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栋：美国“加固”在印度洋战略布局

美国五角大楼将“印太司令部”改回“太平洋司令部”，是否意味着印度洋对美军的重要性在下降或者标志着美国战略中心发生了转移？日前，美国战争部负责政策事务的副部长科尔比在媒体简报会上应询时表示，“此举绝非贬低印度洋地区或印度本身的重要性——我本人就曾在今年3月份访问印度，本届政府也有多位高级官员访问过该国。印度洋当然非常重要，我们在该地区拥有多重重要关系”。

从美军的战略部署来看，加强在印度洋区域的战略力量投送是未来五角大楼的重要任务之一。近日，五角大楼一份追加拨款申请披露，美方计划投入约2亿美元，将印度洋上的迪戈加西亚岛打造为“战略枢纽”。表面看，这只是一笔规模有限的设施升级款。但是，在英美围绕查戈斯群岛主权安排持续博弈的背景下，这一动作的真实指向值得进一步思考。

一是美国旨在把迪戈加西亚从“前沿存在”升级为“战略枢纽”。“战略枢纽”这一表述在美军的语境中并不寻常。回顾过去数十年，美军在印度洋方向的措辞经历了从“前沿存在”到“战略支点”，再到“战略枢纽”的变化。这种表述的更迭，通常与加固机堡、扩大弹药库、提升油料储备、强化海运预置能力等物理设施的固化升级相挂钩。但是，美国对这类资产的投入，往往并不是单纯的基础设施加固行为。2亿美元拨款规模本身并不算大，但其指向是把迪戈加西亚从可灵活调整的前沿存在，改造为物理上难以被移除的战略固定资产。这个变化就大了。

二是查戈斯群岛的归属将定未定，美国试图借机发力。理解这一拨款的背景，需要回到2024年10月英国与毛里求斯签署的查戈斯主权移交协议。根据该协议，伦敦原则上同意将包括迪戈加西亚岛在内的查戈斯群岛主权移交毛里求斯。英方只保留一定时期的使用权安排。该协议与国际法院的咨询意见、联合国大会的相关决议脉络一致。但是，在美国看来，这一安排客观上稀释了迪戈加西亚长期使用权的法律基础。此后，英国政府将相关法案从议会撤回，但围绕查戈斯群岛最终安排的政治不确定性并未消除。在此背景下，美国选择在法律争端尘埃落定之前，对基础设施进行固化。这既是给英国的政治信号，也是为未来的谈判增加筹码。

三是迪戈加西亚拥有三位一体的复合优势，拥有不可替代性。从纯地缘政治的视角来看，迪戈加西亚在短期内难以被替代，是因为它同时满足三项稀缺条件：首先是地理优势。该岛位置居中，大致处于中东、南亚、东南亚和东非四个区域的交汇点上。其次是基础设施优势。该岛的基地设施已成体系，经过60余年经营，跑道、弹药库、燃油储存、海运预置、港口维修等形成完整的链条。最后是法律地位优势。该岛的法律地位相对清晰，历史上未发生大规模主权争议。这种“三位一体”的特征，是科科斯群岛、安达曼群岛、新加坡轮换部署、塞舌尔备用节点等替代选项，在短期内难以同时拼凑出来的。

四是五角大楼此举对美国的“印太战略”有多层含义。一方面，美国要巩固“印太战略”弧形的“西翼支撑点”地位。美军从日本—冲绳—关岛—澳大利亚北领地延伸至印度洋的弧形部署，需要一个稳定的高密度、高强度战略节点作为西翼支撑。一旦该节点使用权出现波动，从非洲之角到马六甲这段战略弧形将出现明显的真空，美军在该方向的一体化威慑将面临结构性挑战。另一方面，美国要巩固印度洋的安全共治格局。印度洋海域长期由美国、印度、英国和法国四方共治。法国以留尼汪、马约特为支点，印方依托安达曼群岛，英方在迪戈加西亚与阿森松布局，美方则在巴林与迪戈加西亚等地保持存在。其中，美英“共管”的迪戈加西亚是密度最高的复合枢纽。若该枢纽的法律基础发生重大变化，在中东的战略资产又有变成战略包袱的风险，美国在印度洋地区的战略存在和主导地位将面临重大冲击。这种可能性显然不符合美国当前的战略偏好。

另外，美国也试图借机把“印太”战略属性与中东战略属性进行深度捆绑。有报道提及，英国曾未立即允许美方使用迪戈加西亚对伊朗相关目标实施打击。这一细节揭示了一个深层事实：迪戈加西亚不仅是印太方向的资产，也是美军在中东方向的关键投送平台。该基地使用权一旦出现波动，中东方向的快速反应能力也会被同步牵动。在中东前线吃紧的今天，迪戈加西亚的重要性因此进一步凸显。

简而言之，美国此次拨款的实质并非普通的设施维护，而是一次具有明确指向性的战略“锁定”行为。其背景是2024年英国与毛里求斯协议所暴露的法律不确定性，直接动因是查戈斯群岛最终安排的政治窗口尚未关闭，深层动机则是美国希望在印度洋西翼维持稳定的、高密度的军事存在。从短期看，美国将继续以设施固化、立法前置和政治协调三条路径并行推进；从中期来看，随着新型战略力量陆续进入该地区，这一节点的战略厚度和密度还将进一步增加；从长期来看，印度洋地区的战略格局走向，将与查戈斯群岛法律地位的最终解决方式密切相关。

因此，理解五角大楼这一拨款举动的真实含义，关键不在金额大小，而在于其指向的战略“锁定”意图。在查戈斯群岛法律地位尘埃落定之前，用物理设施的固化来巩固在印度洋方向战略资产的法律确定性，这可能正是美方此次行动的核心逻辑。（作者是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教授、南亚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