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堂弟陈书同一年出生,他比我小两个月。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住同一个村子,上同一所小学、同一所中学,连高考都是在同一个考点。可我们的人生,从高考放榜那天起,被劈成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堂弟考了664分,文科,全县第一,进了北大。我考了642分,理科,全县第六,去了一所211。平心而论,我的分数不低,放在往年,也是能让全家人摆酒庆贺的成绩。可偏偏出了个陈书,我的642分就变得不值钱了,像是陪跑的,像是拿来衬托他的。
放榜那天,我们全家正围在院子里吃西瓜。我爹手机响了,是我三叔打来的。他嗓门大得从听筒里炸出来,说陈书考上北大了!县招生办亲自打的电话!那一刻,院子里静了一瞬,然后我娘先反应过来,拍着大腿笑,说咱老陈家祖坟冒青烟了!我爹也乐得合不拢嘴,烟都忘了点。我坐在小板凳上,嘴里含着一口西瓜,怎么都咽不下去。我为他们高兴,可心里头酸得冒泡。我的成绩还差半天才能查,那种被悬在半空、又被别人的喜讯淹没的感觉,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后来我的分数也出来了,642。我爹脸上的笑淡了不少,我娘念叨了一句,说也不错。可转头又去给三叔家帮忙张罗酒席了。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那间小屋里,听见隔壁我爹跟我娘小声说话。我爹说,书儿这孩子是真争气。我娘说,咱家强强也不孬。我爹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那声叹气,穿过薄薄的墙壁,像一块石头压在了我心上。
接下来整个夏天,陈书都是村里的焦点。县里领导来慰问,镇长亲自登门,连乡中学都拉起了红横幅,写着“热烈祝贺我校优秀毕业生陈书同学考入北京大学”。三叔家摆了三天流水席,亲戚们从十里八乡赶来,把陈书围在中间,这个摸他的头,那个拍他的肩,嘴里翻来覆去就几句话,北大了不起啊,将来当大官,别忘了咱们。陈书还是老样子,不爱说话,被拉来拉去也不恼,就是笑。我跟他道贺的时候,他忽然把嘴凑到我耳边说,哥,咱晚上去河滩上坐坐。
那天晚上,我们并排坐在村后的河滩上。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河面上像撒了碎银子。陈书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说,哥,我知道你心里不得劲。我踢了他一脚,说,少跟我来这套。他笑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其实分数不过是个数,到了学校才是开始。我哼了一声,说,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摇摇头,说,我是说真的。那天晚上我们没再提高考的事,就聊小时候,聊那些一起偷瓜、一起挨打的时光。走的时候,他站在河堤上跟我说,哥,北大怎么了,211又怎么了,将来日子过成什么样,全看自己。我没说话,只觉得月亮下的他,比那个被众人围着的他还真实。
九月,陈书去了北京。我去了南方一座沿海城市。我们开始偶尔通电话,他跟我抱怨北大食堂又贵又难吃,我跟他吹嘘我们学校门口的烧烤一条街有多香。他加入了北大的文学社,在那里遇到了很多才气逼人的同龄人,他说那里面的人不光会读书,还会辩论、会写诗、会弹琴,像一群会发光的精灵。我说我们学校也有社团,我加了机器人协会,天天在实验室里焊电路板,手上全是烫伤。他在电话里笑,说哥你这是真技术。我嘴上说着那是,心里却有点发虚。
大学四年,我像上紧了的发条,不敢有半点松懈。别人谈恋爱、打游戏、睡懒觉,我天天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里。我知道自己跟陈书差的不只是那22分,还有眼界和资源。北大和211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马路,是一条我必须用尽全力才能追上的鸿沟。我参加电子设计竞赛,第一次就拿了省一等奖。我把奖状拍照发到家庭群里,三叔回了句“不错”,然后马上又发了一条陈书在北大未名湖畔拍的照片。那张照片里,陈书穿着白衬衫,笑得挺腼腆的。我爹在群里发了一串大拇指,也不知道是给我的还是给陈书的。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焊我的板子。
毕业那年,陈书保研去了北大的研究生。我拿到了南方一家通讯公司的offer,做硬件工程师。第一年,我的工资六千块,陈书的研究生补贴一千五。我爹在电话里说,你看,读书读得多不一定挣钱多。我没说话,心里头那股子被压了四年的劲儿,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可我知道,这种比较其实很可笑。陈书走的是一条学术路,我走的是技术路,本来就是两码事。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总要找一个角度来证明自己还行。
去年,陈书博士毕业,留校做了助理教授。我则跳槽到了一家做芯片的公司,年薪翻了四倍。今年春节,我们都回了老家。正月初二的家庭聚会上,三叔喝多了,拉着我和陈书的手,说咱们老陈家出了一个教授,一个工程师,光宗耀祖啊。满屋子的人都笑。我爹端着酒杯,走到陈书跟前,说书儿,叔敬你一杯,你给咱老陈家争了大气。陈书慌忙站起来,说叔,我哥才厉害,他是搞芯片的,比我的贡献大多了。我爹愣了一下,转头看我,眼睛里有光,说,对,我儿子也不孬。那杯酒,我敬了我爹一杯。我看见他仰头把酒灌下去的时候,眼角皱纹都在抖。
那天晚上,我和陈书又去了一趟河滩。还是那个地方,月亮还是那么亮。我们像小时候一样脱了鞋,把脚伸进冰凉的河水里。陈书说,哥,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大道理,结果他说,高中的时候你物理竞赛拿了省二等奖,校长在大会上念你的名字,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得跑快点才能追上你。我听完,愣了好久。我从来不知道,在陈书心里,我也曾是他的远方。
河水流着,像时间一样,从我们脚边滑过去。我忽然觉得,那22分的差距,其实早就不重要了。也许它从来都不曾真正重要过。重要的是,我们都在这条各自选择的路上,没有停。就像这河滩上的月亮,照着北大的未名湖,也照着南方的海岸线。照着陈书的书桌,也照着我的实验台。我们都没有辜负那个夏天。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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