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一）
那天下着小雨，我拎着一个褪了色的帆布包，站在城南那栋老式家属楼门口，抬头看了看六楼。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凉得人直哆嗦。我叫周建军，今年四十一，河南商丘人。三个月前老婆跟一个跑长途的司机走了，扔下我和一屁股外债。厂子倒闭，我一个大老爷们，蹲在出租屋里哭了三宿。
后来是我表姐给我介绍了这份活儿——给一个五十七岁的女人当"生活助理"。表姐说得含糊，只说人家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独居，儿子在国外，需要一个能烧饭、能陪聊、能跑腿的男人。工资开到六千八，包吃包住。
我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六千八啊，够我还两个月的信用卡了。
敲开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飘出来。开门的女人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真丝睡袍，头发烫得蓬松，脸上不见几道皱纹，只是脖子上的松弛出卖了她的年龄。她上下打量我，嘴角勾起一丝笑：
"你就是小周？比照片上壮实。进来吧。"
她叫林淑华，退休前是重点中学的语文老师。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红木家具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她年轻时的照片——那时候她可真好看，眉眼弯弯，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梧桐树下。
第一顿饭，我做了红烧肉和西红柿鸡蛋汤。她尝了一口，皱着眉说："糖放少了，我们南方人吃红烧肉，得放冰糖，炒出糖色来。"
我"哎"了一声，心里却有点堵。
那天晚上，我睡在次卧的小床上，听见客厅里传来她放的老唱片，邓丽君的《甜蜜蜜》，一遍又一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这活儿，没那么简单。
（二）
麻烦是从第二个星期开始的。
林姐——她让我这么叫她——开始对我"格外关照"。早上我还没起，她就端着一杯温牛奶站在我床边，说："小周，起来喝了，暖胃。"她的睡袍系得很松，我不敢抬头，只能盯着地板上那块波斯地毯。
她让我陪她去菜市场，非要挽着我的胳膊，说腿脚不好。可我明明看见她前两天一个人爬六楼，气都不喘。菜市场里熟人多，卖鱼的王婶眼睛滴溜溜地转，冲她挤眼："哟，淑华，这是你家什么人啊？"
林姐笑得眉眼弯弯："我远房侄子，来照顾我的。"
那声"侄子"叫得，怎么听怎么别扭。
更让我难受的是晚上。她开始让我给她按肩膀，说颈椎病犯了。我手粗，力气大，按了两下她就"哎哟"个不停，一会儿说轻了，一会儿说重了，一会儿又拉着我的手往她锁骨那边引。我像被烫着似的，把手抽回来，借口去厨房烧水。
站在厨房里，我看着煤气灶上"呼呼"燃烧的蓝色火苗，鼻子一酸。四十一岁的大男人了，我为啥要受这个？可一想到催债的电话，想到老娘在乡下等着我寄药费，我就把眼泪咽回去了。
有一天晚上，她喝了点红酒，脸颊红扑扑的，坐在沙发上叫我："小周，你过来，姐跟你说个事。"
我硬着头皮坐过去，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她说："我儿子在加拿大，一年也回不来一次。我这房子，将来啊……"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要是懂事，跟着姐，什么都不用愁。"
我手心里全是汗。那一刻我才明白，表姐介绍的这活儿，压根就不是当保姆那么简单。这个女人，是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伴儿"，找个能拴在她身边的男人。
（三）
我失眠了整整三天。
我不是没动过心。六千八的工资，一套市中心的房子，一个还算体面的女人……对一个四十一岁一无所有的男人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可每次她那双涂着蔻丹的手搭上我肩膀，我心里就翻江倒海。我娘还在乡下种地，我那没上高中的儿子还在跟着他爷爷奶奶，我要是走了这条路，将来怎么有脸回去见他们？
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吃软饭的""倒插门的老男人"……这些话，比刀子还剜心。
第四天早上，我趁林姐还没起床，收拾好了帆布包。临走前，我在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林姐，谢谢您这些天的照顾。我娘病重，我得回去。工资不用结了，就当我谢您。——周建军"
我拎着包，一步一步下楼。六楼、五楼、四楼……每下一层，心里就轻一分。走到楼下，雨又下起来了，还是那种细细的春雨。
我给表姐打了个电话，说这活儿我干不了。表姐在电话那头骂我："你个死脑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兜里。
火车站里人来人往，我买了一张回商丘的硬座票。车厢里挤满了打工的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有扛着编织袋的老汉，还有和我一样，眼神疲惫却还带着一丝倔强的中年男人。
火车"况且况且"地开动了。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心想：日子再苦，也得堂堂正正地过。四十一岁不算晚，回去从头再来，就算搬砖，就算送外卖，只要凭自己的力气吃饭，睡觉都踏实。
有些钱，不能挣；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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