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
【楔子】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低头翻着新季度的报表。抬头的一瞬间,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桌上,墨水洇开一小片,像二十年前那个冬天的夜晚,雪地上留下的那串小小的脚印。
门口站着的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眼神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的脸上,停了三秒。
她什么都没说,我却觉得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二十年了。当年那个缩在我家煤棚角落里、冻得嘴唇发紫的小丫头,如今站在我面前,成了我空降来的直属领导。
第一章
一九八零年的冬天冷得不讲道理,津海市的平房区一到傍晚就到处是呛人的煤烟味儿。那年我十二岁,刚上初一,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纪,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掀锅盖。
我妈走得早,家里就我和我爸两个男人过日子。我爸在国营轧钢厂当工人,三班倒,一个月挣三十七块五。爷俩的日子过得糙,早饭基本都是昨晚剩的窝头切片,搁炉子上烤一烤,就着一碗酱油汤往下顺。
那天我放学回来,发现院门口围了好几个人。隔壁刘婶儿扯着嗓子喊:“老赵!老赵你快出来看看!”
我爸从屋里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全是油渍的工作服,手上沾着黑机油,显然是刚修完什么东西。他拨开人群往门口一看,愣住了。
门口台阶底下蹲着一个小女孩。
说不上几岁,看着也就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大人的旧棉袄,袖子长得能唱戏,下摆拖到膝盖以下。脸上脏兮兮的,分不清是泥还是冻伤,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黑葡萄。
那时候街面上偶尔能见到这种孩子,有的是走丢的,有的是家里实在养不起故意扔在人多的地方,盼着有人捡回去。但那几年大家都穷,谁家也不敢轻易多张嘴吃饭。
刘婶儿在旁边叹气:“在这儿蹲了一下午了,问啥也不说,就跟哑巴似的。天都快黑了,再没人管非得冻死。”
我爸蹲下身,跟那小女孩平视。他没急着问话,先把身上的工作服脱下来裹在孩子身上。那衣服上全是机油味儿,但好歹暖和。
“你叫啥名?”我爸的声音不算温柔,常年抽烟喝酒的人嗓子都是哑的。
小女孩不说话,就那么瞪着眼睛看他。
“你家在哪儿?”
还是不说话。
我爸叹了口气,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但没有一个人说要收留这孩子。也是,谁家都不富裕,多一张嘴就意味着要多勒一道裤腰带。
“先进屋吧。”我爸伸手去拉那孩子,小女孩犹豫了一下,把手缩了回去。
我爸也不勉强,转身进屋端了碗热水出来,蹲在她面前递过去。水汽在冷空气里升腾,那小女孩盯着碗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两只黑乎乎的小手捧住,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喝完水,她的嘴唇总算有了点血色。我爸又问她:“饿不饿?”
这回她点了点头。
我爸把她抱起来进了屋。我在旁边站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那年月家里多个外人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我从来没想过我爸会再往家里领人。
晚饭是我爸煮的面条,清汤寡水的,连个菜叶子都没有,但已经是我们家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那小女孩坐在炕沿上,腿悬在半空够不着地,捧着比我脸还大的碗,吃得头都不抬。
我爸坐在对面抽烟,一根接着一根。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孩子咋办?送派出所?送到收容站?还是……
“爸,”我忍不住开口,“你真打算留下她?”
我爸没吭声,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的。
那天晚上,小女孩睡在我妈的旧褥子上,蜷成小小一团,像只流浪猫。我爸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口守了一宿,怕孩子半夜跑了,也怕她害怕哭闹。
第二天一早,我爸请了半天假,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驮着小女孩去了派出所。我在家等着,心里想着这事儿应该就这么结了。
中午我爸回来了,车后座空空荡荡的。我以为孩子送走了,松了口气。
结果我爸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我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像是大人握着小孩的手写的:
“好心人,求求你收下这个孩子。她爹死了,她娘改嫁了不要她,亲戚们谁都不肯养。孩子叫燕子,五岁了,会干活,吃得不多。给她一口饭吃就行,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
纸条下面没留名字,也没留地址。
我爸把纸条叠好,塞进上衣口袋里,拍了拍,说了句:“派出所那边也查不到她家里人,只能先送福利院。我去看了,福利院那条件……算了。”
他顿了顿,看着我:“以后你就多个妹妹了。”
我当时就急了:“爸!咱家自己都吃不饱,你还养别人家的孩子?”
我爸没发火,只是蹲下来,拿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子,将心比心。要是哪天爸也不在了,你一个人在街上蹲着,有没有人愿意给你口热乎饭吃?”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年我才十二岁,但我已经知道什么叫“将心比心”。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六岁,那些年要不是邻居们帮衬着,我们爷俩的日子更难熬。
就这样,燕子在我们家住了下来。
说是多了个妹妹,其实更像多了个小丫鬟。燕子特别懂事,懂事得不像个五岁的孩子。她会生火,会扫地,会踮着脚尖够灶台刷碗。有一回我爸加班到半夜才回来,发现燕子还没睡,守在炉子边上给他热饭。
我爸当时眼圈就红了,嘴上却骂她:“小孩子家家的,早点睡,别等我。”
燕子也不说话,就咧嘴笑一下,露出一排小白牙。
她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都亮了。我有时候看着她笑,心里那点不情愿也就散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爸上班挣钱,我上学,燕子在院里跟别的孩子疯跑。到了冬天,我爸托人买了两斤棉花,给燕子做了件新棉袄。燕子穿上新衣裳高兴坏了,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逢人就显摆。
刘婶儿逗她:“燕子,你哥对你这么好,长大了可得好好孝敬你哥。”
燕子使劲点头,跑到我跟前,仰着脸认认真真地说:“哥哥,我长大了给你做好多好多好吃的。”
我当时正在啃窝头,随口应了一句:“行啊,那你可别忘了。”
谁能想到,这句话后来真的兑现了,只是方式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第二章
燕子在我们家待了三年,从一个瘦得像豆芽菜似的小丫头,长成了一个圆脸大眼睛的小姑娘。八岁那年秋天,我爸托人找关系,把她送进了附近的小学。
报名那天,我爸特意请了半天假,带着燕子去学校。燕子背着用我爸旧工作服改的书包,紧张得一直拽着我的衣角。我那时候已经上了高中,个子窜到了一米七五,站在一群小学生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哥,我怕。”燕子小声说。
“怕啥?又不是让你上刑场。”我嘴上不耐烦,但还是蹲下来帮她整理了一下书包带子,“老师问你啥就说啥,不会的就摇头,有啥大不了的。”
燕子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跟着班主任走进了教室。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小丫头好像也没那么烦人了。至少这三年,她确实没给家里添什么麻烦。相反,自从她来了以后,家里的饭菜比以前像样多了——虽然还是粗茶淡饭,但至少不用顿顿啃凉窝头了。
我爸常说:“燕子这丫头,是老天爷可怜咱们爷俩,派来照顾咱的。”
这话说得有点夸张,但也不是完全没道理。燕子天生就会照顾人,谁头疼脑热了她比谁都着急,端水递药忙前忙后。有一回我爸感冒发烧,燕子守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眼睛熬得通红,愣是一声没吭去上学了。
我那时候正值青春期,脾气臭得很,动不动就跟同学打架,三天两头被叫家长。每次我爸从厂里赶过来,都是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回到家免不了一顿揍,燕子就躲在门后面偷偷抹眼泪。
有一回我爸打完我出去买烟了,燕子端着一杯水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我床头,小声说:“哥,你别跟爸生气了,他也是为你好。”
我趴在床上,后背火辣辣地疼,没好气地说:“你懂个屁。”
燕子不说话了,默默地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管我爸平时舍不得用的红花油,笨手笨脚地往我背上抹。
她的手很小,力气也很小,抹药的时候轻得像羽毛划过。我心里那股邪火莫名其妙就消了,闷声说了句:“行了,别抹了,浪费药。”
燕子不听,坚持把整管红花油都用完了,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那年头没有什么青春期的教育理念,我爸的教育方式就是打骂加说教,简单粗暴。我叛逆归叛逆,但骨子里知道他是为我好,所以再怎么挨揍也不记仇。
倒是燕子,每次看我挨打都比我自己还难受。有一回我爸下手重了,把我胳膊打得青了一大片,燕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去跟我爸说:“爸,你别打我哥了,要打就打我吧。”
我爸被她这么一说,反倒下不去手了,叹了口气把皮带扔到一边,蹲在地上抽烟。
从那以后,我爸打我的次数明显少了。我不知道是因为我长大了,还是因为燕子那句话让他心里不好受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顶了我爸的班进了轧钢厂,成了一名学徒工。那时候能进国营厂是件很体面的事,虽然工资不高,但铁饭碗端着,一辈子不用愁。
我爸那年已经五十出头了,身体大不如前。常年在车间里吸粉尘、干重活,落下了一身的毛病,腰疼腿疼是家常便饭,肺也不好,一到冬天就咳得厉害。但他从来不吭声,每天照常上班下班,该干的活一点不少干。
我进厂以后,家里的经济状况稍微好转了一些。两个人挣钱养一个人,总算不用再算计着花每一分钱了。燕子的学费也不用再东拼西凑,每个月都能按时交上。
燕子学习很用功,成绩一直在班里名列前茅。我爸每次去开家长会,回来都乐呵呵的,逢人就夸:“我家燕子聪明,将来准能考上大学。”
我听了心里多少有点酸溜溜的,毕竟我当初学习不行,没能给他长这个脸。但这种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更多的还是替燕子高兴。
转眼间燕子上了初中,我二十二岁,在厂里干了四年,从学徒熬成了正式工。那年春天,厂里分了一批新宿舍,我分到了一间十五平米的小单间,终于有了自己的窝。
搬出去那天,燕子帮我收拾东西,忙前忙后的,比我还积极。她把我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又把洗漱用品装进塑料袋里,嘴里念叨着:“哥,你自己住要注意卫生,别把袜子攒一堆再洗,臭死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突然觉得这个小丫头真的长大了。十三岁的燕子,个头已经到我肩膀了,扎着一条马尾辫,说话办事利利索索的,跟小时候那个缩在煤棚角落里的可怜虫判若两人。
“行了行了,你少操这份闲心,”我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给她,“拿着买点好吃的,好好学习。”
燕子不要,我把钱塞进她书包里:“让你拿着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
燕子抿着嘴笑了,眼睛又弯成了月牙:“谢谢哥。”
我搬出去以后,回家的次数没那么勤了。年轻人嘛,下了班总喜欢跟工友们喝喝酒吹吹牛,周末更是见不到人影。但我每个月都会准时把钱送回去,一半给我爸,一半给燕子当生活费。
我爸每次都嫌我给得多:“你自己留着攒点钱,将来娶媳妇用。”
我说:“娶媳妇的事早着呢,先把日子过好再说。”
我爸就不吭声了,默默地把钱收起来,转身去厨房给我下面条。他知道我爱吃他做的葱油拌面,每次我回家他都给我做。
燕子上了初三以后,学习越来越忙,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有时候我周末回去,她都窝在自己房间里做题,桌上堆满了课本和卷子。
“哥,你来了?”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冰箱里有西瓜,你自己切。”
“你吃了吗?”
“吃了吃了,你别管我。”
我走到她身后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看得我头晕。我读书的时候就最烦数学,看到这些玩意儿就犯困。
“你要是累了就歇会儿,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知道了知道了,”她头也不抬,“你比我爸还能唠叨。”
我笑了笑,不再打扰她,自己去厨房切西瓜了。
那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这样的日子会有尽头。
第三章
燕子十六岁那年夏天,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
消息传回来的那天,我爸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脸红得像个关公,拉着我的手说:“小子,你看你妹多有出息!咱老赵家祖坟冒青烟了!”
我也替燕子高兴,但心里隐隐有些不安。重点高中在县城,离家三十多公里,得住校。这就意味着燕子要离开家了,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
果然,开学前一天,燕子收拾行李的时候,眼眶一直是红的。她舍不得我爸,也舍不得这个虽然破旧但住了十一年的家。
“爸,我不想去上学了。”她抱着我爸的胳膊,声音闷闷的。
我爸板起脸:“胡说八道!好不容易考上重点,你说不去就不去?”
“可是我不想离开你……”
“傻丫头,”我爸的语气软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又不是不回来了。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爸就放心了。”
燕子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这么多年了,燕子早就成了我们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她这一走,家里就剩下我爸一个人了,冷冷清清的。
“行了,别哭了,”我拍了拍燕子的肩膀,“又不是生离死别,想家了就给家里打电话,放假了就回来。再说了,还有我呢,我会经常回来看爸的。”
燕子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送她去学校那天,我爸破例请了一天假,专门借了辆三轮车,驮着她的行李一路蹬到汽车站。我在旁边跟着,燕子在车上坐着,三个人谁都没怎么说话。
到了车站,我爸把行李搬上车,又往燕子手里塞了五十块钱:“到了学校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不够了给家里写信。”
“我有钱,上次哥给我的还没花完呢。”燕子想把钱还回去,我爸不让。
“拿着!穷家富路,出门在外手里没钱不行。”
燕子攥着那五十块钱,眼泪又开始打转了。
车快开了,我爸站在车窗外,隔着玻璃冲燕子摆手:“到了打个电话回来,报个平安。”
燕子使劲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车子发动的那一刻,我爸转过身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我看得清清楚楚,但我假装没看见。
回去的路上,我爸一句话没说,只是沉默地蹬着三轮车。秋天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竖着。我坐在车斗里,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突然意识到我爸老了。
燕子走了以后,家里的日子一下子安静了许多。我爸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回来就一个人对着电视发呆。我每周回去一趟,给他做顿饭,陪他说说话,但大部分时间他还是一个人。
有一次我回去,发现茶几上摆着一本相册。翻开一看,里面全是燕子的照片——小时候的、上学时的、过年时候拍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爸偷偷攒了这么多。
“爸,你想燕子了吧?”我问。
我爸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要不让她转学回来?县一中虽然好,但咱市里的高中也不差。”
“别瞎折腾,”我爸睁开眼睛,“孩子的前途要紧。她想家了自然会打电话,咱们别拖她后腿。”
我没再说什么。我知道我爸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比谁都惦记。
燕子倒是经常打电话回来,每周至少两次,每次都说在学校挺好的,学习跟得上,伙食也不错,让我们别担心。但我听得出来,她的声音里总是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高三那年,燕子打电话的次数明显变少了。我爸急得团团转,天天念叨:“燕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久不来电话?”
我说:“人家高三了,学习忙,哪有空天天打电话。”
我爸不信,非要我骑车去县里看她一趟。我拗不过他,只好请了半天假,骑着自行车跑了三十多公里去了县一中。
到了学校,我在教学楼下面等了半天,才看见燕子从教室里出来。她瘦了很多,原本圆润的脸颊凹了下去,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看起来憔悴得不行。
“哥?你怎么来了?”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爸不放心你,让我来看看。”我把带来的水果和牛奶递给她,“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怎么瘦成这样了?”
“吃了吃了,就是最近复习压力大,睡得少。”燕子接过东西,低头看了一眼,“你跟爸说别担心我,我挺好的。”
“你电话也不打一个,爸天天念叨。”
“对不起,最近实在太忙了……”燕子的声音低下去,眼眶有点泛红,“我也想回去看你们,但是……”
“行了行了,我知道,”我打断她,“你好好学你的,考个好大学就是对爸最大的孝顺了。”
燕子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我在学校食堂跟她一起吃了顿饭,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临走的时候,我又往她兜里塞了一百块钱,叮嘱她多吃点好的。
“哥,等我考上大学,我一定好好报答你和爸。”燕子站在校门口送我,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说什么傻话,”我跨上自行车,“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骑出去老远了,回头一看,燕子还站在原地,冲我挥手。
那一幕,我一直记得很清楚。
第四章
一九九六年夏天,燕子拿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她考上了省城师范大学,虽然不是名牌大学,但在我们那种小地方,已经算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了。我爸捧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好!好!太好了!”我爸当晚又喝了半斤酒,这次醉得一塌糊涂,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嘴里还在嘟囔着“燕子有出息了”。
我也替燕子高兴,但同时也有点发愁——大学的学费不是小数目。师范学院的学费虽然比其他学校便宜一些,但加上住宿费和生活费,一年少说也得两千多块。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多块,我爸退休金更少,这笔钱对我们家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燕子也知道家里的情况,拿到录取通知书以后,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跟我说:“哥,我不想去上大学了。”
“为什么?”
“太贵了,咱家供不起。”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姑娘,“我已经想好了,去南方打工,听说那边工资高,能挣钱。”
我当时就火了:“你胡说什么!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你说不去就不去?你对得起爸这些年供你读书吗?”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打断她,“钱的事你不用管,我来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怎么凑这笔钱。第二天一大早,我去厂里找车间主任预支了半年的工资,又找几个关系好的工友借了一圈,七拼八凑,总算凑够了第一年的学费和一部分生活费。
我爸把他攒了大半辈子的棺材本也拿了出来,一共三百多块钱,用一块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递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
“爸,你这是……”
“拿着,给燕子交学费。”我爸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这把老骨头也用不着多少钱,孩子的前途要紧。”
我看着那块手帕里皱巴巴的钞票,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燕子知道我们为了凑学费到处借钱以后,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见了我就说:“哥,我一定会还你们的。”
“还什么还,”我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你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了,就是对我和爸最好的回报。”
燕子去省城报到那天,我送她去的火车站。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看起来土里土气的,但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哥,省城是什么样的?”她趴在车窗上问我。
“我也没去过,”我老实回答,“不过肯定比咱这儿热闹。”
“等我安顿好了,你跟爸一定要来看我。”
“行,一定去。”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燕子把头伸出窗外,冲我使劲挥手。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但她笑得很开心,像一朵刚刚绽放的花。
我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渐渐远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失落,又像是欣慰,更多的是不舍。
燕子走了以后,家里彻底空了。我爸每天除了去公园遛弯,就是在家里看电视,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电视里放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劝他找个老伴儿,他不肯,说自己一个人习惯了。我知道他不是不想找,是怕找了以后,燕子回来觉得不自在。
“爸,燕子现在上大学了,以后工作了就更忙了,不可能经常回来的。你不能老指望着她。”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我不是指望她回来,我就是……就是想让她知道,不管她在哪儿,家里永远有个等她的人。”
我听了这话,心里酸得不行。
燕子的大学生活过得怎么样,我们只能从她偶尔寄回来的信里了解一些。她说学校的饭菜不错,宿舍的同学也很好相处,她周末去做家教挣点零花钱,让我们不用担心她。
每封信的结尾,她都会写同一句话:“爸,哥,你们要照顾好自己,等我毕业了一定好好孝顺你们。”
我爸把每一封信都仔仔细细地收好,放进那个装照片的铁盒子里,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翻翻。有时候我看他坐在阳台上,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燕子的信,嘴角挂着笑,眼角却湿漉漉的。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我在厂里继续上班,每个月发了工资先还债,剩下的钱分成两份,一份给我爸,一份寄给燕子。我自己几乎不花钱,吃饭在厂里食堂解决,衣服穿工作服,唯一的娱乐就是下了班跟工友们打打牌。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债还清了,燕子的学业也顺利地进行着。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命运从来不会让人一帆风顺。
一九九八年秋天的一个深夜,我正在宿舍睡觉,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是隔壁的李叔,一脸慌张地说:“小赵,你快回去看看,你爸出事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套上衣服就往家跑。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我爸倒在厨房的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发紫,已经不省人事了。120的急救人员正在给他做心肺复苏,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老赵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倒了……”
我挤进去,跪在我爸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喊了好几声“爸”,他没有反应。
救护车把他送到了医院,医生诊断为急性心肌梗塞,需要马上手术。我签了字,把身上所有的钱都交了押金,但还差一大截。
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燕子,但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她正在准备毕业论文,正是最关键的时候,我怕影响她。
犹豫了很久,我还是拨通了燕子宿舍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她室友,说她去图书馆了。我留了言,让她尽快回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抱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连给父亲治病的钱都拿不出来。
手术进行了四个多小时,我爸被推出了手术室。医生说手术还算成功,但病人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后续的治疗费用也不会少。
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开始发愁钱的事。
第二天一早,燕子出现在医院门口。
她连夜坐火车赶回来的,眼睛红肿着,显然哭了一路。她一进门就扑到我爸的病床前,抓着他的手,哭着喊:“爸!爸你醒醒啊!”
我爸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听到燕子的声音,眼皮动了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燕子……回来了……”
燕子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下午,我爸的情况稳定了一些,能喝点水了。燕子守在他床边,寸步不离,连厕所都不肯去。我劝她去休息一会儿,她不听。
“哥,爸生病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她红着眼眶质问我。
“我怕耽误你学习。”
“学习重要还是爸重要?!”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眼泪又涌了出来,“万一……万一爸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无言以对。
那次住院,前前后后花了三千多块钱。我东拼西凑,最后还是不够,燕子把她这两年做家教攒的钱全部拿了出来,又跟同学借了一些,才算把账结清。
我爸出院以后,身体大不如前。走路要拄拐杖,说话也不利索了,左边半边身子不太灵便。医生说这是中风的后遗症,需要长期康复治疗。
燕子本来打算毕业后留在省城找工作,看到我爸这个样子,她改了主意,决定回市里来。
“你傻啊,”我骂她,“省城机会多,工资高,你回来能有啥出息?”
“哥,你别说了,”燕子的语气很坚定,“爸需要人照顾,我不能扔下他不管。”
“有我呢,我能照顾。”
“你也要上班,总不能天天请假吧?”燕子看着我,“我已经决定了,毕业就回来,在市里找个工作,离爸近一点。”
我知道劝不动她,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一九九九年夏天,燕子大学毕业,回到了津海市。她应聘进了市里一所中学当语文老师,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离家也近。
我爸知道燕子为了他放弃了留在省城的机会,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有一回我听见他跟燕子说:“丫头,是爸拖累你了。”
燕子搂着他的脖子,像小时候那样撒娇:“爸,你说什么呢?我是你闺女,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吗?”
我爸的眼眶红了,摸着燕子的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段日子是我们家最温馨的一段时光。燕子每天下班回来给我爸做饭、洗衣服、陪他散步、做康复训练。我爸的身体慢慢恢复了一些,虽然还是不利索,但至少能自己走路了。
我每周回去一次,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顿饭,聊聊天,看看电视。虽然日子过得清贫,但那种踏实的幸福感,是任何金钱都换不来的。
第五章
二零零零年初春的一个下午,我正跟几个工友在车间里检修设备,传达室的老王头跑过来喊我:“小赵,外面有人找你,说是你家亲戚。”
我擦了擦手上的机油,跟着老王头出去了。走到厂门口一看,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停在路边,这在当时可是稀罕物件,整个厂里也没几辆。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请问,你是赵建国家的大儿子吗?”他走过来,客气地问。
赵建国是我爸的名字。我点了点头:“是我,您是哪位?”
“我叫周立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是燕子的亲生父亲。”
我接过名片的手僵在半空中。
名片上印着一行烫金字:宏远集团董事长。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周立诚。
我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个男人。宏远集团我是知道的,省城数一数二的民营企业,做房地产起家的,这几年风头很劲。报纸上经常能看到他们的广告。
“你说你是燕子的……亲生父亲?”我的声音有点发飘。
“是的。”周立诚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捏着名片的手指微微发白,“燕子是我失散多年的女儿,我找了她很多年了。”
我心里翻江倒海的,但表面上还是维持着镇定:“你有什么证据?”
周立诚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婴儿。男的跟周立诚有七八分像,女的温婉漂亮,怀里的婴儿大概一岁左右,胖乎乎的,咧着嘴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燕子周岁留念,一九八零年春。”
我的手开始发抖了。
“燕子出生的时候,左手手腕内侧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枫叶。”周立诚继续说,“她右耳垂上有一颗小黑痣。她怕打雷,每到下雨天就躲到被窝里。她不爱吃香菜,闻到味道就想吐。”
每说一条,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这些特征,全都对得上。
“当年……你为什么抛弃她?”我咬着牙问出这句话。
周立诚的脸色变了变,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这件事说来话长。燕子她妈生她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好不容易保住了命,但身体一直不好。我那时候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被人追得到处跑。实在没办法,才把燕子托付给了乡下一个远房亲戚,想着等缓过来再去接她。谁知道那个亲戚后来搬了家,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去年年底,我一个朋友在你们市里办事,偶然看到一个姑娘,长得跟她妈年轻时一模一样。他拍了照片给我看,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就是我的女儿。”
“所以你今天是来接她的?”
“我想见她一面,”周立诚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恳求,“可以吗?”
我沉默了很久。理智告诉我,这件事应该告诉燕子,让她自己做决定。但情感上,我本能地抗拒这个人。他抛弃了燕子十五年,现在说回来就回来,凭什么?
“我得先问问我爸的意见。”我最终说道。
周立诚点了点头:“应该的。那我明天再来拜访。”
他上了车,临关门前又看了我一眼:“小赵同志,谢谢你和你父亲这些年照顾燕子。这份恩情,我周某人这辈子都记着。”
车子开走了,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名片,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宿舍,直接回了家。我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燕子还没下班。我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我爸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两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我赶紧把烟夺过来掐灭了。
“爸,你别抽了。”
我爸没理我,盯着天花板发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个人……看着靠谱吗?”
“看着挺有钱的,开的是桑塔纳,名片上印的是董事长。”
我爸又是一阵沉默。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养了十几年的闺女,突然冒出个亲生父亲来要带走,换谁都受不了。
“你觉得……燕子会跟他走吗?”我爸问。
“我不知道。”我老实回答,“但我觉得应该让她自己选。”
我爸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燕子回来,看到我和我爸的脸色都不太对,问我们怎么了。我爸说没事,我也跟着打哈哈,把话题岔开了。
但纸包不住火。第二天上午,周立诚果然登门了。他提着一大堆礼物,烟酒茶叶营养品,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燕子看到他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你是谁?”
周立诚站在门口,看着燕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燕子……我是你爸爸。”
燕子的脸唰地白了。
接下来的场面混乱极了。燕子不肯相信,周立诚拿出了各种证据——照片、DNA鉴定报告、当年留下的出生证明。一件一件摆在桌子上,不容置疑。
燕子看完那些东西以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没出来。
我爸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咳得撕心裂肺也不停。我夹在两个父亲之间,左右为难,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黑的时候,燕子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走到我爸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爸,对不起……”
我爸赶紧把她扶起来,手抖得厉害:“傻丫头,你道什么歉?这是好事啊,你找到亲生父亲了,应该高兴才对。”
“我不走,”燕子摇着头,眼泪哗哗地往下淌,“我不认识他,我不要跟他走,这里才是我的家。”
我爸把她搂在怀里,像哄小孩子一样拍着她的背:“别说傻话,那是你亲爹,他找了你这么多年不容易。你应该跟他回去,认祖归宗。”
“可是……”
“没有可是,”我爸打断她,“你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吃的苦也不少。现在你亲爹有条件了,能给你更好的生活,你应该去。”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像刀割一样。我知道我爸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比谁都痛。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一辈子都为别人着想,从来不考虑自己。
周立诚在旁边站着,也是一脸的泪。他走上前来,握住我爸的手,深深地鞠了一躬:“赵大哥,大恩不言谢。这些年辛苦你了,以后燕子的前程,我来负责。”
我爸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孩子交给你,我放心。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别让孩子受委屈。”
周立诚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发誓。”
一个星期以后,燕子跟着周立诚离开了津海市。
走的那天,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燕子穿着一件崭新的连衣裙,是周立诚给她买的,浅蓝色的,衬得她皮肤很白。她站在家门口,一步三回头,眼泪就没断过。
我爸站在门口,笑着冲她摆手:“去吧,别哭了,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
“爸,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燕子哭着说。
“好,爸等你。”
车子开走的那一刻,我爸终于撑不住了,转过身去,扶着门框,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走过去,揽住他的肩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爸破天荒地没有喝酒,早早地就躺下了。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他房间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站在门外,靠着墙,眼泪也止不住了。
从那天起,我们家又回到了从前两个人的状态。只不过这一次,连我爸的脊梁都弯了下去。
第六章
燕子走后,我爸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衰老下去。
以前他虽然身体不好,但精神头还行,每天还能下楼溜达溜达,跟邻居们下下棋聊聊天。燕子走了以后,他连门都不愿意出了,整天窝在家里,对着电视发呆。有时候我下班去看他,发现他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根本没在看,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爸,出去走走呗,今天天气挺好。”
“懒得动。”
“那我陪你下盘棋?”
“不下。”
我知道他是在想燕子,但又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这种事,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但也需要很长的时间。
燕子刚到省城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打电话回来。她在电话里说,周立诚对她很好,给她买了新衣服新手机,还给她安排了一份工作,在宏远集团的行政部当文员。她住的房子很大,有自己的卧室和卫生间,比她以前住的整个家都大。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高兴,像是在告诉我们她过得很好,让我们不用担心。但我听得出来,她的声音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像是在努力适应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我爸每次接完电话,心情会好一些,但过不了两天又会恢复到原来的状态。
“燕子现在过上好日子了,我们应该替她高兴。”我对他说。
“我知道,”我爸叹了口气,“我就是……想她了。”
时间长了,燕子的电话越来越少,从每天一次变成每周一次,又从每周一次变成半个月一次。我爸开始焦虑,天天念叨:“燕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久不来电话?”
我说:“人家现在工作了,忙,哪有空天天打电话。”
“再忙也不能忘了家啊。”
“爸,她现在有新的家了。”
这句话说完,我爸沉默了。他转过头去看着窗外,好久好久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戳到了他的痛处。但有些话,早晚都要说清楚。燕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蹲在煤棚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了,她是宏远集团董事长的千金,有着完全不一样的人生轨迹。
我们跟她之间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
二零零二年冬天,我爸的病情恶化了。
那天晚上我正在厂里值夜班,突然接到邻居刘婶儿的电话,说我爸又晕倒了。我骑着自行车疯了似的往家赶,到家的时候,120已经到了。
我爸被送进了医院,诊断结果是二次中风,比上一次严重得多。他右边半边身子完全失去了知觉,话也说不清楚了,只能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
我守在病床前,看着他苍老的脸,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那天晚上,我用医院的公用电话给燕子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周家的保姆,说燕子出差了,不在家。我留了言,让她尽快回电话。
但一连等了三天,燕子都没有回电话。
第四天,我爸的病情稍微稳定了一些,能喝点粥了。我喂他吃饭的时候,他突然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我打开抽屉,里面放着那个装照片的铁盒子。
我把盒子拿过来,打开盖子,里面除了照片,还有一沓信,都是燕子以前寄回来的。最上面的一封,是燕子刚上大学时写的,字迹还很稚嫩:
“爸,我在学校一切都好,食堂的饭菜很好吃,比咱家的强多了。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老想家,想您做的葱油拌面,想哥跟我抢电视看……”
我爸让我把信念给他听。我念着念着,声音就开始发抖。我爸闭上眼睛,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那天晚上,我终于打通了燕子的电话。接电话的还是那个保姆,说燕子去深圳出差了,可能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她爸病了,很严重,你能不能让她尽快回来一趟?”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
保姆说会转告,但我不知道她到底会不会转告。
又过了一个星期,燕子依然没有消息。我爸的病情反反复复,时好时坏。医生说要做好心理准备,老人的身体机能已经在全面衰退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整个城市白茫茫一片。我在医院陪我爸,给他擦完身子,正准备去打热水,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燕子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烫成了大波浪,画着精致的妆容,跟以前那个扎马尾辫的朴素姑娘判若两人。但她的眼睛是红肿的,显然是哭过。
“哥……”她的声音颤抖着。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冲到我爸的病床前,跪在地上,抓住他的手,泣不成声:“爸!爸我回来了!对不起……对不起……”
我爸听到她的声音,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到燕子的那一刻,浑浊的眼睛里突然亮了起来,像是黑暗里燃起了一簇小火苗。他用还能动的左手,颤巍巍地抚上燕子的脸,嘴唇哆嗦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我听懂了,他说的是:“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燕子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那天晚上,燕子守在我爸的病床前,一整夜没有合眼。她给他擦脸、喂水、按摩手脚,像当年他照顾她一样细心。我爸睡得很安稳,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
天亮的时候,我爸醒了。他看着趴在床边睡着的燕子,眼里满是慈爱和不舍。他费力地抬起左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监护仪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医生护士冲进来抢救,但最终还是没能留住他。
我爸走了。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
燕子跪在病床前,抱着我爸已经冰冷的手,哭得撕心裂肺。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年冬天,津海市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办完我爸的后事,燕子在我家住了一个星期。那一个星期里,她几乎没有说过话,每天就是打扫房间、整理遗物,把我爸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里。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疼。
临走的那天晚上,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那个装照片的铁盒子,翻来覆去地看。我坐在她对面,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哥,”她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对不起爸。”
“别这么说。”
“我应该早点回来的,”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总觉得时间还很多,以后有的是机会孝顺他……谁知道……”
“爸不会怪你的,”我说,“他最疼你了,怎么会怪你呢?”
燕子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我:“哥,你恨我吗?”
“恨你什么?”
“恨我走了以后就不管你们了。”
第七章
我爸走后,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厂里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九十年代末的国企改革浪潮一波接一波,轧钢厂也在风雨中飘摇。工友们私下里都在议论,说厂子迟早要倒闭,让大家早做打算。但说归说,真正有能力跳槽的人没几个,大多数人都是在这个厂里干了大半辈子,除了轧钢什么都不会,走出去也不知道能干什么。
我倒是无所谓。反正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厂子黄了就黄了,大不了去工地搬砖。这种心态说好听点叫豁达,说难听点就是破罐子破摔。
燕子回了省城以后,偶尔会给我打电话。她在宏远集团干得不错,周立诚有意培养她接班,把她调到各个部门轮岗学习。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比以前自信了很多,但总透着一股疲惫。
“哥,你要不要来省城发展?”有一回她在电话里问我,“这边机会多,我可以帮你安排。”
“算了吧,”我拒绝了,“我在这儿待惯了,换个地方不适应。”
“那你总不能在那个破厂里待一辈子吧?”
“待一天算一天呗。”
燕子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哥,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没能见爸最后一面。”
我握着话筒,半天没说话。说实话,我心里确实有过怨气。燕子走后的那几年,我爸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惦记着她。他每天守在电话机旁边,等着她的电话。每次燕子打电话回来,他能高兴好几天。但要是隔久了没消息,他就会变得焦躁不安,不停地念叨“燕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但这些话,我从来没跟燕子说过。说了又能怎样呢?她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难处,我们不能要求她一辈子拴在我们身边。
“别瞎想,”我说,“爸走的时候你在跟前,他已经很满足了。”
燕子在那头轻轻地吸了吸鼻子:“哥,我想回去看看。”
“随时欢迎。”
那年秋天,燕子果然回来了。她自己开车回来的,一辆白色的宝马,停在巷子口的时候引得好多邻居探头探脑。她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头发盘起来,戴着一副墨镜,气场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刘婶儿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啧啧感叹:“哎呀,燕子现在真是大变样了,城里人就是不一样。”
燕子笑了笑,客气地跟邻居们打了招呼,然后跟着我进了屋。
屋子还是老样子,水泥地面,石灰墙壁,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的旧款。燕子环顾了一圈,眼眶有点泛红。
“哥,你就不能把这房子拾掇拾掇?”
“拾掇啥?一个人住,能遮风挡雨就行了。”
燕子没再说什么,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这里面有五万块钱,你先拿着,把房子装修一下,剩下的留着用。”
我看了那张卡一眼,没接:“你拿回去,我不要。”
“哥——”
“我说了不要就不要。”我的语气有点硬,“你自己挣的钱自己留着,别老想着往我这里塞。”
燕子的眼圈更红了:“你是不是嫌弃我的钱?”
“不是嫌弃,”我坐到沙发上,点了根烟,“就是觉得……咱俩现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你有你的日子要过,我有我的日子要过,你别老惦记着我。”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燕子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什么叫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是我哥!爸不在了,你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看着她哭,心里也不好受,但我还是把那根烟抽完了,才开口:“燕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现在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了,就别再掺和我们这边的烂摊子了。你过得好,爸在天上看着也高兴。”
“那你呢?”燕子擦了一把眼泪,“你就打算这样过一辈子?”
“这样有什么不好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自由自在。”
“你骗谁呢?”燕子盯着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这屋子里连个女人的东西都没有,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没找对象?”
我被她说中了心事,有点恼羞成怒:“找不找对象是我的事,你管得着吗?”
“我当然管得着!你是我哥!”
我们兄妹俩第一次吵得这么凶。最后燕子气得摔门而出,开着她的宝马走了。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茶几上那张银行卡,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燕子是为我好,但我就是接受不了她用这种方式对我好。她越是这样,就越提醒我我们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她是宏远集团的大小姐,我是一个快要下岗的轧钢工人,我们早就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了。
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我的错,这就是命。
第八章
二零零三年春天,轧钢厂正式宣布破产清算。
消息来得并不突然,大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等到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所有人还是懵了。几百号工人站在厂门口,看着大门上贴的封条,沉默得像一群石雕。
车间主任老孙头当场就哭了,他十八岁进厂,干了三十多年,把一辈子都献给了这座工厂。他说:“我本来想着干到退休,好歹能拿个退休金养老,现在倒好,什么都没了。”
我也站在那里,心里空落落的。虽然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但真到了这个时候,还是觉得不甘心。我在这厂里干了十二年,从一个毛头小子干到了而立之年,到头来连个安置费都没拿到多少。
厂里给每个人发了一笔遣散费,按照工龄算,我拿了八千多块钱。揣着这笔钱走出厂门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抛弃的孩子,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失业以后的日子很难熬。我试着去找工作,但一个只有初中学历的中年男人,在这个小城市里能找到什么好工作?要么是去工地搬砖,要么是去饭店洗碗,要么是去当保安。我试过几个,都干不长,不是嫌工资太低,就是觉得太憋屈。
那段时间我学会了喝酒。每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家里,就着一碟花生米,能喝掉大半瓶白酒。喝醉了就往床上一倒,第二天醒来继续发呆。日子过得像一滩烂泥,连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燕子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打电话来问我情况。我不想让她担心,就说挺好的,找了个新工作,待遇还不错。
“什么工作?”她追问。
“在一家物流公司当司机。”
其实我根本就没找到工作,但我不想让她知道真相。她现在已经够忙的了,我不想再给她添麻烦。
但燕子显然不相信。没过几天,她就亲自跑回来了。这一次她没有提前通知我,直接杀到了家里。看到我满屋子的酒瓶子,她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这就是你说的‘挺好的’?”她指着地上的酒瓶,声音都在发抖。
我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燕子走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酒瓶,狠狠地摔在地上。玻璃碴子四溅,酒液洒了一地。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冲我吼道,“爸走了,你就这样作践自己?你对得起他吗?!”
“我怎么了?”我也火了,“我喝酒怎么了?碍着谁了?”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哥吗?”
“那你认识的那个哥是什么样的?”我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得吓人,“是那个在厂里卖力气干活的工人?是那个连自己妹妹都留不住的男人?还是那个连爸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让你见到的废物?”
我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了燕子的心里。她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墙上那座老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哥,”燕子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我知道你心里苦。爸走了,厂子没了,你觉得什么都没有了。但你还有我啊。”
“你有你的日子要过,”我闷声说,“我不能老拖累你。”
“什么叫拖累?”燕子蹲到我面前,抓着我的手,“你是我哥!当年要不是你和爸收留我,我早就冻死在街头了。你们给了我一条命,我现在做这点事算什么?”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燕子打断我,“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有钱了,就不是你妹妹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燕子擦了擦眼泪,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入职合同。宏远集团津海分公司,职位是后勤主管,月薪三千。
“我给你安排的,”燕子说,“分公司刚成立,缺人手。你放心,我不是让你靠关系进去的,这个岗位本来就是公开招聘,你符合条件。”
我看着那份合同,手指微微发抖。
“哥,我不强迫你,”燕子的语气软了下来,“但你至少给自己一个机会。你还年轻,才三十多岁,难道真要这样混一辈子?”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
第九章
津海分公司在市中心的一座写字楼里,租了整整一层,装修得气派十足。我第一天去报到的时候,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块闪闪发亮的招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后勤主管这个职位,说好听了是主管,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负责办公用品的采购发放、设备的维护保养、环境卫生的管理,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行政事务。活儿不难,就是琐碎,需要耐心和细心。
我一个大老爷们,干这种活儿确实有点别扭,但既然来了,就得好好干。我不能给燕子丢人,更不能让别人在背后说她是靠关系塞进来一个废物。
分公司总经理姓马,四十出头,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她看了我的简历,又打量了我几眼,说:“你是周总的哥哥?”
“没有血缘关系,”我赶紧解释,“她是我爸收养的。”
“哦,”马经理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那行,你明天正式开始上班,让小刘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小刘是行政部的文员,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嘴甜得很,一口一个“赵哥”叫着,带我参观了整个办公区,又给我讲解了工作流程和注意事项。我拿着一个小本子,把重要的东西都记下来,生怕漏了什么。
刚开始那几天,我干什么都觉得束手束脚的。办公室里的年轻人居多,一个个都穿着时髦的衣裳,用着最新的手机,谈论的话题我也插不上嘴。我就像一只闯进了天鹅湖的土鸭子,怎么看怎么格格不入。
但我这个人有个优点,就是踏实。不懂的就问,不会的就学,从来不偷奸耍滑。慢慢地,同事们也开始接纳我了。尤其是那几个小姑娘,看我干活利索又不计较,有什么重活儿都爱叫我帮忙。
“赵哥,饮水机没水了,你帮忙换一下呗。”
“赵哥,仓库那批货到了,你去验收一下呗。”
“赵哥,打印机又卡纸了,你来看看呗。”
我乐呵呵地应着,干得不亦乐乎。活了三十多年,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被人需要也是一种幸福。
马经理对我的表现也挺满意的,有一次开会的时候还当着大家的面表扬了我几句。虽然只是几句客套话,但我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燕子偶尔会打电话来问问我的情况,得知我干得不错,她也挺开心的。
“哥,我就说你行的,”她在电话那头笑着说,“你以前就是太妄自菲薄了,觉得自己什么都干不了。其实只要你愿意,你什么都能干好。”
“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我嘴上不耐烦,心里却是暖洋洋的,“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太拼命了。”
“知道了,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夕阳,突然觉得生活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淡但充实。我慢慢适应了办公室的工作节奏,也学会了一些基本的电脑操作,虽然打字还是一指禅,但至少能应付日常工作。
唯一让我有点不舒服的,是公司里的人都知道我跟燕子的关系。虽然他们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的,但我能感觉到,有些人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意味。那种感觉就像是在说:“要不是因为你妹妹,你这种人怎么可能进得了这种公司?”
我知道这是我自己的心理作用,但这种感觉挥之不去。
有一次公司聚餐,喝了几杯酒之后,销售部的一个主管凑到我身边,拍着我的肩膀说:“赵哥,你真有福气啊,有个那么厉害的妹妹。周总可是咱们集团未来的接班人,到时候你可就飞黄腾达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又说:“赵哥,你跟周总关系那么好,能不能帮兄弟在周总面前美言几句?我这边有几个项目,想争取一下集团的支持……”
“我就是个管后勤的,”我打断他,“这些事情我插不上嘴。”
那主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那是那是,我就是随便说说。”
但从那以后,他看我的眼神就变了,带着一种不屑和鄙夷。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好几次。时间长了,我也就习惯了。反正我就是个干活的,管别人怎么想呢。
第十章
二零零五年夏天,燕子结婚了。
新郎是省城一个房地产商的儿子,姓林,据说两家是世交,门当户对。婚礼办得很盛大,在省城最好的酒店摆了八十多桌,光鲜花装饰就花了十几万。
燕子提前一个星期就给我打了电话,让我一定要去参加婚礼,还说让我当她的娘家人,坐在主桌。
我答应了,但心里其实挺忐忑的。那种场合,到处都是有钱人和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一个普通工人坐在那里,浑身不自在。
婚礼那天,我特意去买了一套新西装,花了八百多块,是我这辈子穿过的最贵的衣服。站在镜子前面照了照,怎么看怎么别扭,感觉自己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到了酒店,我被安排坐在主桌,旁边是周立诚和他的妻子,还有新郎的父母。周立诚的妻子姓吴,是个保养得很好的中年女人,据说是省城某高官的女儿,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矜贵之气。她对我的态度很客气,但也仅仅是客气而已,那种礼貌的距离感,让人很不舒服。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司仪的口才很好,把气氛调动得热热闹闹的。燕子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周立诚的手臂走过红毯的时候,全场都沸腾了。
她真的很美。那种美不是化妆化出来的,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光彩。她站在那里,微笑着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像一个真正的公主。
我在台下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欣慰,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失落。
仪式结束后,燕子换了敬酒服,挨桌敬酒。敬到我们这一桌的时候,她特意停下来,拉着我的手,对旁边的林峰说:“老公,这是我哥,从小把我养大的哥。”
林峰是个高大英俊的男人,笑起来很温和,他伸出手跟我握了握:“哥,你好,常听燕子提起你。”
“你好,”我有点拘谨地回应,“以后好好对燕子。”
“一定会的。”
燕子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哥,你今天真帅。”
“你才漂亮,”我说,“比你小时候好看多了。”
燕子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赶紧擦了擦,说:“你别惹我哭,妆花了就不好看了。”
“好好好,不哭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快去敬酒吧,别让客人等着。”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我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婚宴结束后,宾客们陆续散去。我准备走的时候,燕子叫住了我。
“哥,你今晚别走了,我让人给你安排了房间。”
“不了,我明天还得上班呢。”
“请一天假不行吗?”燕子的语气带着一丝恳求,“我想跟你多说说话。”
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心软了:“好吧。”
那天晚上,燕子穿着便服来到我的房间,手里拎着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我们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哥,你觉得他怎么样?”燕子问我。
“挺好的,看着挺靠谱的。”
“我也觉得他挺好的,”燕子抿了一口酒,“他对我也很好。”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燕子突然说:“哥,你有没有想过,找一个合适的人结婚?”
我愣了一下,苦笑了一下:“谁愿意跟我这样的人啊?要钱没钱,要房没房,还是个二婚头都没有的单身汉。”
“你别这么说自己,”燕子认真地看着我,“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行了行了,别说我了,”我转移话题,“你自己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燕子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她叹了口气,举起酒杯:“哥,我敬你一杯。”
“敬什么?”
“敬……咱们都好好的。”
“好,敬咱们都好好的。”
酒杯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聊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说到我爸的时候,燕子又哭了。她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能好好孝顺我爸。
“爸走得太早了,”她擦着眼泪说,“我还没来得及报答他,他就走了。”
“爸不需要你报答,”我说,“他只要看到你过得好,就心满意足了。”
燕子点了点头,又喝了一杯酒。
那晚她喝醉了,我扶她回房间的时候,她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我听清楚了,她说的是:“哥,你别走……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把她安顿好,关上房门,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从今往后,燕子是真的不属于我们这个家了。她有她的丈夫,她的家庭,她的事业。而我,终究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第十一章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又是好几年。
我在津海分公司干了五年,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生手,变成了一个什么都能对付的老油条。后勤主管这个职位虽然不高,但我干得得心应手,跟同事们的关系也处得不错。
马经理在两年前调走了,新来的总经理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做事雷厉风行,对下属要求很严格。他对我的工作还算满意,但也没什么特别的关照,毕竟我跟燕子的关系在公司里已经不是秘密了,他反而要避嫌。
燕子结婚以后,回津海的次数更少了。她现在是宏远集团的副总裁,分管好几个业务板块,忙得脚不沾地。偶尔打电话来,也都是匆匆几句就挂了。
我知道她忙,也不打扰她。只是逢年过节的时候,会给她发个短信问候一下。她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我也不在意。
二零一零年春天,公司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人事调整。刘总找我谈话,说集团总部决定优化后勤部门的结构,我这个岗位可能要取消,问我愿不愿意转到别的岗位去。
“什么岗位?”我问。
“保卫科,”刘总说,“待遇不变,就是工作性质变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去。”
保卫科其实就是看大门的,只不过换了个好听的说法。我以前在厂里干过类似的活儿,倒也驾轻就熟。
但我知道,这其实是变相地在边缘化我。后勤主管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职位,但至少还算是个管理岗。调到保卫科,就等于把我从管理岗位上撸了下来,成了一个普通的员工。
我心里不舒服,但没有表现出来。我知道自己的斤两,也知道自己在公司里的尴尬位置。与其赖在原来的位置上让人说闲话,不如识趣一点,主动退让。
调到保卫科以后,我的工作轻松了很多,但也无聊了很多。每天就是坐在值班室里,看看监控,登记来访人员,偶尔巡逻一下。一天八个小时,有大半时间都是在发呆。
同事们对我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以前叫我“赵哥”的那些人,现在见面只是点点头,连招呼都懒得打了。我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一个靠关系进来的关系户,被边缘化了,说明已经没什么价值了,不值得再巴结了。
人性就是这么现实,我早就看透了。
有一天晚上值夜班,我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发呆。手机响了,是燕子打来的。
“哥,你睡了没?”
“没呢,值夜班。”
“值夜班?”燕子的语气有些惊讶,“你不是在后勤部吗?怎么值夜班了?”
“调岗了,”我轻描淡写地说,“现在在保卫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燕子压抑着怒气的声音:“谁把你调过去的?刘总?”
“是我自己愿意去的。”
“你骗谁呢!”燕子的声音拔高了,“好好的后勤主管不当,去当保安?你当我傻吗?”
“燕子,你别激动——”
“我怎么能不激动!”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辛辛苦苦把你弄进公司,是为了让你过好日子的,不是让你去给人看大门的!”
“什么叫看大门?”我的火气也上来了,“保卫科怎么了?凭劳动吃饭,不偷不抢,有什么丢人的?”
“你——”燕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燕子,”我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也别把我想得太脆弱了。不就是换个岗位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看个大门算什么?”
燕子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哥,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被人这样对待。”
“你别瞎想,”我说,“没有人针对我,是我自己能力不够,干不了那个位置。”
“不是的——”
“行了,别说了,”我打断她,“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你早点休息。”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没给她继续说话的机会。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眼角有点湿润。但我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第十二章
二零一二年的冬天,津海市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那天我正好休息,窝在家里看电视。新闻里播着各地雪灾的消息,画面中那些被困在路上的人们,让我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冬天,想起了我爸走的那天。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自称是省城中心医院的医生,说燕子出车祸了,正在抢救。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医生,她怎么样了?严不严重?”
“情况不太好,您最好尽快过来。”
我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外面的雪下得很大,路上几乎看不到车。我站在路边拦了半个小时,才拦到一辆出租车。司机听说我要去省城,连连摇头:“这么大的雪,高速都封了,去不了。”
“我给你双倍价钱。”
“给十倍也不行啊,命要紧。”
我急得团团转,最后想起公司有个同事有辆越野车,赶紧打电话借车。同事倒是爽快,把车钥匙送了过来,还叮嘱我小心驾驶。
我开着车上了路,路上的积雪已经很厚了,能见度极低。我小心翼翼地开着,平时两个小时的路程,开了将近四个小时才到。
到了医院,我直奔抢救室。走廊里站了好几个人,有周立诚,有燕子的丈夫林峰,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林峰看到我,快步迎了上来:“哥,你来了。”
“燕子怎么样了?”我喘着气问。
“还在抢救,”林峰的声音沙哑,“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
“怎么会出事的?”
“她今天去视察一个工地,回来的路上路面结冰,车子失控撞上了护栏……”
我靠在墙上,感觉双腿发软。
抢救进行了六个多小时,医生终于出来了。他说燕子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因为头部受到重创,陷入了深度昏迷,能不能醒过来,要看她的意志力和运气。
那一刻,我感觉天都塌了。
燕子被转入了重症监护室,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呼吸机,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我隔着玻璃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周立诚站在我旁边,也是一脸的憔悴。短短几个小时,他好像老了十岁。
“小赵,”他开口了,声音沙哑,“燕子这孩子,命苦啊。”
我转过头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时候跟着你们受苦,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了,又出了这种事……”他的眼眶红了,“我这个当爹的,对不起她。”
“您别这么说,”我说,“这不是您的错。”
周立诚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一直守在ICU外面,一步都没有离开。林峰劝我去休息一下,我不肯。我说我要等燕子醒过来。
“她要是醒了,第一眼看到的必须是我。”我说。
林峰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没有再劝。
第二天下午,燕子的情况突然恶化。医生进行了紧急抢救,但效果不佳。他们下了病危通知书,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周立诚当场就瘫了,被秘书扶着坐到椅子上,老泪纵横。林峰站在墙角,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医护人员,心里反而出奇地平静。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自言自语地说:“燕子,你不能走。你欠爸的,还没还完呢。你答应过他,要好好活着。”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但我还是说了。
也许是老天听到了我的祈祷,也许是燕子真的听到了我的话。那天晚上,她的情况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各项指标开始慢慢回升,虽然没有苏醒,但至少脱离了生命危险。
医生也说这是个奇迹,说病人的求生意志非常强。
我在医院守了整整一个星期,直到燕子彻底脱离危险,转入普通病房。她还是没有醒,但医生说大脑的活动正在逐渐恢复,醒过来的希望很大。
“哥,”林峰对我说,“你回去休息一下吧,这里有我守着就行。”
“我不累,”我说,“我就在这儿陪着她。”
“你都一个星期没好好睡觉了,”林峰坚持,“你要是倒下了,燕子醒了谁来照顾她?”
我拗不过他,只好答应回去休息一晚。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住院大楼。燕子的病房在三楼,窗户亮着灯。我在心里默默地说:“燕子,你一定要醒过来。哥等着你。”
尾声
二零一三年春天,燕子醒了。
那天阳光很好,我正坐在病房的沙发上打盹,突然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哥……”
我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燕子正睁着眼睛看着我。她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神是清澈的,带着一丝熟悉的温暖。
“燕子!”我冲到床边,抓住她的手,声音都在发抖,“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我睡了多久?”她的声音很虚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三个月,”我说,“你睡了整整三个月。”
“这么久啊……”燕子笑了笑,“怪不得我觉得肚子饿了。”
我哭笑不得,赶紧按铃叫医生。医生检查了一番,说恢复得很好,再观察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
燕子醒来的消息传开后,来看她的人络绎不绝。周立诚当天就从省城赶了过来,抱着燕子哭了一场。林峰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一个劲儿地说“太好了太好了”。
但燕子醒来以后,变了很多。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工作了,辞去了副总裁的职务,只在集团挂了个顾问的头衔。她把更多的时间用来陪伴家人,陪周立诚喝茶下棋,陪林峰旅行度假,偶尔也会回津海来看我。
“哥,”有一天她坐在我家的客厅里,看着墙上我爸的遗照,突然说,“你知道吗?昏迷的那段时间,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小时候的事了,”她笑了笑,“梦见咱们住在那个小平房里,冬天冷得要命,你把你的被子给我盖,自己冻得直哆嗦。梦见爸给我做葱油拌面,我吃了一大碗还不够,他又给我煮了一碗。梦见我第一天去上学,你送我到校门口,跟我说‘别怕,有事就来找哥’。”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哥,我以前总觉得,我要努力赚钱,要让你们过上好日子,才算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但现在我想明白了,其实你们要的根本不是这些。”
“那我们要什么?”我问。
“你们要我好好的,”燕子擦着眼泪笑了,“要我健康,要快乐,要平平安安的。”
我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她说对了。
那年夏天,燕子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在津海市捐建一所小学,用我爸的名字命名。
“赵建国小学,”她拿着设计图纸给我看,“建在老城区那边,离咱们以前住的地方不远。”
我看着图纸上那几个大字,眼眶有点发热:“你花这么多钱,值得吗?”
“值得,”燕子说,“爸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我有出息。现在我有了,我想让他知道,他的闺女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小学建了一年多,二零一四年秋天正式开学。开学典礼那天,燕子和我都去了。学校不大,但设施很齐全,操场上有崭新的篮球架和乒乓球台,教室里有明亮的窗户和整齐的桌椅。
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校服,站在操场上,唱着国歌。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一张小脸都闪着光。
燕子站在主席台上,看着那些孩子,眼眶红红的。她拉着我的手,轻声说:“哥,你说爸能看到吗?”
“能,”我说,“他一定在天上看着呢。”
典礼结束后,我们去了我爸的墓地。燕子把一束鲜花放在墓碑前,蹲下来,用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尘。
“爸,我来看你了,”她说,“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哥也很好,我们都很好。”
风吹过墓地的松树,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从墓地回来的路上,我们经过以前住的那条老街。老房子还在,只是更加破旧了。院子里的枣树还在,枝繁叶茂的,结满了青色的果子。
燕子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哥,你还记得吗?”她突然说,“那年冬天,你爸把我从煤棚里抱出来的时候,我就是蹲在这个门口的台阶上。”
“记得,”我说,“你当时脏得跟个小花猫似的。”
燕子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和你爸,给了我一个家。”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蹲在煤棚角落里、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一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
“走吧,”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家吃饭,我给你做葱油拌面。”
燕子擦了擦眼泪,笑了:“你会做吗?别做得太难吃。”
“放心吧,”我说,“爸的手艺,我都学到了。”
夕阳下,我们并肩走在老街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那所新建的小学传来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在暮色中回荡着,久久不散。
【全文完】
本文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故事背景设定于特定历史时期,人物与情节均为艺术创作,不代表任何现实事件或个人。文中涉及的国有企业改革、民营企业发展等内容均为时代背景下的文学想象,不构成对任何政策、企业或个人的评价。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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