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站在小舅子家门口，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攥得手心全是汗。楼道里那股熟悉的煤烟味钻进鼻子，混着谁家炒辣椒的呛味，我忍不住咳了两声。
门开了。小舅子建军叼着牙签，穿个大裤衩，肚子挺得老高。他一看是我，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姐夫，稀客啊，快进来坐。”
我没动。我说：“建军，房子的事，咱今天得说清楚。”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牙签在嘴里转了两圈，缓缓吐掉。屋里传来他媳妇小娟的声音：“谁啊？”建军回头喊：“姐夫来了！”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高。
我叫王志国，今年五十二岁，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殷实。我媳妇秀兰有个弟弟，就是建军，比她小十岁，从小娇惯，是家里的宝贝疙瘩。八年前，建军谈了个对象小娟，人家女方要求必须有房才肯嫁。
那时候建军在厂里干活，一个月挣两千多，哪买得起房？岳母急得直哭，天天来我家坐着抹眼泪。秀兰心疼她妈，也心疼弟弟，就跟我商量：“志国，咱在东关那套两居室不是空着吗？先借给建军结婚用，等他攒够钱买了新房，再还咱。”
我当时心里是犯嘀咕的。那套房是我父母留下的老宅拆迁分的，虽说不大，六十多平，可地段好，学区房，将来给儿子留着娶媳妇正合适。但秀兰红着眼圈求我，说：“就当帮我一回，我这辈子记你的情。”
我心一软，就答应了。写了个借用协议，双方签了字，白纸黑字写着：房屋借用给建军婚房使用，产权归王志国所有，随时可收回。
一晃八年过去了。
如今儿子二十四了，在省城谈了对象，人家姑娘家里也提要房。我跟秀兰一合计，该把东关那套房收回来了。建军这些年跟着人跑运输，听说也攒了点钱，前年还在县城边上看过楼盘。
秀兰先给她妈打了电话，委婉地提了这事。她妈支支吾吾，说让我们自己跟建军说。这一说，就说到了今天下午。
我进了屋，客厅还是八年前的样子，就是墙皮掉了一大块，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水泥。茶几上摆着半盘瓜子皮，电视里放着抗日剧，枪炮声突突地响。
小娟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我，勉强笑了笑：“姐夫来了，喝水不？”
我摆摆手，坐下来，开门见山：“建军，你姐跟妈说了吧？儿子要结婚，房子我得收回来了。”
建军没接话，低头点了根烟，烟雾缭绕里，他眯着眼看我，那眼神我从没见过——不像亲戚，倒像谈买卖的对家。
半晌，他把烟一摁，说：“姐夫，房子的事，我早想跟你谈。你要收回去，行，但我有三个要求。”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一，这八年我住着，装修花了三万多，你得折价补给我；第二，我儿子在这上小学，学籍挂着呢，你得让我们再住三年，等孩子小学毕业；第三……”他顿了顿，抬眼看我，“这房子这些年升值了不少，当年你借给我，就等于帮我省了买房钱。我觉得，你要收回，起码得给我十万块补偿，就当兄弟一场的情分。”
我一听，血“腾”地就冲上脑门。
三万装修？我进门就看见墙皮都掉了，厕所的门还是我当年留下的那扇！他孩子上学是他自己的事，跟我的房子有啥关系？至于那十万“补偿”——我心口一阵发凉，感觉手脚都在抖。
“建军，”我压着火，声音发颤，“这房子是我借给你的，白纸黑字写着的。你住了八年，一分钱租金没交过，我说啥了吗？逢年过节你外甥的红包，你给过一回吗？现在我要收回自己的房子，你倒跟我提条件？”
小娟在旁边帮腔：“姐夫，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八年感情，说撵就撵？”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特别累。
回家路上，天阴下来了，起了风，柳絮扑了我一脸。我在小区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坐了半个钟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想起八年前，建军跪在我家客厅里，抱着我大腿喊“姐夫救我”的样子。想起秀兰他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志国，建军就交给你了”。想起我爸留下这套房时，那种沉甸甸的托付。
人心啊，真是喂不熟的。你借他一尺，他要占你一丈；你退一步，他能踏你三步。
回到家，我把事情一五一十跟秀兰说了。秀兰坐在沙发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上。
她哭了半天，抬起头，抹了把脸，说：“志国，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这房子，必须收回来。我这个弟弟，我今天算是看透了。”
我拍拍她的肩膀，没说话。窗外的风卷着柳絮，一阵一阵地拍打着玻璃。
有些亲情，是经不起考验的。而有些道理，人到中年，才算真正明白——再亲的人，也不能没有边界；再软的心，也得给自己留条底线。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当年的借用协议，和秀兰一起，又去敲了那扇门。
这一次，我没打算再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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