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实业家”张謇：盛学堂 广垦牧 富机厂 将南通建成“中国近代第一城”

张謇。

南通大生码头。

张謇创办的通海垦牧公司。

南通博物苑旧照。

南通更俗剧场旧照。

1922年，梁启超在南通参加中国科学社年会时的合影（前排右四为梁启超）。

1926年8月24日中午12时许，张謇于江苏南通的家中去世。他的同乡、语言学者易作霖追忆这位老人时，作出如下评价：“历代状元不少，名世有几？先生蓄道德，能文章，蕴经论，著事业，令闻越东西瀛海，譬万古云霄，斯人难再；全国大县孔多，模范者谁？南通盛学堂，广垦牧，富机厂，纷轮舟，小试垂教寔母仪，梦两盈俎豆，于我焉依。”

1894年，41岁的张謇中一甲一名进士，授翰林院修撰。对于旧式文人而言，高中状元、大魁天下，堪称殊荣。然而时局之变，使其逐渐形成“实业救国”的主张。从1895年开始酝酿创办大生纱厂，到他去世为止，共创办数十家企业。

张謇的一生不仅在实业领域耕耘，还有多项创举：他将南通建成“中国近代第一城”；张氏家族三十年间创办的各类学校达数十所；南通博物苑成为中国人办的第一座公共博物馆……“他独力开辟了无数新路，做了三十年的开路先锋，养活了几百万人，造福于一方，而影响及于全国。”这是胡适当年写下的一段话。

一百年后的今天，南都记者梳理史料、采访研究学者，就张謇生平贡献及其与广东人缘分举隅一二，希望更多读者重识这位近代伟大的爱国主义者，著名的企业家、教育家、社会活动家。江苏商贸职业学院特聘教授、张謇企业家学院特聘研究员黄正平告诉南都记者，张謇身上“士负国家之责”的爱国情怀、“独力开辟新路”的创新精神、“言忠信行笃敬”的诚信品质、“兼济天下苍生”的民本意识、“洞明世界大势”的开放胸襟，是他留给后世难能可贵的精神文化遗产。

　　实业之外振兴科教服务家乡

“吾通因世界之趋势，知文化必先教育，教育必先实业。”

1894年，是为甲午年，正好赶上慈禧太后六十大寿，举行恩科会试。此前，张謇已在科场蹉跎多年，不曾想此次赴京赶考，竟通过礼部会试及复试，取得参加殿试的资格。四月二十二日，殿试策问共四道题，包括河渠、经籍、选举、盐铁。二十四日，阅卷大臣捧前十名试卷进入乾清宫西暖阁，按事先议定的名次拆除密封，并逐一奏陈姓名，第一名为张謇。

四月二十四日当天，张謇以一甲第一名引见。经过26年的坎坷，得到科举最高荣誉，张謇已过不惑之年，他在当天的日记里表达了迟暮之感：“栖门海鸟，本无钟鼓之心；伏枥辕驹，久倦风尘之想。”

1894年在中国近代史上亦属特殊年份。就在张謇高中状元不久，中日甲午之战爆发。1895年，清廷战败后被迫与日本签订《马关条约》。后世的史学家总结道，在1895年，面对时局，有三人各自做出选择：孙中山选择革命，康有为选择改良，张謇选择实业。

张謇是根据时代潮流和个人体会作出的抉择。他早就有言：“吾通因世界之趋势，知文化必先教育，教育必先实业。”

状元办实业，听起来似乎轻松，实则每一步都很艰难。江苏商贸职业学院特聘教授、张謇企业家学院特聘研究员黄正平在研究著作中提到，尽管张謇的大生企业是1895年开始创办的，而真正办成则是1899年。“通商惠工，江海之大；长财饬力，土地所生。”当年5月，大生纱厂在南通唐闸通吕运河边开业，这成为他所有事业的基点。

垂暮之年，他曾说：“謇今年七十有一矣，为人牛马三十年，亦可以已……謇既借众力以成吾愿，亦必有始终一当为众报。”

这三十年内，张謇还兴办大兴面厂、大隆皂厂、广生油厂、阜生蚕桑公司、资生冶厂、资生铁厂等一批企业。此外他创办了大生轮船公司、大达小轮公司、泽生水利公司、大达轮步公司、大达码头等交通运输企业。他创办了通海垦牧公司、同仁泰盐业公司，开创沿海垦殖事业。

正如张謇所言“当为众报”，他注重实业，也不忘科教文化，在家乡建办了通州师范学校（南通曾名通州）、翰墨林印书局、公共植物园、博物苑、第一高等小学、女子师范学校、通海五属中学堂等一大批文化教育事业。在张謇主导和推动下，其时南通兴办有各类学校300多所，有的是他创办、领办、合办、参办，计有五六十所，有的则是在他倡导、示范引导和广泛影响下办起来的。

黄正平告诉南都记者，之前有关张謇的研究在一些方面挖掘不够，比如，张謇对于文化等领域的贡献也许被低估了。

其中，创设于1905年的南通博物苑，是中国人办的第一座公共博物馆，历经风雨留存至今，仍向公众开放。黄正平曾介绍，之所以称其为博物苑，是因为其中除了文物宝藏，还有植物、动物和矿物等，可谓集历史博物馆、艺术博物馆、自然博物馆于一体。

根据学者姬秀丽的研究，其时张謇提出图书馆博物馆一区建设模式，获得各地认可、借鉴。据统计，1921年，全国共有13所博物馆，其中二者一区建设的就有山东图书馆附设的金石保存所，陕西图书馆附设的古物陈列所，云南图书馆附设的博物馆，山西教育图书博物馆，广东图书馆附设历史文化陈列室等9所之多。

另外，1919年，张謇取“更除旧俗”之意，在南通创办更俗剧场，泽被乡里。关于剧场管理，张謇的主张也有新意：“第一，座位都有号码，依次去坐，不能纷乱。买了票，就是不去，座位仍是空着的。第二，满地丢瓜子壳的习惯，完全革除。看到高兴赞赏的地方，只能用手拍掌，不能用嘴乱叫。”

　　与梁启超合作抵制卖国条约

两人联合的一系列行动，为五四运动发起作出了重要贡献。

张謇一生交游甚广。在清末民初的风云人物中，有几位广东名人，如孙中山、康有为、梁启超、唐绍仪、胡汉民、伍廷芳，也和张謇存在或深或浅的交集。

其中，张謇和孙中山的关系颇引人注目。

1912年1月1日，政权鼎革，南京临时政府成立，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张謇应邀赶往南京，随即由孙中山荐任实业部总长。1月3日，他致函孙中山：“辱书猥承实业部长……辁材良不胜任……顾临时政府方成，建设伊始，若人推诿，不独有负盛旨，抑无以尽匹夫之责。谨当竭所知能，以酬眄睐。”

不过，仅仅一个多月后，张謇在汉冶萍公司与日本合资问题上，和孙中山发生争执，两人不欢而散。张謇辞职返回南通，结束了在政府内与孙中山的合作。

南通大学教授庄安正指出，之后几年，张謇虽然在袁世凯与孙中山之间一度倾向袁世凯，却从未站在孙中山的对立面。1912年2月至1913年5月间，两人还联合为中国公学向袁世凯陈请办学资金。1915年下半年，袁世凯称帝野心暴露，张謇强烈反对。自此，张謇心中的天平向孙中山大幅倾斜。

1922年12月23日，张謇之子张孝若受张謇嘱托，在上海拜访孙中山。报载“中山招待，至为优渥。孝若首述其父记念之意，并问候其起居。后以其父张謇亲题最近相片一张奉赠中山”。此外“由中山赠相片一张与其父，并赠著英文中国国家进化史（指《实业计划》）一部与孝若，亲自题署，以表诚挚”。

1925年3月12日，孙中山逝世。3月25日，张謇前往南通公共体育场参加万人追悼大会。在演说中，他给予孙中山高度评价：“若孙中山者，我总以为在历史上确有可以纪念之价值。其个人不贪财聚畜，不自讳短处，亦确可以矜式人民……鄙人愿我国人以公平之心理，远大之眼光对孙中山。勿爱其长而因护其短，勿恨其过而并没其功。为天下惜人才，为万世存正论。”

而张謇与梁启超之交往更为密切。早在甲午中日开战，张謇即接受梁启超建议，通过翁同龢劝告李鸿章对日主战。1895年，康梁发起“公车上书”后，在北京成立强学会，随后又建上海强学会，张謇欣然同意列名发起人。民初时期两人在北京私交频繁，梁启超女儿出嫁，张謇前往庆贺。双方还同往观赏梅兰芳演出的“贵妃醉酒”。

1919年，梁启超在巴黎得知日本将继承德国在山东权利，中日间已订有密约后，立即通报国内。张謇马上建立国民外交协会，并请梁启超主持。梁启超由此建议国民外交协会发起不签字运动，抵制卖国条约。两人联合的一系列行动，为五四运动发起作出了重要贡献。

1922年，张謇还为与梁启超同为社员的中国科学社在南通举行第七届年会提供帮助。

根据近代科技史学者范铁权介绍，1914年夏，几位留美的中国学生有感于中国科学的落后，在康乃尔大学发起成立“科学社”，次年改组为中国科学社。1918年，中国科学社迁回国内，组织机构日趋完善。中国科学社是当时影响最大、范围最广的综合性群众性科学团体。

1922年，中国科学社第七届年会原定在广州举行，因虑及政局影响，遂改在南通举行。年会期间，社员们参观了大生纺织公司、新面包厂、纺织学校、大有晋盐垦公司、农事试验厂等。在农事试验厂，社员们遥见“棉苗畅茂，棉铃累累”不胜感叹。众人还在俱乐部、更俗剧场观看了伶工学社学生的文艺演出。这届年会举出包括张謇、梁启超在内的9人组成新一届董事会。

曾有设计民族品牌等多项创举

张謇不仅睁开双眼看世界，更难能可贵的是起而行之，践行创新理念。

在20世纪的第一年，梁启超发表了《过渡时代论》，他认为“今日之中国，过渡时代之中国也”，并断言每个时代都会产生自己的历史人物：“英雄之种类不一，而惟以适于时代之用为贵。故吾不欲论旧世界之英雄，亦未敢语新世界之英雄，而惟望有崛起于新旧两界线之中心的过渡时代之英雄。”

按照史学家章开沅的说法，张謇正是这类崛起于新旧两界限之中心且适于时代之用的英雄。

章开沅总结说，张謇彻底突破了“学而优则仕”的陈旧格局，开“实业救国”风气之先，顺应了发展社会生产力的要求。这恰好是两个世纪交接的年代，张謇的企业群体恰好成为中国旧世纪终结与新世纪发端的众多显著标志之一。

也是在世纪之初，1903年，时值日本举办第五次劝业博览会，张謇赴日考察，往返前后七十余日。那一年他已50岁，但仍保持开放心态，四处留意对比。五月初八，张謇参观桃山女子师范学校及附属幼儿园，对幼儿园的教授方法深表赞赏，叹为：“美哉！”五月十四观东成郡鹤侨村农学校，以为“此我通州所最宜法者”。

黄正平认为，张謇身上既有旧社会、旧制度、旧传统的鲜明烙印，也在一定程度上脱胎换骨，逐渐变成一个新理念、新科技、新社会的引领者。张謇不仅睁开双眼看世界，更难能可贵的是起而行之，践行创新理念。

在企业规约方面，张謇在初创时期亲自拟定企业规章制度《厂约》，可谓我国最早的企业规章制度。在企业品牌方面，他大胆设计民族品牌，并用“魁星”等给企业产品命名，树立起民族企业和特有的品牌标识。在企业人才方面，他首先聘用国外工程技术人才，主要是外国工程师，同时注意选拔、培养、奖励本地人才为企业所用。

中国第一家农业股份制企业——通海垦牧公司；中国第一家现代化渔业公司——江浙渔业公司；中国第一所纺织高等院校——南通纺织专门学校；中国第一个测候所——南通博物苑测候所……

如前所述，张謇的变革图新，从企业领域进而涉及城市各个方面，诸如教育、慈善、地方管理等，创造了诸多第一和一流。2002年，中国规划大家吴良镛考察南通时，作出“中国近代第一城”的判断，他称，南通是中国人基于中国理念，规划、建设、经营的第一个有代表性的城市。

黄正平告诉南都记者，整整100年过去，我们还会记住张謇，仍然需要继续弘扬张謇身上展现出来的优秀企业家精神，特别是他敢为人先、强毅力行等精神品格。

黄正平表示，当时的世情、国情发展并不是张謇想象和努力促进的那样，他拥有的理想也在不断破灭，并最终留下万般遗恨。

然而，他包容汇通、矢志报国，敢为人先、建设样板，强毅力行、坚苦自立的种种思想品格，以及从他身上看到的“士负国家之责”的爱国情怀、“独力开辟新路”的创新精神、“言忠信行笃敬”的诚信品质、“兼济天下苍生”的民本意识、“洞明世界大势”的开放胸襟，同样是张謇留给后世难能可贵的精神文化遗产。

张謇曾言：“天之生人也，与草木无异，若遗留一二有用事业，与草木同生，即不与草木同腐。”这是张謇的自勉之语，也是他一生的写照。　　

出品：南都即时

统筹：向雪妮 马辉

采写：南都记者 马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