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1948年冬天，山东一个村子的土屋里，老木匠周成德把账本推到孙子面前，只说了一句：“人情可以厚，分寸不能丢。”那本账上没有复杂的数字，只有借钱、送礼和出门办事的几行记号。
孙子不明白，问他：“都是乡里乡亲，哪来这么多讲究？”
老人没有急着解释，只把三句话写在纸上：钱有三不借，礼有三不随，路有三不走。此类俗语在各地说法并不完全一样，但背后的意思，大多不是教人冷漠，而是提醒人看清关系、守住规矩。
先说借钱。
乡土社会里，钱一旦出了手，往往就不只是钱的问题。它牵扯面子、亲疏，也牵扯日后还能不能坐在一张桌子上说话。因此，老人常讲“不借生”，指的不是对陌生人一概拒绝，而是对底细不清、来路不明、突然开口的人保持谨慎。
熟人介绍的“朋友”，多年不见的旧相识，甚至路上临时搭话的人，都可能以急用、救急为由借钱。数目不大时，人容易碍于情面答应；等到催还之时，才发现对方住址不清、营生不明，连找人都困难。
有意思的是，真正稳妥的做法并非只看交情，还要问清用途、数额和归还时间。能留下凭据，就不只靠一句“放心”；无法承受损失，就不要为了面子硬借。借钱之前把丑话说在前面，反而比事后翻脸强。
“不借穷”也不能简单理解成见穷人就躲开。旧时老人说这句话，更多是指不把钱交给一个既无打算、又不肯做事，还把借钱当成习惯的人。这样的人缺的未必只是银钱，往往还缺少改变困境的办法和决心。
若有人因灾荒、疾病、丧事暂时陷入困顿，乡里通常会搭把手；若有人想买牲口、置农具、学手艺，借钱是为了重新立住脚，也值得斟酌。救急与养懒，扶人一把与替人填无底洞，不能混为一谈。
第三种“不借”，是“不借无诚信之人”。旧时借据简单，许多时候只凭中人作保。可一个人若此前借了不还，答应的日期一拖再拖，甚至见面便躲，那么再好的关系也经不起反复消耗。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并非小气话，而是乡里交往能够持续的底线。钱可以少借，信用却不能打折。周成德的账本上，最重的一笔往往不是金额，而是某人是否按约归还。
礼也一样，讲究的从来不是礼金厚薄，而是来往是否合乎情理。
“不随无请之礼”，说的是主人没有邀请，便不必主动上门凑热闹。过去农村办婚事、满月、乔迁，主人家往往根据亲疏远近发请帖或托人捎话。没有被请，却自行赶去，容易让主家为难，也可能被旁人误解为专门奔着酒席而来。
但若是丧事，或亲近邻里之间临时帮忙，规矩又不能机械套用。有人家遭了变故，即使没有正式通知，乡亲前去搭手，也是情分，不是吃席。俗语给的是分寸，不是让人把人情做绝。
所谓“无德之礼”，通常指借喜庆、建房、孩子上学等名目频繁设宴，实质上只为收取礼金。旧时有些地方，家中稍有事情便摆酒，亲戚邻居一年要赶许多趟，礼金成了沉重负担。
这种酒席表面热闹，实际却把人情变成了账目。值得一提的是，真正有意义的庆贺并不在排场，而在事情本身。若只是反复设局收礼，乡亲不去，并非失礼，而是在拒绝一套被滥用的规矩。
“有去无回之礼”，说的是只享受别人送来的情分，却从不顾及他人难处。乡里往来不必斤斤计较到每一文钱，但长期只有一方付出，另一方只进不出，这段关系迟早会变味。
礼尚往来，重在回应。对方家中有婚丧嫁娶，或遇到急难，能不能记得，往往比当初送了多少更重要。礼金可以量力而行，不能把人情当成单向索取。
至于“路有三不走”，说的既是脚下的路，也是处世的路。
“不走险路”，首先是不要拿性命去赌。山洪后的便道、夜晚的荒坡、结冰的河面，若非万不得已，不必冒险通行。旧时赶集、送货、走亲戚，乡民宁愿多绕几里，也常避开无人烟的险处，因为出了意外，附近未必有人救援。
放到人生上，险路则是明知风险极大，却被侥幸心推着往前走。做事之前看清自己的本钱，准备好退路，并不是胆小，而是不给意外留下太多机会。
“不走歪路”，指的是不靠欺骗、强占、投机和违法手段谋利。乡村熟人社会地方不大，做过什么事，往往很快就会传开。即便一时占了便宜，失去的却可能是名声、信任和往后几十年的立足之地。
老人常说：“路走偏了，回头最难。”这句话并非要求人人循规蹈矩到不知变通，而是提醒人在选择办法时，不能把损人害己当成聪明。
“不走陌生路”，也不是不许人闯荡。年轻人外出谋生、学手艺，本来就要走没走过的路。真正需要提防的是毫无了解、没有准备，听信几句诱人的话便贸然投入。陌生可以探索，不能盲闯；新路可以走，不能闭着眼走。
周成德后来在纸上补了一句：“钱看人，礼看情，路看险。”这不是教人处处设防，而是把冲动换成判断，把面子换成分寸。乡俗流传多年，字面或有差异，能留下来的，往往正是其中那点朴素的处世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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