来。他想起戏剧农庄刚创立时，很多人将它视为天方夜谭。当年有媒体来采访他，问他对未来的期望，他只说，“我们只要存在就可以了。”

上个月，在珠海横琴启幕的澳门国际演出季，戏剧农庄的互动即兴音乐剧场《LOVE4.0》在内地首演。七位演员以亲身经历讲述自己对爱的理解，观众会听到初恋、分手、网恋、背叛等各种引起共鸣的故事，听到触动人心的粤语歌，每段故事，演员都会询问观众意见，即兴改变故事的结局。在澳门国际演出季的舞台，包含戏剧农庄在内的十多家剧社在半年间陆续登台，这也是澳门戏剧走向内地市场的探索之路。

澳门戏剧实验

李俊杰的人生前半段，和戏剧并没有紧密关系。

1995年，他在香港TVB以歌手身份出道。两年后，他选择进了看起来更稳妥的银行。

离开镜头和舞台，他的身份彻底扭转，“每天上班就是开会，卡在管理层中间，压迫下属的事情，我不喜欢。”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当时的窒息感是真实的。虽然在银行的工作成绩很好，拿了不少奖，但他依然不适应。

辞职后，他拍广告、教唱歌，日子过得松散，直到朋友找他去澳门演戏。

1999年的澳门，戏剧常常只是业余爱好者用爱发电，演出票有不少是免费送的，观众多是亲友捧场。

李俊杰初到澳门的印象很好，旧楼窄巷有人情味和沧桑感，物价低，更适宜创作者生活。“当时我在香港的房子月租金八千港元，在澳门，租大一倍的房子，算下来也就两千多港元。香港一碗面20港元，澳门只要11港元。”他的家人都住在新加坡，他想，自己平时写歌创作在哪都行，偶尔有拍广告的业务，两小时就能往返港澳，于是索性搬到澳门，重启人生。

到澳门后他加入晓角话剧研进社。这家成立于1975年的剧社，名称来自鲁迅晚年的笔名，意味着吹响澳门剧团的第一声号角。在没有剧场的年代，剧社成员就在利玛窦小学礼堂排练创作，为戏剧开荒。当时的创作者和参与者，全是学生、教师、公务员等业余爱好者，利用业余时间排戏。

2000年，李俊杰决定做一个新的剧社，一个主打全职、卖票、非盈利的专业团体。他想要让观众买票看戏，让戏剧可以养活人。

“澳门一直靠业余兴趣支撑戏剧表演。很多喜欢戏剧的学生，想去读戏剧专业，再回澳门做戏，大部分父母都反对。读戏剧就意味着找不到工作。”李俊杰的思路很清晰，“如果澳门要发展戏剧，必须要有全职的空间。”

他给这个全新的剧社取名“农庄”，就是希望，他们能像农夫一样，开垦出一片土壤，让戏剧的种子在这里自由生长。

一个来自香港的歌手，要在澳门做全职剧团？戏剧农庄遭遇了好奇、期待和质疑。

剧团的第一颗种子，撒向了校园。创业初期，团队将澳门剧作家李宇樑的经典作品《倒数18的男孩》作为第一个校园巡回剧，故事以一个18岁的澳门男孩对于“如何才算真正成年、如何完成成长蜕变”的命题展开，李俊杰一人分饰多角，把少年成长的迷茫与悸动鲜活呈现在学生面前。

这场演出对当时的澳门中学生来说新鲜又有趣，大获成功，吸引了大批学生报名参与剧团课程，为澳门本土戏剧圈培育了第一批年轻受众。与此同时，李俊杰赴加拿大、英国研修戏剧课程，也将更多戏剧教育的成熟理念带到澳门。

困境与开拓

澳门人习惯了免费看戏，哪怕30澳门元一张的门票，也会引发争议，甚至有戏剧界前辈在报刊上撰文质疑。面对外界争议，李俊杰没有公开反驳，在他看来，即便是非盈利的艺术机构，全职投入创作的工作人员也理应获得合理的劳动报酬，这是对戏剧从业者最基本的尊重。

剧团从成立之初便立志打破“戏剧从业者为爱发电”的行业旧观念，明确树立两个核心准则：一是所有参与创作的创作者都能拿到对应劳动报酬，二是观众需要通过购票的方式支持演出，让戏剧的创作与消费形成正向的良性循环。

当时的澳门，本土专业编剧人才稀缺，能拿出成熟作品的本土创作者屈指可数，仅有李宇樑、周树利等少数前辈长期坚持创作小品类戏剧作品，“编剧荒”是当时港澳两地戏剧行业共同的困境。

在李俊杰的回忆中，2006年，是他最接近放弃的时刻。

当时，戏剧农庄的创团成员有的去读书，有的转行，核心团队只剩他一人。与此同时，他听到很多流言蜚语。有戏剧前辈劝慰他，不能轻言放弃。李俊杰属牛，又是金牛座，这反而激发了他的倔强。他接戏、做主持、唱歌，靠这些收入继续撑起剧团。同时，他写了份五年计划书，再次递交给文化局，详细解释全职剧团的意义：只有让戏剧人能靠创作生存，父母才不会反对孩子学戏，澳门的戏剧才有未来。

2007年，戏剧农庄的黑匣子剧场落成，结束了过去流动排戏演戏的局面。

“人生很妙，当你面对很多困难，只要你不放弃，不断想办法，老天不会为难你。当你真正去做为别人好的事情，哪怕有误解，有敌人，最后还是会有人支持你。你必须跨过难关。”李俊杰感叹道。

如今，澳门的戏剧市场依然很小。李俊杰算过账，一个400座的剧场，演两场，票房最多8万多澳门元，而布景成本就要20多万澳门元。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只做小而精的戏剧，探索戏剧的更多可能性。

这些年，澳门年轻戏剧人把戏带往各种场地，他们在澳门旅游塔的旋转餐厅演出，在脱单电影院里一对一地给观众演戏。疫情期间，他们和外卖平台合作，搞艺术外卖。演员带着表演上门，在观众家门口演15分钟。这些不按常理出牌的尝试，也成了澳门戏剧的特色。

2001年，李俊杰把加拿大的“Theatresports劲爆剧场大比拼”引入澳门，让演员即兴表演。这个比赛连续办了26年，影响了几代澳门青少年。

他从来不做看不懂的实验戏剧。在互动即兴剧场，演员演自己的故事，演到一半停下来问观众：“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他们即兴改变戏剧走向，让观众也成为戏剧的一部分。

这种接地气的戏剧理念，让戏剧农庄成为澳门戏剧人才的摇篮。现在很多澳门的活跃戏剧人都与戏剧农庄颇有渊源。他们有的创立了自己的剧团，有的去了演艺学院教书，有的回到中学开戏剧课。

2019年，他们和马来西亚团队合作的儿童剧《小龙的奇幻梦境》被选为粤港澳大湾区艺术节开幕戏。2023年，互动剧《Choice》在广州演出，该剧糅合了“一人一故事剧场”“论坛剧场“的创作手法，让社会议题、亲情问题、年轻人成长话题在观众面前呈现。

这些年，李俊杰的视野走得更远，他带澳门年轻戏剧人往内地走，“以前我会觉得，语言是粤语话剧走出去的障碍，但现在有字幕，音乐和情感的共鸣是跨语言的。粤语戏剧呈现的南方生活形态、风俗，也是一种吸引。”他认为，大湾区有7000万人口，粤语文化有共同的根，可以让澳门的戏先走到珠海、广州、深圳、佛山，再逐渐走向全国。

10月30日至11月1日，澳门文化中心黑盒剧场将演出《被讨厌的勇气》音乐剧版，并于12月13日到广州大剧院实验剧场演出，李俊杰也将作为主演之一登台。

他正争取推动澳门周计划，希望每年在大湾区不同城市举办澳门戏剧展演，让更多人看到来自澳门的戏剧作品和人才，结集年轻戏剧人，将大湾区的戏剧生态连成更活跃的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