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下着小雨,村口的狗叫得瘆人。
李桂芬披着件旧棉袄冲到我家院子里,头发都湿透了,一进门就瘫在小板凳上哭:“他妹子啊,你可得给我评评理!老周……老周他跟人跑了!”
我手里的搪瓷缸子“咣当”一声掉桌上。老周?就是那个八十岁、走路都得拄拐棍的老头?
“跟谁跑了?”我娘急忙给她倒热水。
“跟……跟那个王慧兰!才四十九岁!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啊!”桂芬嫂子一边哭一边捶大腿,声音尖得整个巷子都能听见。
我娘和我对视一眼,谁也没敢先开口。
要说这老周头,在我们村可是个有名的人物。年轻时候当过供销社主任,写得一手好字,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得请他去帮忙。就是这么个体面人,八十岁了竟然干出这种事?
桂芬嫂子哭了大半宿,说老周留了张纸条,就四个字:“我先走了。”连身份证户口本都带走了,还取了自己名下的两万块养老钱。
第二天一早,这事就传遍了全村。人人都在议论:老周疯了?王慧兰图他啥?这老没脸的东西!
可奇怪的是,老周家那几个儿女,一个个都跟没事人似的。大儿子周建国甚至还笑呵呵地跟人说:“我爸想开了,好事。”
这话一出,桂芬嫂子当场就晕过去了。
事情要从头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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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和桂芬嫂子是几十年的老姐妹,村里的事她门儿清。那天晚上桂芬走后,我娘叹了口气,拉着我坐炕沿上,慢慢跟我讲了这段五十年的旧账。
“你别看桂芬现在哭得可怜,她这辈子,对老周可没做过一天好事。”
原来老周和桂芬是当年父母包办的婚姻。老周年轻时候心里有个人,是隔壁镇上的知青,姓王。两人处了两年多,眼看要谈婚论嫁,桂芬她爹带着一帮兄弟跑到老周家闹,非说老周先答应了他家闺女。那年头讲究个脸面,老周他爹一咬牙,就把这门亲事定下了。
那个王姑娘后来回了城,听说难过得大病一场。
桂芬嫂子过门以后,那日子过得……我娘摇摇头:“不是我说,桂芬这人嘴太厉害,心眼儿又小。老周挣的钱她一分不让沾,婆婆病重那几年,她连口热汤都不给端。老周他妈临走的时候,拉着老周的手直哭,说这辈子最对不起儿子的就是给他找了这么个媳妇。”
更让人寒心的是,老周六十岁那年得过一场大病,住院两个月,桂芬嫂子一次没去看过,说是嫌医院味儿大。是几个儿女轮流照顾,才把老周从鬼门关拉回来。
“那王慧兰是咋回事?”我小声问。
我娘压低声音:“那是老周当年那个王姑娘的亲侄女。”
我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五年前,王姑娘去世了,临终前托侄女王慧兰来看看老周。王慧兰离婚多年,一个人带着女儿在县城开了个小裁缝铺,人老实本分。这一来二去,就跟老周处出了感情。
“老周跟我说过,”我娘眼圈红了,“他这辈子活得憋屈,什么都听桂芬的,连大声说句话都不敢。他就想在闭眼之前,为自己活几天。”
老周私奔的第三天,他大儿子周建国把全家人召集到了一块儿。
桂芬嫂子还想闹,指着建国的鼻子骂:“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你爹丢人现眼你不管,还向着外人!”
建国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往桌上一放。
“妈,这是我爸这些年偷偷记的账。”
盒子打开,里头全是一张张小纸条,密密麻麻的字。有的写着“今天想吃碗肉丝面,她说太贵”,有的写着“过生日,她把我藏的酒倒了”,还有一张纸条上写着“老伴今天又骂我是废物,我想妈了”。
那字迹,一年比一年抖,一年比一年潦草。
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二女儿周小梅第一个哭出声:“妈,你就让爸走吧。他八十了,还能活几年?你就让他……高兴几天吧。”
三儿子建军也开口了:“妈,我们兄妹几个商量过了,爸的退休金我们不动,让他跟王阿姨过。你这边我们几个轮流养,一分钱不少你的。”
桂芬嫂子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后来听说,老周和王慧兰在县城租了个小房子。王慧兰白天做衣服,老周就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晒太阳,有时候写写毛笔字。街坊邻居都说,从没见过这么精神的老头。
有一回我进城办事,特意绕道去看了一眼。老周正戴着老花镜给王慧兰念报纸,念到有意思的地方,两个人一块儿笑。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老周花白的头发上,暖融融的。
我没进去打扰。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呢?年轻的时候身不由己,中年的时候上有老下有小,到老了……到老了,是不是也该有个喘气的地儿?
村里的大妈们后来聊起这事,都说:“老周这辈子,值了。”
只有桂芬嫂子,一个人守着那间老屋,再也没了往日的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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