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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岁生日那天,我煮了三个鸡蛋。一个吃了,两个泡在凉水里,想着哪个孩子回来,就给哪个剥。
等到天黑,院门没响。建国说网点忙,刘梅说雇主家离不开人,建明那边正赶工。他们问我要不要钱,却没人接我去住。
我守着刘家湾这座老屋,已经二十二年。男人走时,我三十八岁,建国十七,刘梅十四,建明十一。
那时候总觉得,熬到孩子长大,日子就有人接手。如今他们都在城里,我却还坐在旧饭桌前,听北风刮窗纸。
周小满放学后常来写作业。她十三岁,父母常年在外,见我对着电视发呆,便教我从手机上找《天道》。
字小,我看得慢。有些话听不懂,就倒回去再放一遍。灶上炖着白菜,我搬个马扎坐在门边,一遍遍看。
看到第十遍,我拿出建明小时候剩下的练习本,在封皮上写了四个字,底层逻辑。
下面记了四条。自己的日子自己担,先看别人缺什么,不会的就借工具和人,谁也不能越过谁的门槛。
字歪歪扭扭,有两处还写错了。小满趴在桌边帮我改,我把那页纸压在玻璃板下,挨着三个孩子小时候的合影。
锅里的白菜咕嘟作响。我把泡凉的鸡蛋捞出来,剥开切进汤里,吃完洗锅,随后插上院门。
往后先不等谁来接了。我得把这座院子和自己的日子,重新收拾起来。
01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把三个孩子逐个问了一遍。不是试探,也不是赌气,我只想知道往后的冬天该怎么过。
先打给建国。他三十九岁,在县城一家物流网点当主管。电话那头不断有人喊他,胶带撕扯声刺啦刺啦的。
我问他,开春以后能不能接我去住一阵。哪怕一个月也行,我想看看孙女雨桐,也省得天天对着空院子说话。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家里只有两间卧室。雨桐上高中,晚上学得迟,他两口子上班又没准点。
“妈,你在村里宽敞,何必来挤。”
他说月底给我转钱,让我缺什么就买。我应了一声,没告诉他,去年转来的钱还压在柜子抽屉里。
刘梅三十六岁,在城里做家政。她接电话时正在擦油烟机,喘气有些粗,旁边还有孩子哭闹。
我问她,若是以后腿脚不方便,能不能去她那儿。她叹了口气,说租的房子小,婆婆也常来帮忙看孩子。
“妈,我不是不管你,眼下真腾不开。”
她说过几天寄件厚棉衣回来,又问降压药还有没有。我看着炕柜里两件没拆封的棉袄,说都有。
最后是建明。他三十三岁,带着几个人做装修。电话接通后,电钻声震得我耳朵发麻,他走到外面才听清我的话。
他没马上推脱,只说正在谈一个大活,住处跟工人挤在一起。等工程稳下来,再租个大点的房子。
“妈,再等等,明年兴许就好了。”
这句话我听过不止一年。前年是工程没结款,去年是合伙散了,今年又成了新活没落定。
我放下手机,给炉子添了两块煤。烟从炉圈缝里冒出来,呛得眼睛发涩,我拿抹布重新压紧。
三个孩子都没骂我,也没说不养。逢年过节会寄钱,天冷会来电话,谁听了都能说一句,他们心里有娘。
可电话挂断以后,屋里还是只有挂钟响。钱能买米面,能交药费,却不能在我夜里咳嗽时递一杯热水。
中午,建国转来八百块。刘梅发来一段语音,让我少吃咸菜。建明在家人群里发了个笑脸,说年底争取回来。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院墙外有人赶羊,铃铛一路响远,门口半个脚印也没留下。
这些年,我总怕给孩子添麻烦。麦子自己收,煤自己卸,发烧了就坐村里的车去镇卫生院,从没轻易张嘴。
真开了口,才看明白他们各有难处,也各有自己的日子。我的位置,大概还在这所老屋里,逢节被想起,平日有人问安。
下午,周小满来写作业,见桌上的鸡蛋没动,问我是不是胃口不好。我把蛋塞进她手里,让她趁热吃。
“奶奶,你去城里住吗?”
我摇头,拿扫帚扫院里的枯叶。叶子堆到墙根,被风一卷,又散开一片。
小满说村口公路修好后,常有城里人开车经过。有人停下来拍老槐树,还有人问哪家能吃口热饭。
我听进去了,却没急着接话。傍晚关鸡窝时,我绕着院子看了一圈。东屋漏雨,灶房熏黑,菜地倒还齐整。
老屋并不是只能用来等孩子。它有四间房,一口压水井,后院两分菜地,墙外还有一棵结甜枣的老树。
夜里,我把三个孩子寄来的钱和自己的存折摆在炕上。数了两遍,又收回去,只留一本旧账册。
第一页,我写下煤钱、药钱、米面钱。算完才发现,只要身子还能动,眼前的日子并非过不下去。
我不再追问谁家能腾出床。先把饭吃好,把屋收拾好。至于往后能走到哪一步,得从脚下这块地试试。
02
我的积蓄不多,存折上两万七千多块。那是卖粮、养鸡一点点攒下的,原本想着生病时用。
我先拿出六千,没动东屋,也没加盖房子。只修灶房、刷堂屋,再把院里的碎砖路铺平,免得雨天带一脚泥。
村里的瓦匠问我是不是等孩子回来养老。我说想开个小饭桌。他笑了笑,抹着墙皮说,村里人谁不会做饭。
这话不算难听,却让我心里发虚。当天夜里,我把预算又算一遍,连新窗帘都划掉了,只买六张结实木桌。
我没有资金,也不认识能拉来客人的人。能拿出来的,无非是老屋、菜地,还有二十多年围着灶台练出的手艺。
头一顿试菜,我炖了铁锅鸡,贴玉米饼子,拌一盘水萝卜。小满放学后过来,吃得鼻尖冒汗。
她说鸡香,就是屋里太暗。我第二天换了两只亮灯泡,又把窗台上落灰的花盆搬走,玻璃擦了三遍。
菜单也没弄得花哨。小鸡炖蘑菇、酸菜粉条、蒸茄子、手擀面,都是地里能长、集上能买的东西。
我把菜价写在红纸上,字一大一小。小满看完笑,说城里人要先在手机上看,不会专门进村读墙上的纸。
智能手机我用了几年,只会接电话、听语音。她教我拍照片,我不是把灶台拍歪,就是把手指挡在镜头前。
“奶奶,先擦镜头。”
我用围裙蹭了两下。照片是亮了,炖鸡却拍得油汪汪的,看着不像香,倒像一盆褐色的水。
小满让我站远一点,还把一碗青蒜放在锅边。她说颜色好看,我却嫌摆得假,最后还是把蒜撒进锅里。
学了三天,我才会把照片发到村里的群。第一回发错了,把半张脸和鸡窝一起传上去,急得满头汗。
群里有人笑,也有人问能不能订饭。我摸索半天不会回,干脆让小满教我一个字一个字打。
第一桌客人是路过的四个货车司机。他们在村口问吃饭的地方,有人指到我家,我赶紧烧火,手忙得找不到盐罐。
鸡来不及炖,我给他们下手擀面,炒鸡蛋,拌白菜心,又从缸里捞了半碟腌萝卜。
几个人吃得很快,其中一个问有没有热水洗脸。我提来暖壶,又找出干净毛巾,他们走时把桌上的面汤都喝净了。
四碗面收了四十八块。钱不多,我捏在手里看了半天,纸币沾着一点油,心口却像添了把干柴。
第二桌是县城来拍老槐树的一家三口。孩子不爱吃炖菜,想去菜地摘西红柿,我便领他们去了后院。
孩子摘了两个,蹲在井边洗。他母亲问菜打没打药,我实话说只在长虫时喷过一次,过了日子才采。
他们要了蒸茄子和玉米饼,吃完坐在枣树下没急着走。那位父亲说,这里安静,饭菜也不像饭店那么重口。
这句话我记在账册背面。干净,热乎,安静,菜园能进去。写完又添一条,毛巾要分开,水壶不能有水垢。
也有不顺的时候。有人嫌厕所旧,转身就走。有人问有没有包间和唱歌的地方,我说没有,对方连车门都没关严便开走了。
我站在扬起的土里,脸上发烫。回屋后想了半天,最终只找人把厕所冲洗管修好,没借钱扩建包间。
院子就这么大,我也只有两只手。什么客人都想留,钱不够,力气也跟不上,不如先把能做的做好。
为了学手机,我每天等小满写完作业,再问她一个问题。怎么定位,怎么看别人留言,怎样把拍糊的照片删掉。
她讲快了,我就让她重来。纸上记满圈圈点点,第二天还是会忘,只能照着顺序再按一遍。
一周后,群里陆续有人订饭。最多一天两桌,少时一个人没有。我照样把桌面擦净,菜地的小路也拾掇平整。
建国打来电话,听说我在家接客,劝我别累坏身子。刘梅说陌生人进院要留心,建明问修屋花了多少钱。
我只说花得不多,没提那四十八块被我夹在账册第一页。那是我守着灶台挣来的第一笔钱,舍不得混进零钱里。
晚上,我把客人问过的话逐条记下。要干净饭菜,要安静地方,孩子想摘菜,司机想喝热水,老人怕路滑。
至于气派门楼、新家具、大包间,没人真正问过。我合上账册,听见锅里酸菜轻轻翻滚,起身把火调小了些。
03
开张后的第二个星期,院子一连五天没进客人。备好的豆腐酸了半盆,择净的香菜蔫成细绳,只能喂鸡。
我每天照旧五点起床,揉面,扫院,擦桌子。忙到太阳爬上东墙,门外除了收废品的三轮车,再没有旁的动静。
第六天,我炖了一锅鸡,想着总会有人来。等到下午三点,汤收得发黏,鸡肉从骨头上脱下来,还是没人推门。
我盛出一碗,蹲在灶前吃。肉炖得不差,咸淡也正好,可一只鸡能吃三天,第四天就该坏了。
晚上算账,这半个月收入三百六十元。柴火、油盐、肉菜加起来四百出头,还没算我一天到晚搭进去的工夫。
我盯着账册上的红线,心里那点热乎劲渐渐凉了。村里人说得也没错,会做饭的人多,凭什么专门来我家吃。
小满劝我再等等,我却不敢多买菜。有人预订才杀鸡,没预订就吃白菜粉条,六张桌子空得能听见苍蝇撞玻璃。
周末,雨桐坐客车来了。她十六岁,个子快赶上我,进门先看菜单,又翻了翻手机上那几张照片。
“奶奶,别人根本看不见。”
我说发过村里的群。她抿嘴笑了笑,说村群里多数是附近老人,真正来玩的城里人不在那个群里。
她让我拍短视频。听见视频两个字,我先摇头,觉得那是年轻人才会的东西,自己一张老脸没什么可看。
雨桐没劝太久,拿起手机跟我进灶房。她拍我和面、擀饼,又拍锅盖揭开时冒出的白汽。
第一遍,我光顾着看镜头,饼贴歪了。第二遍,背菜名像学生答题,说到酸菜粉条时还咬了舌头。
“别背,平常怎么做就怎么做。”
我把手机忘在一旁,重新洗菜切肉。案板咚咚响,铁锅里的油起了细泡,葱花一落下去,香味直往门外钻。
雨桐把这段发出去,第二天只有二十几个播放。她说画面太长,菜也太多,别人没耐心一直看。
我有点不服。饭不一道道做,难道还能一眨眼熟了。可转念看看空院子,还是让她重新教。
我们把菜单从十几道减到八道。炖菜提前预订,面和小炒随到随做,再添一项进菜园摘菜,不另收费。
拍摄也改了。不说那些好听话,只拍真实步骤。井水洗萝卜,柴火烧铁锅,玉米面饼贴在锅边,一样一样来。
雨桐回城后,小满帮我架手机。一个旧竹篮扣在砖上,再拿两块木头卡住,便能拍到我的手和案板。
我学着自己剪,常把要紧的一段删掉。好容易拍完,配字又写错,把腌萝卜写成了淹萝卜。
有人在下面纠正,我脸上发热,还是回了句谢谢。第二次写对了,顺手拍了泡菜缸里压着的青石头。
那天我做冬腌菜。白菜晒软,抹盐装缸,手上每道动作都做惯了,不用想,也没看镜头。
我说白菜不能洗得水淋淋,盐也不能乱撒。压石头前,要把菜帮朝外码紧,不然一开春容易烂心。
视频只有半分多钟。发出去时,灶里的火快灭了,我没抱什么指望,放下手机便去抱柴。
第二天清早,手机一遍遍响。小满跑进院子,说那条腌菜视频有两万多播放,下面几百个人问地址。
我先以为她看错了,戴上老花镜数了两遍。有人问腌几天能吃,有人说想带孩子来看菜园,还有人要订周末的桌。
雨桐打来电话,让我只接能做下的。我拿账册逐个登记,周六四桌,周日三桌,再多的一律往后排。
当晚,建国问视频有多少播放。刘梅紧接着问涨了多少关注,建明也发来语音,叫我把数据截图发到家人群。
他们以前只问我药够不够、天冷不冷。如今第一次同时问起我的农家乐,我坐在灯下,把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04
那个周末,七桌客人全来了。院门外停不下车,有两辆停到老槐树旁,孩子们提着小篮子往菜地里跑。
我提前请村里两个嫂子来帮工,一人洗切,一人端菜。小满负责写桌号,雨桐也坐早班车回来帮我看预订。
锅铲碰着铁锅,院里说笑不断。酸菜的酸香混着柴烟,熏得我眼睛发涩,脚下却像装了小轮子。
客人走后,我们收拾到晚上九点。桌上落着玉米粒,水池里堆满碗,我扶着腰坐下,连口热水都不想喝。
雨桐拿计算器算了一遍,当天流水两千四百多。我听见这个数,先去摸围裙口袋,生怕有哪桌忘了收钱。
除去肉菜、人工和柴火,剩下一千一百多。比我过去卖半个月鸡蛋挣得多,可每一块钱都沾着油烟。
腌菜视频还在往上涨。到第三天,播放过了二十万,周末的桌排到下个月,平日也有附近县城的人来吃午饭。
建国的电话从一周一次变成两天一次。他不再先问血压,开口便问一桌平均收多少钱,一天最多能翻几桌。
“妈,流水得天天记清。”
我说账都在本上。他问现金和手机收款怎么对,我听得费劲,只能把每桌菜价念给他。
刘梅也来得勤。她说网上回复不能太慢,问我账号是谁注册的,密码有没有记在纸上,还叫我别随便告诉外人。
我听见她说这些,心里有点暖。孩子们终于肯认真看看我做的事,不再把它当成老人在村里瞎折腾。
建明关注的是院子。他看过雨桐发的照片,说东墙能开一道门,外面搭棚,至少再放八张桌。
“妈,舍不得投钱做不大。”
我说眼下已经忙不过来。他便劝我雇人,再加几个招牌菜,还问老屋的宅地边界到哪儿。
起先,我把这些都当成关心。晚上收摊后,三个孩子轮着来电话,我累得眼皮打架,还是耐心听完。
后来,电话里很少再提我睡得好不好。建国问月流水,刘梅问账号关注数,建明问扩建后一年能赚多少。
有一回,我咳了半天,建国在那头等我停下来,接着问:“上周现金有多少?”
我握着手机,望见灶台上凉透的药,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隔了一阵,还是把账册拿来,照着念了数。
雨桐听见后,低头收拾碗筷。她把破口的碗挑出来,小声说,爸爸最近总问她奶奶家的事。
我笑她想多了。孩子们过去不看好,如今见我做成一点样子,想帮着参谋,也算把母亲放在了心上。
月底,视频播放过了百万。有人从市里开车来,进门就认出我,还带了两个玻璃罐,要买我腌的白菜。
我不肯多卖,自己吃的东西没正经包装。对方便订了两桌年饭,说就喜欢院子里这股安静劲。
那晚我炒了四个菜,头一次主动在家人群里说,叫三个孩子找个周末回来,一家人坐下吃顿饭。
消息发出后,建国最先答应。刘梅说调班,建明说工程先交给手下。他们回得这么快,我鼻子有些酸,赶紧去揭锅盖。
我把西屋的被褥晒了两天,又买了五斤排骨。二十二年里,孩子回家的次数不少,可三个人一起回来,已经隔了好几年。
雨桐却有些闷。她晚上给父亲回消息时,手机顶端跳出一个新群通知,群名里有农家乐三个字。
她点进去,页面很快又退了出来。建国催她去写作业,随后把手机拿走,她只看见姑姑和叔叔都在群里。
“奶奶,他们另建了群。”
我正在给排骨焯水,白沫一层层浮起来。听见这话,勺子顿了顿,又继续往外撇。
我说大人商量事情,建群方便。可那晚躺下后,院里的感应灯亮了三回,每亮一次,我都以为是孩子提前回来了。
05
周六早上,建国一家先到。车刚停稳,他便从后备厢搬出两箱牛奶,雨桐跟在后面,抱着给我买的新围裙。
刘梅中午前赶到,提着一件枣红棉衣。建明最后进门,手里拎着两瓶酒,还带来卷尺和一本空白记事簿。
三个人围着我喊妈,院子一下热闹起来。我把排骨下锅,背过身往灶里添柴,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饭没吃完,建国就拿过旧账册。他一页页看收入和支出,说记得细,就是现金、转账混在一起,不好核对。
刘梅拿起我的手机,帮我回客人的预订。她说话利索,不到半小时便排好下周桌数,还把漏回的消息补上。
建明量东墙和院门,说先不扩建,只搭个挡雨棚。他蹲在墙根画尺寸,连下水往哪边走都标出来。
我看着三个孩子各忙一摊,胸口像塞进一团热棉花。以前想叫他们回家吃顿饭都难,如今不用吩咐,自己知道干活。
第二天来了六桌客人。建国站门口收钱,刘梅管预订和上菜,建明守着后厨进货,我只管掌勺,竟比平常轻松许多。
有客人夸我儿女孝顺,知道母亲累,专门回来帮忙。我笑着把刚出锅的饼端上桌,腰背都直了些。
午后忙完,建国给我捏肩,说以后不能再这么硬撑。刘梅把棉衣披到我身上,埋怨我袖口都磨亮了。
建明在院里钉松动的桌腿,锤子一下下落得稳。我站在门边看着,早先那些空等的夜晚,像被这阵响声盖了过去。
晚饭后,三个人没急着走。建国说周一请了假,刘梅也能多住一天,建明更是让工人先去别处收尾。
他们说要把经营理顺。我点头答应,拿出账册和钥匙,连装首笔四十八元的旧信封也摆在桌上。
建国看见信封,笑我还留着。我说第一笔钱不同,挣得少也得记住。他低头捏了捏封口,没有再笑。
刘梅提议拍张全家福,说难得人齐。建明去院里搬长凳,建国找出手机支架,连围裙上的油点都掸了几下。
雨桐却站在西屋门口朝我招手。她脸色不太对,声音压得很低,说有样东西必须先让我看。
我跟她进屋,她把门掩上,从校服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正是那个带着农家乐名字的群。
她说父亲下午用她手机传照片,忘了退出。群里只有建国、刘梅和建明,最早的消息在他们答应回村之前。
我往上翻,看见他们讨论每天能接多少桌,视频账号值多少钱,院子扩建后一年能有多少利润。
刘梅说老人不懂网上接单,账号该交给她。建国说现金和转账都要统一核算,不能再让妈自己记流水账。
建明发了一张手写测算表,把搭棚、进货、雇人都列进去。他说自己出工出料,往后利润不能少算。
那些话单独看都像帮忙,连起来却透着一股冷。我继续往下翻,看到一份拍得很清楚的文件。
标题是《经营权分配协议》。下面写着建国负责财务和账目,刘梅负责视频账号与预订,建明负责采购、施工和现场经营。
利润分配一栏写得更明白。扣除成本后,建国三成,刘梅三成,建明四成。我作为原经营人,每月领取三千元生活费。
后面还有一句,店内收款账号、客户资料、采购渠道和账册,由三人统一管理。我看了两遍,手心慢慢沁出汗。
“他们没跟你说,对不对?”
雨桐咬着嘴唇,眼圈发红。我把声音压住,叫她别哭,也别出去质问,先让我把内容看完。
协议末尾留着我的名字和按印处。三个人的名字已经签好,日期就是昨天,纸上的墨迹隔着屏幕都显得扎眼。
群里还商量,先回来帮两天,让我看看一家人齐心做事的好处。等我松了口,再把协议拿出来,免得我一开始犯犟。
我想起建国捏肩的手,刘梅披来的棉衣,还有建明落在桌腿上的锤子。西屋很暖,我后背却一阵阵发凉。
院里传来建明的声音,催我和雨桐出去。刘梅正在摆长凳,建国调好了支架,说太阳快落了,光线正合适。
雨桐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三兄妹签好的《经营权分配协议》。建国管账、刘梅管账号、建明拿四成利润,我却每月只领三千——他们要的是帮我经营,还是拿走我的经营权?
群里最后一句是:“明早九点前让妈按手印,不签就一起回城,以后养老谁也别管。”
院里,他们正喊我去拍全家福。这个手印,我按还是不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