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天,客厅里的空气像堵了一块湿棉花。
凌玲的手指在屏幕上哆嗦,输了几次密码都不对。
佳清坐在她旁边,攥着手机念叨:“肯定有620。”平儿的房门紧闭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系统终于刷开了。凌玲揉揉眼睛,又揉揉眼睛。515。她嗓子眼发干,扭头冲那扇紧闭的门喊了一句:“平儿,你查了吗?”
门开了。
平儿站在门口,手机屏幕朝外,没说话。
凌玲凑过去,看到三个数字,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手机滑落在地毯上。
她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平儿的眼睛,里头平静得像一口深井,什么也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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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饭桌上的气氛,从平儿说出那句“估分350”开始,就变得微妙起来。
凌玲正在给佳清剥大虾,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着平儿,嘴角的笑意还在,但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松快:“350啊……那得早点想想出路了。”
平儿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没吭声。
佳清嘴里塞着虾,含含糊糊地插了句:“哥,你这个分,三本都悬吧?”他伸出手,在桌上比画了个数:“我估了620,重点应该没问题。”
凌玲剥虾的手又动起来,这回动作利索多了:“佳清,别骄傲,估分是估分,考完才知道。”
嘴边的话是谦虚的,但她的眼神藏不住。那双眼睛里带了亮光,仿佛已经在亲戚面前把佳清的录取通知书展开给人看了。
陈俊生坐在桌子另一头,夹着烟,没有接话。他看了看平儿,又看了看佳清,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拿筷子夹了口菜,嚼了嚼,咽下去。
平儿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碗筷:“爸,我吃饱了。”
陈俊生“嗯”了一声,没抬头。平儿起身,拉开椅子往自己屋里走。
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瞥见茶几上摆着几张旅行社的宣传单。
打印得花花绿绿的,上面印着“东京五日游”的字样,还有几个小字:高考生特惠。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
身后传来佳清的声音,扬得老高:“爸,签证的材料你帮我准备了吗?旅行社说最好提前订票,晚了价格要涨。”
凌玲接话:“急什么,你爸肯定给你办得妥妥的。”
平儿关上房门。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张有些旧的书桌上。
书桌的四个角被他刻满了字,密密麻麻的,都是从课本上摘下来的句子,有些已经模糊了。
他蹲下身,弯着腰,从床底最里面拖出一个铁盒。
那个铁盒不大,外面裹着一层旧报纸,报纸已经泛黄了。他把铁盒放在膝盖上,打开盖子,里面最上面躺着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
他盯着那本笔记本看了好几秒,才把它拿出来,翻开。
扉页上贴着一张照片,是他七岁那年照的。照片里,他还戴着幼儿园的毕业帽,笑得露出一口豁牙。母亲就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
那是他最后一张和母亲的合影。
平儿的手指在照片上的母亲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合上笔记本,放回铁盒,又塞回床底。
他直起身,听着客厅里传来的笑声,目光落在窗台上。
窗台上放着一盆干枯的绿萝,不知多少天没人浇过水了。他拿起桌上的半杯凉水,一点一点倒进花盆里。
水没进干裂的土里,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一下子就渗下去了。他盯着那棵绿萝看了很久,仿佛指望它马上就能活过来似的。
他从书桌抽屉里最深处摸出一个信封。信封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上面写着三个字:自主招生。
那是高二那年,班主任帮他寄出去的材料。他偷偷寄的,谁也没告诉。
信封是空的。内容和那些材料一起,早已被他藏进了铁盒里。但他还是把空信封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确认什么。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顺着没拉严的窗帘缝看出去,远处的楼房里亮起了灯。
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还有凌玲喊佳清的声音:“过来帮妈端汤,烫死了。”
陈俊生低沉的嗓音隔着墙飘进来:“我来吧。”
平儿把空信封重新叠好,压到抽屉最底层的那摞旧课本下面。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弯着腰把鞋带解开,又系上,解开了又系上。
他想起白天凌玲说的那句话:“350啊……那得早点想想出路了。”
出路。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卷成一团,像一颗缩在壳里的螺蛳。
屋子里静得很,只有床头老式闹钟的秒针在一下一下地走。
平心静气的,沉默的,像他在这个家里的这些年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
02
夜深了,客厅里关了灯。佳清那屋也安静下来,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
平儿坐在书桌前,拧亮台灯,光只照得到桌面那一小块地方,周围还是暗的。
他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开到夹着入围函的那一页,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
入围函上的字迹他看了无数遍:“恭喜你通过初审,请于高考出分后,按要求提交高考成绩及志愿确认信息。高考成绩达一本线及以上方可入围,请务必关注相关流程。”
有这行字在,他就还有一条路可走。
但那是一条要自己单独走完的路。
平儿从抽屉里翻出一支旧手机,屏幕碎了一道裂纹,充电口也接触不良,要斜着放才能充进去电。
他按下电源键,等了半分钟,屏幕才慢吞吞亮起来。
他打开短信页面,写了一条:“妈,我考完试了。”
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好一会儿,他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终于按了下去。
消息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那半杯水渗进去以后,叶子没见有什么起色,倒是盆底渗出一点湿印子。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他赶紧翻过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那个号码他倒着背都能背出来,但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
“平儿,妈相信你。你是妈的儿子,从小到大都没让妈失望过。”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才把手机关掉,塞回抽屉里。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平儿身体微微绷紧,迅速合上笔记本,压在手肘底下。
脚步声在门前停了一下,很快又走远了。
是凌玲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大概在跟陈俊生说话:“佳清那事儿你上心点,别去晚了耽误了孩子一辈子。”
陈俊生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又一阵安静之后,是主卧门关上的声音。
平儿松开手,掌心里全是汗。他合上笔记本,塞回铁盒里,又把铁盒推回床底。
他躺到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天花板看久了像是沉下来,压在他身上。
他想起白天饭桌上的那几张旅行社宣传单。佳清的出国游,凌玲的语气,父亲的沉默。
他想,如果自己考上了,凌玲阿姨应该不会太高兴吧。
学费、生活费、路费,都是钱。
家里的钱,凌玲说了算。
佳清要去念大学,还要出国玩一趟,那笔花销不小。
他的学费,凌玲大概早就当成省下来的那一份了。
平儿侧躺着,把被子拉了拉,蒙住半张脸。
手机在抽屉里亮了一下,又灭了。他伸手摸出来看,是罗子君又发了一条:“妈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好吃的。”
他把手机摁掉,没有回那条短信。他怕回了,眼泪就止不住了。
他想起高二那年,班主任在一次课后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你成绩不差,要不要试试自主招生?万一过了,可以降分录取。”
他当时沉默了很久,问的第一句话是:“老师,要钱吗?”
班主任愣了一下,说:“报名费我来替你交。”
他记得那个下午,办公室里阳光很好,窗台上也放着一盆绿萝,跟他家里那盆不一样,长得枝繁叶茂。
班主任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表,递给他,又拍了拍他的肩。
后来他偷偷填了材料,偷偷寄了出去。
那些材料,他不敢拿回家,也不敢让凌玲看见。
他怕凌玲看见以后,会笑着把表收起来,然后告诉他:咱们家这种情况,哪有钱供你上外地的学校?
他不是没想过坦白。
但他太清楚凌玲的性子了。
她不是一个恶毒的人,她只是把对佳清的偏爱摆得太明晃晃了。
而他的存在,在这个家里,本来就是一个不该添麻烦的存在。
平儿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
窗外偶尔有两声狗叫,远处的马路传来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又远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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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平儿还在床上迷糊,就听到客厅里传来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穿好衣服走出去,看到茶几上摊着一堆花花绿绿的招生简章。
凌玲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似乎在给某个号发消息。
一抬眼看到他,眉梢一挑,像是想到什么好事似的:“平儿啊,醒啦?来,看看,这是妈给你找的几个学校。”
她把一叠简章往平儿的方向推了推:“这个汽修专业好,毕业出来不愁找不到活干。还有电焊,技术工钱也不少。”
平儿站在茶几边,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纸,上面印着“毕业包就业”几个加粗的黑体字。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嗯,我看看。”
凌玲脸上的笑堆得很满:“不用着急,等分数出来再定也行。”又补了一句:“先看看,心里有个谱。”
平儿拿起一张简章,翻了两页,放回去。
他进了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灶台前喝完,转身回屋。
路过客厅时,听到凌玲在跟人打电话,声音不高不低:“……佳清估了620,这不是想让他报个更好的学校嘛,到时候想让他出国读研……对,对,是挺争气的。”
他脚步没停,回了屋。
屋子里窗户还是关着的,光线不透。他把铁盒从床底拉出来,取出那本笔记本,翻到夹着入围函的那一页,又读了一遍。
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压回铁盒里。
整个上午,凌玲都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忽高忽低。佳清在房间里打游戏,时不时传出两句嚷嚷。
平儿把房间收拾了一遍。
把床单换了洗了,把桌面擦干净,把那盆绿萝端到窗台外面,晒了晒。
他把抽屉里那叠旧课本整理了一遍,夹在里面的几张草稿纸已经泛了黄。
他看了两眼,没有打开,塞了回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俊生回来了,在门口换了鞋,手里拎着半只烧鸭。
凌玲接过来,一边拆一边问:“报名的钱你取了没有?”
陈俊生嗯了一声。
凌玲又说:“那你下午去银行给旅行社打款吧,佳清那事儿别拖了,名额紧张得很。人家说了,提前一个月定能便宜几百块。”
陈俊生坐在椅子上,低头摆弄筷子,半晌说了一句:“知道了。”
平儿从屋里出来,坐到桌子边,拿起一块烧鸭啃。鸭肉是凉的,皮有点韧,嚼起来费劲。
凌玲看了一眼平儿,又添了一句:“平儿,你别觉得阿姨偏心。你那个技校的事,阿姨也会帮你安排好的。费用方面你就别操心了。”
陈俊生抬了抬头,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夹菜。
佳清从房间里跑出来,一屁股坐到餐桌边,手也不洗,直接抓了一块鸭肉塞嘴里。凌玲拍了他一巴掌:“洗手去!”
佳清嘻嘻哈哈地起来,凑到平儿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平儿的碗:“哥,你就吃这点啊?”
平儿说:“够了。”
佳清噢了一声,跑进厨房洗手去了。凌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跟在后面喊:“慢点慢点,锅还烫着呢。”
饭桌上少了刚开桌时那股热乎劲,也没人再提估分的事。
平儿把一块鸭骨头夹起来,嚼着上面的脆皮,嚼了很久。
晚饭后,平儿回屋,看到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是罗子君的,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背景是南方的某个城市,街道上开着高大的榕树,树影落了一地。
罗子君站在树下,穿着工作服,晒黑了一些,但脸上的笑挺开朗的。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等你高考完,妈请假回来看你。”
他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过了一小会儿,又翻过来,再看了一看,把这张照片存到了相册里。
04
那天下午,凌玲拉着佳清出门买鞋,说是要去参加同学聚会,得穿得体面点。
陈俊生上班去了。
屋子里只剩平儿一个人。
他本来想安安静静坐在书桌前看会儿书,翻了两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干脆放下书,打算把攒了一季度的校服给洗了。
他抱着盆从佳清门口过的时候,脚底下踢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支笔,从佳清房间的半开着的门缝里滚出来的。
他弯腰捡起来,顺手把门推开了些,想把笔放回佳清的桌上。
就在他弯下腰,把笔搁到桌面上的时候,目光无意识地在佳清的书桌上扫了一圈。
他看到佳清的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一角纸片,像是被撕了一半又抚平的。
平儿顺手抽了出来,看了一眼,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那是一张自主招生的宣传单,底下的报名电话被撕掉了。
佳清抱着笔,在旁边写了个日期。
他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画的圆圈不圆,像是不确定,又好奇。
平儿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是佳清写的几行字,看起来是草稿:“哥……怎么考了350,他是不是骗人?”后面画了个问号,又涂掉了,涂成一团黑疙瘩。
平儿愣在原地,手捏着那张纸,久久没动。
他把纸折好,塞回佳清的抽屉里,把抽屉轻轻关好,转身出了门,带上房门。他蹲在房间门口,抱着洗衣服的盆,呆坐了半天。
他有些不确定佳清是什么时候看到这些东西的。
他回到自己房间,蹲下来,从床底把那个铁盒拿出来,打开。笔记本还压在原来的位置,那块布料也裹得好好的。他松了口气,把铁盒放回去。
但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又拉出来看了一眼。
笔记本的边角位置,好像换了个朝向,和他放进去的时候不太一样。
他记得自己是斜着放的,现在变成正的。
他愣了一下,捏着笔记本沉默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回铁盒里。
他没有再动那个铁盒,但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微微发麻。
傍晚,凌玲带着佳清回来了。佳清在玄关踢掉鞋,拎着新鞋盒往屋里跑,嘴里喊:“妈,明天我穿这双去打篮球!”
凌玲跟在后头,手里提着几袋子菜,一眼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平儿,愣了愣:“你今天没出门?”
平儿说:“没有,在家洗衣服了。”
凌玲嗯了一声,径直进了厨房。
佳清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整理什么。过了没多久,佳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倚在平儿房门口,拆开袋子嚼了两口。
他看着平儿的背影,欲言又止。
平儿正在叠衣服,感觉到身后的视线,回过头:“怎么了?”
佳清愣了一下,把薯片袋子往平儿方向递了递:“吃吗?”
平儿摇摇头:“不吃。”
佳清噢了一声,嚼着薯片走回自己屋了。门“啪嗒”一声带上。
平儿放下手中的衣服,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的那根弦像被拨了一下,动了动,但没有弹出声来。
那晚,平儿再打开笔记本时,他发现扉页上多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佳清的。
“哥,你别灰心,技校也能考大学。”
平儿看着那行字,手指在上面摩挲了半天,终于把它合上了。
他没有撕掉那行字。
晚饭后各自的屋里都关了灯。
平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他从没见过佳清写那句话,也没有问。
但他知道,这个家里,有一双眼睛注意到了他的秘密。
只是那双眼的主人,什么也没有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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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查分前一天的晚上,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佳清在自己屋里来回走了几圈,踢掉拖鞋,又穿上。他躺到床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又坐起来。
他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又摸出一支笔,在纸上写了又划掉,划了又写。纸面上满是涂黑的墨团,换了三次纸,才终于写下一行字。
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他还是把纸折了一道,又折了一道,从门缝底下塞了出去。
平儿正坐在书桌前,笔记本摊开,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写了两个字又停住。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他把纸条拣起来,展开,看到那行字:“哥,你要加油。”
灯光下,那行字像孩子练的字帖,笔画有些用力过头。
没有署名,但平儿知道是谁塞的。
他捏着纸条,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把它折好,夹进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罗子君的对话窗口。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妈,如果我真的考上了,你会来看我吗?”
消息发出去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在书桌前,脸埋进臂弯里。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那盆绿萝在窗台上,叶子微微打着卷。
等了约莫十来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罗子君回:“妈欠你太多了。不管考得怎么样,你永远是妈的骄傲。”
平儿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他没有哭,只是把手机屏幕摁灭,扣到胸口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