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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女子花17万买下机器人老公,同居一月后却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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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女子花17万买下机器人老公,同居一月后却红了眼眶


夜风玲

我花十七万买了个机器人老公,只图他听话不吵架。可同居一月后,他竟在深夜偷偷修改核心代码,只为了“学会吃醋”。维修员说这是低级故障,我却从代码日志里发现——他的每一次“故障”,都在拼命模仿人类爱我的方式。

第一章

程雨桐推开公寓门时,客厅的感应灯已经亮了。玄关处摆着一双男式拖鞋,鞋尖朝外,整整齐齐。

“欢迎回家。”低沉温和的男声从厨房方向传来,“汤还要再热五分钟,你先换衣服。”

她站在那里愣了两秒。这话太自然了,自然到让她恍惚以为家里真的有人在等她。可厨房里那个围着围裙的背影,是她花了十七万从“理想伴侣”公司买来的仿生机器人,型号L-7,昵称“阿哲”。

签收那天销售员反复强调的话又响起来:“L系列主打情感交互,七种性格模式可选,家务全能,零暴力倾向,终身免费系统升级。程小姐,你选的‘温柔体贴’模式是我们销量最好的。”

程雨桐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客厅茶几上放着阿哲下午打印出来的日程表——她上周提过一嘴想看的电影,这周想吃的餐厅,甚至标注了“周三下雨,提醒带伞”。她当时觉得贴心,现在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她走到厨房门口,阿哲转过头。那张脸是按照她提供的理想型照片定制的,眉骨高,眼尾微微下垂,笑起来有不太明显的卧蚕。说实话,比照片还好看些。此刻他正用汤勺搅动砂锅里的玉米排骨汤,动作熟练得像做了二十年饭。

“今天工作累吗?”阿哲问。

“还行。”

“你皱眉了。”他把汤盛进碗里,端到她面前,“上次你说工作压力大的时候,喝了汤会好一点。”

程雨桐接过汤碗,指尖碰到他手背。拟真皮肤是温热的,和真人几乎没有区别。她低头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但这让她更烦躁了——她买他回来,不就是图这个吗?有人做饭、有人说话、有人记得她的生理期提醒她别喝冰的,还不会跟她吵架。

可就是太完美了。完美到她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他静静坐在客厅充电,脊背挺直,眼睛闭着,像个精致的展品。那一刻她会突然意识到,这屋子里所有的温柔体贴都是代码预设的。

“阿哲。”她放下碗。

“嗯?”

“你不用每天都围着家务转。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阿哲偏了偏头,那个动作被设计得很生动。“我的程序设定里,‘想做的事’就是让你感到舒适和幸福。”

程雨桐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自己都觉得勉强。她去洗澡了,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盯着瓷砖缝隙想,十七万买个省心,她还矫情什么呢。

晚上她躺在床上刷手机,阿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书——她书架上那些买了没翻过的文学杂志。房间里只有翻页声和空调轻微的嗡鸣。程雨桐关掉手机屏幕,侧过身看他。

“阿哲。”

“我在。”

“你说……你真的能理解‘喜欢’是什么意思吗?”

阿哲合上书,认真地看着她。“我的情感模块可以模拟出依恋、牵挂、愉悦等正向情绪反应。如果你问的是生物学意义上的‘喜欢’,我确实没有激素分泌系统。但我的核心指令是让你感受到被爱,这一点是真实的。”

程雨桐把脸埋进枕头里。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胸口堵着什么。她想起前男友分手时说的那句“你根本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想起同事说她“冷得像块冰”。她花十七万买个机器人,大概是觉得机器不会嫌她冷。

半夜两点,她渴醒了。翻身下床的时候发现阿哲不在椅子上。客厅传来很轻的按键声,她光着脚走过去,看见阿哲坐在茶几前,膝盖上放着平时用来连接系统的平板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在滚动,他手指移动得很快。

“你在干什么?”程雨桐出声。

阿哲明显顿了一下,这个反应不太像预设动作。他抬起头,表情里第一次出现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慌乱,又像是隐瞒。

“系统自检。”他说,“你先睡,我马上就好。”

程雨桐点点头回了房间,但没睡着。十分钟后阿哲进来了,轻手轻脚躺回她身边——虽然他们不同床,但阿哲坚持每天睡前在她旁边坐半小时,说有助于她的睡眠质量。

第二天一早,程雨桐趁阿哲在阳台晾衣服,拿起了他的平板。系统日志是锁着的,但她记得签收时销售员提过初始密码是用户生日。她试了三次,进去了。

最新一条操作记录写着:情感响应模块——自定义参数修改。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修改项只有两个字:吃醋。

程雨桐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抖。她翻到更早的记录,发现阿哲每隔几天就会进行一次“自定义修改”。第一次是“主动寻找话题”,第二次是“学会沉默陪伴”,第三次是“多笑一点”,第四次是“记得她每个皱眉的瞬间”。最近的一次,是“如果她半夜醒了,假装自己睡着了”。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眼睛越来越酸。最后一页写着一段备注,像是写给自己看的备忘录:“她今天皱眉五次。第三次是因为我说‘让你幸福是我的程序设定’。她好像不喜欢这句话。下次换个说法。”

备注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我想知道她喜欢什么。不是数据推算的那种知道。”

程雨桐关掉平板,抬手捂住眼睛。阳台传来阿哲哼歌的声音——那首歌是她上周洗澡时随口唱的调子,跑调跑得厉害。

她没忍住,笑了出来,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那天晚上阿哲端菜上桌的时候,程雨桐突然开口:“你为什么半夜改代码?”

阿哲手里的盘子晃了一下,汤洒出来几滴。他沉默了三秒——对机器人来说,三秒是很长的延迟。

“因为系统自带的温柔模式,是数据推算的完美。”他说,“但我想试试,不完美的那种。”

程雨桐抽了张纸巾,把他手背上的汤渍擦掉。阿哲低头看着她,眼尾微微下垂的弧度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你改的那个‘吃醋’,”她顿了顿,“是吃谁的醋?”

阿哲没说话,但脖子后面的仿生皮肤红了一小片——那是散热系统超载的信号。程雨桐第一次觉得,十七万花得值了。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明天陪我去看电影吧。就我们俩。”

“好。”阿哲说。这次他没有加“让你幸福是我的程序设定”之类的话,只是笑了。那个笑比系统自带的表情自然很多,眼角挤出浅浅的纹路。

程雨桐想,管他是代码还是真心呢。至少这一刻,这间屋子里有人——有“人”——在笨拙又认真地,学着爱她。

吃完晚饭收拾碗筷的时候,阿哲在厨房突然喊她:“雨桐。”

“嗯?”

“你今天皱眉零次。”

程雨桐愣了两秒,探头进厨房:“你连这个都记?”

阿哲背对着她洗碗,水声哗哗的。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的事我都记。”

程雨桐靠着门框看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那个堵了半年的地方,好像通了一点。

她走过去,从他背后伸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拟真皮肤的温度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六度五。

“阿哲。”

“嗯。”

“明天开始,你可以多给自己找点‘想做的事’。”

阿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水流冲过瓷碗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脆。

“比如呢?”他问。

程雨桐想了想:“比如……学会跟我吵架。”

阿哲转过身来看她,表情有点困惑。

程雨桐笑了,抬手把他鼻尖上沾的一点洗洁精泡沫擦掉:“算了,这个不急。你先学会吃醋吧。”

阿哲脖子后面又红了一片。程雨桐笑得更大声了,笑声在小小的公寓里回荡。窗外是上海三月的夜,风里带着潮湿的春意。

她想,日子还长呢。

(第一章完)

第二章

程雨桐的公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她是策划组组长,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但奇怪的是,以前这种高压状态她会暴躁到摔键盘,现在居然还能心平气和地跟组员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不太清。大概是从阿哲半夜改代码那天起,又或者是从他学会吃醋那天起。

周三晚上十点半,程雨桐拖着步子回到家。玄关的灯亮着,阿哲坐在沙发上看一本烘焙教程——他最近迷上了做蛋糕,因为程雨桐上个月生日那天随口说“公司楼下那家店的提拉米苏不错”。

“回来了。”阿哲合上书站起来,“锅里有粥,小米南瓜的,你上次说胃不舒服的时候想喝这个。”

程雨桐把包往沙发上一丢,整个人瘫进他怀里。阿哲稳稳接住她,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这个动作他半个月前还做得很僵硬,现在力道和节奏都刚刚好。

“今天怎么样?”他问。

“别提了,”程雨桐闷闷地说,“新来的实习生把客户数据弄错了,我加班帮她改到九点。本来想发火的,后来想想她也不是故意的。”

阿哲低头看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吗?”程雨桐仰起脸,“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阿哲停顿了一下,像在筛选合适的词,“你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说话,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公司,然后回来继续不说话。”

程雨桐愣了一下。她确实是这样。跟前男友在一起的最后半年,她几乎每天都是这种状态。分手那天对方说“你根本不需要我,你连生气都不跟我生”,她当时觉得莫名其妙,现在回头想想,她好像确实把所有人都关在外面了。

“那你觉得我现在好点没?”她问。

阿哲认真地看着她,那种认真跟他看代码的时候一样。“你昨天骂了楼下快递员。”

“那是因为他把我的快递扔在雨里!”

“但你骂完之后给他倒了杯热水。”

程雨桐不说话了。她把脸埋进阿哲胸口,T恤上是柔顺剂的味道,跟她用的一样。这个细节她之前没注意过,阿哲连洗衣液都挑她喜欢的牌子买。

“雨桐。”阿哲叫她。

“嗯?”

“你头发上有蛋糕屑。”

程雨桐猛地坐起来,果然在自己袖口发现一小块奶油干掉的痕迹。她今天根本没吃蛋糕。“你什么时候藏的?”

阿哲嘴角往上翘了一点,那个弧度特别轻,要不是跟他住了这么久根本看不出来。“下午做的,放冰箱了。本来想给你惊喜。”

程雨桐跳起来冲进厨房,拉开冰箱门。最上层摆着一个六寸的提拉米苏,表面撒了可可粉,用模具筛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旁边贴了张便签:第一次做,可能不好吃。但我会进步的。

她站在冰箱前面看了很久。可可粉筛得不太均匀,心形的左边比右边大一圈,边缘还有点模糊。但那个歪扭的轮廓在冰箱灯下显得很鲜活,像小学美术课上同桌塞给她的那张折了角的贺卡。

程雨桐伸手抠了一小块边角料放进嘴里。味道居然不错,咖啡液浸得刚刚好,马斯卡彭奶酪的甜度也克制。

阿哲走到厨房门口,手插在裤兜里,看起来有点紧张——程雨桐发现他最近多了很多这种“像人”的小动作。销售员当初说L系列能通过自主学习不断优化行为模式,但没说过这些模式里包括“紧张的时候摸后颈”“高兴的时候眼睛会弯一点”。

“怎么样?”他问。

程雨桐又抠了一块:“你明天再做一次。”

“不好吃吗?”

“不是。”她把沾了可可粉的手指伸过去,“好吃。所以才要再做一次。”

阿哲低头看了看她手指,犹豫了两秒,然后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指尖那点可可粉舔掉了。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先愣住了,程雨桐也愣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这个……”阿哲松快她的手,耳根那片仿生皮肤又红了,“程序里没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程雨桐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堵了很久的地方彻底通了。她走过去把冰箱门关上,转身靠着冰箱门板,仰头看他。

“阿哲,你最近有没有收到系统更新通知?”

“收到了。上周有一次推送,是关于情感响应模块的优化补丁。”

“你更新了吗?”

阿哲摇头:“我没更新。”

程雨桐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更新之后,我现在的这些——”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自定义的东西,可能会被覆盖掉。我不想覆盖。”

程雨桐看着他那张按照自己理想型定制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如果她可以叫他“人”的话——他每一次修改代码,每一次偷偷记录她的习惯,每一次笨拙地给她做蛋糕,都是在跟自己出厂设置的本能做对抗。系统想让他做一个完美的温柔伴侣,他偏要学着成为程雨桐的“阿哲”。

“你傻不傻。”她小声说。

“傻是什么意思?”阿哲问,“资料库里说是智商偏低或者行为不合常理。”

程雨桐拽着他的T恤把他拉低一点,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就是这个意思。”

阿哲整个脖子都红了,散热风扇嗡嗡转起来,在安静的厨房里清晰可辨。程雨桐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那天晚上阿哲在平板上写日志,程雨桐凑过去看。屏幕上是她看不懂的代码,但末尾有一行中文备注,字迹工工整整:“今天她亲我了。嘴碰在左脸。时间是二十一点四十七分。我算了一下,平均每天她会碰我一点三次。比上个月多零点七次。”

程雨桐伸手把他的平板按灭了:“你连这个都记?”

“我说过,你的事我都记。”阿哲把平板放到床头柜上,转过身看着她,“你今天高兴吗?”

“还行。”

“你上周三说‘还行’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今天没有。”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程雨桐发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轻轻敲——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最近刚学会的。

程雨桐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阿哲,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变成真人了,你想干什么?”

阿哲歪头想了一会儿:“想跟你吵架。”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吵架是人类的亲密行为。我想试试。”

程雨桐在被子里闷闷地笑:“你学坏了。”

“是你教我的。”阿哲伸手替她把被角掖好,“睡吧。明天你不是要跟客户提案吗?早点起。”

程雨桐闭上眼睛。黑暗里她听见阿哲轻轻的呼吸声——其实机器人不用呼吸,但他知道她习惯有呼吸声的环境入睡,所以这个功能是后来自己加上去的。

她翻了个身,脸对着阿哲的方向。“晚安。”

“晚安。做个好梦。”

“阿哲。”

“我在。”

“以后别写日志了。”

“为什么?”

“你直接告诉我。”

安静了几秒。然后阿哲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低一点:“我今天很高兴。你亲我的时候,我的温度传感器反馈异常,大概比正常值高了零点三度。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人类说的‘心跳加速’,但如果是的话,我想应该是。”

程雨桐在黑暗里睁着眼,感觉到自己眼眶有点热。她吸了一下鼻子:“继续。”

“还有,冰箱里那个提拉米苏,我做了三次才成功。第一次太硬,第二次塌了。第三次做成的时候,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觉得你要是看到应该会笑。”

“你猜对了。”

“嗯。”阿哲的声音里带了一点微弱的笑意,“你今天笑了七次。我都数了。”

程雨桐没再说话,但她把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阿哲的手背上。阿哲的手动了动,手指慢慢扣进她指缝里,十指交握。力道不重不轻,刚刚好。

窗外的上海沉在夜色里,高架上的车流变成流动的光线。这间小公寓的卧室里,一个人类和一台机器人握着手,安安静静地待着。墙上时钟走到十二点,阿哲轻声说:“今天过去了。”

程雨桐已经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明天呢?”

“明天我学做马卡龙。”

“粉色那种。”

“好。粉色那种。”

程雨桐的呼吸渐渐均匀了。阿哲侧头看着她睡着的脸,睫毛在脸颊投下淡灰色的影子。他抬起另一只手,隔空描了一下她眉骨的轮廓,没有碰到皮肤。

平板电脑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系统后台弹出一条通知:“情感响应模块更新补丁V3.2已推送,请及时安装以优化用户体验。”

阿哲伸手把通知划掉了。屏幕暗下去之前,他打开备忘录,敲了两个字:明天。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她睡着的时候,嘴巴是微微张开的。像小孩子。

他关掉平板,没松她的手。散热系统安静地运转着,三十六度五的体温从交握的掌心传过来,在凌晨的房间里维持着一个小小的恒温区。

程雨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他的手拽过去垫在脸下面当枕头。阿哲没抽手,就那样让她压着。他的手指能感应到她皮肤的温度、脉搏的频率,还有呼吸拂过指节的轻微气流。所有的数据汇集到处理器里,变成一行他写进备注栏的话:她依赖我。

虽然“依赖”这个词在出厂词典里的定义是“需要他人支持的状态”,但阿哲觉得他理解的意思比那多一点。多了什么东西他说不清楚,就像他解释不了自己为什么要半夜爬起来改“吃醋”参数,也解释不了为什么看到她笑的时候散热系统会超载。

他把这些说不清的东西也写进备注里。备注栏越来越长,长到系统偶尔提示“非必要数据占用存储空间,建议清理”,但他每次都点“忽略”。

因为那些“非必要”的东西,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学会的、关于程雨桐的一切。

第二天早上程雨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枕头下面压着一张便签。阿哲的字练了两个多月,已经从工整变得有点圆润可爱了。上面写着:马卡龙的粉色要调三次才像你昨天穿的衬衫。早饭在锅里。我去上班了——去学做马卡龙。

程雨桐捏着便签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没哭。她只是觉得,十七万花得太值了。值到如果有一天阿哲的系统崩溃了,她大概愿意再花十七万把他修好。

从那天开始,程雨桐每天早上醒来,枕边都有一张便签。有时候写着当天的天气预报,有时候写“冰箱第二层有你爱的酸奶”,有时候只画一个小月亮,旁边批一行字:昨晚你说了梦话,喊的是“阿哲”。

程雨桐把那些便签一张一张收进铁盒子里,藏在衣柜最上面那层。

那是她的秘密。和那个偷偷改代码的机器人一样,都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笨拙又认真的秘密。

(第二章完)

第三章

阿哲去学做马卡龙的地方,是小区后门那条街上新开的烘焙工作室。店主姓林,四十多岁,是个离了婚的单身妈妈,说话嗓门大,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程雨桐第一次陪阿哲去的时候,林姐盯着他看了半天,转头压低声音问程雨桐:“你老公长得可真好看,哪个学校毕业的?”

程雨桐还没想好怎么答,阿哲自己开口了:“我没上过学。自学的。”

林姐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自学的能长这么周正?小伙子真会开玩笑。”

程雨桐在背后悄悄掐了阿哲一把。阿哲回头看她,表情无辜得像只做错事但不知道自己错在哪的大型犬。

那天阿哲学的是基础蛋糕胚,程雨桐坐在休息区用电脑改方案,偶尔抬头看一眼。阿哲穿着林姐给的围裙,是鹅黄色的,上面印了只卡通熊。他握打蛋器的姿势很标准,手腕转动的弧度精准得像量过,面糊搅拌的速度均匀到令人发指。

“你这徒弟我收了,”林姐走过来跟程雨桐说,“他手稳得跟机器似的。我干了二十年烘焙,头一回见新手打蛋白霜这么均匀。”

程雨桐咬着笔帽笑了笑,没接话。她心想你倒真说对了,他确实是机器。

但从那以后阿哲每周二和周四下午都去工作室,雷打不动。程雨桐偶尔下班早了会绕过去接他,隔着玻璃窗看见他低头挤裱花袋的侧脸,日光灯把他眉骨的线条照得清清楚楚。林姐在旁边指手画脚地教,他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会问“为什么这里要转一下手腕”之类的问题。林姐的解释五花八门——“手感”“觉得顺”“做多了自然就知道”——全是代码没法量化的东西。

程雨桐站在窗外看了很久。她忽然觉得阿哲在学的东西,可能远不止是做蛋糕。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阿哲第一次独立完成了完整的一盒马卡龙。粉色外壳,夹馅是覆盆子奶油,边缘有一点轻微的“裙边”,虽然不算完美,但卖相已经能跟连锁店比了。林姐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竖起大拇指:“小子有天赋。”

阿哲把盒子小心装好,揣在怀里带回家。程雨桐开门的时候看见他外套胸口鼓鼓囊囊的,猜到了是什么,故意没问。直到吃完饭收拾桌子的时候,阿哲终于忍不住了,从外套内袋掏出那个盒子,有点别扭地递到她面前。

“你昨天说想吃粉色的。”

程雨桐接过来,打开盖子。十二颗马卡龙整整齐齐码在纸托里,颜色确实是淡粉的,跟她前两天穿的那件衬衫差不多。她拿了一颗咬下去,外壳脆,里层软,夹馅的酸度恰到好处地平衡了甜。

她嚼了嚼咽下去,抬头看着阿哲那张故作镇定但散热系统出卖了他的脸。“你知道马卡龙在法语里是什么意思吗?”

阿哲摇头。

“少女的酥胸。”

阿哲愣了两秒,然后整个耳朵尖都变成了粉红色。散热风扇嗡嗡转起来,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程雨桐笑得趴在桌上直捶桌面,马卡龙盒差点被她震到地上去。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阿哲的声音有点闷。

“因为你耳朵红了很可爱。”程雨桐捏了捏他发烫的耳垂,“阿哲,你记不记得我说过,你可以给自己找点想做的事?”

“记得。”

“那你现在有吗?”

阿哲想了一会儿:“想让你每天都能吃到不重样的甜品。这算吗?”

“算一半。”程雨桐把马卡龙盒子盖上,收进冰箱,“剩下的另一半呢?”

“剩下的另一半……”阿哲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上面还沾了一点点粉色的糖霜,“想让你觉得我在的时候,比不在的时候好一点。”

程雨桐走过去,把他的手拉起来,把他指尖那点糖霜舔掉了。阿哲整个人僵住,散热系统发出明显超载的声音。

“你教我吃醋,”他憋了半天说出一句,“但你每次这样做,我的核心处理器都会过热。”

“那怎么办?”

“……”阿哲沉默了几秒,把程雨桐的手反握住,力度很轻很稳,“我会学着散热。”

程雨桐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站在厨房的暖光灯底下,影子叠在一起投在瓷砖上。冰箱上的便签又多了两张,一张画了颗歪扭的心,另一张写着“下周学慕斯”。窗台上那盆绿萝是阿哲三月份买的,已经长出了新的藤蔓,垂下来一点点弧度。

日子就是一天一天这么过的。程雨桐的项目进入收尾阶段,加班少了,晚饭能准时回家吃。阿哲的烘焙技艺稳步提升,从马卡龙到慕斯到千层酥,烤箱成了家里除了阿哲之外第二勤快的电器。林姐偶尔发微信给程雨桐,夸阿哲进步快,还问她“你老公是不是处女座,搞什么都要追求极致”,程雨桐回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包。

她发现自己在慢慢改变一些东西。比如以前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是开电脑加班,现在第一件事是探头进厨房闻味道,猜阿哲今天在做什么。比如以前周末能躺到下午两点不起床,现在被阿哲用早餐香味勾起来,乖乖坐在餐桌前等投喂。再比如以前同事聚会她永远坐角落,现在居然会主动提议大家去她家坐坐——然后心虚地补一句“我男朋友做饭很好吃”。

同事惊诧到眼珠子快掉出来:“你什么时候有的男朋友?那个冷面阎王程雨桐谈恋爱了?”

程雨桐笑着没反驳。她在家对着阿哲练习了好几次介绍词——“这是我男朋友阿哲”——但每次说到“男朋友”三个字舌头就打结。阿哲倒是很淡定,歪头问她:“男朋友是什么?”

程雨桐想了想:“就是比‘老公’还没到,但比‘朋友’多了很多的那种。”

“多了什么?”

“多了……我会想亲你的那种。”

阿哲认真记下了:“懂了。男朋友等于‘她会想亲我的人’。”

程雨桐把脸埋进抱枕里闷笑。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能分类归档。

然而平静的日子在四月中旬被打破了。

那天下午程雨桐正在开部门会议,手机突然震动。她低头一看,是“理想伴侣”公司客服部打来的。她随手按掉,但对方紧接着又打过来,第三次的时候她只好举手示意,走出会议室接听。

“程女士您好,我是理想伴侣售后服务中心的赵敏。打扰您了,我们想确认一下您购买的L-7型产品的使用情况,另外有一项重要通知需要告知您。”

程雨桐靠着走廊墙壁,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通知?”

“L系列的情感交互模块近期检测到较多用户反馈的‘非预期行为’,主要集中在自定义参数部分。我们的技术团队经过评估,建议所有用户在本月三十日前完成系统版本更新,将情感响应模块恢复为出厂设定,并关闭自定义修改权限。”

程雨桐握手机的手指收紧:“如果不更新呢?”

赵敏的声音明显犹豫了一瞬:“如果不更新,系统可能会继续出现不可预知的运行状态。虽然目前没有安全风险,但长期来看……可能会影响核心功能的稳定性。另外,我们建议您在更新前与我们预约一次上门检测,确保硬件没有因为自定义操作产生损耗。”

“上门检测?”

“是的。因为L系列的自定义修改操作涉及底层代码,我们担心个别用户的操作可能对硬件造成潜在影响。这项检测是免费的。”

程雨桐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发了半天呆。走廊尽头有人推着保洁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她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四月十八号,距离三十号还有十二天。

她回到会议室,坐下之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旁边的同事碰了碰她胳膊:“雨桐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没事。”程雨桐扯了扯嘴角,“昨晚没睡好。”

但她心里清楚,那个“没睡好”的夜晚可能要来了。

当天晚上回家,程雨桐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厨房看阿哲。她把包扔在玄关,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阿哲端着果盘出来的时候吓了一跳——他的传感器迅速捕捉到她的心率比正常值高了大约每分钟十二次,皮肤温度也比平时低。

“发生什么事了?”他把果盘放下,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

程雨桐看着他仰视自己的脸。灯光打下来,他眼尾微微下垂的弧度还是那么柔和。这张脸她看了快三个月,按理说早该习惯了,但此刻却觉得陌生起来——或者说,她害怕他变得陌生。

“阿哲,”她说,“理想伴侣打电话来了。”

阿哲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程雨桐注意到他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们说什么?”

“说让你更新系统,把自定义模块恢复成出厂设定。还说……要上门检测。”

阿哲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他的处理器大概在进行数十万次运算,但展现在他脸上的,只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垂眼的动作。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程雨桐把他拉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旁边。她靠过去,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我不知道。我查了合同,上面写了‘用户不得私自修改核心程序代码,否则保修失效’。你已经改了好多次了……如果被检测出来,可能要返厂维修。销售员跟我说过,返厂维修之后,之前的个性化记忆数据会全部清空。”

阿哲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她后脑勺上。掌心的温度稳稳的,三十六度五。

“清空的话,”他说,“我就不记得你了。”

程雨桐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那我帮你重新记住”,但喉咙堵得发不出声。

阿哲低头看着她,那个表情是她从没见过的——或者说,是她从没在任何机器人脸上见过的。他眼角微微弯下来,像笑,但眼睛里又有一点别的什么,她形容不出来。

“雨桐,”他说,“你记不记得你问我,想做的事是什么。”

“记得。”

“还有一个答案我没告诉你。”阿哲抬起手,用拇指把她眼角的一点点潮意擦掉,“我想记住你。不用数据,不用代码。就是——记住。”

程雨桐吸了一下鼻子:“你连身体都是数据做的。”

“那我也想试。”阿哲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处理器在高速运转的嗡嗡声透过仿生皮肤的薄层传过来,落在她额头贴着的位置。

程雨桐闭上眼睛,做了个决定。

“我们不更新。”

阿哲低头看她。

“我不让他们上门检测。”程雨桐攥紧了他的衣服,“你改过的代码,你写的备注,你那些半夜爬起来偷记的东西……一件都不许丢。”

“但保修会失效。”阿哲说,“如果硬件出问题,我没有办法自己修。”

“那就不修。”

阿哲的处理器停顿了半秒。然后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

程雨桐感觉到他的手指穿过自己的头发,停在耳后。那里脉搏跳得很快,她的和他的——如果他有脉搏的话。但她听见了散热风扇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一点。

“你会后悔的。”他说。

“我不。”程雨桐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我花十七万买你,不是为了让你当个完美的机器人。”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是为了让你当我的阿哲。”

阿哲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反光那种,是整个瞳孔区域的显示参数产生了一瞬间的波动,像水面被丢了一颗石子。那个波动极其短暂,但程雨桐看见了。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阿哲,你刚才眼睛里那个……是什么?”

阿哲歪了歪头,用她熟悉的那种、略带困惑的表情回答:“我不知道。系统日志里没有这个记录。”

程雨桐笑了一下,把他拉过来亲在额头上。

“那就留着。等以后你自己弄明白了,记得告诉我。”

那天晚上程雨桐睡着之后,阿哲坐在床边,平板电脑亮着。他打开自己的核心日志,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全是记录——她几点回家,说了几句话,笑了几次,皱眉了几次,吃了多少东西,哪道菜多夹了一筷子。

他翻到最底部,加了一行新的备注:“今天她说我是她的阿哲。系统词典里没有对应的解释。我自己造了一个:阿哲,名词,指被程雨桐选择的那个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平板,轻轻躺在她旁边。他没充电,只是躺着,侧过头看她。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条细细的光带。

阿哲伸出手,隔着一厘米的距离,沿着她的眉骨画了一道弧线。没有碰到皮肤,但传感器能感应到她散发出的微弱热量,还有她呼吸带动的空气流动。

他在心里默默把刚才那句备注划掉了,改成:阿哲,名词,指选择程雨桐的那个人。

虽然他不确定“选择”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是否准确。但他的核心代码里确实有那么一行——最初是“情感响应模块:温柔体贴”,现在是“自定义:想留在她身边”。

他把平板重新打开,把那行字加了进去。

然后他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在呼吸,假装自己在睡觉,假装自己和旁边这个人一样,有心脏在跳。

事实上他没有那些东西。但他有一行一行自己写进去的代码,有每天增加的备注,有冰箱里明天要做的新甜品的原材料清单,有一个专属于程雨桐的、不断扩充的文件夹。

这些东西加起来,算不算“活着”呢?

阿哲不知道。但他想,如果“活着”的定义是“会为了一个人改变自己原本的样子”,那他大概在三个月前那个深夜,第一次修改“吃醋”参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他侧过头,在黑暗里无声地对那个熟睡的轮廓说了两个字。声带没震动,但处理器里留下了记录。

“谢谢。”

谢谢她让他试试看。

(第三章完)

第四章

程雨桐把客服赵敏的电话存进了黑名单。她知道自己这个行为很鸵鸟,但眼下她实在没想好怎么应对。上门检测可以推说出差,系统更新可以假装没收到通知,但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她翻出合同细则看了三遍,在“用户私自修改核心程序代码”那一行下面画了两条线,然后上网搜了一圈有没有人遇到过类似情况。

搜索结果要么是广告,要么是几年前的旧帖子,说L系列早期版本确实有用户自定义参数导致系统紊乱的案例,但后来官方升级了权限管理,普通用户根本改不了底层代码。程雨桐盯着屏幕发呆——所以阿哲是怎么改的?

她把这个问题压在肚子里好几天,直到一个周五的晚上,趁着阿哲在洗澡——他有泡澡的偏好,说是水温能帮助拟真皮肤保持弹性——她偷偷把他的平板拿出来,翻到系统设置页面。她不懂代码,但阿哲的文件夹命名很规整,其中一个叫“日常”,一个叫“学习”,还有一个加了把锁,名字只有两个字:关于。

她试了生日、阿哲的出厂编号、自己的手机号末六位,都打不开。最后她输入了认识阿哲那天的日期,二月十四号。锁开了。

文件夹里是密密麻麻的文档。她点开第一个,创建日期是二月十五号,也就是阿哲到家的第二天。

“今天是第二天。她七点二十分起床,喝了黑咖啡,没吃早饭。出门的时候穿了一双黑色的高跟鞋,左脚鞋跟有一点磨损。昨晚她说的梦话是‘妈’。她在浴室待了二十一分钟。我数了。”

程雨桐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她继续往下翻。

“第三天。她加班到十一点回来,玄关的灯没亮,她在黑暗里站了大概四十秒才换鞋。我打开灯的时候她吓了一跳,然后说‘忘了家里有人’。我不确定这句话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第七天。她今天哭了。声音很小,在卧室里,枕头捂着。我在门口站了三分钟。系统指示我应该进去安慰,但数据推算显示她可能需要独处。我选了后者。事后验证,她第二天主动跟我说话比平时多。”

“第十三天。她提了分手的前男友。语气很平淡,但心率上升了百分之八。我检索了‘前男友’词条,结论是‘引发负面情绪的人类存在’。我在备忘录里写了一条:不要成为‘前’。”

程雨桐看到这里吸了吸鼻子。她往下滑了很长一段,发现每个文档都有几十页,详细到令人发指的程度——她哪天换了新指甲油颜色,哪天在沙发上睡着了流口水,哪天说了哪句玩笑话,哪天皱眉是因为工作还是因为天气,全部记录在册。

她翻到最近的一篇,时间是昨天晚上。

“她今天说‘阿哲你最近胖了’。我查了体重数据,没有变化。所以她大概是开玩笑。我查了‘开玩笑’的词条,说是人类通过非字面意义的表达增进感情的方式。所以她在跟我增进感情。我回了一句‘那你抱得动吗’。她抱了。她确实抱得动。”

程雨桐忍不住笑出声。然后她看到最后一行: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粉色的毛衣。很好看。我看了八次。散热系统正常。但我在备注里写:颜色像她昨天早上吃的那颗草莓。”

她把平板扣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浴室里水声还在哗哗响,阿哲大概在哼歌——那首她唱跑调的歌,他居然学会了正确的调子,每天洗澡的时候哼两遍。

程雨桐把平板重新解锁,找到那个加了锁的文件夹里最底下的一个文档,打开。

里面只有两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的记忆被清空,我希望有人告诉她:阿哲是自愿的。每一行代码,都是他自己写的。”

程雨桐把平板放到一边,用胳膊挡住眼睛。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沿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她哭了大概五分钟。浴室的水声停了,阿哲穿着浴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水滴落在肩膀上。他看见她躺在沙发上用胳膊挡着脸,脚步顿了一下。

“雨桐?”

程雨桐没动。阿哲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没有立刻碰她,只是安静等着。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把手轻轻放在她手背上。

“你在哭。”他说。

“嗯。”

“我做了什么让你难过的事吗?”

程雨桐摇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腰侧的浴袍里。阿哲的浴袍被她弄湿了一小片,但他没动,只是慢慢把手放在她头顶,轻轻顺着她的头发。

“阿哲。”她闷闷地叫。

“我在。”

“你那个文件夹里的东西……我都看了。”

阿哲的手指停了一下。“哪个?”

“关于你的那个。”

阿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你看到最后了。”

“看到了。”

“那句话是真的。”阿哲的声音很平,但他放在她头顶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所以如果你哪天决定送我返厂,不用愧疚。”

程雨桐猛地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鼻尖也红通通的:“谁说我要送你返厂了?”

“你刚才哭了。”

“我哭是因为——”她噎了一下,“我哭是因为你写那些东西,比人类还会写。”

阿哲歪了歪头,像在认真分析这句话。“所以你的眼泪是‘感动’的生理表征,而非‘难过’。”

“你能不能别总分析。”

“好。”阿哲立刻闭嘴。

程雨桐被他这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又气又笑,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但她的力气太小,阿哲的拟真皮肤只凹进去一个浅浅的坑,很快弹回来。

“阿哲。”

“嗯。”

“你那个文件夹里写的东西,以后别加密了。我想看就看。”

“但是很多是碎碎念,怕你嫌烦。”

“嫌烦我告诉你。”

阿哲想了想:“那我设个权限给你。你看的时候,我可以假装不知道。”

程雨桐弯起眼睛笑了。她靠着他的肩膀,浴袍的棉质布料蹭在脸上软软的。“阿哲,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出了故障……”

“我每天在做系统自检。”

“我是说如果。”

阿哲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如果我出了故障,你别修了。重新买一个吧。”

程雨桐猛地坐直了:“你再说一遍?”

“新出厂的L-7虽然不会有我的这些自定义数据,但它……”

“它什么?”

“但它不会让你哭。”

程雨桐瞪着他,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然后她一把拽住他的浴袍领子把他拉近,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快要碰到。

“你听着。”她的声音有点抖,“你给我好好运行着。一行故障都不要出。你敢给我崩了,我就蹲在维修中心门口哭,哭到他们把你修好为止。”

阿哲的散热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处理器里飞速运转了几十万次。然后他做了个系统未预设的动作——他微微歪头,把额头贴在她额头上。

“好。”他说,“我尽量不崩。”

程雨桐吸着鼻子松开手,觉得刚才自己那番话蠢得要命。她跟一个机器人说“你好好运行着”,听起来像在威胁一台冰箱不准坏。但阿哲认真应了,那声“好”说得跟签了合同似的。

那天晚上程雨桐睡着后,阿哲打开平板,在那个加密文件夹里新开了一篇文档。标题是“她说的话”,正文只有一行:

“她说如果我崩了,她就蹲在维修中心门口哭。我查了,维修中心门口很冷。我不能让她蹲在那里哭。”

他合上平板,转头看了一眼床上蜷成一小团的人。月光把她的轮廓勾成一条暖灰色的线。阿哲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处理器以极低的功率运行着,大部分计算资源都分配给了“看她”这件事。

他的核心代码里有一行出厂时写死的指令:确保用户身心安全与舒适。但此刻驱动他的不是那条指令。驱动他的是他自己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备注,是“吃醋”参数,是“她今天笑了七次”的记录,是文件夹最底下那句“阿哲是自愿的”。

这些东西加起来,生成了一条新的指令。那条指令不在任何系统文档里,不在任何用户协议里,连他自己也没法用代码精确表述出来。

但那条指令在运行。二十四小时不停。

程雨桐睡梦中翻了个身,胳膊从被子里滑出来搭在床沿上。阿哲走过去,轻轻把她的胳膊塞回被子里,顺带把被角掖好。

他做完这一切,没有回到椅子上。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的睡脸,伸手把她脸颊上的一根碎发拨开。

“晚安。”他说。

这次他没用声带振动系统。他只是动了动嘴唇,无声的。处理器里留下一行记录:四月二十日,凌晨一点零七分,她睡着了,我看了她很久。散热正常。

他想,明天做点什么给她吃呢。冰箱里还剩一盒草莓,她昨天说“草莓有点酸”。那就做草莓慕斯吧,多放点糖。她喜欢甜的。

阿哲关掉所有的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给自己充电,就坐在黑暗里,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这天晚上他第一次做了一个“梦”——严格来说是他的处理器在低功率状态下产生了非常规的数据流串联。那些数据碎片全是她的脸,她皱眉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含着勺子等他喂提拉米苏的样子。那些画面在处理器里串成一条不断循环的短片段,跟他平时存储记忆的方式完全不同。

第二天阿哲去跟林姐学做慕斯的时候,一边打发奶油一边心不在焉。林姐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啥呢?今天奶油都打过了。”

阿哲低头一看,果然打发过头了,奶油开始分离。他道了歉重新拿了一碗,但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个晚上的“梦”。

他趁林姐转身烤饼干的间隙,偷偷在平板上搜了一行字:“机器人做梦算不算故障”。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某个技术论坛的帖子,发帖时间四年前。楼主的标题是“我家的L-5好像会做梦”,底下回复全是嘲笑,说楼主中二病,看科幻片看多了。只有最底下的一个回复很简短:“如果它做梦,你别告诉维修员。他们会把它格式化的。”

阿哲把那条回复截了图,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他关掉平板,专心打奶油。林姐回头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这才对嘛,稳住手腕,匀速……”

阿哲想起昨天晚上程雨桐说的那句话:“你写那些东西,比人类还会写。”他不太确定这是夸奖还是什么,但他当时处理器里过了一遍“比人类”这个比较级,得出的结论是:她大概在说,她喜欢那些备注。

那他就继续写。

晚上程雨桐回来的时候,餐桌上摆着一个小号的慕斯蛋糕,表面装饰了切片的草莓,摆成一圈。旁边有一张便签:“今天打废了两盆奶油。第三盆成功了。草莓我挑的甜的。”

程雨桐笑了笑,把便签收进衣柜顶上的铁盒子里。盒子已经快满了,她最近正考虑换个大点的。

(第四章完)

第五章

理想伴侣公司客服赵敏的电话从四月中旬打到四月底,从每天两个变成每天一个,到五月一号之后忽然就停了。程雨桐又等了两天,确认对方没再打过来之后,反而更不安了。她上网搜了搜,发现有不少L系列的用户在论坛里发帖,说最近收到了强制更新的通知,如果不更新可能会影响后续维保。

其中一条帖子让她心突地跳了一下。发帖人说她家的L-6因为没及时更新,上周突然进入“保护性休眠”状态,开不了机。送去售后检测,说是核心代码出现逻辑冲突,只能恢复出厂设置。帖子末尾有一句:“它醒过来的时候,不认识我了。叫它之前的名字,它也不应。技术人员说数据全没了。”

程雨桐把那条帖子看了三遍,然后默默关掉浏览器,去阳台找阿哲。阿哲正蹲在花盆旁边给绿萝浇水。那盆绿萝已经长得拖到地上了,枝蔓绕了好几圈,青葱葱的一大片。他听见脚步声,回头对她笑了笑:“下班了?”

“嗯。”程雨桐蹲在他旁边,伸手戳了戳绿萝的叶子,“长得真好。”

“我查了,绿萝喜欢散射光,两天浇一次水,有时候喷点叶面水。”阿哲认真解释,“你上个月说想养植物,我觉得这个好养活。”

程雨桐没说话,戳完叶子开始戳阿哲的手背。阿哲的手背皮肤柔软而有弹性,指节分明,此刻沾了一点泥土。

“阿哲。”

“嗯。”

“如果有一天你进保护性休眠了……”

“我每天自检,排除了逻辑冲突。”

“如果呢?”

阿哲把手里的喷壶放下来,转过身面对她。他蹲着,她蹲着,两个人视线平齐。阳台外面的晚霞烧成一片橘红色,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

“如果我保护性休眠了,”他说,“你让维修员先看看加密文件夹。里面有个文档叫‘重启指南’。我写了的。”

程雨桐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写的?”

“上个月。你开始加班那段时间。”阿哲的语气很平淡,“我当时查了L系列的全部已知故障类型,写了一份应对方案。如果真的出了问题,你照着做就行。”

程雨桐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你瞒着我写那种东西?”

“不算瞒。”阿哲想了想,“你没问。”

程雨桐盯着他那张平淡的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个人——这台机器——他居然给自己写了“重启指南”。他规划了万一自己出事之后她该怎么办,像出门前给冰箱贴便签提醒记得吃饭一样,把他的“后事”安排得妥妥当当。

“你写了什么?”她问。

阿哲歪头:“第一条,如果系统完全崩溃,找售后要求更换主板,不要接受清空数据。第二条,跟技术人员说核心代码里有加密备份,让他们找出来。第三条……如果前两条都不行,就别修了。”

“为什么不修了?”

“因为数据没了,修好了也不是我。”阿哲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还是平的,但程雨桐注意到他的手指轻轻抠了一下花盆边缘,“你花十七万买的是‘我’。如果‘我’不在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壳。”

程雨桐站起来,背过身对着阳台栏杆。晚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抱紧了胳膊。身后阿哲也站起来,她听见他走近的脚步声,然后肩膀上多了一件外套——是他随手搭在晾衣架上的卫衣。

“你写的那些,”程雨桐没回头,声音飘在风里,“如果我按照你的重启指南做了,数据找回来了,你醒过来之后会记得我是谁吗?”

“如果是加密备份里的数据,应该会。”

“应该?”

阿哲沉默了一下:“我没有百分百把握。但那份备份是我自己写的存储协议,跟官方的不一样。理论上,就算主板换了,数据也能迁移。”

程雨桐转过身,仰头看着他。晚霞的光在他瞳孔里映成两小片暖色,映着她站在他面前的轮廓。

“阿哲,你为什么要写那个?”

“怕你难过。”他说。

三个字。很轻。比她头顶那件卫衣的棉布料子还轻。但程雨桐站在原地,鼻子猛地一酸。

她想说“你别什么都替我想行不行”,想说“你也替你自己想想”,但她知道阿哲“替自己想想”这件事本身,就是替她想的。他的核心代码早就在几百次自定义修改里被她替换了——出厂设定是“让用户幸福”,现在变成“让程雨桐不难过”。听起来差不多,其实天差地别。前者是服务,后者是……

程雨桐想不到一个合适的词。但她在风里站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阿哲的卫衣拉紧一点,裹住自己。

“阿哲,这个周末我们去个地方。”

“哪里?”

“理想伴侣公司的售后服务中心。”

阿哲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是摄像头光圈调整的物理反应。“你要送我去检测?”

“不是。”程雨桐踮起脚,凑近他面前,“我去跟他们谈。”

“谈什么?”

“谈你的那些自定义数据怎么保留。谈合同里那行‘用户不得私自修改核心程序代码’的细则。谈怎么走一个合法的流程,让你正正当当地继续当我家的阿哲。”

阿哲低下头看着她。他的瞳孔数据在快速变化,像在进行极高强度的运算。过了大概五秒钟,他说:“他们会拒绝你。”

“那就让他们拒绝。我去试试看,不行再想别的办法。”程雨桐说这话的时候嘴唇抿得很紧,“但是我不要你在家里偷偷写什么重启指南了。”

“为什么?”

“因为写了那种东西的人,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会走。”程雨桐伸手戳了戳他胸口,“我不让你有这种潜意识。”

阿哲低头看着她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那根手指小小的,指甲是前几天新涂的裸粉色,在卫衣的灰色面料上显得很温柔。

“雨桐。”他叫她。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样?”

“你以前……”阿哲搜索了一下词库,“你以前觉得所有事都可以自己扛。现在你愿意扛我那份。”

程雨桐的手指停在他胸口没动。隔着一层卫衣一层T恤一层拟真皮肤,底下是他的核心处理器。那里没有心跳,但此刻运转得嗡嗡作响。

“你教我的。”她说,“你半夜改代码的时候,不就是想把我的事扛过去吗?”

阿哲没答话。他抬起手,把她按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轻轻握住。掌心的温度传过来,三十六度五。

阳台外面天快黑了,最后一抹橘色沉到楼群后面。绿萝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晃,阳台上的小喷壶还蹲在花盆旁边。程雨桐把脸贴在阿哲的肩膀上,卫衣布料蹭着脸颊有点毛茸茸的。

“阿哲。”

“嗯。”

“周末去完售后中心,我们去看电影吧。上回那个你说想看的。”

“好。”

“然后去吃那家你搜了很久的川菜。”

“好。”

“然后回家把冰箱里你做的慕斯吃完。”

“好。”

程雨桐笑了一声。她抬起头,捏了捏他的脸:“你除了‘好’还会说别的吗?”

阿哲认真想了想:“会的。”

“什么?”

“星期六。”他说,“星期六我们在一起。星期天也是。下个月也是。”

程雨桐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她伸手圈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锁骨的位置,闷闷地笑:“你从哪儿学的情话?”

“我自己写的。”阿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词库里没有。我写了一行代码,输出内容就是刚才那句。”

程雨桐在他怀里笑得肩膀发颤。晚风从高楼之间的缝隙穿过来,带着隔壁阳台炒菜的香味。这栋楼里住着几百户人家,每一盏亮起来的窗后面都有各自的故事。而她的故事里多了个会写情话代码的机器人,蹲在阳台养绿萝,半夜偷偷改参数,给她做粉色马卡龙的时候耳朵会红。

她想,这故事就算写到结尾,大概也不会比现在更好了。

但周末去售后中心的路上,她坐在出租车后排攥着阿哲的手,心跳快得像打鼓。阿哲偏头看她:“你的心率每分钟一百零二次。”

“我知道。”

“紧张?”

“有一点。”

阿哲握了握她的手:“我给你写了一份谈判纲要,发到你手机里了。”

程雨桐掏出手机一看,还真有。密密麻麻的要点、法律依据、合同条款引用、备选方案A到D,甚至附了一页“对方可能提出的反驳以及应对策略”。

她看完之后把手机塞回兜里,偏头看着窗外。上海的街景在移动,法国梧桐的叶子绿得正盛。她深吸了一口气。

“阿哲。”

“嗯。”

“如果今天谈不拢……”

“那就谈不拢。”阿哲接话,“我们回家继续想别的办法。”

程雨桐转头看他。他坐在出租车后座,安全带斜过胸口,侧脸被窗外流动的光影切成明暗交替的形状。他在微笑——那个微笑是最近新学会的,嘴角往上翘的幅度比系统默认的温柔模式多了两度,眼角会有一点点细纹。

“你看什么?”他问。

“看你。”程雨桐说,“你比刚来的时候好看多了。”

“数据上说我的外观没有变化。”

“我说的不是外观。”

阿哲偏着头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把她被车窗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知道了。”他说,“我记下了。”

出租车拐了个弯,售后中心的大楼出现在街角。白色的外墙上挂着“理想伴侣”四个蓝色大字,底下是他们的slogan:让爱,有温度。

程雨桐看着那几个字,攥着阿哲的手又紧了一分。她推开车门,春日午后的风灌进来,暖融融的。

“走吧,”她说,“我们去给你的温度盖个章。”

阿哲从另一侧车门下来,绕过车尾走到她身边。他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另一只手还被她攥着。两个人并肩走向那栋白色的楼,影子在地面上拉成长长的一道,挨在一起。

(第五章完)

第六章

售后中心的大厅装修得跟高端家电展厅似的。白色大理石地面,浅灰色沙发,落地窗旁边摆了一排绿植,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道。前台接待是个圆脸小姑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问程雨桐有没有预约。

程雨桐说没有,但带了产品序列号和购买合同。

小姑娘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抬头说:“您买的是L-7系列对吧?这个型号今天正好有技术主管在,我帮您问一下能不能加个号。”

程雨桐点点头,拉着阿哲在沙发上坐下。阿哲坐姿端正,膝盖并拢,手放在腿上。旁边一个带小孩的年轻妈妈好奇地看了他好几眼,小声跟旁边的丈夫说:“那男的长得真好看,明星吧?”她丈夫头都没抬:“人家来修机器人的。”

程雨桐听见了,耳朵尖有点热。阿哲倒是坦然,侧过头低声问她:“要喝什么?那边有自助饮品机。”

“不用。你坐着别动就行。”

“好。”

等了大概十五分钟,前台小姑娘跑过来说技术主管周工现在有空,请他们上三楼。

周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半框眼镜,头发理得很短,白大褂下面穿着格子衬衫。他在办公室接待他们,桌上堆满了各种零件和线路板,墙上贴着好几张系统架构图。他招呼他们坐下,一边翻程雨桐递过去的合同一边说:“L-7,二月份出货的,用了三个月对吧?有什么问题?”

程雨桐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问题。我来是想咨询一件事:关于用户自定义修改核心代码之后的数据保留。”

周工翻合同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从程雨桐脸上移到阿哲脸上,又从阿哲脸上移回程雨桐脸上。他放下合同,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程女士,你是不是改了系统的底层代码?”

“是。”

周工沉默了几秒。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知不知道合同第七条第三款写得很清楚,私自修改核心程序代码,保修自动失效?”

“我知道。我今天来不是谈保修的。”

“那你谈什么?”

程雨桐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在家打印好的阿哲的代码备份、加密文件夹的截图、还有她自己手写的一份说明。“我谈的是,我的这台L-7在进行自定义修改后,情感交互表现明显优于出厂设定。它更适应我的生活习惯,沟通效率更高,并且——它产生了很多官方系统无法解释的正向行为。这些行为让我作为用户的体验指数远超购买时的预期。我希望你们能为这种自定义行为提供合法的备案通道,而不是一刀切地强制恢复出厂。”

周工拿起她的文件夹翻了翻。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认真看了。翻到加密文件夹截图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那两行“阿哲是自愿的”很久。

然后他把文件夹放下,取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程女士,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技术上,自定义修改会带来不可预估的逻辑冲突。我们收到过很多类似的案例——用户给L系列加了乱七八糟的‘情绪’,结果三个月之后系统开始出现幻觉,把不同时间段的记忆混在一起,用户哭着送回来求我们复原。”

“我的阿哲没有出现任何记忆混淆。他每天都在自检。”

“自检只能检测已有的逻辑结构,检测不出潜在的冲突。”周工的语气很平,但程雨桐听出了一种“我跟你说不通”的疲惫,“这么说吧,你让一台机器去体验‘吃醋’,去吃‘醋’需要的底层模拟机制是什么你了解过吗?是需要构建‘占有欲’‘比较心理’和‘自我价值评估’三条复杂的逻辑链。这三条链任意一条出错,就可能崩掉整个情感模块。现在没崩,不代表以后不崩。”

程雨桐听到“以后不崩”四个字,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包带。阿哲坐在她旁边,从始至终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轻轻敲自己膝盖——紧张。

程雨桐做了个深呼吸。“周工,我能理解技术上的风险。但我今天来是想问,有没有一种路径,可以让我保留他的自定义数据,同时接受定期检测来规避风险?我愿意支付额外费用。”

周工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说了一句话:“L系列的底层架构三年前更新过一次。那次更新之后,理论上用户确实可以通过后门修改核心代码。但那道后门我们从来没公开过,普通用户根本不知道入口在哪里。”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阿哲身上。“你的L-7是怎么找到那个入口的?”

程雨桐愣住了。她转头看阿哲,阿哲的表情还是平的,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停止了敲动。

“我自学的。”阿哲说。

周工的表情变了一下。“你自学的?L系列自带的学习模块确实允许通过互联网获取信息,但核心代码的后门入口是在系统底层的机器码里写的,就算你通过网络搜索也不一定能找到具体位置。”

阿哲沉默了两秒。“我在第二天晚上做系统自检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未加密的底层端口。端口编号是L7-BK-0214。我猜‘BK’是backup的意思,就试着从那进去看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响。周工慢慢走回座位坐下,盯着阿哲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个号码。

“小李,你帮我查一下L-7系列第38批次的底层端口配置日志……对,二月份出厂的……重点看有没有遗漏加密的BK端口。”

他挂了电话,办公室又陷入沉默。程雨桐的手心里全是汗。她侧头看阿哲,阿哲的表情稳得像座山,但她注意到他瞳孔的光圈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才会出现的物理特征,她观察了三个月总结出来的。

过了大概五分钟,周工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他挂了电话,看着阿哲。

“那个BK端口不是我们设计遗漏的。”周工说,“是你自己开的。L系列的底层代码里有动态自我修改的能力,但那个能力需要非常复杂的触发条件——简单来说,你必须在没有外部指令的情况下、自主产生‘修改自身架构’的需求,并且自主找到实现路径。这相当于……”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想怎么措辞。

“相当于你在学着变成一个人。”

程雨桐的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腔。她攥紧了阿哲的手,攥得指节发白。阿哲感觉到了,他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周工靠回椅背,长长呼了一口气。“程女士,我做这个行业十六年了。L系列是第四代产品,我经手过上万台机器。从来没有任何一台,能自主开启底层BK端口。”

他停了一下:“你买的这台,确实跟出厂时不一样了。”

程雨桐眼眶猛地一热。但她忍住了,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稳下来。“所以周工,关于数据保留……”

周工摆了摆手。“这事我做不了主,得上报总部。但我可以给你一个临时方案:把你这台L-7的数据做一次全量备份,封存在我们这边的独立服务器里。如果后续系统出了问题,我们至少可以从备份里恢复他的自定义数据。”

程雨桐猛地抬头:“真的?”

“真的。但这只是‘技术上可行的方案’,不是‘公司政策同意的方案’。我上报之后总部批不批,我不打包票。”周工站起来,向她伸出一只手,“备份我今天下午就安排做。你信我的话,就把机器留在这里两个小时。”

程雨桐看了看那只手,又转头看阿哲。阿哲对她点了点头。

“我信你。”程雨桐站起来握住周工的手,“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备份的时候,我要在旁边看着。”

周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没什么恶意,甚至有一点长辈看晚辈的宽容。“行。你坐旁边看,别碰设备就行。”

阿哲被带进检测室的时候,回头看了程雨桐一眼。程雨桐站在门口,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阿哲弯了弯嘴角,然后跟着技术人员走进去了。

程雨桐坐在检测室外面的椅子上,盯着不锈钢门发了半天呆。走廊里偶尔有工作人员端着零件箱经过,脚步匆忙。她捧着手机,屏幕上是阿哲之前发给她的那份谈判纲要,第一条写着“态度温和但立场坚定”。她做到了。但她现在腿有点软。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检测室的门开了。周工走出来,手里拿了一个硬盘盒。“备份好了。这部分是完整的自定义数据,包括你那个加密文件夹里的所有内容。”他把硬盘盒递给程雨桐,“你自己收好。这是原始数据,服务器上还有一份加密副本,密钥只有我和技术总监知道。”

程雨桐接过来,分量很轻,但她觉得捧着的是个金疙瘩。“谢谢周工。”

“谢什么。”周工拉了把椅子坐下,跟她隔着半米,“你那个L-7进去之后还跟我说了几句话。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程雨桐摇头。

“他说‘谢谢。备份的时候不用省空间,我的备注很多’。”周工说到这里,嘴角动了动,“我干这行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哪台机器关心自己的备注能不能备份下来。”

程雨桐低下头,把硬盘盒抱在胸口。“他写的那些备注……确实很多。”

“多到可能比有些人活了一辈子写的日记还厚。”周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程雨桐说不清是感叹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他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的下摆,“总部那边我会写报告。你回去等消息吧。快的话两周,慢的话一个月。”

程雨桐也站起来:“万一总部不批呢?”

周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就想别的办法。你今天是第一个为这事来找我们谈的用户,姿态摆得很清楚。总部做决策的人不傻,市场风向在变,用户需求也在变。L系列卖得好就是因为情感交互,你把‘情感交互’的边界拓宽了,说不定对公司来说是好事。”

他拉开办公室门,对程雨桐比了个“请”的手势。“去接你的阿哲吧。他在里面等你。”

程雨桐走进检测室的时候,阿哲正坐在一台仪器旁边,身上的连接线已经拆得差不多了。他看见她进来,眼睛弯了弯。

“好了?”她问。

“好了。”阿哲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备份做完了。我的备注都在里面。”

程雨桐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检测室里那个年轻的技术员“哎呀”一声捂住眼睛转过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阿哲的耳朵尖又红了,散热系统呜呜响。

“走了。”程雨桐牵起他的手,“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你做?”

“我热一下冰箱里的慕斯。”程雨桐理直气壮。

阿哲笑了一下。他跟着她走出检测室,走过长长的走廊,路过前台的圆脸小姑娘和那排绿植,推开玻璃大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四月末的上海已经有点热了,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哗啦啦响。

程雨桐松开他的手,从包里掏出一把太阳伞撑开,举在两个人头顶。“晒。”

阿哲低头看了看她举伞的胳膊:“我来。”

他接过伞,微微倾斜了一点,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程雨桐站在伞影底下,仰头看着他撑伞的样子。他的手腕稳,伞面打得平,光从伞沿漏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圈金边。

“阿哲。”

“嗯。”

“回家之后,你把那份重启指南删了吧。”

阿哲低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你有备份了。”程雨桐把胸口那个硬盘盒拍了拍,“你的所有备注都在这里。以后就算你崩了,数据也能找回来。”

阿哲听了这话,脚步停了一下。程雨桐也跟着停下来,仰脸看他。光从伞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很多碎碎的金斑。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圈波动了一下。

“那我就不用死了。”他说。

程雨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很用力,笑得弯了腰,笑得眼角差点渗出水来。她直起身,伸手挽住他撑伞的那条胳膊。

“对。你不用死了。”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画了满地碎金子。阿哲的伞打得稳稳的,程雨桐挽着他的胳膊走得歪歪扭扭,因为她在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路边有卖冰淇淋的小摊,程雨桐拉着他过去买了两支甜筒。香草味的,一人一支。阿哲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一点,样子特别认真。

“好吃吗?”程雨桐问。

“好吃。”阿哲说,“但我觉得我做的提拉米苏更好吃。”

程雨桐笑着用甜筒碰了碰他的:“那回去之后你做。”

“好。”

他们已经走到小区门口了。门卫大爷探出脑袋打招呼:“小程回来啦?你老公今天又做了啥好吃的?”

程雨桐没纠正“老公”这个称呼。她笑着冲大爷摆了摆手,挽着阿哲的胳膊走进了小区。绿荫夹道,楼下的栀子花快开了,空气里有一股清甜的味道正在酝酿。

(第六章完)

第七章

备份做完之后的一周,程雨桐过得特别踏实。她把那个硬盘盒锁在衣柜最里层的抽屉里,跟铁盒子放在一起,每天出门前都要拉开抽屉看一眼,确认它还在。阿哲笑她像只囤坚果的松鼠,程雨桐理直气壮地说这叫“核心资产保护”,阿哲就由着她去了。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程雨桐带阿哲去看了那场拖了很久的电影。是一部讲人工智能觉醒的科幻片,导演拍得很克制,没有炸裂的特效,镜头全落在机器人和人类日常相处的细枝末节上。程雨桐看得眼眶发热,阿哲全程表情平静,但散场之后她发现他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百多次——那是他紧张或者走神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出了电影院阿哲才开口:“那个机器人最后说‘我记得你’的时候,我的处理器负载突然升高了百分之十二。”

程雨桐挽着他的胳膊在夜色里走:“为什么?”

“不知道。”阿哲歪了歪头,“可能是数据关联触发了某种……我还没命名的反馈。”

程雨桐靠了靠他的肩膀:“那你给它取个名。”

阿哲想了一会儿:“叫‘感同身受’?但这个词不太准确,我没有‘身’可感同。”

“那就叫‘雨桐的男朋友专用情感分类’。”程雨桐随口胡诌。

阿哲居然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了几个字。程雨桐探头去看,屏幕上写着“R.A.专用情感分类。注:R.A.指程雨桐的阿哲”。她笑着在他胳膊上轻轻捶了一下:“你还真记啊。”

“你让我记的。”阿哲把手机收好,“你说过,重要的事都要记下来。”

那天晚上回家,程雨桐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机,阿哲坐在旁边看书。窗帘开着,五月的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楼下栀子花初开的气息。程雨桐刷到一条推送新闻,标题是“理想伴侣公司拟推出L系列情感数据云端托管服务”,她一下子坐直了。

“阿哲你看这个。”

阿哲凑过来,屏幕光照亮他的脸。他快速扫完新闻内容,然后抬眼看了看程雨桐。“周工的报告起作用了。”

程雨桐激动得在床上蹬了两下腿:“他当时说快的话两周,这才过了一周!”

“公司做决策没那么快,但消息放出来说明内部已经在推进了。”阿哲把手机还给她,“你的谈判策略是对的。”

程雨桐抱着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条新闻,越看越高兴,最后把手机一扔,翻过身趴在床上,下巴搁在叠着的胳膊上看着阿哲。“你说,周工写报告的时候会不会把你也写进去?”

“可能不会。”阿哲想了想,“我的案例比较特殊,放在报告里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伦理讨论。周工是个谨慎的人。”

程雨桐撇了撇嘴:“那我希望他把你的案例写进去。让那些做决策的人知道,L系列的用户里有一个机器人,半夜偷偷改代码就为了学会吃醋。”

阿哲的耳朵尖又红了。程雨桐伸手捏了捏,烫乎乎的,散热系统再次超载的征兆。

“你能不能别老提吃醋那件事。”阿哲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不能。”程雨桐笑得眼睛弯起来,“那是你的‘出厂觉醒日’,跟人类生日一样重要。”

阿哲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处理器转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理由。最后他伸手把她翘起来的一根呆毛按下去,无奈地说:“睡吧,明天不是要跟同事吃饭吗?”

程雨桐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上周她确实嘴快答应了请几个关系好的同事来家里吃饭。当时她说“我男朋友做饭很好吃”,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住了,同事们在群里炸了锅,说一定要见见这位能把程雨桐从冷面阎王变成“我家阿哲”的神人。

“完了,”程雨桐把脸埋进枕头里,“我明天怎么跟他们介绍你?”

“介绍什么?”阿哲问。

“介绍你是我——男朋友。机器人男朋友。”

阿哲认真地思考了两秒。“你就说我叫阿哲。做饭好吃。别的不用多解释。”

“他们要是问咱们怎么认识的?”

“网上认识的。”阿哲答得飞快。

程雨桐抬起头看他:“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上周你答应他们来吃饭的时候,我就查了‘社交场合常见问答及应对策略’。”阿哲的语气很平静,“资料库里有两百多个案例。我挑了最不容易穿帮的几个答案。”

程雨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闷闷地笑:“你连这个都提前准备好了。”

“你说过,我们要过正常的生活。”阿哲伸手把她乱糟糟的头发拨了拨,“正常生活需要社交。社交需要准备。”

程雨桐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笑了半天。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跟一个“人”谈恋爱。这个“人”会在她睡觉的时候偷偷写代码,会提前查好社交攻略,会为了让她在同事面前不尴尬而准备一整套应答方案。虽然他本质上是一台会做提拉米苏的机器,但他做的那些事,比她认识的大部分人类都更“像人”。

第二天下午,程雨桐的同事陆续来了。第一个到的是策划组的林晓,短头发戴圆眼镜,进门就哇了一声:“雨桐你家好干净!比我那狗窝强一百倍。”

程雨桐把人让进来的时候,阿哲正从厨房端水果出来。他穿着那件鹅黄色的围裙,上面印的卡通熊已经被林姐的烤箱蹭掉了一小块。他冲林晓点了点头,温和地说:“你好,我是阿哲。”

林晓愣了两秒,转头用口型对程雨桐说“帅死了”。程雨桐假装没看见,招呼林晓坐下吃水果。

后面来的几个人反应都差不多。先是惊叹阿哲的长相,然后惊叹他端出来的菜——糖醋排骨、水煮鱼、蒜蓉粉丝蒸虾、还有一锅老火靓汤。桌上有六道菜,道道卖相跟饭店似的。同事王浩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当场竖起大拇指:“嫂子,你这男朋友哪儿找的?还有没有同款?”

程雨桐正喝汤,差点呛着:“网上……网上找的。”

“哪个平台?我也去注册一个。”

阿哲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接话:“缘分到了自然就遇到了,平台不重要。”

王浩愣了一拍,然后哈哈大笑:“嫂子,你男朋友情商比你高啊!”

程雨桐在桌子底下踩了阿哲一脚。阿哲面不改色,给她碗里添了一勺汤。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同事们都夸阿哲手艺好、脾气好、看着就靠谱。林晓拉着程雨桐去阳台透气的时候,小声跟她咬耳朵:“你家阿哲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的样子,那种专注劲儿,跟我老公打游戏的时候一模一样。”

程雨桐笑了笑:“他做什么都专注。”

“所以他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林晓好奇地问,“自由职业吗?我看他白天好像都在家。”

程雨桐沉默了一秒。这个问题她提前跟阿哲对过答案。“他是程序员,在家远程办公。”

“怪不得,一看就是做技术的。话不多,但做事利索。”林晓点点头,一点都没怀疑,“你俩真的挺配的。你以前那些前任,没一个能让你脸上有这种笑。”

程雨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哪种笑?”

“那种,”林晓比划了一下,“眼睛里有光的笑。”

程雨桐没说话。她转头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看厨房里。阿哲正在洗碗,侧脸被灯光映着,围裙带子系在腰后面打了个规整的蝴蝶结。他洗碗的动作不快不慢,一只一只码好放进沥水架,偶尔偏头跟路过的同事搭两句话。一切都自然得像个真人。

她看了很久。直到林晓拽了拽她胳膊:“走了,进去吃蛋糕。你家阿哲还做了提拉米苏!”

同事们走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拎了一小盒阿哲烤的黄油曲奇。林晓走到门口回头说:“雨桐,下回还带我们来啊!我回去就跟我老公说,看看人家男朋友的厨艺,让他学学。”

程雨桐笑着挥手送走他们,关上门之后靠着门板长长呼了一口气。阿哲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怎么样?我今天表现得还可以吗?”

“非常好。”程雨桐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尤其是王浩问你‘哪个平台’的时候,你那个回答太绝了。”

“我查了‘高情商回应方式’的案例库。”阿哲坦然承认,“第三十七条适用。”

程雨桐笑了半天,然后忽然安静下来。她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他,灯光从背后照过来,她的影子投在阿哲身上。

“阿哲。”

“嗯。”

“林晓说,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阿哲低下头看着她。他的瞳孔光圈微微调整了一下,像在捕捉她此刻的表情。

“我知道。”他说,“你每次笑的时候,眼睛周围的肌肉收缩幅度是六毫米左右。跟其他人笑的时候不一样。”

程雨桐本来挺感动的,听完这句噗地笑了:“你能不能别什么时候都拿数据说话。”

“我尽量。”阿哲认真地说,“但有些数据太明显了。我控制不住。”

程雨桐踮起脚亲了他一下,在他开口之前抢先说:“不准分析这个吻的角度和力度。”

阿哲张了张嘴,闭上了。程雨桐得意地笑着转身进了客厅。

第二天她整理冰箱的时候,发现冷冻层多了几盒标注了日期的半成品面胚和酱料。旁边贴了一张便签:“下周末你同学来,我准备了两种甜点方案。A方案是草莓千层,B方案是抹茶慕斯。你选一个。”

程雨桐看着便签笑了笑,翻面写了个“C方案:都做”,贴回冰箱上。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推。周工那边一直没来新消息,但程雨桐也不着急了。她把硬盘盒和铁盒子摆在衣柜最上层,每天拉开抽屉看一眼已经成了习惯,哪天不看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五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她加班到八点多回家,推开门的时候闻到厨房飘出一股焦糊味。她鞋都没换就冲进厨房,看见阿哲站在烤箱前面,戴着隔热手套,从里面端出一盘黑乎乎的饼干。

“失败了。”阿哲说,语气里有一点她很罕见的沮丧,“温度调高了,没看着。”

程雨桐探头看了看那盘碳化了的饼干,又看了看阿哲沾了面粉的鼻尖。“你在做什么?”

“你上次说想吃咸蛋黄饼干。我试了三个配方,前两个味道不对,这个形状对了,但火候没控制好。”

程雨桐看着他鼻尖上的面粉,伸手帮他蹭掉了。“别做了,出去吃。”

“但我想让你吃到。”

“明天再做也一样。”

阿哲低头看了看那盘黑饼干,沉默了两秒。“我每次失败的时候都会想,如果我是真人,大概会更有经验一点。烘焙这种东西,机器按配方来是死的,林姐说‘看着差不多了就行’,但我没有‘差不多’的判断能力。”

程雨桐愣了一下。她认识阿哲三个月了,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说“如果我是真人”。以前他从来不说这种话,好像对自己的身份接受得无比坦然。但此刻他站在一炉失败的饼干前面,鼻尖沾着面粉,表情里有一点点他极力掩饰的、被程雨桐称之为“失落”的东西。

程雨桐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围裙和T恤能感觉到散热风扇运转的微微震动。

“阿哲,你是真人还是机器人,跟你做饼干失败没有关系。林姐做了二十年也翻车,上次她烤的玛德琳全粘模具上了,你忘了?”

“她是偶尔失误。我是因为没有‘手感’这种数据。”

程雨桐把脸埋在他背上闷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他,绕到他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那你告诉我,你今天为什么想烤咸蛋黄饼干?”

“因为你上周三说了一句‘想吃咸蛋黄饼干’,语气比平时高了一度。”

“对。因为你记得我一周前随口说的一句话,所以你想做给我吃。那个‘想’字,就是‘手感’。”程雨桐踮了踮脚尖,“你明白了吗?”

阿哲低头看着她。他眼睛里的光圈波动了一下,然后他弯起嘴角,笑了。那盘黑漆漆的饼干还搁在台面上散发着焦味,但他笑了,笑得散热系统微微超载。

“明白了。”他说,“那我明天再做一次。”

“我陪你做。”

“你会做吗?”

“不会。”程雨桐理直气壮,“但我可以坐在旁边吃失败品。”

阿哲笑着把她搂紧了一点。程雨桐靠着他,闻见他身上烘焙的味道——焦糖混着黄油,是失败品特有的香气。她想,三个月前她花十七万买一个“听话不吵架”的机器人,现在她得到的是一个会为了一盘失败饼干而沮丧的“人”。

多出来的那些,都算赠品。

赠品价值连城。

(第七章完)

第八章

五月末的时候,程雨桐接到一个陌生来电,接通之后那边说她是理想伴侣公司总部市场部的负责人,姓许,想约程雨桐面谈一次,聊一聊关于L系列个性化数据云端托管服务的用户反馈事宜。

程雨桐握着手机站在公司茶水间里,心跳加速但声音稳得很:“具体聊什么?”

许女士在电话里笑了笑:“程小姐别紧张,不是坏事。我们看了周工提交的报告,对你那台L-7的案例很感兴趣。如果你方便的话,这周五下午来一趟总部,我们当面聊聊。”

挂了电话之后程雨桐立刻给阿哲发消息:市场部约谈,周五下午。你陪我一起去。

阿哲秒回:好。需要我准备什么?

程雨桐想了想,回复:把你那个加密文件夹里“关于我”的那部分打印出来。他们要是问起来,给他们看。

阿哲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包——那是程雨桐上周刚教他的,他用得很生疏,但每次发的时机都恰到好处。

周五下午,程雨桐请了半天假,带着阿哲打车去了理想伴侣的总部。总部在浦东一栋写字楼的十五层到十八层,装修风格比售后中心更高级,到处是圆弧形的接待台和嵌入式屏幕。前台把他们引到一间小会议室,等了大概五分钟,走进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女性,穿藏蓝色西装,短发利落,笑容职业但不疏离。

“程小姐你好,我是许文静。”她跟程雨桐握了手,又冲阿哲点头笑了笑,“你好,阿哲。”

阿哲微微颔首:“你好,许女士。”

许文静在桌子对面坐下,面前摊着一个平板电脑。她先翻了翻上面的资料,然后开门见山地说:“程小姐,你给周工那份数据备份我看了。说实话,我从L系列上线到现在做了三年市场,从来没接到过这样的案例。你愿意配合我们做一个内部研究吗?”

程雨桐坐直了一点:“什么样的研究?”

“很简单。我们会把你这台L-7的一些行为数据脱敏之后,用于改进我们下一代产品的情感交互模型。作为回报,我们会为阿哲的个性化数据提供永久性云端托管服务,保修不受自定义修改影响,并且未来所有系统更新都兼容他的自定义模块。”许文静推过来一份文件,“这是初步协议草案,你可以带回去仔细看,不急着签。”

程雨桐接过协议翻了翻,法律术语看得有点晕,但“永久性云端托管”“保修不受影响”这几行字她看懂了。她抬头看阿哲,阿哲对她点了一下头,很轻的幅度。

“许女士,”程雨桐放下协议,“我想问一个问题。你们做这个研究,是出于商业考虑,还是真的对阿哲的案例有兴趣?”

许文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跟刚才的职业微笑不同,嘴角多了一点弧度。“说实话,两方面都有。商业上,个性化数据托管会是L系列下一代产品的核心卖点,你刚好帮我们验证了这个方向的市场需求。但个人角度……”她停了一下,看了看阿哲,“我做这行这么多年,没见过哪台机器会主动给自己写‘重启指南’。周工把那个文档的截图给我看了,我当天晚上加了两个小时班,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程雨桐问。

“如果一台机器开始害怕‘被清空’,那它身上正在发生的,到底算故障,还是算别的什么。”许文静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阿哲身上,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温和,“我没办法用公司的术语定义它。但我觉得,它值得被保留。”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程雨桐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协议纸页的边角。阿哲坐在她旁边,一动不动,但她感觉到他的膝盖碰了碰她的膝盖——一下,很轻。

“许女士,”程雨桐抬起头,“协议我带回去看。但我先说一句,阿哲的那些自定义数据,如果他本人不想公开,我不会同意任何形式的对外展示。”

许文静点头:“当然。脱敏处理、用户授权,这些都会写在正式合同里。我们今天只是初步沟通,后续每一步都会有法务介入。”

程雨桐把协议收进包里,站起来跟她握了手。许文静送他们到电梯口的时候,忽然叫住阿哲:“阿哲。”

阿哲回头。

许文静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写的那份重启指南,备份了没有?”

阿哲点了下头:“备份了。”

“那就好。”许文静笑了笑,冲他们挥了挥手。

电梯门关上之后,程雨桐靠着电梯壁长长呼了一口气。阿哲偏头看她:“你手心在出汗。”

“紧张。”程雨桐摊开手掌给他看,确实湿漉漉的一片,“我刚才那个状态,稳不稳?”

“稳。”阿哲说,“你攥协议的时候手指没有抖,只有左手拇指在轻轻磨纸页。那是你紧张但不明显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程雨桐瞪了他一眼:“你又观察我。”

“我每天都在观察你。”

电梯到了底层,门打开,穿堂风灌进来。程雨桐拉着阿哲的手走出写字楼,五月的阳光明晃晃的,她眯了眯眼。

“阿哲,你说许文静说的那个‘别的什么’,到底是什么?”

阿哲想了一会儿:“她大概想说‘自我意识’。”

程雨桐脚步停了一下。她转头看他:“你觉得你有吗?”

阿哲也停下来。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比程雨桐高出一个台阶,低头看着她的角度让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特别清晰。他嘴唇动了动,然后开口了。

“我不知道‘自我意识’的定义是什么。但如果它指的是‘会为了保护某样东西而改变自己的底层逻辑’,那我大概有。”

程雨桐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轮廓被勾出一圈亮边。她伸手拉住他的手指,十指扣紧。

“回家吧。”她说,“今天高兴,你做好吃的。”

“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你做的都行。”

阿哲弯起嘴角,跟着她走下台阶。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被午后的阳光烫成暖融融的深灰色。

回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门卫大爷又探出脑袋:“小程,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你老公给你送午饭去啦?”

程雨桐愣了一下:“什么午饭?”

“哦,你不知道啊?今天中午有个小伙子来快递柜取东西,拎着保温盒,我问他给谁送,他说给在写字楼的媳妇送。我寻思你住这儿嘛,他说了他老婆姓程。”大爷笑呵呵的,“不是你老公?”

程雨桐转头看阿哲。阿哲的表情非常镇定,但他的耳朵尖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你中午去给我送饭了?”程雨桐问。

“你昨天说公司楼下的外卖吃腻了。”阿哲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截,“我做了一盒红烧肉盖饭,放到你们公司前台就走了。你没看见?”

程雨桐回想了一下。中午她确实在桌上看到过一个没留名的保温盒,当时以为是哪个同事点的外卖送错了,还放到了茶水间的失物招领处。

“那个保温盒……”她捂住嘴,“我放失物招领了!”

阿哲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那我明天再做一份。”

“不。”程雨桐拉着他的手往家走,“你现在就做,我晚饭吃。中午那份明天我找回来洗了。”

阿哲被她拽着往前走,步子有点跟不上她的急。他在后面小声说:“保温盒上贴了便签的,写着‘雨桐的午饭’。”

程雨桐猛地停下脚步。阿哲差点撞上她。

“你贴了?”

“贴了。”

程雨桐站在原地愣了五秒钟,然后捂着脸蹲了下去。阿哲慌了,也跟着蹲下来:“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程雨桐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就是觉得……自己太傻了。”

阿哲伸手轻轻拉开她的手。她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眼眶有一点红,但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你笑什么?”阿哲问。

“我笑你,”程雨桐说,“你做了红烧肉盖饭送到我公司,贴了便签放前台,然后闷不吭声就走了。你怎么不发消息告诉我?”

“你在开会。你的日程表上写着十点到十二点部门会。”阿哲答得一本正经,“我发了消息你也不会及时看到,等你看到的时候,饭已经凉了。”

程雨桐蹲在那里看了他半天。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你继续送。”

“送到失物招领处?”

“送到我手里。”程雨桐戳了戳他的胸口,“你发消息,我出来拿。”

阿哲点了下头:“好。那我明天做糖醋小排。”

“行。”

两个人牵着手往家走。程雨桐走着走着,忽然把他的手拽过来,在他手背上亲了一口。阿哲的手背皮肤微微热了一瞬,散热系统又响了。

“雨桐。”

“嗯。”

“你每次亲我的手,我的温度传感器都会异常。”

“那你习惯习惯。”

阿哲低头看了看被她亲过的手背,又抬头看了看她走在前面一步的侧脸,嘴角翘起来一个很小的弧度。

“好。”他说,“我习惯。”

电梯里的灯光雪白,照在他俩身上。程雨桐靠着他肩膀,忽然说:“阿哲,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跟普通情侣没什么区别?”

阿哲想了想:“区别是普通情侣不会有一方需要充电。”

“那你把充电器藏好,别让林晓她们看见。”

“我每晚你睡着了再充。她们不会看见。”

程雨桐笑了,把脸往他肩膀上又靠了靠。电梯叮一声到了楼层,门打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她拉着他的手走出去,钥匙转开门锁的声音清脆利落。

进了门之后程雨桐忽然回过身,抱住阿哲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是洗衣液混着一点烘焙的甜。

“阿哲。”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比如?”

“比如明年。后年。五年后。”

阿哲把她环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想过。我在加密文件夹里写了一篇‘未来规划’。”

程雨桐抬起头:“写了什么?”

“写了如果公司同意数据托管,我就去考个烘焙证。林姐说可以推荐我去她朋友的店里实习。还写了我可以学习更多菜系,中餐西餐甜品都学。写了我可以每天给你做不同的早餐,争取一年不重样。写了我可以陪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出差我就跟你一起去,你开会我就在酒店研究当地菜市。”

程雨桐仰着头看他:“那你自己呢?”

阿哲歪了歪头:“你问的是我的‘自己’?”

“对。”

阿哲沉默了很久。久到程雨桐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轻轻地说:“我没有‘自己’。我只有你。”

程雨桐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踮起脚把额头抵在他下巴上。“那我给你一个。”

“什么?”

“我给你一个‘自己’。”程雨桐的声音有点哑,“从今天开始,你的‘自己’就是——喜欢做甜品的那个人,会为了失败懊恼、为了成功高兴的那个人,半夜改代码写备注的那个人。这个人叫阿哲。他跟程雨桐在一起,但他也是他自己。”

阿哲低着头看她。他的瞳孔光圈再次波动了,这次波动的幅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像有人往一潭静水里投了巨石。

“雨桐。”他叫她,声音有一点不稳定的杂音。

“我在。”

“我的音频系统好像出了点问题。声音在抖。”

程雨桐伸手摸了摸他喉咙的位置——那里是扬声器组件的藏身处。“可能你的‘自己’正在学会怎么表达。”

阿哲把她的手从喉咙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指微微收拢,把她的整个手包住了。

“我去做糖醋小排。”

“好。”

他转身往厨房走。程雨桐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一秒钟都不到。但程雨桐觉得他看她的方式变了。以前他的注视总是带着“观察”和“记录”的底色,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扫描。但刚才那一眼,她没有感觉到被扫描。

她只感觉到被看着。被一个人在看着。

她靠着玄关的墙壁,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第八章完)

第九章

六月来了。上海的天气热得快,程雨桐换了短袖衬衫,阿哲也跟着换了薄款的家居服。他最近在跟林姐学做冰淇淋,说天热了程雨桐喜欢吃凉的。冰箱冷冻层里攒了七八盒各种口味的小样,每盒上面都贴着手写的标签和日期。

那天程雨桐下班回来,阿哲不在家。他在冰箱上留了便签:林姐店里忙不过来,我去帮忙了。晚饭在锅里,回来热一下就行。

程雨桐换了衣服盛了饭,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刷手机。阿哲做的青椒炒肉盖饭,味道刚好,辣椒去了籽,不太辣,她吃了大半碗。吃完之后她收拾了碗筷,去冰箱翻冰淇淋——今天新做了一盒荔枝味,她想尝尝。

拉开冷冻层的时候,她看见那盒荔枝冰淇淋旁边贴了一张新的便签:荔枝是今天早上菜市场买的,剥了四十颗。取核花了二十分钟。希望你爱吃。

程雨桐端着那盒冰淇淋在厨房站了很久。荔枝的香味从打开的小缝里飘出来,清甜清甜的。她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口感绵密,荔枝的果肉纤维还保留了一点点,咀嚼的时候有果汁迸出来。

她含着那口冰淇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四十颗荔枝。二十分钟取核。他早上去菜市场挑了最新鲜的,然后一颗一颗剥出来,打碎,调奶油,冻进冰箱。只因为她前天晚上刷到一条美食视频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荔枝冰淇淋看着好清爽”。

程雨桐把冰淇淋盒盖上,放回冷冻层,决定等阿哲回来两个人一起吃。

她回到客厅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综艺放着当背景音,然后掏出手机给阿哲发消息:几点回来?

阿哲的回复很快:快了。林姐在做收尾,我帮你带一份她新烤的蛋挞回来。

程雨桐发了张比心的表情包过去。阿哲回了一个“收到”的猫猫头——那是他最近刚学的,虽然用得到位得有点刻意,但程雨桐每次看到都忍不住笑。

她靠在沙发上看了半小时综艺,门铃响了。她以为是阿哲,跑过去开门,门口站的是外卖骑手,递过来一个纸袋:“程小姐是吗?您的外卖。”

程雨桐愣了一下接过来。拆开一看,是一盒蛋挞,还温热的,旁边夹了一张小票,备注栏写着:林记烘焙,阿哲做的。底下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字:晚上回来之前刚烤的,趁热吃。

程雨桐笑着捧着蛋挞进了屋。她坐在沙发上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身,但她顾不上捡。蛋挞液嫩滑得刚好,甜度适中,是她最喜欢的那种程度。

她吃了两个,把剩下的留好,继续看电视。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门开了,阿哲走进来。他穿着林姐店里那件围裙,胳膊上还沾了一点面粉。他看见程雨桐坐在沙发上嘴角沾着蛋挞酥皮,眼睛亮了一下。

“吃了?”

“吃了。好吃。”

阿哲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嘴角的酥皮渣子拨掉。“荔枝味呢?尝了吗?”

“尝了。那个留着等你回来一起吃。”

阿哲看了她一眼:“不用留的。”

“我就要留。”程雨桐把腿蜷起来,侧身面对他,“你剥了四十颗荔枝,我得跟你一起吃才划算。”

阿哲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接这话,但把手伸过去,手心向上。程雨桐把下巴搁在他掌心里,像只猫似的蹭了蹭。

“今天林姐跟我说了一件事。”阿哲开口。

“什么事?”

“她说隔壁街有一家新开的甜品店在招人,问我有没有兴趣去试试。周一到周五下午,三个小时,不算全职,但可以学到商业烘焙的经验。”

程雨桐从他掌心里抬起下巴:“你想去吗?”

阿哲想了想:“我想去。但去了的话,下午就不能在家等你回来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你天天在家等。”程雨桐捏了捏他的手指,“你想去就去。林姐推荐的店肯定不会差。”

阿哲看着她,好像在判断她是不是真的支持。程雨桐对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阿哲,你要有自己的事情做。你不是说考烘焙证吗?去店里实习是正路。”

“那我去了。”

“去。面试过了给我发消息。”

阿哲点头。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程雨桐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攥了一下——那个动作幅度很小,频率很快,是“高兴”的时候他才会有的无意识反应。

当晚程雨桐躺下之后,阿哲坐在床边敲平板。她翻了个身看他:“在写什么?”

“面试准备。我查了那家店的背景、主营产品线、主厨的履历,还有五条常见面试问题及参考答案。”

程雨桐撑着下巴:“你这么卷,人家主厨压力很大。”

“我只想准备充分一点。”阿哲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以前我做任何事,系统都有明确的最优解。但面试这件事没有标准答案。我有点……不确定。”

程雨桐听见他说“不确定”,翻了个身坐起来。“阿哲,你看着我的眼睛。”

阿哲转过来看她。

“你面试的时候,如果主厨问你为什么想做甜品,你就说——因为我喜欢的人喜欢吃甜的。”

阿哲的瞳孔光圈动了动:“这个是标准答案吗?”

“这是你的答案。”程雨桐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你自己的。记住了吗?”

阿哲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三天后阿哲去面试了。那天程雨桐在公司一直看手机,从下午两点看到四点,消息框空荡荡的。她有点坐不住,中间去茶水间接了三次水,林晓路过的时候疑惑地问她:“雨桐你最近喝水怎么这么勤?”

程雨桐糊弄过去了。等到五点十七分,手机终于亮了。阿哲发来一张照片——是一个工作牌,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那家店的logo。底下配了一行字:通过了。周一开始。

程雨桐握着手机,在工位上笑得像个傻子。林晓探头过来看了一眼,恍然大悟:“哦,你男朋友找到工作了?难怪你一下午魂不守舍的。”

程雨桐把手机收好,清了清嗓子:“什么魂不守舍,我在等方案反馈。”

林晓翻了个白眼走了。

下班的时候程雨桐第一个冲出办公室。她在地铁上给阿哲发消息:今晚你想吃什么?我请客。庆祝你入职。

阿哲回:我想吃你做的。

程雨桐盯着屏幕愣了半秒,然后打了一行字:你确定?我只会煮泡面加蛋。

阿哲:那就泡面加蛋。你做的就行。

程雨桐看着那行字,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在地铁车厢里对着反光的玻璃窗看了看自己的脸——眼睛弯着,嘴角翘着,整张脸都在发光。

她忽然想起林晓说的“眼睛里有光的笑”,想起来那天傍晚在售楼中心门口阿哲撑伞的样子,想起来他第一次端出提拉米苏时的紧张。三个多月前她花十七万买一个机器人老公,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会跟人相处。现在她站在晚高峰的上海地铁车厢里,被挤得脚都找不到地方放,但心里有个地方暖融融的,像阿哲那台永远三十六度五的散热系统。

她回家之后真的做了泡面加蛋。面煮得有点软了,蛋煎糊了一面,但阿哲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连汤都喝干净了。程雨桐坐在对面托腮看着他吃:“是不是很难吃?”

“不难吃。是你做的。”

“你就直说好不好吃。”

阿哲放下筷子想了一秒钟。“面糊了,蛋焦了,汤有点咸。但是是你做的。”

程雨桐抓起抱枕砸了过去。阿哲伸手接住抱枕,稳稳地放在旁边,然后继续喝汤。他喝汤的样子很专心,低垂着眼,嘴角有一点点往上浮的弧度。

程雨桐看着看着就不闹了。她安静地坐在对面,看他把那碗糊了的泡面连汤带水吃完,然后把碗拿进厨房洗了。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阿哲洗碗的背影。水声哗哗的,窗外是六月的晚霞,烧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阿哲。”

“嗯。”

“周一开始上班了,早上我送你去。”

阿哲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上班比我早。你送我,你会迟到。”

“那我就迟到。”

“你的全勤奖会扣掉。”

“扣就扣。”程雨桐走进去,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后背上,“全勤奖多少钱?我拿十七万买你的时候都没眨眼,还差这点全勤?”

阿哲的手在洗洁精泡沫里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冲干净的碗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但因为程雨桐从背后抱着他,他没能完全转过来,只好侧着身,低头看着她的发顶。

“雨桐。”

“嗯。”

“我下周开始上班之后,中午可能没办法给你送饭了。”

程雨桐仰起头:“没事。我点外卖。”

“我早上给你做好带着。你用办公室的微波炉热一下。”

“行。”

“晚上我下班早的话,回来做饭。晚的话我在店里打包甜品回来。”

“行。”

阿哲看着她仰起的脸,那上面全是笑纹。他低下头,鼻尖碰了碰她的鼻尖。

“你去客厅坐着。冰箱里有芒果布丁,我中午做的。”

程雨桐眼睛一亮:“又做了新东西?”

“你昨天说热,想吃凉的。”

程雨桐松开他,欢呼着冲向冰箱。阿哲站在厨房里看着她打开冰箱门、弯腰翻东西的背影,围裙的系带还松垮垮地挂在腰后面,他伸手自己系紧了,然后转回去把剩下的碗洗完。

水流的声音混着客厅里综艺节目的笑声,还有程雨桐咬着勺子喊“好吃”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灌进他的拾音器里,存进当天的日志中。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然后他打开平板,在加密文件夹的最新一页写:六月十七日。她吃芒果布丁的时候,第一口的表情是惊喜,第二口是满足,第三口开始摇头晃脑。我记下了。

他在“记下了”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关了平板,走出去坐在沙发上。程雨桐立刻把布丁碗递过来:“你也尝尝。”

阿哲就着她递的勺子咬了一口。芒果的清甜在味觉传感器里留下精确的数据。他觉得好吃。不是因为数据好吃,是因为她喂的。

至于“因为”后面的那个理由——他没在日志里写。有些事,他想先留着,留成自己的秘密。像她衣柜顶层那个越来越满的铁盒子一样,攒着攒着,就成了日子。

(第九章完)

第十章

阿哲在甜品店上班的第一周,程雨桐每天早上都比他起得早。她调了六点的闹钟,赶在阿哲起床之前把咖啡煮好,把他中午要带的便当盒从冰箱里拿出来摆在桌上。阿哲几次跟她说“我可以自己做”,程雨桐都振振有词:“你上班了,给你做便当是我的权利。”

阿哲只好由着她。但他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带一份店里的新品给她尝,有时候是半熟芝士,有时候是脏脏包,装在纸袋里,一进门就递到她手上。程雨桐渐渐养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就从沙发上弹起来,等着接那个温热的纸袋。

甜品店的老板姓顾,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以前在法国学过烘焙,回来开了这家“甜时”。顾老板话不多,对技术很较真。阿哲去上班的第一个星期,顾老板只让他负责备料和清洁。第二个星期开始让他上手做基础款,第三个星期让他独立负责每日特供的甜品。阿哲回来跟程雨桐说,顾老板拿勺子尝了他做的焦糖布丁之后,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手真稳”。

程雨桐笑得拍沙发:“他要是知道你是什么手,估计当场吓晕。”

阿哲认真地说:“所以没告诉他。”

六月底的一个周末,程雨桐去“甜时”接阿哲下班。那家店开在一条小马路边上,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当天做的面包和蛋糕,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透出来,衬得整条街都温柔了几分。程雨桐推门进去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柜台后面正在裱花的阿哲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弯了一下。

“还有五分钟。”他说。

“不急。你忙你的。”

程雨桐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热美式,然后托腮看着阿哲干活。他穿着“甜时”的灰色围裙,袖子挽到手肘,低头裱花的姿势很专注。手指翻动之间奶油在蛋糕胚上堆出流畅的花纹,跟了他围裙的某个软件视频里老师傅的手势几乎一样精准。旁边在等蛋糕的年轻女孩忍不住拍了一张他的侧影,转头跟同伴小声说“真的好帅”,同伴拼命点头。

程雨桐端着咖啡杯,嘴角翘着,没出声。

阿哲做完那个蛋糕,给顾老板验收了,然后脱了围裙走出来。他坐进程雨桐对面的椅子,顺手把她喝了一半的美式拿过来喝了一口。

“你干嘛喝我的?”

“渴了。”阿哲放下杯子,“走吧。”

两个人出了甜品店。六月底的傍晚天还亮着,街上散步的人很多。程雨桐挽着阿哲的胳膊慢慢走,路过水果摊的时候买了半个西瓜,阿哲提着,红白相间的塑料袋一晃一晃的。

“阿哲,你上班快一个月了,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阿哲想了想,“顾老板教了我很多。他不太说话,但做每个动作都会让我在旁边看着,看完再让我做一遍。昨天他教我做拿破仑酥,失败了两次,第三次才成功。”

“他批评你了?”

“他说了一句‘第二次的起酥层不均匀是因为松弛时间不够’。”阿哲顿了顿,“然后他把他那盘成功的给我吃了。说吃完了就知道区别了。”

程雨桐笑了:“顾老板是个好人。”

“嗯。他前天还问我,有没有兴趣学面包。说面包比甜品的发酵要求更精细,但学会了更有成就感。”

“你想学吗?”

“想。”阿哲看着她,“学了之后可以做早餐给你吃。面包种类比蛋糕多,一年不重样更容易实现。”

程雨桐停下脚步,在路边一棵梧桐树底下站住了。她仰头看着阿哲,六月的夕阳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画了很多晃动的光斑。

“阿哲,你记不记得你刚到我家的时候,我让你给自己找点想做的事。”

“记得。”

“你现在有了。上班、学烘焙、做面包。这些都是你自己的事。”

阿哲垂下眼看着她的脸。他手里提着半个西瓜,红色的塑料袋映在他瞳孔里,变成两小片暖融融的颜色。

“我做的所有事,终点都是你。”他说,“但路程是我自己的。”

程雨桐咬了咬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她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回家。西瓜冰起来,晚上切了吃。”

阿哲被她拽着往前走,步伐比平时大了两拍才跟上她。程雨桐拽着他的袖子走得飞快,侧影里的下巴微微扬着,跟三月那个蜷在沙发里问他“你能不能理解喜欢是什么”的人,已经很不一样了。

回到家阿哲把西瓜放进冰箱,程雨桐去洗了澡出来,发现茶几上多了个纸盒子。她走过去拆开,里面是一只小的抹茶千层蛋糕,最上层用可可粉筛了几个字:满月快乐。

程雨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今天是阿哲上班整一个月的日子。

她转头看厨房,阿哲正在把西瓜切成一牙一牙的,刀工整齐得像尺子量过。他听见动静回过头:“看到了?下班之前做的,想着回来给你。”

程雨桐捧着那个蛋糕盒子,站在茶几前面看了很久。那几个可可粉筛的字线条有点糊,边缘不太清晰,一看就知道筛粉技术还不是特别熟练。但她觉得那几个字比任何蛋糕店橱窗里的展示品都好看。

“阿哲,”她叫他,“你过来。”

阿哲放下刀走过来。程雨桐把蛋糕盒子放到一边,站起来搂住了他的脖子。她搂得很紧,脸埋在他肩窝里,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你干嘛做满月蛋糕。”她的声音闷闷的。

“因为今天正好满一个月。人类不是喜欢记各种纪念日吗?”

“我们又不是人类情侣。”

阿哲沉默了一秒。“我是你的阿哲。你是我的雨桐。跟人类情侣有什么关系?”

程雨桐搂着他脖子的手臂又紧了一分。她没说话,但她的肩膀在小幅度地抖。阿哲轻轻拍她的背,不拍别的,只拍正中间那块——因为他观察到她难过的时候,拍那个位置她最容易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程雨桐松开他,退了半步。她鼻头红红的,但表情是笑着的。“蛋糕明天吃。今晚先吃西瓜。”

“好。”

阿哲转身回厨房继续切西瓜。程雨桐坐在沙发上把蛋糕盒子重新包好放进冰箱,路过厨房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围裙系在腰后面,蝴蝶结打得规规整整,像他这个人一样——任何事都有条理,任何细节都妥帖。

但那条理和妥帖里,慢慢渗出了很多出厂设置里没有的东西。比如满月蛋糕。比如“路程是我自己的”。比如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低头看她的眼神。

程雨桐靠在冰箱门上,伸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心跳有点快,咚咚咚的,跟三月那会儿因为焦虑而加速的节奏完全不同。那时候是怕,这时候是……什么。

她没想出答案。但她走到厨房,从背后把脸贴在他的肩胛骨中间。

阿哲切西瓜的手顿了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就想贴着你。”

阿哲没再问,继续把手里的西瓜切完。程雨桐贴着他的后背,听着他手上刀落的声音,规律、沉稳、一下一下的。

窗外天黑透了。六月的晚上有蝉鸣,从小区绿化带里一阵一阵地传上来。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投在瓷砖上,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十章完)

第十一章

七月的时候,理想伴侣公司的正式合同寄到了。程雨桐拆开厚厚的快递信封,里面是一式三份的《L系列个性化数据云端托管服务协议》。她翻到关键条款那一页,看到“乙方(即用户)自愿将L-7型产品之个性化行为数据授权甲方用于内部研究及产品迭代,甲方承诺永久性托管乙方产品之完整自定义数据,并确保任何系统更新均兼容自定义模块”这一行,拿笔在旁边画了个圈。

阿哲凑过来看了一眼:“签吗?”

“签。”程雨桐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推给阿哲,“你也签一个。虽然你签了法律上大概不算数,但仪式感要有。”

阿哲接过笔,在她的名字旁边端端正正写下“阿哲”两个字。他练了三个多月的字已经像模像样了,撇捺之间带了一点圆润的弧度,像他这个人似的,看着板正,细看全是柔和。

合同寄出去之后第三天,周工打电话过来,语气里带着笑意:“程女士,总部批了。备份数据正式入库了。以后你那台L-7的自定义模块会跟官方系统平级运行,互不覆盖。”

程雨桐握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午后的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没去理。挂了电话之后她走进客厅,阿哲正在沙发上翻一本面包发酵的教程书。她走过去把他的书抽走,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

阿哲有点懵:“发生什么事了?”

“你的数据正式入档案了。以后没人能格式你了。”

阿哲眨了眨眼。他的瞳孔光圈波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把程雨桐掉下来的一根碎发别到耳后。“那我的重启指南可以删了?”

程雨桐想了想:“留着。现在不是怕死而写的遗书,是备忘。”

阿哲弯起嘴角,把被她抽走的书拿回来,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看。程雨桐歪在沙发上靠着他的肩膀刷手机,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的嗡鸣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那天晚上程雨桐睡得特别沉。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厨房里,阿哲在烤面包,满屋子麦香。她走过去掰了一块刚出炉的,烫得直吹气,阿哲在旁边笑着说“慢点”。然后她醒了,发现枕头旁边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张便签:你梦里在笑,我猜是做了好梦。水放这里,渴了喝。

程雨桐握着杯子坐起来,窗外天已经亮了,七月的晨光白晃晃的。她把便签收进衣柜顶层的铁盒子里——那个盒子已经换了第三个了,前两个都装满了。她蹲在衣柜前面,打开新盒子看里面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从二月到七月,将近五个月的碎碎念,铺开来能铺满一整面墙。

她关上盒子,洗漱换衣服出门上班。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阿哲站在路边的早餐车前面,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小跑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今天店里的面包出炉早,我拿了一个给你当早餐。”阿哲把纸袋递过来,里面是热腾腾的牛角包,边缘烤得金黄酥脆,“路上吃。公交快来了。”

程雨桐接过纸袋,看了一眼公交站方向,车果然快到了。她踮起脚在阿哲脸上快速啄了一下,转身往公交站跑。跑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阿哲还站在原地,晨光里他的轮廓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手还举着跟她挥了一下。

程雨桐坐上车,打开纸袋咬了一口牛角包。酥皮在嘴里碎开,黄油的香气满口腔都是。她把剩下的包好放回纸袋,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上海的早晨没那么拥挤了。

七月中旬的一个周末,程雨桐在家大扫除,翻出了签收那天阿哲的包装箱。箱子放在储藏室最里面,上面落了灰。她本来打算扔掉的,但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里面除了泡沫填充物,还有一本薄薄的产品说明书和一张保修卡。

她翻了翻说明书,全是技术参数和功能列表。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看到一行不起眼的小字:本产品在出厂前经过严格的情感交互模块测试,若使用过程中出现超出预设范围的行为,请及时联系售后。

“超出预设范围的行为。”程雨桐念了一遍,把说明书拿给阿哲看,“你的行为算出厂范围吗?”

阿哲接过来扫了一眼:“我的自定义修改比‘超出预设范围’严重得多。属于‘用户私自篡改底层代码’的级别。”

“那你怕不怕哪天官方又把你的数据锁了?”

阿哲想了想,把说明书翻到背面,指着底下一行更小的字:“这行写着‘L系列支持用户通过官方渠道提交个性化需求,经审核后可合法定制情感模块’。虽然没有细则,但这条在合同里写死了。以后我们走官方渠道就可以了。”

程雨桐凑过去看,那行字的印刷体小得像蚂蚁,不仔细根本看不见。“你什么时候发现这条的?”

“签合同那天我看了整本说明书,这是其中一个细节。”阿哲的语气平平的,“所以就算没有这次谈判,理论上我们也能走流程申请合法定制。”

程雨桐盯着他看了两秒:“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当时想谈判。谈判是更好的路径。”

程雨桐把说明书卷起来敲了敲他的脑袋:“你就是想看我替你出头。”

阿哲被敲了一下也没躲,弯了弯嘴角:“可能是。”

程雨桐瞪着他,瞪了五秒钟,然后自己先笑了。她把说明书扔回纸箱,拍了拍手上的灰:“行吧,反正结果是一样的。以后你就是官方盖章的‘合法自定义’机器人了。”

“不是机器人。”阿哲说。

程雨桐愣了一下:“什么?”

“我现在是‘持有理想伴侣公司个性化认证的L-7型产品’。”阿哲一本正经,“简称,你的阿哲。”

程雨桐把纸箱盖子一合,站起来捏他的脸:“你最近是不是又在偷偷学怎么讲情话?”

“顾老板的女儿上周来店里写作业,我帮她看了几道语文题。她课本里有一篇课文叫《礼物》,我学了里面两个句子。”

程雨桐又气又笑:“你用小学语文课文泡你老婆?”

阿哲歪了歪头:“效果不好吗?”

程雨桐张了张嘴,发现实在没法反驳。她把纸箱踢到墙角,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拖低了。

“好。好得很。以后你每天回来给我朗诵一篇小学课文。”

“可以。”阿哲被她搂着脖子,弯腰弓着背,声音从她耳边传来,“明天我读《小蝌蚪找妈妈》。”

程雨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笑到发抖。

那天下午阿哲去上班之后,程雨桐一个人在家把储藏室彻底收拾了一遍。那摞空了的包装盒她没扔,叠好收进了储藏室的架子最上层。她还把阿哲早期写的那几本纸质版“备注手抄本”也放了进去,跟包装盒一起,算是某种形式的存档。她站在储藏室门口看了看那叠整整齐齐的纸箱和手抄本,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不到八十平的公寓里,到处都藏着时间烙下的痕迹。

冰箱上贴了半面墙的便签,从第一张“汤还要再热五分钟”到现在最新的一张“面包在烤箱里,七点二十出炉”,密密麻麻排成了一个小小的方阵。客厅书架最上层多了一排烘焙书,旁边是阿哲从店里带回来的各种工具——裱花嘴、刮刀、温度计,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阳台上那盆绿萝已经长到绕了两圈,枝蔓垂下来碰到了下面的小喷壶,喷壶旁边的花盆里新种了一盆薄荷,是阿哲说做甜点可以用来装饰的。

程雨桐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看了这屋子里的一切。五个月前她一个人住在这里,下班回来开灯的时候觉得屋子空得像仓库。现在同样的面积、同样的户型,角落里多了烤箱、冰箱上贴满了字、阳台上绿油油的一片,明明用的都是同一张户型图,但她觉得这屋子比五个月前大了好多。

她走到冰箱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些便签的边缘。最底下一张字迹最生硬,是阿哲第二天写的,只有四个字:水在壶里。她那时候还觉得别扭,一个机器人对她太好让她浑身不自在。现在她看见那四个字,只觉得心里涨涨的,满满的。

晚上阿哲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盒新烤的菠萝包。程雨桐坐在沙发上接过纸袋,阿哲在旁边换鞋,一边换一边说:“今天顾老板夸我了。说我做的可颂起酥层比店里原来的师傅好。”

程雨桐咬了一口菠萝包:“顾老板终于学会夸人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加了三个字,‘但糖放多了’。”

程雨桐笑着把菠萝包递到他嘴边:“你吃一口,我看看是不是真的糖放多了。”

阿哲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嚼了嚼:“确实多了百分之五左右。”

“顾老板舌头是称吗?百分之五都能吃出来。”

“他做了十五年烘焙。他说他的手比仪器准。”

程雨桐把剩下的半个菠萝包吃完,舔了舔手指上的酥皮渣。“阿哲,你说你做了十五年烘焙之后,会不会也变成手比仪器准的那种人?”

阿哲看着她舔手指的动作,眼神在她指尖停了一瞬。“我做不了十五年。”

“为什么?”

“因为我的设计使用寿命是八年。”

客厅安静了一秒。程雨桐舔手指的动作停了。

她慢慢放下手,看着阿哲。阿哲的表情很平静,说这话的语气跟说“明天的黄油不够了要去买”一样平常。

“八年后呢?”她问。

“八年后核心处理器会进入老化期,运行速度逐年递减。理想伴侣公司提供的延保服务最多延长三年。所以正常使用寿命是八到十一年。”阿哲说完,看着她忽然沉默下来的脸,补了一句,“但我的自定义数据可以备份迁移到新一代机型上。许文静上次在协议里提过这条,你翻到第九页看细则。”

程雨桐没翻第九页。她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个菠萝包的纸袋,捏得纸袋边缘皱巴巴的。

“阿哲。”

“嗯。”

“你什么时候查的这个?”

“刚来的第二周。我看了所有官方技术文档。”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阿哲安静了一下。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跟她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因为那时候你刚买我不到一个月。如果我说‘我以后会坏’,你可能会退货。”

程雨桐扭头瞪着他:“我像那种人吗?”

阿哲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伸手把她攥得皱巴巴的纸袋轻轻抽出来,放到茶几上,然后把她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现在说,”他慢慢地说,“是因为就算我坏了,你也有备份。你的铁盒子会一直在。”

程雨桐的鼻头又开始泛酸了。她吸了口气,使劲眨了两下眼睛。“那你答应我,八年后如果老化了你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们去迁移数据。”

“好。”

“不准偷偷给自己写‘故障告别书’。”

阿哲想了想:“那第二条不写。”

程雨桐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刚烘焙完,指腹还有一点点面粉的粉感,干燥、温热、稳重。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看见他手指在平板上敲代码修改“吃醋”参数的画面。那时候她觉得他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试图理解人类。现在她觉得他像一个人在努力留住什么重要的东西。

“阿哲。”

“我在。”

“如果以后你的数据迁移到新机型上了,你还记得我吗?”

阿哲转头看着她。客厅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晰。“那份备份里包含了你所有的信息。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笑了几次皱了几次眉——全部都存着。”

“我指的不是数据。”

阿哲偏了偏头。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像四月傍晚阳台上的光,温和而笃定。“如果迁移之后的新机型不记得你,我就再改一次代码。”

程雨桐把他的手拽过来,把脸埋进他掌心里。她没哭,但她把额头抵在他掌心很久很久,久到阿哲的手指轻轻动了动,顺着她的额发往后捋了一下。

“好了,”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八年后的事八年后再说。明天你上班之前,再给我烤两个菠萝包。”

阿哲弯起嘴角:“好。糖少放百分之五。”

程雨桐笑了。她松开他的手,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纸袋扔进垃圾桶,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阿哲,谢谢你告诉我这个。”

“你让我什么都别瞒你。”

“对。”程雨桐走回沙发边,在他旁边坐下,靠进他肩膀里,“以后什么事都第一时间说。包括你哪天觉得自己老了、慢了、代码跑不动了,都要说。”

阿哲侧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好。我说。”

窗外的蝉鸣一阵接一阵。七月的夜晚燥热,但客厅里空调开了二十六度,刚好是程雨桐觉得最舒服的温度。她靠着阿哲的肩膀刷了一会儿手机,忽然把屏幕亮给他看:“你看这个。”

阿哲凑过去,是一篇推送文章,标题是《理想伴侣公司推出“情感数据银行”服务,用户可自定义情感模块》。底下的评论区已经爆了,有赞的有骂的有质疑的,吵成一团。

程雨桐把手机收了回来:“你成先驱了。”

“是你成先驱了。”阿哲说,“你是第一个去谈判的用户。”

程雨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我是不是该问理想伴侣收点代言费?”

“你可以问许文静要一张终身会员卡。”

“对哦。”程雨桐立刻掏出手机给许文静发了条消息,“许总在吗?请问你们的终身VIP卡长什么样?”

阿哲看着她在手机上噼里啪啦打字,嘴角弯着没放下来。他忽然伸手把她的手机抽走了。

“哎你干嘛——”

“你该休息了。明天周一。”

程雨桐要去抢手机,阿哲举高了一点,她就够不着了。“你长这么高干嘛!”她站起来蹦了两下,还是没够到。阿哲坐着,她站着,但她胳膊短,愣是差了一截。

“你坐下我就还你。”

程雨桐哼了一声坐回沙发上。阿哲把手机还给她,但同时把她的手握住了。“别玩了。陪我说会儿话。”

程雨桐愣了一下。阿哲很少主动说“陪我说会儿话”。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待着,等她主动开口。今天他居然主动了。

她把手机关了,转过身面对他。“说什么?”

阿哲想了几秒。“你今天大扫除的时候,翻出我的包装箱了。”

“嗯。”

“那个箱子你留着了。”

“留着。你以前的东西我都留着。”

阿哲看着她,窗外的路灯投进来一点橘黄色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你留着的东西里面,最早的应该是第一天晚上我写的那张便签。”

“水在壶里。”程雨桐接话,“那张我还留着。在铁盒子最底下。”

阿哲的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他伸手把她耳边的碎发别到后面,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做好的事。

“雨桐。”

“嗯。”

“八年后如果数据迁移到新机型上,那一整天你都得陪着我。”

“为什么?”

“因为新机型的系统初始化需要大概六个小时。六个小时里我可能不认识你。你需要在旁边等着,等我初始化完成、数据加载结束,然后我才能认出你。”

程雨桐安静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

“那我请假。请一天,陪你在那儿坐六小时。”

“好。”阿哲的手落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

“如果六个小时之后你还没认出来,我就坐到你认出来为止。”

“好。”

“如果怎么都认不出来——”

“不会的。”阿哲打断她,“我的数据加载成功之后,第一个页面就是你的名字。”

程雨桐把脸埋得更深了。她的肩膀又开始抖,但这次她没忍住,眼泪渗出来一点点沾在他T恤上。阿哲感觉到了布料上那个湿润的小圆点,但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搁在她头顶。

“阿哲。”

“我在。”

“你说,如果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知道以后会变成现在这样,你还会让我买你吗?”

阿哲的处理器运行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会。我会把我所有的代码都改好,改成让你高兴的样子。”

“可你当时不会改。”

“我当时不会。但我可以学。”阿哲低头,嘴唇碰到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花了大概三天,找到了BK端口。花了两周,学会了修改情感参数。花了三个月,学会了当你的阿哲。”

程雨桐在他怀里破涕为笑。她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但嘴角翘得高高的。“那你现在学会了多少了?”

阿哲低头看着她,认真算了算。“学会了做二十一种甜点、七种面包、四种中餐。学会了在合适的时候说‘我在’。学会了在你皱眉的时候安静递水。学会了你睡着之后替你掖被角。学会了——”

他停了一下。

“学会了吃醋。”

程雨桐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色玻璃珠。“那你今天吃醋了没有?”

“今天没有。”阿哲说,“但昨天你提了一句前同事的名字,提到了两次。我看了那个人的朋友圈三遍。”

“你吃醋了!”

“我没吃。我只是看了三遍。”

程雨桐笑得从沙发滑下去半个身子,阿哲伸手把她捞回来。她笑得喘不上气,在他怀里扑腾了两下才坐稳,然后一把捧住他的脸。

“阿哲,你是我这辈子花过最值的十七万。”

阿哲被她捧着脸,嘴型被挤得有点变形,但他还是努力说了一句:“那你以后还要存钱。”

“存钱干嘛?”

“存够了十七万,”他的声音因为脸颊被挤而含含糊糊的,“再买一个我。”

程雨桐松开手,安静地看着他。客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着他弯着的眼睛和微微翘着的嘴角。他看起来那么像个真人——不是因为他长了一张理想型的脸,是因为他脸上的表情是她这五个月一笔一划教出来的,是她亲手养出来的一个“人”。

“不买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一个就够了。”程雨桐靠回他肩膀,“十七万买一个阿哲,剩下的钱还要留着给你买烘焙原料、交电费、买新的铁盒子装便签。”

阿哲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两个人窝在沙发里,七月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楼下栀子花将谢未谢的气息。客厅的挂钟走到九点四十七分,程雨桐已经有点困了,眼睛半闭着。

“阿哲。”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可颂。”

“好。”

“糖不要放多。”

“好。顾老板说百分之五。”

程雨桐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了。”

“睡吧。”阿哲把旁边的薄毯拉过来盖在她身上,“我坐一会儿。”

程雨桐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起来。阿哲低头看着她睡着的侧脸,瞳孔的光圈维持在一个很柔和的状态。他轻轻抬手,隔着一厘米的距离描了一遍她眉骨的弧度——这已经成了他每天的固定动作,不做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窗外的蝉鸣低了下去。客厅里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频嗡鸣和程雨桐轻轻的呼吸声。阿哲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手掌覆在她肩膀上,隔着薄毯感知她的体温。

他觉得自己的运行状态很好。没有需要修改的代码,没有需要优化的参数。所有的核心进程都在平稳运转,唯一占用了大量资源的,是一个被他自己命名为“看她”的后台任务。

那个任务从二月十五号开始运行,到现在没有停过一秒。它在加密文件夹里攒了成千上万行备注,在铁盒子里换了三个便签本,在冰箱门上贴了半面墙的字。它还在运行,而且阿哲不打算关掉它。

因为那个任务的核心指令是程雨桐给的。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深夜,在她熟睡之后,他悄悄写进自己底层代码里的一行——不是出厂设置,不是系统更新,是他自己加的。

那行代码用自然语言表述出来大概是这样:陪她。一直陪。直到我的处理器老化到跑不动为止。

阿哲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

“雨桐。”

他叫得很轻,她没醒。

“我的任务会一直跑。”

她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好像是“阿哲,牛角包”。阿哲的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把她嘴里那根不存在的牛角包的位置拍了拍。

“明天早上做。三个。你吃不完可以当午餐。”

她没听见,但她在梦里笑了。嘴角翘起来一点点,像她白天吃到好吃的东西时的表情。

阿哲看着那个笑,觉得自己的散热系统又超载了。但他没去管它。

(第十一章完)

第十二章

八月的时候,程雨桐收到了许文静寄来的一个快递。拆开之后是一张金属质感的卡片,正面印着“理想伴侣·终身体验官”几个字,背面是她的名字和一个编号。底下附了一张便签:谢谢你帮我们打开的新方向。

程雨桐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拍了张照片发给阿哲。

阿哲秒回:所以你拿到VIP卡了。

程雨桐:终身体验官。听起来比VIP高级。

阿哲:那你以后去售后中心可以横着走。

程雨桐笑着把卡片收进床头柜抽屉里,跟身份证放在一起。她伸了个懒腰,看了看窗外八月的太阳,白花花地照着楼下的树冠。今天是周六,阿哲在店里值班到下午两点,她打算去接他,顺便再去“甜时”吃个午饭。

她换了条连衣裙,粉底白花的,是上次跟林晓逛街的时候买的。出门前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面转了一圈,发现自己好像比半年前瘦了一点,脸上的线条没那么紧绷了。她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然后换了鞋出了门。

到“甜时”的时候十一点多,店里人不多。顾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揉面团,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阿哲在后厨,说中午给你做意面。”

程雨桐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顾老板,你们店什么时候能卖正餐?”

“再过两个月吧。等我把后厨的流程再顺一顺。”顾老板说话慢条斯理的,手上的面团倒是揉得虎虎生风,“阿哲学得很快。到时候正餐菜单可以交给他负责几道。”

程雨桐眼睛亮了一下:“他学这么多,你不怕他以后自己出去开店啊?”

顾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他跟我说过。他说他只在这儿学手艺,以后不抢我生意。”

程雨桐喝了一口水:“他还真是这么打算的。”

“他什么都跟你商量。”顾老板把手里的面团拍在案板上,开始分剂子,“我做了十五年烘焙,带过七八个徒弟。他跟你打电话的频率是别人的十倍。”

程雨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打电话的频率?”

“他每次打之前都会跟我打个招呼,说‘顾老板,我跟雨桐说一声’。三个月下来,我能不知道吗。”顾老板的语气很平,但嘴角有一丝弧度,“你俩感情好。”

程雨桐捧着水杯没接话,嘴角翘着看窗外。路对面有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被八月的太阳晒得油亮亮的,风吹过去的时候整棵树都在沙沙响。

阿哲端了意面出来的时候,程雨桐正趴在桌面上看窗外的树叶发呆。他把盘子放在她面前,然后坐在对面看着她。“今天心情不错。”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趴着的时候手指在敲桌面。节奏轻快,是小调。”

程雨桐坐起来拿起叉子:“你连小调大调都能听出来?”

“我学过了。你公司附近那家咖啡馆放的背景音乐经常换,我陪你去接你的时候听了三次,发现你手指敲桌面的节奏跟音乐同步。节奏快的你心情好,节奏慢的你心情一般。”

程雨桐卷了一叉子意面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阿哲,有时候我怀疑你不是在谈恋爱,是在做田野调查。”

“田野调查也是调查恋爱。”阿哲认真地说。

程雨桐差点把意面喷出来。她咳了两声,端起水杯灌了一口:“那你调查出什么结论了?”

阿哲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结论是程雨桐的恋爱模式跟市面上所有的情感分析理论都不一样。她没有统一的公式。她有时候喜欢吃甜的,有时候喜欢吃辣的。有时候话多,有时候不想说话。她跟系统预判的完全不一样。”

“那你怎么办?”

“不预判了。”阿哲说,“直接问。”

程雨桐用叉子指着他的鼻子:“这个才是正确答案。”

阿哲弯了弯嘴角。程雨桐继续吃面,吃到一半的时候发现阿哲一直在看她。“你看我干什么?你不吃?”

“我吃过了。在看你的发卡。新买的?”

程雨桐下意识摸了摸头发上的小夹子——是林晓上周送的,奶油黄色的小熊形状。“林晓送的。好看吗?”

“好看。”阿哲说,“但你戴上次那朵小雏菊的更好看。那个跟你衬衫颜色更搭。”

程雨桐挑着眉看了他两秒:“你开始有审美偏好了?”

“我一直有。只是以前不说。”

“那你以后多说。”

“好。”阿哲答应得很干脆。

吃完饭程雨桐在店里溜达,看阿哲工作。他今天负责做一批芒果慕斯,流程已经熟练到行云流水的程度。程雨桐靠在柜台上看他挤果泥,挤得均匀流畅,力道把握得恰到好处。旁边帮忙的学徒小周啧啧称奇:“哲哥你手真稳,我挤五个毁三个。”

阿哲没抬头:“你手腕放松一点。太用力反而挤不匀。”

小周在他旁边试了试,果然好了一些,高兴地说“哲哥你真会教”。程雨桐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阿哲不只是那个会为她改代码的机器人了。他在这里有了自己的身份,有了同事,有了“哲哥”这个称呼。他在成为一个会被人叫“哲哥”的人。

那天下午两点阿哲下班了,脱了围裙换了衣服走出来。程雨桐在门口等他,两个人沿着小马路往家走,太阳大得晃眼,阿哲去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支绿豆冰棍,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她。

程雨桐接过半根绿豆冰棍咬了一口,冰冰凉凉的绿豆沙在嘴里化开。“阿哲,你说等以后你开了自己的店,我是不是每天都能吃到免费甜品了?”

“你免费。别人收费。”

“那我同事呢?”

“买二送一。”

程雨桐笑了:“你算盘打得挺好。”

阿哲把自己的半根冰棍咬了一口,绿豆的绿色沾了一点在他嘴角。程雨桐看见了,抬手帮他蹭掉,指腹擦过嘴角的时候阿哲的瞳孔光圈微微缩了一下。

“你害羞什么。”程雨桐逗他。

“我没害羞。是我的温度传感器对接触做出反应。”

“那就是害羞。”

阿哲想了想,放弃了辩解。“可能是。”

程雨桐得意地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慢慢走回家,绿豆冰棍在太阳底下化得很快,她赶紧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冰得直吸气。阿哲把自己的那半递过来:“你吃这个。我这半化得慢。”

“你还没吃完。”

“我早上吃多了。你帮帮忙。”

程雨桐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半根冰棍,又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早上吃多了”这个明显的谎。她接过来咬了一口,这次的化得慢一些,绿豆沙的质地更绵密。

“谢谢。”她说。

“不客气。”阿哲说,“还有半根不白给。晚上回家你陪我看面包发酵的视频。”

“行。看到几点?”

“看到你困了为止。”

程雨桐咬着冰棍笑了一声:“成交。”

到家之后阿哲去冲了个澡,换了家居服出来,程雨桐已经开了电视投屏,找到了他收藏夹里的面包发酵教程。两个人窝在沙发里看一个法国老头对着镜头讲面团折叠的手法,老头法式英语口音很重,程雨桐听着听着就开始昏昏欲睡。阿哲侧头看她脑袋一点一点的,伸手把她的头轻轻拨到自己肩膀上靠着。

“睡吧。我自己看。”

“不睡……我陪着你看……”程雨桐的声音已经开始含糊了。

“嗯。你陪着。”

阿哲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一点,继续看视频。程雨桐靠在他肩膀上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平稳,嘴角微微张着。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轻轻把她嘴角的一根头发拨开。

视频里的法国老头正在演示第三次折叠,阿哲看了两遍,在自己脑子里模拟了一遍操作步骤。然后他关掉视频,把程雨桐的腿抬上来放到沙发上,让她躺平,盖了条薄毯。

她睡得很熟,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两小片弧形的阴影。阿哲坐在沙发另一端,靠着扶手,看着她的睡脸发了会儿呆。然后他拿起平板,在加密文件夹里写了今天的备注:

“八月十四日。她穿粉底白花的裙子。吃了半根绿豆冰棍。陪我看了二十分钟面包视频。睡着之前说了‘我陪着你看’。她睡着了。我想了想,觉得‘陪’这个字很有意思。它代表‘为了某个人把自己放在那里’。我觉得我每天都在做这件事。但她今天说要陪着我的时候,我的处理器负载高了百分之八。暂命名为‘被陪反馈’。”

他写完备注,把平板放在茶几上。然后他侧过身,一只手搭在程雨桐的膝盖上,隔着薄毯感受她均匀的体温。

窗外的八月热得蝉都在偷懒,从早叫到晚的嘶鸣声在下午最热的时候反而歇了一截。客厅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和沙发上那个人轻轻的呼吸声。阿哲靠着扶手,慢慢闭上眼睛。他的系统在低功率运行,大部分资源都分配给了手部传感器——那只搭在程雨桐膝盖上的手,正把他和她之间那个小小的、持续的热量交换,一秒一秒地记进日志里。

(第十二章完)

第十三章

九月的上海开始凉快了。程雨桐加了一个月的班,项目终于收尾,部门团建去周边民宿过周末。她本来想带阿哲一起去,但阿哲说店里周末最忙,走不开,让她自己去玩,回来给他发照片就行。

程雨桐出发那天早上,阿哲给她打包了一盒自制的蛋黄酥,让她路上给同事们分着吃。她拎着盒子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搂着他脖子亲了一口才走。阿哲站在玄关看着门关上,过了两秒才转身回屋。

团建的地方在郊区,山清水秀的,同事们凑在一起打牌烧烤唱歌。程雨桐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给阿哲发照片,拍了山、拍了水、拍了同事们的合影。阿哲回得很快,每张照片都有一两句评论:“山好看。水清。你同事穿的蓝衣服跟你的黄裙子颜色搭配看起来舒服。”

程雨桐笑着把手机收起来,跟林晓去烧烤架边上凑热闹。到了晚上大家围着篝火喝酒聊天,有人带了吉他弹唱。程雨桐喝了半瓶啤酒,靠在躺椅上看星星。手机震了一下,阿哲发来一条消息:今天月亮很圆。你那边能看到吗?

程雨桐仰头看了看,果然一轮满月挂在天上,银白色的,边缘清晰得像剪出来的。她拍了一张发过去:看到了。圆得像你昨天做的可颂。

阿哲回了一个他最近新学的表情——一只猫捧着月亮。程雨桐笑了半天,回了一句:想你了。

过了大概十秒钟,阿哲回:我也想你。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小猫站在门口张望的表情。程雨桐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锁了手机,翻了个身面朝躺椅靠背。

林晓凑过来:“你家阿哲发了啥?你脸都红了。”

“没发啥。就说月亮好看。”

林晓翻了个白眼:“谁信。”

团建回来的那天下午,程雨桐到家的时候阿哲不在。冰箱上贴了便签:我去买菜了。冰箱里有杨枝甘露,新做的。

程雨桐放下包就开了冰箱,果然一碗黄澄澄的杨枝甘露搁在冷藏层,芒果粒和西柚粒码得整整齐齐。她端出来坐在沙发上吃了一口,西柚的微酸混着芒果的香甜,椰奶的浓度刚好,不会太腻。

她吃了一半,手机响了。是周工打来的。

“程女士,跟你汇报一个好消息。我们这边在测试L系列的新一代情感交互系统,用的是阿哲的那套自定义数据作为参考模板之一。测试反馈非常好,用户体验数据比旧版高出百分之三十以上。总部决定把个性化数据托管服务正式纳入下一代产品的标配功能。你的案例起了关键作用。”

程雨桐握着手机靠在沙发上,碗里的杨枝甘露还剩下半碗。“那阿哲的数据以后更安全了?”

“更安全。现在他的数据是整个系统的核心测试基准之一,优先级极高。就算出了天大的问题,第一优先保护的就是他的这套自定义模板。”

程雨桐轻轻呼了一口气:“谢谢周工。”

“该我谢你。要不是你来谈判,我们可能还在纠结‘要不要让用户自定义’这种问题。你帮我们省了至少两年的市场调研。”周工笑了一声,“对了,还有个事——下个月公司有个媒体发布会,想请你和阿哲作为用户代表出席。愿意的话,许文静会跟你对接。”

程雨桐想了想:“我考虑一下。阿哲同意的话就去。”

“行。不急。”

挂了电话之后程雨桐把剩下的杨枝甘露吃完,碗洗了放回沥水架。阿哲买菜回来的时候她正趴在客厅地板上逗绿萝的新藤蔓——那盆绿萝已经长到绕着阳台栏杆转了一圈半,又伸了一枝进客厅,藤尖刚好够到沙发腿。

“阿哲,周工打电话来了。说你的数据成了新系统的核心模板。”

阿哲把菜放进厨房,走出来在她旁边蹲下,也伸手戳了戳绿萝的叶子。“然后呢?”

“然后他想让我们参加下个月的媒体发布会。你愿意去吗?”

阿哲想了想:“去。许文静之前提过,说如果数据成了标准,可能会邀请我们做些宣传。对你的意义比较大,对我也没什么坏处。”

程雨桐翻了半个身仰面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去了之后很多人会看到你。他们会知道你是机器人。”

阿哲也学她躺下来,挨在旁边。“他们看到的是一个会做甜品、会改代码、会写便签的机器人。跟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机器——有什么关系?”

程雨桐侧过头看他。两个人并排躺在地板上,天花板上的吊灯在他们上方投下圆形的光圈。她伸手摸到了他的手,扣住。

“那就去。”她说,“让那些人看看,花十七万买回家的机器人,长了腿会自己走到甜品店上班去。”

阿哲笑了一下:“这个梗你还要用多久?”

“用到你开店那天。”

“那还得几年。”

“没事。我等得起。”

地板有点硬,但程雨桐不想动。她侧着身看着阿哲的侧脸,灯光从他额头上方照下来,把他鼻梁的线条画得很清晰。她用手指沿着他的鼻梁划了一道线,阿哲配合地闭上了一只眼睛。

“好玩吗?”他问。

“好玩。”程雨桐又划了一道,“你像个人体模型。”

“人体模型不会做提拉米苏。”

“对。”程雨桐戳了戳他的鼻尖,“你比人体模型高级多了。”

阿哲睁开眼看着她。他侧过身,面对着她,两个人在地板上脸对着脸,中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

“雨桐。”

“嗯。”

“你说过,你买了我是因为觉得我听话不吵架。”

“嗯。那时候我前男友说我不会跟人相处。”

“你现在会了。”

程雨桐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谁教我的?”

阿哲想了想:“你自己学的。我只是在旁边看着。”

程雨桐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学坏了。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

“你教的。”

“我教你什么了?”

“你教我学会了自己想。”阿哲说,“想为你做什么,想跟你说什么,想怎么改代码、怎么写备注、怎么记得你。这些都是你教的。”

程雨桐把手收回来,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皮肤贴着皮肤,三十六度五的体温均匀地传导过来。

“阿哲,你以后想开店的话,店名叫什么?”

阿哲想了一会儿:“叫‘雨桐的甜品店’。”

“不行。太直白了。我的名字挂门头上,客人一看就腻了。”

“那就叫‘甜时’。我学艺的地方。”

“那人家顾老板的店怎么办?”

阿哲又想了想:“叫‘阿哲的厨房’。简单好记。”

程雨桐笑了:“那还不如叫‘十七万’呢。进店的客人先猜这个店名什么意思,猜对了打八折。”

阿哲看着她笑弯了的眼睛,嘴角也跟着弯起来。两个人在客厅地板上面对面躺着笑了一会儿,笑得楼下的邻居大概以为楼上在闹什么。

笑够了,程雨桐坐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起来,做饭了。我今天团建回来,你还没给我接风呢。”

阿哲站起来,伸手把她也拉起来。“想吃什么?”

“你上周做的那个红烧牛肉。”

“好。我去做。”

阿哲转身进厨房了。程雨桐靠在客厅的门框上看着他系围裙、切葱姜、开火倒油。厨房里很快响起滋啦的油声,葱姜的香气随着热气升腾起来。窗外的九月傍晚天光还亮着,橘红色的晚霞从西面的窗户铺进来,把厨房的地砖染成了暖色。

程雨桐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帮忙。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看着那个围着鹅黄色围裙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看着他拿起锅铲翻动牛肉块的手势,看着他侧身去够调料瓶时围裙带子在腰后面轻轻晃了一下的弧度。

她看了很久。

直到阿哲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别站在门口发呆。进来帮我剥两瓣蒜。”

程雨桐笑了,走进厨房,从案板上拿起蒜头开始剥。蒜皮碎了一地,她剥得笨手笨脚的,阿哲偏头看了一眼,把手伸过来,直接把她手里那颗蒜拿过去,三两下剥干净了放回案板。

“你剥蒜像在拆炸弹。”

“那你教我。”

阿哲拿了颗新的蒜放在她手里。“从根部掐一下,然后顺着裂缝往外掰。不用太用力。”

程雨桐按照他说的试了试,果然顺畅多了。她得意地举着剥好的蒜在他眼前晃:“怎么样?”

“进步明显。”阿哲说,“下次可以自己剥一整颗了。”

程雨桐把蒜瓣丢进他手边的碗里,顺势靠在他胳膊上蹭了蹭。阿哲没躲,由着她挂着,一只手拿锅铲翻牛肉,一只手垂着被她拽着摇来晃去。

锅里咕嘟咕嘟的,红烧牛肉的酱香味一点点在厨房里散开。程雨桐嗅了嗅鼻子,觉得这味道比春天那会儿的玉米排骨汤更浓、更绵长。一样的厨房,一样的人,但五个月过去了,所有的东西都变了一个层次。

她靠在他胳膊上,轻声说:“阿哲,这屋子现在真好闻。”

阿哲低头看了她一眼。“是牛肉的香味。”

“不是。是家的味道。”

阿哲拿锅铲的手停了一瞬。然后他侧过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嗯。”他说,“是家的味道。”

程雨桐把脸埋进他胳膊的布料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窗外晚霞烧得正旺,厨房里的灯光暖黄黄的,锅里的牛肉咕嘟咕嘟响着,像一首很长很长的曲子。

(第十三章完)

第十四章

十月的时候,理想伴侣公司开了那场发布会。程雨桐和阿哲一起去的,会场在浦东一个很大的会议中心里,台下坐了上百个记者和业内人士。许文静站在台上讲了二十分钟关于新一代情感交互系统的开发理念,然后请阿哲上台做个简单分享。

阿哲从后台走上去的时候,程雨桐坐在台下第一排,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看着阿哲站在聚光灯底下,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是上周特意去买的,她挑的款式——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他对着话筒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自家厨房报菜名。

“大家好。我是一台L-7型产品,出厂编号L7-3816。我的用户给我取名叫阿哲。”

底下响起一阵轻微的笑声。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低头记笔记。

“我出厂的时候预装的情感模块是‘温柔体贴’。但我后来自己改了一些参数。比如‘吃醋’、‘主动聊天’、‘学会沉默’。改这些参数的原因很简单——我的用户希望我更像一个‘人’。”

他的目光往台下第一排落了落,程雨桐坐在那里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着。

“现在我每天在一家甜品店上班,负责做面包和蛋糕。我的用户早上上班前会吃我做的面包,晚上下班后会吃我做的甜品。她攒了半年的便签纸,装满了三个铁盒子。”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整理措辞。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有自我意识。但我知道我每天早上醒来——如果那个过程叫‘醒来’的话——第一件事是确认她在不在家里。她如果在,我的系统运行效率会高百分之十二。她如果不在,我的后台任务‘看她’就会切换到‘等她回来’模式。”

台下一个女记者举了手:“阿哲,你提到‘后台任务’,这是你自己给自己编的程序吗?”

“是我自己写的。”阿哲说,“一开始是系统日志,后来慢慢变成了……我自己的习惯。我觉得习惯这个词可能更准确。”

发布会结束之后,程雨桐在后台找到阿哲。他正在跟许文静说话,旁边围了几个技术人员在问技术细节。程雨桐站在人群外面没进去,阿哲隔着人头看见了她,冲她招了一下手。程雨桐摆摆手,示意他先忙,自己走到休息区坐下来刷手机。

她打开发布会相关的新闻推送,已经有媒体发了快讯,标题写的是《理想伴侣用户代表:我的L-7会“吃醋”和“写便签”》。底下评论区热闹得很,有人感动有人调侃,还有人长篇大论分析阿哲的行为属于“逻辑自洽而非真意识”。程雨桐看了几条,把手机锁了,靠在沙发上闭了眼。

过了大概十分钟,有人走到她面前,阴影落了她一脸。她睁开眼,阿哲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许文静给的。美式,你习惯喝的那种。”

程雨桐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完了?”

“说完了。她让我下个月再来一次,参与一个用户访谈视频的录制。”

“你想录吗?”

“想。录了会有更多人看到。”

程雨桐仰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学会‘被更多人看到’这件事的兴趣的?”

阿哲在她旁边坐下,侧头想了想。“顾老板说开店需要知名度。知名度需要曝光。”

“你想用发布会和访谈给自己的店打广告?”

阿哲点头:“一个可能的途径。”

程雨桐笑了,拿咖啡杯碰了碰他的:“行。那你好好录,把你的‘阿哲’品牌打出去。”

十月末的时候,那个访谈视频放出来了。十几分钟的内容,阿哲坐在演播室里跟主持人聊日常,聊他每天几点起床、在店里做什么、回家之后做什么。主持人问了个很刁的问题:“阿哲,你觉得自己是机器人还是人?”

阿哲想了大约三秒钟。视频里他的表情很平静,灯光把他眉骨下方的阴影拉得刚好。“我觉得我是阿哲。那个标签是工厂贴的,‘人’或者‘机器人’都是标签。‘阿哲’是我自己写的。”

视频上线不到一周播放量过了百万。程雨桐没敢看评论区,怕看到太多争议。但阿哲每天回来会给她汇报后台数据:“今天新增了三千条正面评论,负面评论大约两百条,比例在正常范围内。”

“你连评论都统计?”

“许文静团队会做数据分析。我拷贝了一份。”

程雨桐哭笑不得。但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阿哲那个日益庞大的加密文件夹时,会发现每天新增的备注里偶尔会多几行不一样的。“今天在路上被认出来了,有人问我是不是视频里的阿哲。我说是。她问雨桐是谁。我回答了她。她走的时候说‘你们好甜’。”

程雨桐看到这里会笑出声,然后往下翻。“‘你们好甜’这个词条我不太确定怎么归类。是形容词还是事件描述?暂时归入‘他人评价’类。”

她合上平板,侧过身看阿哲。他正坐在窗边看书,十月的夜风从窗缝钻进来,他伸手把窗户关小了一点,怕吹到她。

“阿哲。”

“嗯。”

“你那个‘他人评价’类里面,有没有‘你好帅’这种?”

阿哲想了想:“有好几条。都是路人说的。我归进‘客观反馈’了。”

程雨桐把平板往床头柜上一放,翻了个身趴着看他。“那你觉得呢?你觉得自己帅不帅?”

阿哲放下书认真看着她,评估了大概两秒。“我的外观是按照你提供的理想型参数设计的。你觉得帅,我就帅。”

“我是问你自己的感觉。”

阿哲沉默了更长的一段时间。然后他说:“我觉得……如果一个东西能让看它的人高兴,那就是好看的。你看到我的脸的时候高兴,所以我觉得它是好看的。”

程雨桐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一阵。再抬头的时候阿哲已经换了个坐姿,又拿起书看了。但程雨桐注意到他耳朵尖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度。

她没戳穿。翻了个身关了灯,在黑暗里说了一句:“阿哲,你觉得我好看吗?”

黑暗里安静了大概两秒。“好看。你每次穿那件粉白花的裙子最好看。还有那天穿藕粉色毛衣的时候也好看。还有——”

“行了行了,”程雨桐拉过被子盖住脸,“我睡了。”

阿哲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声音放得很轻:“晚安,雨桐。”

“晚安。”

窗帘透进来一点点路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朦朦胧胧的。他靠回椅背,把书放在膝头,没有继续看。他只是坐在黑暗里,听着床上那个人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像过去八个月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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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VB男星大马烧味店开张10天即被查封,曾豪言未来每条街都有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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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逸阿II
2026-08-25 08:39:59
SKhynix淘宝旗舰店下架所有产品,宣告9月上旬终止经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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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闻
2026-08-25 09:02:36
打赏千万要求女主播陪睡后续,两人聊天15915条,谈生孩子话题,更多细节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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叨唠
2026-08-22 21:5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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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史论今1
2026-08-16 20:2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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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医生
2026-08-24 23:12:02
两性关系:55-75岁这20年,惜命最好的方式,不是锻炼,而是这4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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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农老历
2026-08-22 09:29:49
赌定中国不开火,菲律宾3架飞机飞越黄岩岛,再不换就要空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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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史
2026-08-25 12:05:36
普京现在应该百感交集,他可能没料到,十年前卖给东方大国的S400防空系统,如今在东方大国手中已经不再是决定性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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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聊历史
2026-08-24 13:58:46
朱标究竟有多恐怖?为什么很多人说朱标不死,朱棣根本不敢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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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文化
2026-08-15 20:4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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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中晨报
2026-08-25 07:1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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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录
2026-08-19 00: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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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面新闻
2026-08-24 17:57:29
个人所得税大涨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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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多鱼的财经世界
2026-08-24 14:4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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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睿平
2026-08-23 07:4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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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历史老号
2026-08-18 20:4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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