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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活就业,不是所谓的“就业降级”“不正经就业”,而是就业模式在新技术下的市场化演进
撰文丨刘远举
近日,北京大学经济学教授张丹丹在访谈节目中说,“从劳动经济学角度看,灵活就业本身就是一种福利。”她的这段访谈内容,经过短视频平台剪辑二次传播后,引发巨大争议。
不少网友说,这种说法是“何不食肉糜”。人们普遍认为,这些岗位不稳定,不过是一种被迫选择。
对张丹丹的批评有一定道理。不过也要看到,张丹丹长期关注基层劳动者,一直在为灵活就业者和新就业形态群体发声。
她曾建议:可探索“非捆绑式”参保方案,允许零工按需选择医疗、工伤等单项保险,而非强制缴纳五险一金;对高流动群体适当放宽参保基数或缴费门槛,并进一步推动跨区域缴费和接续,减少重复缴纳或因频繁换工作、换城市而出现的“社保断档”现象。
这些建议对灵活就业者来说,都是非常正面的。
关于学者的争论,只是表象。其实更重要的是,这场争论背后,灵活就业群体的收入、社会保障现状。
01
对于灵活就业人员,客观地说,很多人仍然有刻板印象。
首先应当厘清,灵活就业不等于失业。当下,我国灵活就业人员,总量超2亿人。这当中,既包括热点网文小说作家,设计师、程序员等知识型自由职业者,也包括AI兴起后的一人公司、个体经营者。这些行业收入水平、从业时长和职业预期并不相同。
当然,很多人理解的灵活就业,一般指网约车司机、快递员、骑手等,这个群体也被称为新就业形态人员。其实总体来看,在灵活就业群体中,新就业形态人员的收入算比较高的,网约车司机、快递员、外卖员,收入都比传统零工市场的蓝领工人高,而且相对更稳定一些。
根据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发布的《2025中国蓝领就业调研报告》显示,月嫂、货车司机、外卖员等灵活就业群体,在蓝领群体中,月收入水平位列前三,月收入均突破8000元。
或许有人会说,收入虽然有高有低,但社会保障不到位。这确实是当下一个社会痛点。
不过这话只对了一半,看你要跟什么比。你要跟大城市里坐办公室的白领比,那灵活就业人员的保障肯定是要差一些,但你要跟务农的体力劳动者比,灵活就业还是有优势的,另外新就业形态人员的保障,其实已经比大部分蓝领职业高了。
而且,骑手的收入、保障这两年提升比较快,已经优于很多蓝领、零工群体。过去三年骑手收入涨幅超10%,最近平台在推“红灯停表”,降低骑手配送时长焦虑,同时把新型工伤险覆盖到了全国。
或许还有人会说,即便收入高,但因为是灵活的,所以存在极大的不稳定性。
这种说法似是而非。
当我们谈一个群体的选择,当然是针对这个群体的既有条件。一般概率而言,我们不会去讨论一个初中生选择当律师的权利,也不会去谈一个985博士当骑手的权利。很多人选择灵活就业,是基于自身条件,在对比进工厂、当服务员、当修理工之后,再做出的相对最合适的选择。
所以对于灵活就业,不要有太多刻板印象。这个群体内部本身就分很多类别,不同类别差别很大,而且整体上各种保障都是在进步的。不要用过时的眼光去看待这个群体。
02
我们真正应该关注和讨论的,是对于灵活就业,怎么增加就业和提升保障,这也是张丹丹等学者相关言论背后反映的真问题。
这个问题很难,因为2亿灵活就业人员,如此之大的规模,内部又分为各种不同形态,要将他们都保障起来,需要突破很多现实的限制。
传统标准化雇佣模式,建立在固定工时、固定场地、固定岗位的刚性框架之上,大量劳动者被企业制度、地域限制、岗位壁垒牢牢绑定。流水线,白领工作,也都有工作时长、工作纪律的约束。
比如,上下班打卡,缺勤扣钱;上班时间不准玩手机,不准做与工作无关的事情。当然实行这样的工作纪律,是为了保证工作效果。传统监督模式下,不可能实现颗粒式纪律,比如,流水线做不到工作1小时,休息10分钟;再工作20分钟,休息3分钟。
平台将零散劳动力与市场需求精准对接,提供了零门槛、高适配、高灵活度的管理,就可以实现这个需求。虽然做不到完全,但起码相对传统岗位,一定程度上,可以根据自身时间、精力、生活状态自由规划工作节奏。这让大量被传统就业体系排斥、更偏好灵活的人群,拥有了合法合规的劳动增收渠道。
但与此同时,传统的劳动关系不适配这种新型的灵活就业形态。为了加强这群人的保障,政策、平台一直在探索合适的方案。
比如在养老保险上,政策上也在试水和劳动关系解耦,即灵活就业者不基于传统劳动关系也可以参保。
目前,骑手达到一定标准,便可以灵活就业身份参加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平台按参保地社保缴费基数下限补贴50%参保费用。美团、淘宝闪购等平台的补贴标准为:过往6个月中,有3个月的收入达到就业地社保缴费基数下限,且缴费当月也需达到。目前多数城市稳定跑单的骑手都能达到这一收入标准。
在职业伤害保障方面,国家为适应新型劳动关系,设立了新就业形态人员职业伤害保障,专门覆盖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同城货运司机等新就业形态劳动者。该保障不以劳动关系为前提,由平台企业按单缴费。这项制度,已经从2026年7月1日起,在全国范围内正式实施。
经过这些探索和努力,我们发现灵活和稳定并不矛盾,并不意味着收入不稳定。灵活就业也可以有稳定收入,也可以是稳定职业。
一方面,规模化的真实服务需求为劳动者提供持续的收入机会,形成就业存量的稳定;另一方面,保障制度与服务规则不断补齐,形成权益保障的增量稳定。灵活,是组织方式;稳定,才是衡量就业质量不能回避的目标。
实际上,当下传统行业受行业周期、企业经营等因素影响极大,而平台就业依托海量需求,具备极强的抗周期性,不会因单一企业、单一行业波动受冲击。
平台结算透明、规则公开、日清日结,劳动付出与收入回报即时匹配,没有薪资拖欠风险,只要愿意跑单,就有收入。其提供的基础性现金流韧性,远高于所谓的“正经工作”。
当然,问题也还存在,灵活就业者是否缴得起、平台应承担多少责任,如何持续稳定地吸纳就业,并提高灵活就业人员的就业质量,这都是未来需要持续探索解决的问题。
03
灵活就业人员,大部分都存在于服务业。服务业也被称为就业蓄水池。
1967 年美国经济学家鲍莫尔将经济活动分为“进步部门”(如制造业,创新多、规模效应强、技术进步大、生产率增长快)和“停滞部门”(如服务业,技术进步较小、缺乏规模效应、生产率增加慢)。
随着经济发展,工资增加,停滞部门生产率未提升,单位产品成本上升,且其产品需求无价格弹性甚至弹性大于1,随着经济发展,需求会增加,劳动力就会不断流入。
比如,做一顿100人的晚宴,100年前需要10个厨师,如今也还是10个厨师。但在这100年间,制造业全面实现了机器对人的替代,生产率大增,人数大幅减少。
与此同时,随着经济的发展,工资增加,人们对外出吃饭、按摩、看表演的需求反而增加了。那么,更多的劳动力就会从制造行业,流向厨师、按摩这些服务业。
鲍莫尔现象一定程度上既是经济发展的结果也是动力。服务业中多是劳动密集型岗位。服务业需求的增加,意味着更多人有工作且工资上涨。而随着更大的就业,更高的工资,反过来,可以进一步推动经济、技术的发展。
鲍莫尔现象在发达国家都出现过,服务业的工资很高,比如,水管工、维修工、服务员、厨师的工资一直上涨,同时汽车、电脑等工业品的价格却是下降的。
所以,100年前的厨师买不起汽车,但今天,一个水管工都能买得起汽车、电脑。这就提升了低收入人群的收入,进而重新塑造出新的社会认同,把水管工、维修员、服务员都纳入庞大的、橄榄状的中产阶级。
简而言之,美国之所以有那么多内需,就是传统服务业工资高,规模大。对当下而言,凡是需要人的工作,需要人的体力、脑力、情感力的工作,就不可能凭借规模,极大地降低成本,那么,其生产效率就不可能大幅度提高。与此同时,制造业生产效率提升。
当下正在讨论AI发展之下,财富集中,该如何扩散。传统生活服务业的发展,正是办法之一。传统生活服务业,不那么起眼,不高大上,但却是社会发展所系。
所以,从更大层面看,某种程度上,认为骑手、网约车司机、月嫂等岗位,不是正经就业的观念,也不利于中国经济的长远发展。
这种观念,本质上是认为服务业不重要。实际上,服务业并不是虚拟经济,并不低于制造业。服务业通过鲍莫尔效应,是促进经济发展,提振内需的有效途径。
04
今年4月7日至8日,全国服务业大会在北京召开。这是新时代首次聚焦国民经济第一大产业——服务业而举行的全国性大会。
会议强调,深入实施服务业扩能提质行动,推进生产性服务业向专业化和价值链高端延伸,促进生活性服务业高品质多样化便利化发展,培育更多“中国服务”品牌。
这是生活性服务业第一次被提到这么高的层次。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当下社会发展所需。
今年5月,国务院《稳岗扩容提质行动方案》首次提出“大就业”观念,要求产业、投资、消费、社保等政策协同发力,共促高质量就业。对“大就业”的定义之一是:覆盖的就业对象更广、就业形态更多、服务周期更长。既紧盯重点群体稳岗扩岗,也关注新业态、新就业形态权益保障;既抓新增就业岗位扩容,也抓存量岗位提质、失业人员再就业;既重短期稳岗纾困,也重长期技能提升、职业成长。
从这个角度,本地生活服务平台,解决的不是单一就业,而是连接消费需求、商户经营与即时履约的复合型就业体系,是深度融入到整个生活性服务业中去的。
平台探索一种就业连接机制:网约车、快递、外卖等岗位把线上订单同本地餐饮、零售、出行等真实服务需求连接起来。本地生活服务业由此呈现全职、兼职、创业协同等多元形态,并在商户经营和居民日常消费之间持续吸纳就业。
中国改革的一个经验就是在发展中解决问题。虽然灵活就业的稳定性和保障还有提升空间,但相比过去已经有很大进步了。
随着生活服务业规模进一步做大,业态更加丰富,容纳就业人数更多,吸纳更多劳动力,就业也会更加充分,就业质量也会稳步提高。
05
所以,灵活就业,不是所谓的“就业降级”“不正经就业”,而是就业模式在新技术下的市场化演进,它不仅承担了就业蓄水池、民生兜底器的核心功能,有效缓解了社会就业压力,也承担促进劳动力收入上涨的长期功能。
当然,任何新业态的成长都不可能完美无缺,平台新就业形态的发展过程,也是一个持续完善、持续优化的市场化进化过程。
所以,仍要正视短板,未来需政策、平台协同,在保留就业灵活性的同时持续补齐保障短板,实现就业扩容、收入稳定与权益保障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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