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自家单元门口,钥匙还没掏出来。
身后猛地扑过来一个人影,一把攥住我胳膊。
苏峻熙满脸是泪,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哥,你可算回来了,爸的股票账户全被套牢了!”
我愣在原地。
半个月前岳父寿宴,唯独没请我。
我关了手机,一路向西开了两千公里。
我以为那点钱顶多亏个三成,没想到能捅出这么大的窟窿。
我看了苏峻熙一眼,他嘴唇还在哆嗦,脸白得跟纸似的。
我推开他,朝唐家方向走去,步子比来时沉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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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寿宴前夜,八点刚过。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岳母。
我接起来,岳母的声音压得低,像怕被人听见:“罗文啊,明天的寿宴……你就别来了,老唐正在气头上。”
我在厨房洗碗,手上的泡沫还没冲净,举着电话愣了几秒。
“知道了,妈。”我把电话挂了。
水龙头还开着,哗哗地响。我关掉水,把碗放回碗架,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头风不小,树影晃来晃去。
客厅灯没开,唐丽华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她听见动静,抬眼问我:“妈打电话说什么?”
我坐到她旁边,想了想,还是照实说了:“明天寿宴,让我别去。”
唐丽华没说话。她拿起遥控器换了两个台,画面从综艺跳到电视剧,又跳回综艺。她放下遥控器,叹了口气:“爸就是嘴上硬,要不我去说说?”
“算了,不去就不去。”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那口气堵得不顺畅。
六年前唐家的事我一样没落下过,岳父生日我托人买过一箱好酒,那年他动手术,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
如今连口生日面都不配吃了。
唐丽华又开口,语气带着小心:“还有件事,股票账户的事……爸已经让晓芸她对象接手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时候的事?”
“月初,他主动跟爸说的,说现在行情好,年轻人反应快,保证比以前的收益强。”
唐丽华避开我的目光,低头抠着沙发缝。
我沉默了一会儿。唐丽华又说:“爸就信他那一套。你说你,嘴也不甜,那点钱放你手里也没见翻多少倍,老人心里总有想法。”
我没接话,掏出手机打开股票软件,看了一眼授权信息。
账户管理人那一栏,果然换成苏峻熙的名字了。
他什么时候开通的权限,设的什么仓,我完全不知道。
我试着给苏峻熙发了一条消息:“账户里的操作记录,方便发我看看吗?”
消息发出去两分钟,回复就来了。客客气气的:“哥,爸说了,这个账户以后我来打理就行,您安心忙您的。有什么需要我向爸汇报的。”
字缝里都透着一股得意劲儿。
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心里那口气越堵越难受。唐丽华从卧室里抱出一床被子:“今天我睡小屋,你早点歇着。”
她转身的背影在昏暗灯光里显得有点单薄。
我们结婚十五年,女儿去年上了大学,日子过得不冷不热。
冷战是偶尔的,可像这样分屋睡,还是头一回。
我坐在沙发上,屏幕亮起又暗下去。
股票软件上那行绿色的低位数字,看得眼睛发酸。
苏峻熙才二十八岁,干过两年保险,卖过三个月二手房,真能比她爸的养老钱重要?
我翻开手机通讯录,想给岳父打个电话,拨号键都按出来了,又删掉了。
电话打通了我能说什么?说苏峻熙那个水平不靠谱?可是岳父早就放了话,这个家轮不到倒插门女婿插嘴。
我坐了很久,电视没关,屏幕里明星在笑,笑声特别热闹。
后来我起身上厕所,路过次卧门口,听见唐丽华翻了个身。她也没睡着。
我定定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回到书房,打开电脑,登录岳父账户的管理后台。
苏峻熙开的那些权限我没法改回去,但我自己有子账户,里面留着旧的风控设置。
我重新调了一道自动条件单,设好触发线。
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做完这些,我盯着屏幕看了一分多钟,才把界面关掉。
最后索性退了出来,关机,合上电脑。
屋里黑漆漆的。外面起了风,窗玻璃被刮得呜呜响。天气预报说周末有大雨。我望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嘴里发苦,像是吃了什么没放盐的东西。
02
寿宴当天,我去银行为女儿存了半年的零花钱,出来时路过商场,看到橱窗里挂着一件深灰色羊绒衫。
去年岳父生日我送的就是这个牌子的外套,他穿着去楼下棋牌室转了一圈,逢人便说女婿买的。
今天他办寿,我却在商场里瞎逛。
我没有往郊外去,也没有回单位,就这样开着车在城里绕了一圈又一圈。中午在路边一家面馆对付了一碗面,面条嚼着像橡胶,咽不下去。
手机安安静静的。谁也没给我打电话,没有岳母的“到哪了”,也没有唐丽华的催问。仿佛唐家今天办寿宴,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这种被整个大家庭剔除在外的感觉,挺不是滋味的。
下午两点,我实在坐不住,把车开到了城郊水库的大坝上。风大,人少,水面泛着白亮亮的浪。我把座椅放倒,躺在车里眯了一会儿。
醒来时天色擦黑。手机屏幕亮着,唐丽华发来一条消息:“宴席散了。”
没有说爸生气了,没有说苏峻熙今日的表现。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嗯。
晚上九点多,唐丽华回来了。
她进门时换着拖鞋,脸颊红红的,带着酒气。
我一问,她说下午给岳父敬了几杯酒。
她弯腰换鞋,起身时脚步晃了一下,我伸手扶她。
唐丽华轻轻挣开,靠在鞋柜旁边,看着我:“罗文,今天爸在桌上提了你。”
我没说话。
“喝到一半,爸忽然说,那个罗文啊,股票玩了六年,本都没翻过一番。苏峻熙接过去才半个月,已经浮盈了三个点。你们说说,这叫什么?这叫浪费机会。”
唐丽华的声音不大,一句一句,砸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本来想帮你说两句,但爸那个脾气你也知道,越拦他越来劲。旁边几个亲戚也跟着打哈哈,我就没张嘴。”
她说完看着我,目光里带着点愧疚,又带着点试探。
“你怪我吗?”
我摇了摇头,去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她接过来捧在手心,没有喝,低着头看着杯里的水纹。
“丽华,”我开口,嗓子有点干,“咱们把婚离了吧。”
唐丽华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我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平稳一些。
她盯着我,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就为了一顿寿宴?”
“不是为了寿宴,”我说,“我是觉得在这个家里,我像是一个外人。”
“你发什么神经?爸就是嘴上爱唠叨,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平时总跟我说你踏实……”
“踏实的女婿抵不过会哄人的一张嘴。”我打断她,“苏峻熙才来几天?账户說交就交了。我呢?六年,我管那个账户,每一笔交易都记账,每一笔收益都汇报。他问过吗?”
唐丽华沉默了。
我揉了揉眉心,语气软下来:“咱俩的事也不全怪你爸。我想了很多日子了,今天算是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了?”
“我就是想知道,我在这个家的位置到底在哪里。”
唐丽华坐了很久,客厅灯白晃晃地照着她。她眼眶有点红,但没有落泪。她攥着水杯的手放下,声音很轻:“离婚可以,但有个事得告诉你。”
我看着她。
“咱家的积蓄,三年前全额转进了爸的账户里,跟他那笔老本合在一起。当时爸说好了赚了钱翻倍给你,可我没想到他和苏峻熙说了什么,把账户改成那样了。”
“你说什么?”我一下站了起来,“家里的积蓄也在那个账户里?”
唐丽华点头,唇边带着一丝苦笑:“五十多万,在爸的账户里绑着。要是现在提离婚,那笔钱一时半会儿可能拿不回来。”
我站在原地,脑袋嗡了一下。
五十多万,我和唐丽华攒了半辈子的血汗钱。就这么锁在了岳父那只不断缩水的股票账户里。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脾气直,我怕你忍不住跟爸起冲突。”唐丽华说着,眼里的泪终于滚下来,“现在我知道了,不告诉你,反而是把你坑得更深。”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话头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说不出。
深夜,唐丽华回了次卧。我坐在书房里,把电脑重新打开,调出账户持仓和授权记录。岳父的交易权限已经归苏峻熙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窗外的风越刮越猛,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我盯着那只已经不属于我的股票账户,屏幕上绿色的数字跳动着,刺得人眼睛发涩。
我关掉电脑,锁进柜子里。
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通讯录里岳父的名字,没有拨出去。
我翻了翻旅行包里积灰的行程单,又查了查天气预报。明天开始,一连七天都是好天气。
我把手机卡抽出来,放在桌上,转头收拾行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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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我开着车出了城,走的是通往西北方向的国道。
出城前在加油站顺便加了箱油,随手把手机卡扔进扶手箱里,然后又抽出来,插回手机看了一眼。
交易软件弹出一条推送,是一条行情公告,大意是说最近大盘波动加剧,提醒投资者注意风险。
底下还有一条账户变更提醒,唐广才的账户管理人授权已于昨晚进一步扩展,新增了若干操作权限。
苏峻熙连保证金比例都改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将近半分钟。
指头悬在某个键上方,只要一按,就能给岳父拨去电话。
可我没有。
我把手机重新关机,拨出手机卡,丢进扶手箱里,合上盖子。
车出城以后,路两边的高楼慢慢变成矮房子,变成田野,变成光秃秃的土坡。我一路开着,车窗半摇下来,风呼呼地刮进来,总算是清静了。
第一个晚上,我宿在一个小县城,旅馆条件一般,床硬,电视花花绿绿的信号也不稳。
我关掉电视,躺了一会儿,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那个账户,苏峻熙会怎么折腾?
第二天继续上路,一连开了六七百公里。西北的公路又直又长,天高云低,路边的树都黄了,风一吹满地滚着枯叶。
到了下午,我路过一个服务区,肚子咕咕叫,就靠边停了车,去餐厅要了一碗牛肉面。
面还没端上来,我注意到旁边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大概六十来岁,盯着自己的手机,眉头锁成了一团。
他碗里的面几乎没动过,已经坨了。
他嘴里来来回回念叨着什么,听不太清。
我坐得近一点,才听清他对着手机屏幕自言自语:“又跌了两个点……这是要我老命啊……”
我瞥了一眼他屏幕。满屏绿色,K线一路向下,持仓里好几只股票,全是重仓。
我放下筷子,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跟他搭话:“叔,股票?”
那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小伙子,你也玩股票?”
“以前玩过,现在不怎么碰了。”我说。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叹了口气:“我劝你一句,别碰,千万千万别碰。我年轻时候就吃过杠杆的亏,亏掉一套房。前阵子股市涨得猛,我没忍住,又杀进去了。结果呢?没几天就跌成这个鬼样子。”
他说着,指着手机:“我还加了杠杆。”
“加了杠杆?”我心里咯噔一下。
“对,觉得涨得快,心里想赌一把,谁知道……就这几天,半年多攒下来的钱,眼瞅着要清零了。想撤又舍不得,越等越深。”
他苦笑着端起碗,扒了两口凉透的面,又放下:“人呐,就是吃这个亏。越是觉得自己聪明,越容易栽进去。”
我坐在那里,面汤的热气在我眼前氤氲开。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岳父那张脸,以及唐丽华说那五十多万全在那个账户里。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摸出车钥匙,又放下。
那个人问我:“你呢?我看你这人也像个老股民,怎么不玩了?”
我没有接话,低头吃面。
面汤的咸味在嘴里化开,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堵着什么。
吃完饭,我去服务区超市买了两瓶水,回到车上坐着。阳光从挡风玻璃直射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我从扶手箱里摸出手机,装上卡,开机。
屏幕亮起来,信号跳出来的一瞬间,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了。
我点开股票软件,输入岳父的账号,心里说不上是想看到什么。
账户授权的界面弹出来,显示当前管理人仍是苏峻熙,权限跟之前一样,甚至更大了。
我又看了一眼持仓。五只票,四只绿的,跌得最狠的一只超过七个点。保证金比例很低,低得让人冒冷汗。
我瞄了一眼当日盈亏的估算数字,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我退出软件,望着前方辽阔的公路,发了很久的呆。手机被捏在手里,烫得像块烙铁。
我一直没有拨出去。
那天晚上到了住宿地,我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本旧笔记本,翻到以前记录操作心得的那几页。
上面写着我给自己定下的规矩:不加杠杆,不满仓硬扛,止损线到了,坚决执行。
我把笔记本合上,丢回行李箱里,狠狠拉上拉链。
可躺在床上,那些数字还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跳,一晚上没停。
04
我在青海和甘肃交界一带转了几天,天高地阔,风大得能把人吹跑。
白天看山看路,晚上住在便宜的旅馆里,没有手机,没有电视,只有窗外的风声。
每到一个地方,我就买一张本地地图,在路线上画一道标记线。
第四天傍晚到一个小镇,镇口有家卖杂碎汤的小店,味道很香,进门的墙上贴着一张旧年画。
我要了一碗汤两个饼,呼噜呼噜吃完,人舒坦了不少,精神放松下来。
店外有个卖瓜的摊子,摊主六十来岁,嗓门大,拉着我说了半个钟头当地收成和天气。我听着听着,心里莫名轻松了点。
但也就是那会儿轻松。只要一静下来,那个账户的事情就像虫子在骨头里爬,挥不掉。
第五天上午,我在一个服务区加油,旁边停着一辆挂着浙江牌照的车,司机也是个中年男的,跟我差不多岁数。
他加完油没有马上走,蹲在车边抽烟,看见我看了他一眼,就递了根烟过来。
我摆手说不会,他就笑了笑,问:“去哪儿?”
“随便转转。”
“一个人出来玩?”他弹了弹烟灰,“家里人放心?”
我笑了笑没接话。他见我这样子,像是明白了什么,换了个话题:“做哪行的?”
“财务。”
他“哦”了一声,说:“那应该会理财吧?股票基金那些?”
“以前也炒过股。”
“现在行情这么好,不炒可惜了。”他眼睛一亮,“我朋友前几天一天赚了两万,跟我说闭眼买都赚。我都想跟着买点了。”
我沉默了一下,开口说:“行情好的时候,人人都觉得自己是股神。等行情掉头了,才知道谁在裸泳。”
他没听明白,愣愣地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多说,转身上了车。倒车镜里,那个司机还蹲在原地,手里的烟头一明一灭。
我路过服务区超市,买了一本航空杂志坐回车上,准备翻两页再走。
翻到财经那版,正好是一篇关于杠杆的科普文章,标题写得很醒目,大意是:杠杆放大的不只是收益,还有亏损的速度。
文章里有个数据,说今年以来,因为杠杆爆仓而穿仓的账户占比比去年翻了一倍。
我盯着那个数据,又想起岳父账户里那个低得吓人的保证金比例。
我把杂志合上,扔在副驾驶座上。窗外阳光很烈,服务区有人遛狗,有人带着孩子泡方便面,大家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我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有那么几分钟,我几乎想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了。
可我终究没有。
我的手伸向扶手箱,像前几天晚上一样摸出手机卡,盯了很久,又搁回去。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假装自己可以不管了。
从服务区出来,我把车开上一条县道,路两边的白杨树笔直地立着,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沙沙作响。
车里的广播坏了,只有风声和发动机的响声混在一起。
下午的太阳顺着挡风玻璃斜射进来,晒得人昏昏欲睡。
我停在一片胡杨林旁边,下车走了一会儿,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发出嘎吱嘎吱的响。
没有人,没有车,天地间仿佛只剩我一个人。
我三十岁那年,岳父把三百万养老钱交给我打理。
那时刚遇到股灾,我没有慌乱,硬是捂了一年多,不但回本还赚了几十万。
那些年行情好,年化收益做到了十几个点,岳父逢人就夸我,“我这个女婿,账算得精,做事稳”。
可后来几年,市场风格变了。
我保守了,不追热点,不加杠杆,收益自然平庸,岳父开始不满。
我不能告诉他股票市场里活得久比赚得快更重要。
他听不进去。
去年有一次,岳父当着家里人的面说:“老拿着那点死钱有什么用?隔壁老周家女婿,去年炒股翻了一倍,都给老丈人换了辆新车。”
我原想反驳几句,唐丽华在桌底下踩了我一脚,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如今苏峻熙接手账户还不到一个月,他那套“加杠杆、追热点”的打法,恰恰是岳父最欣赏的。
可这行情要是掉头呢?
苏峻熙扛得住吗?
岳父扛得住吗?
唐丽华那五十多万扛得住吗?
我没有答案。
我站在胡杨林里,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呜的声音。
黄叶在风里翻滚、落下、又被卷起,仿佛一场没有尽头的盘旋。
我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风把外套吹透了,才慢慢走回车里。
发动引擎时,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脸,黑了不少,眼角多了几道纹路。
行程第六天,天气很好。
我开着车,沿着一条无名公路穿过戈壁滩边缘的草场地带。
这里的路空旷又直,路况也好,很适合放空心思,什么也不用想。
手机卡始终躺在扶手箱的角落里,和几枚硬币、一包纸巾混在一起,落了一层薄薄的尘。
我没再碰它。
直到第十三天傍晚,我从甘肃往陕西方向赶,收音机里突然传来一条财经新闻。
播音员声音平稳,说最近大盘连续回落,多只高杠杆账户出现风险警示。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在汉中一家小旅馆住下,靠着床头,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窗外的雨声很大,一阵一阵地拍在玻璃上。
我翻了个身,从床头柜上抓起那包手机卡,反复摩挲了很久。最终,我还是把它放了回去。
“再等等吧。”我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特别轻。
可到底在等什么,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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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十四天中午,我到了四川北边一个县城。那天天气不错,县城不大,街道上卖凉粉的、卖锅盔的、卖卤肉的,一家挨着一家,烟火气特别足。
我在路边吃了碗红油抄手,辣得额头冒汗,正舀着碗里的汤,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说:“听说咱们这儿一个搞股票的大户,三天时间亏了两百多万,人都进医院了。”
说话的是个卖橘子的女人,对面买橘子的老太太接话:“贪呗,挣一万想挣两万,跌了又不舍得卖,越拖越深,可不就完了?”
我放下勺子,嘴里的辣味忽然没什么感觉了。
我摸出手机,捏着那枚卸下来的卡,在指尖转了好几圈。
转着转着,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把卡摁回手机槽里。
随着一阵轻微的震动,屏幕跳出了满格信号。
还没来得及打开任何软件,消息通知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上百条新消息提醒,密密麻麻地铺满屏幕。
先是唐丽华的未接来电记录,足有二十多条,从几天前开始,一天好几条。
往下翻,是岳母的几个未接来电,标注着“妈”,时间是前天晚上。
再往下翻,一个许久没联系的号码,高利贷催收公司的来电,也打了好几通。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心扑通扑通跳着。
就在这时候,一个新来电跳了出来。来电显示是“唐晓芸”。我犹豫了一秒,接起来。
“哥?是你吗?哥!”唐晓芸的声音尖得吓人,带着哭腔,“你可算接电话了!你快回来吧,家里出了大事了!”
我握着手机,尽量稳住声音:“出什么事了?”
“股票账户……全亏了,爸的账户,全亏了!”她声音里带着崩溃,“小苏他……他把事情搞砸了!”
我没有说话。
电话里的背景音很乱,隐约能听到有人哭,还有嘈杂的争执声。
唐晓芸还在喊着什么,但我没有听进去。
我的脑子里只转着那天在服务区看到的那两行字:低保证金,爆仓风险。
“哥?哥!你在听吗?”唐晓芸的声音更急了。
“我明天回来。”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又坐了一会儿。面前的抄手已经凉了,红油凝成一层薄薄的膜,汤底浮着的辣子看起来都没了颜色。
结账时老板问我去哪儿,我说回陕西。
他“哟”了一声:“跑这么远啊?”我笑了笑,没多解释。
出了店门,我找了一个旅馆,睡了一觉,凌晨四点多起来,洗了把脸,退了房,开车上路。
出发前,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从手套箱里翻出那张记着“不加杠杆、不满仓硬扛”的笔记本。仔细看了两眼,又塞了回去。
第二天的路程比我想象的顺畅。
天没亮出门,一路开,到下午五点多,导航显示距离小区还有两公里。
那条路我走了十五年,从来没有一次觉得它这么长。
到小区门口时,太阳正往西边坠,余晖照在大门栏杆上,亮晃晃的。
我的车刚减速准备进大门,一个人影猛地从门卫室旁边冲出来,朝我的车头扑过来。我连忙踩死刹车,车身重重顿了一下,熄火了。
那人扑到驾驶座车窗边,用力拍着玻璃:“哥!哥!”
是苏峻熙。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深凹下去,整个人瘦了一圈,白色衬衫的领口沾着汗渍,眼皮红肿得像核桃,满脸泪痕。
我没降下车窗,隔着玻璃看着他。
他的嘴一张一合,声音带着哭腔:“哥,你可算回来了,你快回去看看吧……爸的股票账户,全被套牢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攥紧,指节发白。
拉开车门下车,苏峻熙一把抓住我的袖子,像抓住救命稻草:“哥,我真不知道会这样,我就是想多赚点给爸一个惊喜,谁知道行情忽然就……
他说话断断续续,眼看又要哭出来。
我挣开他的手,没有理他。
往唐家方向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苏峻熙。
他站在夕阳底下,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地抽泣。
我没有停下脚步。
唐家院门虚掩着,我伸手推开。
院子里静得反常,那只平时见人就叫的大黄狗趴在角落里,看见我也没有动静。
客厅里的灯亮着,透过窗帘,影影绰绰能看见几个人影。
我迈上台阶,推开了客厅的门。
屋里一股沉闷的烟味扑鼻而来。岳父坐在沙发正中间,背对着门,佝偻着腰。他在抽烟,烟灰缸里的烟头满得快要溢出来。
岳母坐在旁边,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眼睛通红。
唐丽华站在窗边,背对着屋里所有人,望着窗外。
听到我进门,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圈浮着一层红,什么也没有说。
我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岳父没有回头,只是又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回来了?”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认不出来。
“嗯。”
他点了点头,烟灰掉在裤腿上,也没有拍。
“你来看看吧,”他说,“这个家,恐怕要完了。”
06
我走过去,坐到岳父对面的椅子上。
他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满屏花花绿绿的K线图。
我不用看第二眼就已经知道,那串数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账户还在吗?”我问。
岳父没说话,用手指了指电脑。
我拉过笔记本,屏幕上的持仓信息让人心口发紧。
五只股票,四只已经跌到底部,剩下那只也亏了三成。
总资产剩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
我数了一下操作记录的条数。
不到半个月,光买入就记了三十多笔。
每一笔几乎都买在下跌途中。
最刺痛眼的是三笔转账记录,每笔数目都很大,转出理由写着“借款”,收款方是两家民间借贷公司。
我放下电脑,看着苏峻熙。他缩在门口,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些转出去的钱,是怎么回事?”
他不说话。
“我问你呢,钱去哪了?”我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苏峻熙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嘴唇哆嗦着,说:“我……我爆仓了,交割的时候缺口太大,我拆借了高利贷补进去……”
满屋安静。连大黄狗都没有出声。
“你说什么?”岳父慢慢从沙发上直起腰来,瞳孔缩了一下。
苏峻熙哭得更凶了:“当时保证金不够,系统要强平,我怕亏太多被家里知道,就找中介借了钱先垫上。等行情反弹我再平仓还掉,谁知道行情一直跌——我没有办法啊!”
“你借了多少?”我打断他。
他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六十万。”
我闭上眼。
加上账户里的亏损,以及那两笔转账,满打满算,总共亏进去了一百多万,还不算利息。
我睁开眼,重新看了一眼交易记录。
靠我自己肉眼对着一行行信息,越看越觉得很不对劲。
我翻到一个月前的交易记录,那时苏峻熙刚接手账户,连续买了几只票,建仓的方向和节奏还算有章法,跟我以前带过的策略有几分相似。
可再往后的操作却凌乱极了,买卖频繁,追涨杀跌,像被什么在后面追着赶着。
“这是他最开始的操盘记录?”我问岳父。
岳父点了点头:“那时候天天赚钱,每天回来都跟我说,股票又涨了多少,说爸的公司要翻倍了。”
苏峻熙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岳母背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唐丽华终于从窗边转过身来。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岳父。
“罗文,”她的声音有些哑,“还有补救的办法吗?”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我在这只账户上花了整整六年,我太熟悉它的每个角落,每一笔持仓,每一条设置。
也正因为如此,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有多难救。
我没有回答唐丽华的问题,而是把电脑翻到“操作记录”那一页,找到我想找的那个日期段。
屏幕上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行字:自动条件单触发,卖出部分持仓。
我盯着那行字,迟迟没有动。
那个日期,是我离开前设定自动条件单的第三天。
也就是说,在某些持仓跌到我的止损线时,系统按我预先设定好的规则自动执行了减仓,卖掉了大概四成仓位。
正是这四成仓位,让账户躲过了整段暴跌里最深的那几根阴线。
“怎么了?”岳父察觉到我眼神不对,问了一句。
“没什么。”我揉了揉眉骨,“有些仓位提前卖了,少亏了一大块。还有救。”
岳父愣住,半晌没说话。
我没有解释那道条件单是谁设的。电脑屏幕的亮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眼。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我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后悔。
“我明天再出一份方案,”我合上电脑,“今天就先这样吧。”
起身时,岳父忽然叫住我:“罗文。”
我站住了,没有回头。
“那个单子……是你设的吧?”
我沉默了一阵,轻轻说了一句:“顺手而已。”然后走出唐家大门。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站在门口,抬头望了望天空,星星稀稀拉拉地挂着,月亮被云遮了大半。
唐丽华跟出来,站在台阶上,声音不大:“爸在屋里哭了。”
我没有接话。沿着门前的路慢慢往回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路面上回荡。走了很远,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关门声。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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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抱着一沓打印好的表格和方案,重新走进唐家。
岳父坐在老位置上,面前那台笔记本已经合上。
茶几上多了一壶茶,还是热的。
他看见我进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没说出来,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在他面前坐下,把表格摊开,从第一页开始讲。
“现在的情况是,总资产还剩一百来万,其中包含丽华转进来的五十万积蓄。苏峻熙借的六十万高利贷,利息一天三千,还在滚。如果不处理,一个月后光利息就要九万。”
岳父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头微微发抖。
“我的方案是:先停掉所有新操作权限,把所有保证金杠杆降到最低。现有持仓分三批处理,第一批今天清掉,止损兑现;第二批根据走势,一周之内清掉;第三批留着观察几天,设好止损线,跌破就走。至于苏峻熙借的那六十万,先谈展期,再想办法还本。”
岳父沉默了一会儿:“能保住多少?”
我顿了一下:“乐观的话,七八成。”
岳父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那些表格,半天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很,只有钟摆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岳母端着一杯水从厨房走出来,放到我手边,犹豫了一下,说:“辛苦你了,罗文。”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我把表格翻了一页,刚要开口,门被猛地推开。
唐晓芸冲进来,眼睛红肿,头发也乱糟糟的,一进门就喊:“爸!那个狗东西跑了!苏峻熙他跑了!”
我抬起头。
唐晓芸的手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转账记录:“他用我的手机绑了快捷支付,把我卡里的钱全都转走了,今天早上发现的。”
屋里一下子全乱了。岳母一拍大腿哭出了声,岳父猛地站起来,血压刷地一下冲上脑门。他身体晃了一下,手扶住沙发靠背,整个人摇摇欲坠。
“爸!”唐晓芸冲过去搀他,岳父推了她一把,用力过猛,自己也一屁股坐回沙发里。
“好啊,好啊……”岳父嘴唇哆嗦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找的好女婿!”
唐丽华急忙找到岳父的降压药,喂他服下。
我看着这一屋子的混乱,又看了一眼唐晓芸手机上那条转账记录,压下心底的怒火,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昨天存的催收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起来。
“哪位?”那边声音挺横。
“你们在找苏峻熙?”我开门见山,“他欠你们的钱,我可以谈怎么还。但利息得停,本金可以协商分期,不然你们一分都拿不到。”
对方沉默了一下,语气缓了些:“你能做主?”
“我能。”
电话挂断后,我转身对岳父说:“借款的事,我去谈。但苏峻熙那边,得报警。”
岳父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那股冷硬,也没有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像老了十岁,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子,带着满身疲惫和说不出口的悔意,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久。
半晌,他声音低低地开口:“罗文,我错了。”
那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我胸口某个很久没有碰过的地方。我没有接话,低头把表格一页页收拢好。唐丽华站在旁边,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唐晓芸瘫在椅子上,拿着手机,还在发抖。她沉默了一阵,自己开口:“我跟他离婚。”
没人接话。
我站起来,把方案留给岳父:“爸,我先把钱的事处理了。股票账户我盯着,三批清仓今天就开始。”
岳父没有喊住我,只在我身后说了一句:“地址给我,我来报警。”
我点了点头,出了门。
走到巷口,天光大亮,街上人来人往。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唐丽华发来的消息:“爸刚才又哭了,说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
我把手机按灭,望着路口往来的车流,站了好一会儿。
“最对不住的人是我”这句话,此刻听来有点晚,也有点重。但我已经过了需要这句话的年纪。
08
那笔六十万高利贷的事,我花了整整一天去谈。
对方起初很硬气,说逾期一天就是三千利息,少一分都不行。我坐在他们租的写字楼办公室里,把我的还款计划和账户余额摊在他们面前。
“苏峻熙现在跑了,你们也知道。这笔钱的偿还能力不在他身上,在唐家。唐家现在是什么状况,你们恐怕比我还清楚。如果我不接手,这笔钱你们连本金都拿不回来,只能看着它烂在每个月的利息里。”
中间人犹豫了很久。最终他们同意了停息,本金分十二期偿还。条件是我必须每月对公转账,且提供担保。
我签了字。
晚上回到住处,我给自己下了碗挂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刚端上桌,敲门声就响了。
我放下筷子打开门,唐丽华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旧风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
“妈让我给你带的,饺子。”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
我接过饭盒,说:“进来坐坐吧。”
她犹豫了一下,换了拖鞋进来。我打开饭盒,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还冒着热气。我让她盛饺子吃,她说吃过了,坐在沙发边上,看着墙上的钟。
屋里一时很安静。饺子很好吃,我连吃了好几个,才放慢速度。唐丽华开口:“款的事,谈得怎么样?”
“谈好了。利息停了,分十二期还。”
她点了点头,沉默了一阵:“爸的账户呢?”
“清了两批,第三批挂着观察。”
她又点了点头。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过了好一阵,唐丽华才低声说:“罗文,那五十万……你怪不怪我?”
“说不怪是假的。”我咽下嘴里的饺子,“可你也是交给你爸打理,不是拿去乱花。这笔账,算不到你头上。”
唐丽华低下头,眼泪无声地落在手背上,她猛地别过脸,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我当初要是站在你这边,今天可能不会变成这样。”
我没有接话。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饺子你慢慢吃,我先回去了。妈那边情绪不稳,我得陪着。”
我送她到门口,她弯腰换鞋时,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罗文,你自己也注意身体。”
门关上后,我坐回桌前,把剩下的饺子慢慢吃完了。饭盒洗干净,搁在灶台上。厨房的窗户望出去,小区里的路灯亮着一盏,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我关了灯坐在黑暗里,什么也没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唐晓芸发来的消息:“哥,苏峻熙找到了。他没跑远,就在城东一个网吧里待着,身上一毛钱都没有。”
我放下手机,没有回复。窗外风声渐大,吹得树枝拍打着屋檐,一声接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敲门,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发现自己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岳父坐在沙发上的背影,一会儿是唐丽华蹲在地上系鞋带的画面,一会儿又是苏峻熙跪在我面前那张哭得扭曲的脸。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那些年岳父笑眯眯地拍着我肩膀的样子。
我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没有开灯,就这样一直躺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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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派出所。
警方根据唐晓芸提交的材料立案,苏峻熙被带走问话。
我没露面,在派出所对面的早餐摊喝了一碗粥,看着警车开进去又开出来,手机始终静悄悄的。
中午时分,唐晓芸打来电话:“哥,苏峻熙都交代了。他说他前两个月在外面欠了一笔网贷,一开始只是想借账户里的钱周转一下,没想到遇上行情大变,一下子窟窿越来越大,捂不住了。”
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死过一回的人:“他说他知道错了,想见见我。我没见。”
我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那就这样吧。”
挂断电话,我没有回住处,而是去了唐家。
岳父坐在客厅里,没有抽烟,茶几上放着一副老花镜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看见我进来,开口问:“账户的事,怎么样了?”
“第三批今天走完,账面上的亏损锁定了。再等等行情,看能不能回一些。”
岳父点了点头,停顿了一下:“你把电脑打开,我看看。”
我打开电脑,调出账户页面。岳父戴上老花镜,凑近屏幕,一行一行看过去。他看着那串数字,沉默了好一阵,忽然说:“罗文,你过来。”
我走到他身边。他指着屏幕底端那笔自动条件单的触发记录:“这个,是哪一天的事?”
我报了日期。
岳父摘下老花镜,放在茶几上,盯了屏幕许久。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的眼袋很重,脸颊的肉也有些松垮。
“那是你走以后的第三天?”他问。
他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含糊:“你走了以后,你妈跟我说,你走之前,在书房里坐了大半宿。”
我没有答话。
岳父抬头看着我,那双老花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他没有让那层水光掉下来,只是看着我说:“罗文,这事你要是不认,我也认。可我还是得说一声,谢谢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心里那口气也松了不少。
有些账,算清楚容易,算完之后还要继续过日子,难。我帮他把电脑合上,问:“高利贷那边,利息停了,分期也谈好了。”
岳父点了点头,顿了顿说:“那笔钱,我来还。”
“爸,你的养老钱……”
“养老钱还有。就算没有,我活了七十岁,还能不能赚回来,我心里有数。”
他语气很平,像说着别人的事。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争。
那天下午,我待在唐家把账户的后续设置全部重做了一遍。
设好止损线,锁死杠杆权限,顺便把苏峻熙留下的所有授权全部注销。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擦黑了。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准备走。岳母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汤,说不吃饭不给走。
我坐下来喝汤。汤是排骨炖藕,熬得浓白,喝下去,胃里热乎乎的。唐丽华和唐晓芸也在桌旁坐下来,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饭,谁也没有多说话。
吃到一半,岳父忽然说:“丽华,你俩的事,是我这个老头子搅和的。要是能重来……”
唐丽华打断他:“爸,吃你的饭吧。”
岳父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
排骨汤的热气蒸上来,模糊了视线,让人觉得这一屋子好像又回到了六年前的样子。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窗外的月光落在地上,亮得晃眼。
10
第三天清晨,我起得很早。
屋里光线还是灰蒙蒙的,我把自己那套封存了两年的西装从柜底翻出来,挂烫平了皱褶,对着镜子整好领口。
唐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干枯的叶层铺了一地。
我推门进去时,岳母正在厨房里熬粥,岳父坐在堂屋看着一台旧收音机,调台的声音滋滋响。
我没有坐下,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几页纸,放在茶几上。
第一页是一份完整的账户操作方案,之后几页是未来十二期还款计划的细化安排,最后一页是备用金账户的支取授权书。
岳父拿起那两页纸翻了翻,抬眼,目光里带着一点疑惑:“这是干什么?”
“账户的事都安排好了,只要不碰杠杆、不追热点,两年内有机会回本。”我说,“备用金里面那笔钱,是你和妈以前让我单独存下的,账上还留着。上次苏峻熙的事,我没动过。”
岳父低头看那几页纸,视线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住了。那行字写着:“账户操作方案由罗文提供,建议唐广才委托专业机构审核确认。”
他没有问为什么写这句,只是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轻轻搁在茶几上:“你要走?”
“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完了,我留着也没什么能帮上忙的。”
唐丽华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碗粥,看到桌上那几张纸,脚步顿了一下,终究没有开口。我朝岳母弯了弯腰,又看了看岳父:“爸,保重身体。”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我没有回头。走出院门,风兜头灌进来,领口有点凉。
我沿着门前的路往小区外面走,走到拐角,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唐丽华,她跑得有些喘,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罗文,你就这么走了?”
我停住脚,没有回头:“该做的都做完了。”
她沉默了好一阵:“那咱俩呢?”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卷起几片枯叶。
我想说点什么,动了动嘴,最后只说了句:“手机别换号。”
说完,我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身后没有再传来脚步声。
我走出小区大门,拐过街角,路边停着那辆开了两千多公里的车。
车窗上落了一层灰,车顶盖着一片叶子。
我打开车门坐进去,把手机卡插回手机。
屏幕亮起来,消息提示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我没有看,把手机丢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街口时,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唐丽华仍站在巷子口,身影在镜片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小点。
我收回目光,踩下油门,朝前方开去。
手机在座位上震了一下。我没有低头去看。车子拐过十字路口,日头从云缝里洒下来,把挡风玻璃照得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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