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被玻璃杯磕在大理石台面上的脆响惊醒。
卧室门缝里漏进来一线暖黄的灯光,断断续续的,像是在黑暗里划了一道犹豫不决的口子。我赤着脚踩过冰凉的地板走到门口,推开门缝往外看。
林昭背对着我站在厨房操作台前面,只穿了件白色背心,脊背上那两道肩胛骨的棱线绷得紧紧的。他手里攥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杯,正在往里面倒水,水壶提起又放下,提起又放下,重复了三次,每一次都只倒了一点点。
他吃得很用力,喉结上下滚动了三回才把药片咽下去。然后他整个人趴在台面上,额头抵着大理石冰凉的表面,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栋年久失修的老房子在风里嘎吱作响。
我在门缝里站了多久我不知道。我的手一直攥着门框的边沿,指甲嵌进木头里,硌得生疼。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照常起床,煎了两个荷包蛋,热了牛奶。林昭从卧室出来的时候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领口严严实实地遮着脖子,看我的眼神飘了一下,落在我身后的冰箱门上。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我说好。然后我低头咬了一口煎蛋,蛋黄流在盘子里,橘红色的一摊,像昨天晚上那颗药片包装上的颜色。
我今年三十岁,我丈夫四十五岁。昨天晚上他趁我睡着之后,偷偷爬起来吃了功能药。
而这,远不是这件事里最让我心慌的部分。
最让我心慌的是,今天早上我整理脏衣篮的时候,在那件白色背心的口袋里摸到了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药店小票。我展开那张被汗水洇湿了一角的纸片,上面印着的药名和昨天晚上他吞咽的那颗红色小药片一模一样。
而小票底部的购买时间,是三天前的下午四点十七分。
三天前的下午四点十七分,他说他要去公司开会。他说他最近在负责一个很重要的投标项目,每天晚上都要加班到很晚。
可那张小票上的药,我查过了,是处方药。普通药店买不到的那种。
要医生开。要本人去。要用身份证登记。
而他买回来的那一盒药,我今天早上去检查的时候,发现少了两颗。
昨天晚上他吃了一颗。
三天前买药回来之后的那天晚上,我发烧早睡了,模模糊糊记得他轻手轻脚地进来过一次,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又出去了。我以为他是担心我。
我现在才意识到,那天晚上他可能也偷偷吃了药。在我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在那个我完全不知道的深夜里。
两颗。
他在两个不同的夜里,背着熟睡或生病的我,吞下了那个红色的小药片。
我站在洗衣机前面,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小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行药名上,白底黑字的,清清楚楚。
我今年三十岁,我丈夫四十五岁。
昨天晚上他吃了功能药。
可他吃了药之后,整夜都背对着我,连被子都没掀开过。
第一章
我叫苏晚,今年三十岁,结婚四年,丈夫林昭四十五岁,我们之间隔了十五年的光阴。
这件事从第一天起我妈就反对过。她说男人大太多岁不好,老了跟不上你的节奏,你三十岁风华正茂他四十五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到时候你照顾他还是他照顾你?我当时坐在娘家客厅的沙发上,翘着腿剥橘子,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含含糊糊地说"妈你封建,现在爱情不看年龄"。
我那个时候不知道,我妈说"走下坡路"的时候,她指的是什么。
认识林昭那年我二十六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客户经理。他是甲方那边的项目负责人,来跟我们对接一个品牌全案的策划。第一次开会的时候他坐在会议桌主位,黑色高领毛衣衬得他整个人清瘦而沉静,说话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切在点子上。散会之后他主动留了我的微信,说"苏经理今天的提案逻辑很清晰,后续细节我们再沟通"。
后来"细节"沟通了三个月。从邮件到微信到电话到周末约咖啡,从项目进度聊到各自喜欢的电影导演,从工作压力聊到各自小时候在什么地方长大。他告诉我他离过一次婚,前妻带着儿子在加拿大,每年寒暑假孩子会回来住两个月。他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别人的事,语速不快不慢的,眼睛看着我,里面的光很稳。
我那时候刚跟前男友分手半年,正处在一种对感情半信半疑的阶段。林昭的稳让我觉得踏实。他不像二十几岁的男孩那样毛毛躁躁,不会因为一条消息回晚了就胡思乱想,不会在朋友聚会上喝多了搂着我肩膀喊"我媳妇最漂亮"。他是那种把人放在心里但不挂在嘴上的人,下雨了会提前把伞搁在我包里,我加班晚了到楼下了发条消息说"到了"他回个"好"字就再也没有多余的打扰。
这种相处方式让我觉得自己成熟了、长大了。我跟闺蜜说"我终于谈了一场成年人的恋爱",闺蜜翻了个白眼说你找个大十五岁的当然显得你成熟了,你找个同龄的试试你俩一块幼稚。
我不服气,那时候是真的不服气。我觉得林昭身上有一种同龄男人没有的东西——分寸感。他不黏人不查岗不追问,给我留了足够的空间。而我恰恰需要空间。广告行业加班是常态,有时候半夜还在跟客户对方案,我忙起来可以一整天不回消息,林昭从来不抱怨。
谈了八个月之后他求婚。在江边一家西餐厅,窗外的夜景铺陈开来,他单膝跪地掏出一枚钻戒。我哭了。那枚戒指不大,但我知道那是他攒了半年的项目奖金买的。他离婚的时候净身出户,房子车子全留给了前妻和孩子,租着一套小公寓住。他说"苏晚我现在没什么钱,但以后会努力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点头了。戴戒指的时候他手有点抖,那种抖跟年龄没关系,跟爱有关系。
结婚之后前两年过得挺好。我们换了一套大点的房子,两室一厅,月供林昭还大头我还小头。他做工程咨询,我做广告策划,两个人工作都忙,但周末会一起做饭、看电影、偶尔开车去周边县城短途旅行。他喜欢吃我做的红烧排骨,每次能吃两碗饭,吃完靠在沙发上拍着肚子说"苏晚你把我喂成猪了"。
变化大概是从去年开始的。
先是他的睡眠出了问题。以前他躺下去五分钟就能打呼噜,去年开始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能睡着,有时候凌晨三四点我翻身摸到他那边,人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我问过他几次,他说工作压力大,投标项目多,脑子闲不下来。
然后是体力。我们周末去爬山,以前他能一口气走到山顶不用歇,去年走到半山腰他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扶着路边的树干低着头,后颈上全是汗。我在旁边等着,看着他起伏的背脊,忽然意识到他四十四了。
接着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沉默。以前他在饭桌上会跟我讲公司的事、同事的八卦、投标遇到的好笑插曲,去年下半年开始他话少了。我问他公司最近怎么样,他说"还行",我问他项目顺利不,他说"就那样"。有时候我想多聊几句,他已经端着碗去厨房添饭了。
我以为是中年危机。男人到这个岁数会有各种莫名其妙的烦躁,我看过文章,说这是雄性激素水平下降带来的情绪波动。我甚至想过怎么帮他,买过深海鱼油、买过各种维生素补充剂、周末拉他去打羽毛球试图用运动调节内分泌。他都配合,但效果有限。
直到昨天晚上那颗药。
那颗小小的、红色的、被他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偷偷吞下去的药,像一枚楔子一样嵌进了我对这段婚姻的所有认知里面。它撬开了一个缝隙,让我看见了那些我曾经视而不见的东西——他越来越晚回家的理由、他眼神里越来越频繁的闪躲、他每天早上把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的动作。
那些东西一直都在。
我只是直到今天早上才愿意去看。
第二章
那张药店小票被我捏在手里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倒背如流了——药名、规格、数量、单价、总价、药房地址、开票时间。地址在江北区一条离他公司不远的街上,时间三天前的下午四点十七分。他跟我说那天下午他在公司开标前准备会,四点半给我发了条微信说"会议开始晚了一些,你下班先吃饭不用等我"。
那条微信我到现在还存着。
我把小票折好重新放回他背心口袋里,把脏衣篮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扔进洗衣机,按了启动键。机器哗啦啦注水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响亮,我站在洗衣机前面看着筒里的衣物慢慢浸透、打转,像脑子里的念头一样翻来覆去。
上午去上班我魂不守舍。在电脑前面坐了两个小时,一份方案一个字没动。同事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昨晚没睡好。同事说那你中午趴会儿,我点点头,眼睛盯着屏幕上一个光标闪啊闪的,一个字也打不进去。
中午我没去食堂。坐在工位上搜了那颗药的相关信息,网页上弹出来一堆页面,有产品介绍、有用户评价、有医生科普。我一条一条点开来看,越看心越往下沉。那是一种专门针对中年男性性功能障碍的处方药,主要成分他达拉非,药效持续三十六小时,副作用包括头晕、面部潮红、肌肉酸痛、消化不良。页面底部有一条加粗的警示:"本品为处方药,请遵医嘱使用,不适用于心脏病患者及高血压患者。"
林昭有轻度高血压。去年体检报告上医生写了"建议定期监测,注意饮食和作息"。他吃了降压药大概有半年了,每天早上空腹一粒。
我啪地合上电脑屏幕,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深呼吸了三次。
下午下班回家我特意早走了一个小时。到家的时候林昭还没回来,我进了卧室打开他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他放杂物的那格,平常不太打开。里面有一沓体检报告、两本旧笔记本、几个充电器头、一副备用眼镜、还有那个药盒。
蓝色的纸盒,上面印着药名和剂量规格,侧面的密封条已经撕开了,开口处露出来一排铝箔板。我抽出来数了一下,十粒装,剩八粒。铝箔板上两个凹槽空着,压痕清晰可见。
不是两颗。是两颗。
我把药盒放回原处,关上抽屉,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卧室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黄昏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金色。我坐在那道光线旁边,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我和林昭上个月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发的"到家了,你困了先睡别等我"。
那天的日期和药店小票上的日期相差一天。他买了药,第二天晚上我发着烧早睡了,那天晚上他可能偷偷吃了第一颗。然后前天晚上,他又爬起来吃了第二颗。
可他吃了药之后,整夜背对着我。
他吃了那种药,是为了什么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让我不敢想下去。但我不敢想的那个方向——那个最糟糕的、最让人心碎的方向——它已经开始在我脑子里生根了。跟了他四年,我太了解他了。林昭这个人有一个习惯,他做任何事之前都会在脑子里反复推敲很久,确定万无一失才会动手。他买药之前一定犹豫过、挣扎过、做过心理建设。他吃药之前一定给自己找了充分的理由。
那个理由不是我。
因为如果是我的话,他不需要偷偷摸摸。我是他妻子,床头柜抽屉开着,他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
所以那个理由在别处。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某个他不敢让我知道的时刻、某个让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半夜爬起来偷偷吞药片的原因。
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他换了拖鞋走过来亲了亲我额头,问我今天工作累不累。我说还好。他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又回到客厅在我旁边坐下,靠着沙发背闭了一会儿眼。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我开口问。声音尽量放平和了,像在问一件普通的事情。
他睁开眼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没事啊,项目忙而已。"
"你昨天凌晨起来了。"
他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吵到你了?我起来倒水。"
"我听见你吃药了。"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快得我怀疑他能听见胸腔里的咚咚声。
林昭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掌心干燥而温热,力度跟平常一样,不松不紧的。他看着我笑了笑,那个笑容里的纹路松弛而自然,像一个被问到了一件意料之中的事情的人终于可以摊开来说了。
"压力太大睡不着,买了点助眠的药,"他说,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怕吵醒你就没跟你说。"
助眠的药。他说是助眠的药。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客厅暖黄的灯底下显得格外温驯。那双眼睛里的光稳稳的,跟四年前坐在会议桌主位看着我讲提案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点了点头,说"那你下次别吃那么多,伤身体"。
他说好。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他还是背对着我。我伸手从后面环住他的腰,感觉他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手掌覆在我手背上,握了握。
"苏晚。"他在黑暗里喊我。
"嗯。"
"我没事的。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睡衣的布料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
他没再说话了。背脊在我脸颊下面慢慢起伏着,一呼一吸的,像一艘搁浅的老船在月光底下偶尔被浪头推一下。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见他呼吸渐渐平稳下去,最后变成了均匀的、沉沉的鼾声。他睡着了。
可我睡不着。
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那张药盒里剩下的八粒药、那个空的铝箔凹槽、那句"助眠的药"。助眠的药。他在温柔地骗我,用那种跟四年前坐在会议桌上向我提案时一模一样的、诚恳而笃定的语气。
我太了解他了。他说谎的时候有一个微小的破绽——他握我手的力度会比平时重一点点。刚才他握着我的手说"买了点助眠的药"的时候,拇指按在我虎口上的力道,比平时重了那么一丝丝。
不仔细感觉根本察觉不到。但我跟他睡了四年,他的手搭在我身上的每一寸力道我都认得。
他在撒谎。
可我宁愿相信那是助眠的药。
因为另一种可能——那种他吃了药却整夜背对着我的可能——比任何谎言都要残忍得多。
第三章
第二天上班我心神不宁到了极点,客户打来的电话我接了三遍才听清对方在说什么。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实在憋不住了,把林昭发小赵凯约出来吃了顿饭。
赵凯跟林昭同龄,两个人从大学就认识,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他开了家小饭馆,在城南一条老街上,我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择韭菜,看见我来了站起来在围裙上拍了拍手。
"苏晚你可有日子没来了。林昭呢?"
"他忙。"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赵凯端了杯菊花茶给我,在我对面坐下来,笑眯眯地看着我。
"怎么了这是,脸色不太好啊。"
我端着茶杯转了转,想了想开口:"凯哥,我问你个事。"
"说。"
"林昭他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赵凯的笑容顿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没往我这边落。"不对劲?他能有什么不对劲,你俩不挺好的嘛。"
"他前天晚上吃了药。"我说,"半夜偷偷爬起来吃的,以为我不知道。"
赵凯的手在茶杯把手上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已经没了,换上了一种有些谨慎的东西。"什么药?"
"一种……男性的功能药。"
赵凯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手指在桌面沿上敲了两下,那节奏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话该说不该说。"苏晚,林昭的事你还是直接问他。我这边掺和不太好。"
"凯哥,你们十几年兄弟了,他有什么事肯定跟你说。"我盯着他,"他最近是不是压力特别大?他吃药的事你知道吗?"
赵凯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他是提过一嘴,说最近身体不如从前了,怕你嫌弃他。我当时还骂他瞎想,我说苏晚不是那种人。但你知道男人到了这个岁数……有些事他自己过不去那道坎。"
"什么坎?"
"觉得自己老了、不行了、赶不上你了。"赵凯终于把目光落回我脸上,那里面有真心实意的担忧,"你三十岁正是往上走的时候,事业越来越顺,人也越来越好看了。他四十五了,白头发我上回看见多了不少,上二楼膝盖都嘎吱响。他心里头那股劲儿他扛着没让你看出来,但我跟他吃饭的时候他提过两次,说'苏晚跟着我亏了'。"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说我跟着他亏了。他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这话。当着我的面他永远把日子过得松快平顺,工作再忙再累回来也笑眯眯的,周末照样陪我看电影逛超市替我拎购物袋。他背着我扛了多少东西?那颗药、那盒药、那两个凌晨爬起来独自吞咽的夜晚——他是在扛他自己的身体、他的自尊、他觉得自己配不上我的那个念头。
从赵凯的饭馆出来之后我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十二月的阳光淡淡的,照在人身上没什么暖意。路边银杏叶子落了一地金灿灿的,踩上去沙沙响。我掏出手机想给林昭打电话,拨出去之前又挂了。说什么呢?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我"?太直接了,他那个人面皮薄得要命,你把他那层壳子掀开了他就手足无措给你看。
晚上回家的时候林昭已经在厨房做饭了。他系着我的那条粉红色围裙,在灶台前面笨手笨脚地翻炒着锅里的青菜,油烟呛得他咳了两声。我在门口换鞋看着他的背影,那件白衬衫被围裙带子勒出了褶皱,后腰处有一小截衣摆没塞进去,露在外面晃悠着。
"回来了?"他回头冲我笑了笑,"今天早下班,想着给你做顿饭。油焖虾你爱吃的。"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后背上。他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环在他腰间的手。
"怎么了?今天受委屈了?"
"没有,"我说,声音闷在衬衫布料里面,"就想抱抱你。"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通过胸腔的震动传到我耳朵里,闷闷的、暖暖的。"行了行了,油溅着呢,你去坐着等吃。"
我松开手坐到餐桌旁边,看着他继续在灶台前面忙活。油烟腾腾地升起来,他侧着脸掂锅的姿势笨拙却认真,后颈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四十五岁了。白头发确实多了几根,鬓角那边很明显,在厨房灯光底下泛着细细的银丝。他最近瘦了一些,衬衫肩膀那里比以前空了一点,系围裙的时候腰带比以前多收了一截。
可他还是那个林昭。那个在会议桌上轻声说话却能让人把每句话都听进去的男人,那个下雨天会往我包里悄悄放一把伞的男人,那个把所有扛不住的东西都藏起来、只把笑眯眯的一张脸摆在餐桌上给我看的男人。
那两颗药不是给我的。他是留给自己的。他怕他自己不行了,怕他有一天真的配不上我了,怕三十岁的我身边会出现一个比他更年轻、更能跑能跳的人把他比下去。
所以他买药、吃药、在半夜爬起来偷偷吞咽那些红色的、小小的、用来对抗衰老的东西。
可他吃了药之后背对着我。因为他连试都不敢试。他怕试完了更证明自己不行。
我坐在餐桌前面看着他端上来的油焖虾、蒜蓉空心菜、番茄蛋汤,四菜一汤摆得满满当当。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我对面坐下来,给我夹了一只最大的虾放进碗里。
"吃吧,凉了腥。"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的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睛发酸。
第四章
那天晚上吃完饭林昭去书房改标书,我窝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屏幕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翻来覆去地划拉着,从微博刷到小红书又刷到朋友圈。赵凯中午说的那段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他怕你嫌弃他""怕自己赶不上你""怕你觉得亏了"。
这些话林昭从来没跟我讲过。我们结婚四年,他永远把最好的一面端到我面前。工作上受了什么委屈回来不抱怨,身体不舒服了扛着不说,连半夜爬起来吃药都轻手轻脚生怕吵醒我。他把所有的"怕"都咽进肚子里了,只剩下一个笑眯眯的林昭摆在客厅里陪我吃饭看电影说"今天过得怎么样"。
可我偏偏是个粗心的人。去年到今年大半年,他沉默变多、话变少、周末不爱出门、每晚在书房待到很晚才进卧室。我以为是项目压力大、中年男人的普通情绪波动,给他买了维生素和鱼肝油之后就没再深想。他没说,我就没问。
我甚至没注意到他最近一个月周末早上不起床了。以前他七点就醒,现在常常睡到九点多,起来的时候眼睛底下挂着青。他以前爱打羽毛球,去年下半年开始不去了,说膝盖疼。我让他去检查,他说贴了膏药好多了,然后膏药贴完三盒,羽毛球拍还在玄关柜子后面落灰。
我以为那些都是小事。可小事堆起来就是一座山。他把那座山扛在背上扛了大半年,我坐在山脚下愣是没抬头看。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林昭从书房发来一条微信:"热水烧好了,洗澡去。"
我回了个"好"字,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浴室门口的时候透过书房半开的门看见他坐在电脑前面,背对着门,一只手撑在额头上,屏幕的光照着他后脑勺那些白头发,亮晶晶的。
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关了电脑在客厅茶几上收拾杯子。我穿着睡衣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林昭。"
"嗯?"他转头看我。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这句话我昨天问过一次了,但昨天问的时候心里装着那颗药的事,语气里带着试探和怀疑。今天不一样,今天我没有怀疑了。我只想让他说出来。
他握着杯子的手停了停,然后放下杯子,转过身来面对我。"怎么又问这个?"
"因为我想听你说实话。"我看着他的眼睛,"昨天你说你吃了助眠的药,我信了。但今天我不信了。那是什么药我都知道。你别瞒我了行不行?"
林昭的脸僵了一瞬。那种他惯常的、把一切都熨得平平整整的表情忽然皱了起来,像一张被水淋湿的纸。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然后他低下头去,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你翻我抽屉了?"
"你背心的口袋里小票没掏干净。"
他沉默了很久。客厅里静得只有空调风声和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嗡鸣。我看着他的侧脸,灯光打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比一年前深了一些,在眼尾和额头的地方刻出了几道清晰的沟壑。
"苏晚,"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今年四十五了。"
"我知道。"
"我那天去体检,医生说我的睾酮水平比同龄人平均值低了快三分之一。他说这个年纪正常,但会影响到……很多方面。"他顿了一下,"体力、情绪、睡眠,还有别的。他开了那个药,说如果影响到生活品质可以用,但要自己把握。"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林昭抬起眼来看我。那一眼里的东西让我心口钝钝地疼——是一种包裹在疲惫里的、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怯意。"我怎么说?我跟你说'你老公老了不行了'?"他笑了一下,嘴角牵起来的弧度却比哭还难看。"你才三十岁,正是一朵花似的年纪。我比你大那么多,当初你妈就不同意。现在我又……我不想让你觉得嫁错人了。"
"嫁错人了?"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忽然拔高了,"林昭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嫁错人了?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你老了也好、有病了也好、你是瘫了瘸了还是怎么的,你是我男人你记着没有?你半夜爬起来吃药怕我看见,你怕我看见什么?怕我看见你老?你当我是瞎的?你头上白头发长了多少我天天看着,你膝盖疼了多久了我也知道。可我在乎过吗?我要是嫌你老我当初嫁你干嘛?我找个二十岁的小伙子不好吗?"
我说到后面声音抖起来了。林昭愣住了,他看着我像是不太敢相信这些话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然后他的眼眶慢慢地、慢慢地红了。
"苏晚,"他喊我的名字,嗓子哑得厉害,"我那天吃药……是给自己试的。我想着如果吃了药有效果,也许我还能像个正常的男人一样……但我躺在你旁边试了半天,我连转身的勇气都没有。"
"为什么?"
"我怕你发现我是个需要吃药才能行的废物。"
"你就是个废物。"我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住了,然后又接上,"你就是个废物——你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废物吗?你是个连自己难过都不敢让媳妇知道的废物。你是个把什么破事都自己扛着、扛不住了也不出声的废物。你是个明明我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还觉得我嫌弃你的废物!"
我站起来走过去,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坐下,两条腿搭在他膝盖两侧。我捧着他的脸让他抬起头来,拇指擦过他眼眶底下那一点亮闪闪的东西。
"林昭你给我听好了。三十岁也好四十五岁也好,你是我自己选的。那个药你要是想吃就当着我的面吃,你要是觉得膝盖疼我就陪你去医院,你要是觉得自己老了我就告诉你你老了也是全天下最好看的老头子。你别再半夜爬起来偷偷摸摸干了行不行?你背对着我睡的时候我他妈比你难受多了。"
他的嘴唇在抖。我的手托着他的脸,能感觉到他脸颊上细微的颤动。然后他忽然伸手把我搂进了怀里,搂得很紧,紧得我肋骨都发疼。他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吸急促而滚烫,混着一点几乎听不见的、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哽咽。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苏晚。"
我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小孩似的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吹得我湿了的眼眶凉飕飕的。茶几上的杯子还搁在那里,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
他抱了我很久。久到我的腿在他膝盖两侧都坐麻了。然后他松开一点距离,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子碰着鼻子。
"你以后想吃什么药、去医院看什么病、心里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你都得告诉我。"我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说,"你要是不说,我就自己翻你抽屉、翻你口袋、翻你手机,翻到你肯说的那天为止。"
他看着我,眼里的水汽还没散干净,但嘴角翘起来了一点。"你这是要管我一辈子了?"
"你说的没错。管到底了。"
他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凉凉的、微微发干。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主动转过来抱着我睡。他的手臂搭在我腰上,掌心贴着睡衣的布料,温度透过薄薄的棉布传过来。我躺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一条老船终于靠了岸,锚链哗啦啦地放下去,沉进安稳的海床里。
他在我耳边说:"苏晚,我以后不背对着你了。"
我说好,然后握住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他的指节粗大,手掌比我大一圈,包着我的手的力道稳稳的、妥帖的。
药还在床头柜抽屉里。还剩八颗。
以后用不用、怎么用、要不要扔掉,那是两个人一起商量的事。不是什么需要半夜爬起来偷偷吞咽的东西了。
第五章
那之后的日子有些微妙的变化。
我说"微妙"是因为林昭没有一夜之间变成另外一个人——他不可能一夜之间把四十五年养成的所有习惯都改了。他还是习惯把事憋在心里,还是会在书房里独自坐到很晚,还是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先去厨房倒水喝顺带把药吃了不让我看见。但他开始试着说出来了。
比如上周末他在书房坐了快两个小时出来,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我看了他一眼,没催他,继续翻杂志。过了好一会儿他自己开口了:"今天公司那个投标项目初评没过,我前期投了不少精力进去。挺难受的。"
我放下杂志坐过去,"怎么没过?"
"评分标准改了,我们的方案核心优势那块被压分了。"他往后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眉心的皱纹拧成一道深沟,"我熬了大半个月的夜,眼睛都快瞎了。"
"那你明天能休息一天吗?"
"能吧。"
"那明天我请假,咱俩去江边走走。"我拍了拍他大腿,"投标这种事有输有赢正常得很,你给自己放一天假。"
他睁开眼看我,嘴角那抹笑慢慢起来了。"行。"
那天的江边散步他走了不到两公里就说膝盖疼,我们在江边石凳上坐了快一个小时看对岸的楼群和偶尔驶过的货船。十二月的江风吹得脸都僵了,但他的表情比出门的时候松弛了很多。他指着对岸一栋正在建的高楼说那是他十年前参与过前期咨询的项目,后来换了开发商方案全改了,但那栋楼的地基他还记得。
"十年前?"我侧头看他。
"嗯。十年前我三十五。那时候通宵熬夜第二天照样上班,现在熬一个晚上得缓三天。"他自嘲地笑了笑,"老了。"
我握住他的手塞进自己大衣口袋里。"老就老呗。老了有人给你暖手。"
他没接话,但把我的手在他口袋里攥得更紧了一些。
那颗药的事我们后来正式谈过一次。那天晚上吃完饭我把那个蓝色药盒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林昭看见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但没躲。
"这个你还要吃吗?"我问。
他犹豫了一会儿。"医生开的,半疗程。我想着……还是吃完吧,不然浪费了。"
"行,"我说,"那吃的时候你告诉我一声,我给你倒水。别自己半夜爬起来灌凉水了,胃受不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苏晚你怎么连这个都管。"
"你胃不好你自己不知道?去年体检医生说了让你少喝凉水。"
"我喝热水。"
"每次都忘了。"
他笑着把药盒拿起来放回抽屉里,出来的时候说:"那我吃的时候喊你。"
"喊我干嘛?"
"让你帮我倒热水。"
我拿抱枕扔他,他接住了嘿嘿笑。
十二月底的时候林昭的表哥从成都过来出差,在家里吃了顿晚饭。表哥比他大三岁,两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聊的都是些老家的旧事。我端了盘水果出去的时候听见表哥在说"你最近气色好多了,上次视频看你那脸色跟几天没睡觉似的"。
林昭说:"最近睡得好了。"
"苏晚照顾得好吧?"
"嗯。"
表哥看见我出来笑着招手:"苏晚你把他养胖点,看着太瘦了。"
我把果盘放在小茶几上,顺手捏了捏林昭的肩膀。"我努力着呢。"
那天晚上表哥走了之后林昭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苏晚。"
"嗯?"
"谢谢。"
"谢什么?"
他没说。但他把我搂得更紧了一些,紧到我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透过两层衣服传到我背脊上,稳稳的、沉沉的。
有些事不用说出来,抱得紧就是说了。
那颗药后来他当着我的面吃过一次。那天是元旦假期第二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拿出药盒。
"今天晚上……吃一粒?"
我正靠在床头看书,听见这话放下书看着他。"你确定?"
"医生说了半疗程,还剩三粒了。我想着吃完算了。"
"行。"我把书搁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坐起来,"你坐着别动,我去给你倒热水。"
我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回来递给他。他接过杯子,把药片从铝箔板里抠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放进嘴里,就着水咽下去了。喉结上下一滚,那枚红色的小药片就从他身体外面进到了身体里面。
他把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转过来看着我。暖黄的床头灯光照着他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的脸,额头上有一层极薄的汗。
"苏晚,"他说,"我现在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我怕……还是不行。"
我伸手拉住他的手,十指扣住。"行不行的再说。你当着我的面吃了,你已经够行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很多复杂的东西——担忧、期待、忐忑、还有一点点残余的羞愧。但那些东西最后都慢慢沉淀下去,只剩一种被接纳之后的安静。
他伸手关了灯。黑暗里我感觉到他慢慢靠近过来,呼吸带着温水的气息拂在我脸上,停了一停。
"苏晚。"
"嗯。"
"我以后什么都不会瞒你了。"
"这还差不多。"
他的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有点凉,带着温水的余温和一点点药的苦味。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的重量接过来。他在我上方微微喘着气,手心贴着我的腰侧,有点汗湿,有点抖,但没再退缩。
那天晚上他搂着我睡着之后呼吸又稳又长,我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听见自己的心跳跟他的一起一伏慢慢合上了同一个节拍。
药还剩两粒。以后怎么用、用不用,都是可以摊在台面上一起商量的事。
比起药片本身,这张床上的两个人能面对面、肩并肩地躺在一起,中间没有隔着一整条沉默的缝隙——那才是我要的东西。
第六章
元旦过后日子恢复了平常节奏。他投标失利的那个项目后来又有了转机,甲方调整了评分权重重新评了一轮,他的方案补了几页数据之后以微弱优势翻了回来。那天他回家的时候带了一瓶红酒,说"庆祝一下"。我炒了四个菜,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碰了碰杯,他喝得脸颊微红,握着酒杯絮絮叨叨说了不少项目上的细节,我听着,时不时接两句话,气氛松弛得像窗台上那盆晒足了太阳的绿萝。
药还剩两粒在抽屉里放着。他没再提,我也没催他。有些事到了该用的时候自然会有个由头,用不着刻意安排。
转折发生在情人节前两天。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收到一个快递,打开是一盒巧克力,附着一张卡片。卡片上字迹工整,写了"苏晚姐好久不见,一点心意,记得我不?"落款是一个名字——周野。
周野。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记忆慢慢浮上来。是我四年前刚进广告公司时候带过的一个实习生,那时候他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话多,眼睛亮,整天跟在后面"晚姐晚姐"地喊。实习了三个月就走了,之后再没联系过。我记得他走的那天还专门来办公室跟我告别,说"晚姐我以后有出息了一定请你吃饭"。
四年过去了。我拿手机搜了一下他的名字,搜出来一家创立不久的文化传媒公司,法人是他,注册资本五百万,主营短视频和MCN业务。二十六岁的年纪,自己开公司当老板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截图看了半天,心里头没什么特别的波动,就是有点感慨——当年那个连打印机都不会用的小伙子,四年成了法人了。世界真是快。
晚上回家我把巧克力顺手搁在茶几上,林昭从书房出来看见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谁送的?"
"以前带过的一个实习生,现在自己开公司了,情人节寄了盒巧克力过来。"
林昭拿起盒子端详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放回去,转身回书房了。我坐在沙发上剥了个橘子没太在意,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刚才那声"哦"的音调比平时低了半度。
又过了两天,情人节当天早上,我手机上收到了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备注写的是"晚姐我是周野"。我点了通过,马上弹出来一条消息:"姐,情人节快乐!巧克力收到了吗?"
"收到了,太客气了。"
"应该的。姐你现在还在原来公司吗?我公司最近想找个策划顾问,第一时间想到你。有没有兴趣聊聊?待遇从优。"
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几秒。然后是第二条:"姐我在你公司楼下呢,方便上来坐坐吗?"
今天情人节。他卡着这个日子来了,带着一盒巧克力、一份工作邀约、一张法人名片。二十六岁,年轻、有钱、有冲劲,跟我认识的时候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
我回了一条:"今天有点忙,改天吧。"
他回了个笑脸:"那姐你忙,我等你消息。"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心跳莫名其妙快了几拍。不是因为周野——我对那个小伙子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我心跳快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周野的巧克力出现在茶几上的时候林昭心里不舒服了,那他昨晚、前晚、过去这大半年里,看到我跟这个世界上所有比我年轻、比我精力旺盛、比我"赶得上"他的人接触的时候,他心里的那种不舒服该有多大?
我拿起手机发了条微信给林昭:"今天晚上早点回来,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他回了个"好"字,过了一分钟又追了一条:"苏晚,情人节快乐。"
"你也是。"
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束花,不大,一小把粉色康乃馨配着几枝满天星,用牛皮纸包着扎了麻绳。我接过来的时候发现花束最底下夹了一张小卡片,上面写了一行字:"谢谢你不嫌弃一个老头子。"
我举着那张卡片看了半天,然后仰头看着他。他站在玄关换鞋的地方,手里还拎着公文包,外套领子竖着,脸被外面的冷风吹得微微泛红。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有笑意也有紧张,像四年前他掏戒指时候的表情。
"谁说我嫌弃了?"我走过去,花束在手里轻轻晃着,满天星的碎白花朵蹭着我的手腕。
"没人说。"他把公文包和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弯腰换了拖鞋走过来。"我自己想的。"
"那以后别想了。这花我收下了,以后每年都得送。"
"送不起怎么办?"
"那就送一朵也行。"
他笑了,伸手把我连人带花一起揽进怀里。康乃馨的花瓣挤在我们俩胸口之间,被压得扁扁的。
那天晚上睡觉之前我们坐在床头说了会儿话。我把周野来找我的事跟他讲了,他听了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要是想去那个公司做顾问,也挺好。那说明你本事大,有人抢着要。"
"你就不怕我去了不回来了?"
他看着我,灯光在他眼底投下两片暖黄色的小光斑。"不怕。"
"真的?"
"假的。"他笑了一声,握住我的手,"你是我媳妇,我凭啥不怕?但我不能因为怕就不让你去。二十六岁的小伙子也好,五百万的公司也好,你走到哪都是你自己选的路。我拦着不让你走,那才是真把你推远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手跟他十指交握着。"周野那个我没答应。但以后要是有合适的机会我想试试,毕竟广告这行我干了这么久了,换个平台也许有新的东西。"
"行。你做什么都行。我在后面撑着。"
"你在后面撑着?那你可撑稳了,我挺重的。"
"我扛得住。"
他笑着把我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呼吸温热地拂过我的发际线。床头柜抽屉里的药盒还剩两粒药安安静静地躺着,铝箔板的银色封口在暗处泛着微光。但那微光已经不让人觉得心慌了,它只是一盒药而已。
一个人老了、病了、害怕了、觉得自己配不上对方了——这些事都可能会发生。但只要两个人还有一张床可以并排躺上去、还有一双手可以握在一起、还有一个抽屉可以共同打开,那什么都来得及。
巧克力被我第二天带去了公司分给同事吃了。周野后来约过两次吃饭,我都推了。工作的事我婉拒了他说暂时不考虑变动,他回了句"姐那你以后想动了随时找我",之后再没发过消息。
倒是林昭后来有一天突然问我:"那个实习生,他长得帅不帅?"
我正在刷碗,回头白了他一眼。"都过去了你问这个干嘛?"
"就好奇。"
"帅。又高又帅又年轻又有钱。"
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手机。过了一分钟又抬起头来:"那他还是没我好看。"
我把洗好的碗搁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他面前。他仰头看我,一脸认真。
"林昭。"
"嗯?"
"你最好看。天下第一好看。"
他满意了,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我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凉凉的,额头上的皱纹触着嘴唇的时候有一种温驯的、被岁月磨圆了的弧度。
天下第一好看的老头子。
我的。
第七章
三月的时候林昭那瓶降压药吃完了,我带他去医院复查。医生看了各项指标之后说控制得不错,继续按原方案服药,作息规律一些,尽量别熬夜。林昭在旁边点头如捣蒜,出了诊室门才低声跟我说:"医生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就是做不到。"
"那你以后尽量做到。十一点之前得上床。"
"那你呢?你天天刷手机刷到十二点。"
"我年轻。"我理直气壮地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但嘴角那抹笑一直挂着没消。
去医院那天从门诊大楼出来的时候碰上了一个人。那人从对面的老年科出来,头发花白,拄着拐杖,身边陪着个中年女人。林昭看见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去喊了一声:"李叔?"
那个拄拐杖的老人抬起头来,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小林?好多年没见了。"
是林昭的前岳父。他前妻的父亲。那个中年女人是林昭的前妻——陈敏。
我站在几步之外没动。陈敏看见林昭的时候表情僵了一瞬,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她看起来四十出头的样子,保养得不错,穿一件米白色大衣,头发挽了个低髻,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平静再到微微的尴尬,转了好几个弯。
"林昭,"她开口,声音不冷不热的,"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林昭的语气也很平稳,转头看向陈敏身边的老人,"李叔身体怎么样?"
"老毛病了,膝盖换了个关节。"老人摆摆手,"你看着气色还行,比以前胖了一点。"
林昭笑了笑:"苏晚做饭好吃。"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陈敏的目光又往我这边飘了一下。我往前走了一步,礼貌地点头笑了一下。陈敏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转过头去跟林昭说了几句关于孩子的话——说孩子在加拿大读大二了,今年暑假会回国待一段时间,问林昭要不要见见。林昭说好,到时候联系,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方便的话一起去吃饭"。
从医院出来之后林昭一路没怎么说话。上了车他才靠在副驾驶座上长出了一口气。
"你前妻人挺好的。"我说。
"嗯,是挺好的。"他侧头看我,"你介意?"
"介意什么?"
"刚才那场面。前妻、前岳父、还有你——"
"我介意什么?你前妻人挺好的,你孩子也在好好读书。那说明你以前的人品靠谱。你要是个渣男前妻见了你早扭头走了。"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伸手过来握了握我搁在档杆上的手。"苏晚,你怎么总是跟别人想的不一样。"
"因为我聪明。"
他笑着把手收回去,靠着椅背闭着眼。车窗外阳光透过行道树的枝叶洒进来碎碎的亮斑落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但此刻它们看起来松弛而自然,像一件穿旧了的毛衣,每一道纹理都有温度。
"暑假孩子回来,你跟我一起去吃饭?"
"那当然。我是你媳妇。"
"你不紧张?"
"我紧张什么?你前妻都不紧张,我紧张个什么劲儿。再说了,"我打着方向盘把车开上路,"你闺女要是不喜欢我,我就多做几顿红烧排骨把她收买了。年轻人好哄。"
林昭在副驾驶座上笑出了声。那笑声敞亮而放松,隔音的车厢里满是他胸腔里传出来的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台好久没启动的老车终于重新打着火了。
暑假的事还远着,但我心里已经在盘算那天穿什么衣服了。见前妻和继女这回事,说不在乎那是假的,但我在乎的不是怕自己被比下去。我在乎的是林昭夹在中间会不会为难。我要是跟陈敏处得好,他两边都不为难。那他这辈子就过得太舒坦了——前妻好、媳妇好、女儿好。
挺好。
四月的时候林昭的膝盖疼又犯了一回,这次我带他去了骨科做核磁共振。拍完片子等结果的时候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腿伸直了搭在另一张椅子上,皱着眉拿手机刷新闻。我坐在他旁边翻杂志,翻了两页发现他皱着眉看的是体育板块——足球。他以前不看球的,最近不知道怎么就迷上了,半夜偷偷爬起来看欧冠的重播,被我逮住了两次。
"你看得懂吗?"我问。
"不懂,看个热闹。"
"那你半夜看热闹?"
"睡不着嘛。"
我想了想。"那以后我陪你一起看。"
"你不看球。"
"我可以学。"
他转过头来看我,那双眼睛在走廊白炽灯底下忽然亮了一下,像有人往一潭深水里投了一颗石子。"苏晚,你真愿意陪我看球?"
"你先教会我越位是什么玩意再说。"
他笑了,那个笑容大得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行。下周末有场英超重播,我教你。"
核磁共振的结果出来医生说膝盖是轻度退行性变伴半月板轻度损伤,不需要手术,但得减少负重运动,注意保暖,可以适当做康复理疗。林昭听完之后松了口气,我第一时间在网上找了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康复理疗馆约了疗程,每周两次。
理疗馆的康复师是个年轻小伙子,看着比我还小几岁,按腿的手法专业但话多。第一次做理疗的时候他在那唠唠叨叨地说"叔你这个股四头肌有点萎缩啊得加强训练",我在旁边听着忽然接了一句:"他以前打羽毛球来着。"
康复师说:"羽毛球伤膝盖,改游泳吧。游泳对关节压力小。"
那天晚上回家我就联系了附近一家健身房办了游泳卡,跟林昭说每周理疗完去游半小时。他愣了一下:"我多少年没下过水了。"
"我教你。"
他看着我,那表情跟四年前我答应嫁给他时候看我的眼神有点像——带着一点点不敢相信、一点点受宠若惊,还有一大片被填满了的、暖融融的东西。
"苏晚你对我太好了。"
"行了别肉麻了。下周第一次下水你给我带条大浴巾,池子里面出来冷。"
他点头说好,然后去衣柜里翻泳裤了。我看着他在卧室和客厅之间忙忙叨叨走来走去的背影,高高瘦瘦的,脊背略微有些佝偻了,但步子比以前轻快了一些。那只剩一颗药的药盒还躺在床头柜抽屉最里面的角落,铝箔板里最后一粒红色的小药片孤零零地待着,像个完成了任务之后被遗忘的哨兵。
它可能以后都用不上了。
用不上比用上好。对于这件事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它被遗忘在抽屉最深处,偶尔打开的时候瞥见一眼,然后笑着把它连盒子一起扔进垃圾桶。
一个男人不需要靠药来证明自己。一个妻子不需要靠丈夫的证明来确认爱。
我们都懂了。
第八章
五一假期的时候我爸妈从老家过来住了三天。
我妈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打量林昭。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目光跟探照灯似的扫了一遍,然后去厨房切水果的时候把我拉过去压着声音说:"小林最近看着精神了些。"
"他最近锻炼了。"我说,"游泳,每周两次。"
"膝盖好了?"
"做理疗呢,好多了。"
我妈点点头,切了一盘哈密瓜端出去。林昭正跟我爸在阳台上坐着喝茶,我爸在问他最近工作上的事,林昭回答的语调平稳,时不时还能冒出几句幽默,逗得我爸笑了好几回。
吃饭的时候我妈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小林你最近身体检查了没?你们这个岁数的人——"
"妈,"我打断她,"他上个月刚查过,指标都正常。"
"我问你了吗?"我妈白了我一眼,又转向林昭,"高血压那个药按时吃了?"
"吃着呢阿姨。"
"吃饭少盐少油,你自己注意着点,苏晚你给他做饭少放酱油。"
我"哦"了一声。林昭在桌子底下偷偷握了一下我的手,嘴角弯弯的。
那顿饭吃得比我想象中和谐得多。临走那天我妈把我单独叫到厨房里,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小林最近确实看着不一样了。以前来的时候话少,现在能跟你爸聊一个下午。"
"他以前压力大。"
"现在没了?"
"现在有我有你呢。"
我妈又白了我一眼,但那白眼背后是放心的笑。她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然后拎着包跟我爸下楼了。
送走他们之后林昭站在门口靠着门框,长出了一口气。"你妈今天没说我老。"
"她从来不说你老。"
"她说过的,结婚第一年过年的时候她说'小林你比我闺女大那么多得好好保养身体'。"
"那是实话。"
"现在是实话还是假话?"
我走回去站到他面前,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他的皮肤比以前松了一点点,捏起来没有年轻时候那么有弹性了,但摸上去温暖而真实。
"现在是废话。"我说,"你老不老我心里有数就行了。"
他笑着把我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住,低头在我手背上亲了一下。那个吻轻轻的,嘴唇干燥而温热,落在手背上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五月中旬的时候林昭的公司组织了一次团建,去周边的温泉度假村住两天。他本来是犹豫的,说"一堆年轻人我去凑什么热闹",我说"你去,该玩玩该吃吃,人家邀请你了就去"。
后来他去了。回来的那天晚上他给我看了手机里的照片,他跟公司几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泡在温泉池子里,光着膀子,水汽蒸腾得满脸通红。那些年轻人比他年轻整整一轮,肩膀宽阔、线条分明,但林昭站在他们中间咧嘴笑着的样子一点也不突兀。他瘦高、清癯、笑起来眼角的纹路舒展,周身散发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沉静和气度。
"玩得开心不?"我翻着照片问。
"挺开心的。小刘他们带了好多零食,还带了扑克牌。"
"那你跟他们打牌了?"
"打了。输了三百块。"
我笑出了声。"你不如拿那三百块请我吃饭。"
"那下次团建带你去。"
"你们公司团建带家属?"
"我说你是我家属,谁敢不让带?"
我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他的耳垂软软的、凉凉的,捏起来手感很好。
六月初的一个晚上,他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我在床上靠着头看书,他从我这边绕过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拉开抽屉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那盒药还在里面。最后一粒药。
他停了两秒,然后慢慢把抽屉合上。
"你干吗呢?"我放下书看着他。
"没什么。"他坐在床边擦了擦头发,"就是想着那盒药……最后一粒了。"
"扔了吧。"
"明天扔。"
"怎么不现在扔?"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水珠顺着他额前的头发滑下来滴在睡衣领口上。"因为明天扔的话,它就是今天还在的。今天还在的东西我明天扔了,就不算浪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说话有时候真的很绕。但那种绕里面有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认真。
"行,"我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那你明天扔。我看着你扔。"
"好。"
他关了灯躺下来,湿漉漉的头发蹭到我的脸,冰凉的水珠沾在我脸颊上。我把他的头按进枕头里说"把头发擦干了再睡",他在黑暗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伸手从床头扯了条干毛巾盖在脑袋上胡乱擦了几把。
毛巾掉下来的时候他转过来对着我。黑暗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的呼吸离我很近,带着沐浴露淡淡的香味。
"苏晚。"
"嗯?"
"我明天把药扔了之后,以后就再也不需要它了。"
我伸手在黑暗里摸到他的脸,手掌贴上他的面颊。他下巴上的胡茬有一点扎手,眼角的皮肤温温热热的。"你觉得你能做到?"
"有你在旁边看着,做不到也得做到。"
"这还差不多。"
我把他拉近,额头抵着额头。黑暗里他的鼻息拂在我嘴唇上,温热的、带着夜里特有的安静。
那只剩一粒药的药盒在床头柜抽屉最深处待着,明天早上会被拿出来、被打开、被取出最后一粒红色的小药片,然后被扔进厨房的垃圾桶里。
它完成了一个使命——不是它包装盒上写的那种使命,而是更重要的那种:它把我们之间那道隔了半年的、沉默的缝隙填上了。
填上之后就不需要它了。
第九章
六月中旬,林昭的女儿从加拿大回来了。
那天林昭提前一星期就开始紧张,翻来覆去地问我穿什么衣服去见面、订哪家餐厅、他女儿喜欢吃辣的还是甜的他记不牢了。我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一条一条给他列:衣服穿那件深蓝色的Polo衫,餐厅订了万象城那家粤菜馆包间,他女儿小时候喜欢吃甜食问了陈敏说现在口味变了喜欢吃酸辣,我已经让餐厅准备了两道酸辣口的菜。
"你什么时候问的陈敏?"林昭愣住了。
"上周。"我说,"你闺女回来之前不得先问问人家口味?你以为我光在家看你紧张?"
他张了张嘴,然后伸手把我拉过去搂了一把。"苏晚你怎么什么都能想到。"
"因为我是你媳妇。"
见面的那天天气很好,六月的重庆热起来了但还没到最热的时候。我穿了件浅绿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提前半小时到了餐厅包间等着。林昭在包间里走来走去坐立不安,我拉着他坐下来给他倒了杯茶让他喝。
陈敏带着女儿推门进来的时候,我第一眼看见的是个小姑娘——不,应该说是大姑娘了,十九岁,个头快赶上她妈了,短发,戴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对浅浅的梨涡。她长得不像林昭,像陈敏更多一些,但那双眼睛——进门的时候目光扫过来落在我身上——那双眼型跟林昭一模一样,深褐色的、眼尾微微下垂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安静而审慎的温度。
"爸。"她喊了一声。
林昭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抖。他走过去张开手臂,小姑娘犹豫了半秒然后扑进去,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喊了一声"爸你瘦了"。
林昭的鼻子肉眼可见地红了。他拍了拍女儿的背,嗓子有点哑:"念念长高了。"
我在旁边站着,陈敏走过来冲我点了一下头,脸上的表情平和而客气。我回了一个笑,然后让服务员上菜。席间林昭女儿坐在她爸和陈敏中间,话不太多但偶尔问几句国内的事情,林昭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回答,语速比平时快,带着那种老父亲特有的热切。
吃到后半段的时候小姑娘忽然转向我,推了推眼镜:"阿姨。"
"嗯?"
"我爸说你做饭特别好吃。"
我看了一眼林昭,他的脸有点红。"你爸说的夸张了。"
"他说你做的红烧排骨天下第一。"小姑娘认真地说,嘴角那对梨涡随着说话一动一动的,"我想尝尝。"
我看了看林昭,他已经低着头假装在喝茶了,耳朵根红了一片。
"行,"我对念念说,"明天来家里吃饭,我给你做。"
念念笑了,梨涡更深了。"好!"
散场的时候陈敏走在前面去取车,念念跟林昭走在后面,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小姑娘笑着捶了她爸肩膀一下。我在餐厅门口等着,陈敏把车开过来的时候降下车窗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是确认、像是放下、像是终于看见了一个人好好地接住了她曾经放手的那个人。
她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
那是个很小的动作。但我心里忽然踏实了一整块。
第二天念念来家里吃饭,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水煮鱼、糖醋里脊、蒜蓉空心菜、番茄蛋汤,把冰箱里的食材全用上了。念念吃第一口排骨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埋头扒了半碗饭。林昭在旁边坐着看她吃,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爸你笑啥?"念念抬头问。
"高兴。"
"你牙上有菜叶子。"
林昭赶紧闭嘴抿了一下,念念笑出了声。我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父女两个人在餐桌前面头碰着头笑成一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相似的眉眼上,暖融融的。
那天念念走的时候主动抱了我一下,说了句"阿姨下次我来你还给我做排骨行吗",我说行,随时来。她笑眯眯地挥了挥手跟着林昭下楼去坐车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父女俩的背影走出小区大门,林昭穿着那件深蓝色Polo衫,脊背挺得直直的,跟他女儿并肩走着。念念比他高了大半个头,侧头跟他说话的时候得低着脑袋,他仰着脸应着,两个人步调一致。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头被一种很宽很厚的东西填满了。
那个半夜爬起来偷偷吃药的林昭,那个觉得配不上我的林昭,那个把什么都憋在肚子里的林昭——他在厨房里笨手笨脚炒菜,在理疗床上皱着眉被按摩师按得嗷嗷叫,在游泳池里扑腾着狗刨式被我笑话,在女儿面前紧张得舌头打结然后被她笑"牙上有菜叶子"。
这些画面里的他都是真的。一颗药改变不了任何一个人的全部,但把这些画面拼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林昭——有皱纹、有疲惫、有衰老、有偶尔的不知所措,也有笨拙的温柔、藏得深的爱、和一点一点学着敞开的勇气。
我转身回屋里收拾桌子。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昭发来的微信:"念念说她想认你当干妈。"
我擦擦手上的水回他:"那她得排队,好多人想当我闺女。"
他回了个问号。
"我妈说我是她闺女。"
他秒回了一串"哈哈哈哈哈",然后说:"我马上到家了,给你带了念念说的那家奶茶。"
我放下手机继续洗碗。厨房窗户外面六月的天光还亮着,蓝蓝的、通透的,远处有鸟在叫。
日子真好。
第十章
七月初的一个晚上,林昭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蓝色的药盒。最后一粒药还在里面,铝箔板的封口完好无损。他走到厨房垃圾桶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了看我。
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喝他带回来的那杯奶茶,跟他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对上了目光。我朝他点了点头。
他把药盒打开了。那最后一粒红色的小药片从铝箔板里抠出来躺在掌心里,圆圆的、小小的,在厨房暖黄的灯光底下泛着暗淡的光。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粒药,然后抬头冲我笑了一下,手一翻,药片落进了垃圾桶里,"咚"一声轻响,淹没在果皮和废纸中间。
他把空药盒也扔了进去,盖上桶盖,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然后他走到客厅来在我旁边坐下,伸手拿过我手里的奶茶喝了一口。
"这就完了?"我问。
"完了。"
"不心疼?那药挺贵的。"
"心疼。但你比药值钱。"
我拿抱枕砸了他一下。他笑着接住抱枕放在膝盖上,然后忽然安静下来,侧过头看着我。
客厅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亮一半暗的光影。他今年四十五了,眼尾的纹路在光底下像扇子一样张开,鬓角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下巴上的胡茬泛着青色。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我的影子,小小的一个,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瞳孔的正中央。
"苏晚,"他开口。
"嗯?"
"我四十五岁那年冬天差点把自己弄丢了。"
我没说话,听着。
"那段时间我总觉得你年轻、你好、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我觉得我拽着你不放就是拖你后腿。所以我才偷偷买了药,偷偷试,试完了还是不敢碰你。"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以为我是在替你着想,其实我是在替自己害怕。"
"后来呢?"
"后来你把我拽回来了。"他抬起头,握住了我的手,"你骂我废物的时候我心想完了,她果然嫌弃我了。但你后面的话我越听越不对劲——你说我废物是因为我什么破事都自己扛着不说。你说那个药可以当着你的面吃。你说我老了也是最好看的老头子。"
他的拇指摩挲着我的手背,力道轻而妥帖。"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一夜。我想着苏晚这个女人她不是不知道我老了,她什么都知道。可她还是说那些话。她说完那些话之后睡着了,我翻过来看着她睡着的样子看了半宿。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嘴角是翘的,她在梦里笑来着。"
我鼻子忽然酸得厉害,仰起头眨了眨眼把那股劲儿压下去。
"林昭你再煽情我今晚不让你上床。"
他笑了,把我的手拉过去贴在他脸颊上。掌心贴着他下巴上的胡茬,扎扎的、暖暖的。
"行,不煽情了。"他说,"我就想说一句话。以后每年的情人节、我的生日、你的生日、我们结婚纪念日——我全记得住。每天晚上我都正对着你睡。那盒药扔了就不再买了。"
"那要是以后真需要呢?"我问他,"医学上需要的那种。"
他想了想。"那我们一起去找医生开。开回来你帮我倒水,看着我吃。吃完了你睡里面我睡外面,反正好赖都是你的人了。"
我靠进他怀里,脑袋搁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声从胸腔里面传上来,沉稳而规律。"那说好了。以后什么药都两个人一起吃。"
"好。"
他低下头在我发顶上亲了一下,嘴唇软软的、温热的。窗外的重庆夜色铺展开来,远远近近的万家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点细碎的光。
床头柜抽屉最里面那个角落空了。没有了药盒、没有了铝箔板、没有了红色的小药片。只剩一本旧书和一块他用了好几年的手表,静静地躺在那里。
空出来的地方以后可以放别的东西。放一张我们俩的合照、放他闺女明年回来时拍的全家福、放我爸妈上次来的时候忘在这儿的那盒茶叶。
那盒药走了。
日子还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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