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娶她没花一分彩礼,但代价在后面等着我”
认识赵明辉之前,我从来不知道“跨国婚姻”这四个字可以这么轻,又这么重。
他坐在我对面,手里转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三十四岁的年纪,眼角的细纹比同龄人深一些。他说自己以前不太爱说话,但这两年话变多了——“不说不行,家里有个俄罗斯老婆,你不把话说明白,她就跟你急。”
赵明辉在青岛一家外贸公司做物流调度,月薪六千出头,扣除五险一金到手五千多。三年前,他通过一个中俄交友软件认识了现在的妻子安娜。安娜二十八岁,来自圣彼得堡,在青岛一所培训机构教俄语,月收入差不多也是六千。
“当时就觉得这姑娘挺不一样的。”赵明辉说,“她从不问你房子多大、车子什么牌子,聊了三个月就提出要见面。第一次约会,她直接跟我说,‘我喜欢你,如果你也喜欢我,我们就结婚。’”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头。
没有彩礼,没有三金,没有买房买车的要求。他们在青岛民政局领了证,请了几个朋友吃了顿饭,总共花了不到三千块。
“我当时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赵明辉苦笑了一下,“后来才知道,娶她没花一分彩礼,但代价在后面等着我。”
代价来得比他想象的快。
结婚第二周,安娜说想去超市买点日用品。赵明辉那天正好休息,骑着电动车载她去了附近一家大型连锁超市。他记得很清楚,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手机里的余额——刚发的工资,五千八百多。
“我心想买点油盐酱醋、卫生纸什么的,两百块够了。”
结果安娜推了一辆大购物车。
02 “她往车里扔东西的样子,像在玩一个不要钱的游戏”
赵明辉描述那个下午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
“她先去的进口食品区。那种欧洲产的奶酪,一小块八十多,她拿了两块。然后是橄榄油,一百六一瓶,她说俄罗斯人做饭都用这个。接着是各种我没见过的酱料、意面、饼干……她往车里扔东西的样子,像在玩一个不要钱的游戏。”
安娜的购物逻辑很简单——看到需要的、想要的、觉得家里应该有的,就拿。她对价格标签几乎视而不见。
“在俄罗斯,我们就是这样买东西的。”安娜后来用她带着俄语腔调的中文解释,“需要就买,不用想太多。”
赵明辉说他当时站在货架旁边,手心开始冒汗。
他试着委婉地提醒:“这个是不是有点贵?”
安娜回头看了他一眼,很认真地说:“不贵,这个牌子在俄罗斯更贵。”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接下来是生鲜区。安娜挑了三文鱼、牛排、一盒大虾,还有一堆赵明辉叫不上名字的蔬菜。购物车越来越满,赵明辉的心越来越沉。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报了一个数字:两千八百四十块。
赵明辉说他的耳朵“嗡”了一下。他月薪六千,这一趟超市花掉了将近半个月的工资。
他掏出手机扫码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03 “她问我:你为什么不高兴?我说:我没有不高兴”
走出超市,安娜提着一个大袋子,赵明辉提着三个。
电动车放不下这么多东西,他们只能打车回家。一路上安娜兴致很高,翻着购物袋跟他说晚上要做红菜汤和煎牛排。赵明辉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看着窗外。
回家把东西归置好,安娜终于注意到了他的沉默。
“你为什么不高兴?”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刚拆封的奶酪。
“我没有不高兴。”赵明辉说。
“你有。”安娜的中文不算流利,但察言观色很准,“你的脸是生气的脸。”
赵明辉靠在沙发上,憋了半天,说了一句:“今天买东西花了太多钱。”
安娜愣了一下,然后说:“两千多,多吗?”
“我一个月才挣六千。”
安娜沉默了几秒钟。赵明辉以为她会道歉,或者至少说一句“下次注意”。
结果她说:“那你应该多挣钱。”
赵明辉说他当时差点气笑了。
“在她们的观念里,钱挣来就是花的。俄罗斯年轻人普遍没有存钱的习惯,今朝有酒今朝醉。你跟她讲省钱、讲储蓄,她真的理解不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吵架。赵明辉闷头吃完了安娜做的红菜汤和牛排——确实好吃,但他心里堵得慌。
他不知道怎么跟一个来自完全不同消费文化的人解释“存钱”这两个字。
04 “她头五年不能工作,家里全靠我一个人”
赵明辉告诉我,超市那件事只是开始。
根据中国的政策,外籍配偶在头五年内无法取得工作许可。安娜虽然有工作,但因为是外教,签证和合同都是按年签的,不稳定。家里大部分固定开销——房租、水电、物业、日常吃喝——都压在赵明辉一个人身上。
“以前我一个人过日子,一个月花两千多就够了。现在两个人,光吃饭就翻了两倍不止。”
安娜的饮食习惯和赵明辉完全不同。她离不开奶酪、黄油、面包和肉类,每顿饭都要有蛋白质。赵明辉算过一笔账——安娜一个人的伙食费,比他和他妈两个人加起来还多。
“有次我提议咱们吃两天素,省钱。她瞪着眼睛看我,像看一个外星人。”
除了吃,还有穿。安娜的衣服、化妆品、护肤品,赵明辉说“全是我不认识的牌子”。他不敢问价格,问了一次之后就再也不问了。
“以前听人说俄罗斯姑娘不要彩礼,觉得是捡了便宜。后来才明白,人家不要你的彩礼,但要你的未来。”
05 “我不是不爱她,我是不知道怎么爱”
我问赵明辉,吵过架吗?
他笑了一声:“怎么没吵过。”
最厉害的一次,还是因为钱。
那天安娜看中了一双靴子,八百多,给赵明辉发照片问好不好看。赵明辉回了一句“有点贵”。安娜没回消息。
晚上回家,赵明辉发现那双靴子已经摆在鞋柜旁边了。
“我当时火就上来了,”赵明辉说,“我说你能不能别这么花钱?咱们这个月已经超支了。”
安娜站在客厅中间,用俄语说了一长串话——赵明辉只听懂几个词,但他知道那不是好话。
然后安娜切回了中文,一字一句地说:“在你心里,钱比我重要。”
赵明辉说他当时愣住了。
“我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怎么说?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我确实在心疼钱啊。”
那晚安娜睡在沙发上。赵明辉半夜起来给她盖了条毯子,她翻了个身,没醒。
“我不是不爱她,”赵明辉低头看着茶杯,“我是不知道怎么用她能理解的方式去爱她。”
06 “她在我身上学到的最难的一课,叫'以后'”
赵明辉说,真正让他改变的,不是争吵,而是一次意外。
去年冬天,赵明辉的父亲突然生病住院,需要一笔不小的手术费。赵明辉翻遍了自己的银行卡,凑来凑去还差两万。
他那天晚上坐在阳台上抽烟,安娜走过来,问怎么了。他如实说了。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
“我给你转了一万五。”
赵明辉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哪来这么多钱?”
安娜说,这几个月她偷偷存下来的。
“你不是说我乱花钱吗?我就想证明给你看,我可以不乱花。”
赵明辉说那一刻他的鼻子酸得厉害。
后来他才知道,安娜从那次超市事件之后就开始学着记账了。她不懂什么叫“储蓄”,但她懂什么叫“万一”——万一丈夫需要钱,万一家里出了事。
“她在我身上学到的最难的一课,叫'以后'。我在她身上学到的最难的一课,叫'当下'。”
07 “现在她去超市,还是会花两千,但我不慌了”
我问赵明辉,现在你们去超市还会吵架吗?
他摇摇头:“还是会花不少,但我不慌了。”
他说他们现在有个默契——每个月发工资那天,两个人坐在一起,把所有开销列出来:房租、水电、固定存款、日常花销。剩下的钱,安娜自由支配。
“她爱买什么买什么,我不问。”
安娜也变了。她开始学着看价格标签,开始比较不同品牌的性价比。有时候在超市拿起一样东西,会先回头看一眼赵明辉。
“我不是不让她花钱,”赵明辉说,“我是想让她知道,我们两个人的日子,要一起扛。”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安娜回来了。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高,金发扎成一个马尾,进门先跟赵明辉亲了一下,然后冲我笑了笑,用中文说:“你好,他是不是又在说我坏话?”
赵明辉站起来去厨房给她热饭。安娜坐在我对面,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
“在中国,我学会了存钱。在俄罗斯,我从来没有存过钱。这不是谁对谁错,是我们在互相学习怎么过日子。”
赵明辉端着饭从厨房出来,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我到现在还记得——有点无奈,有点骄傲,更多的是踏实的满足。
临走的时候赵明辉送我下楼。小区路灯下,他搓了搓手说:“其实回头想想,她逛一次超市花我半个月工资那事儿,现在觉得也没那么严重。”
“钱没了可以再挣,但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他转身往回走,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楼上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安娜的身影映在窗帘上。
那扇窗里,一个月薪六千的中国男人和一个来自圣彼得堡的俄罗斯女人,正在用各自的方式,学着把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过成同一个日子。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