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事是在村东头办的。灵棚搭在自家院坝上,白布幔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谁在里头大口喘气。老人的棺木停在正中间,黑漆锃亮,上头搁着一张放大的遗照——78岁的刘老汉,板着脸,嘴角微微往下撇,临死前那几天没什么好心情。
他有俩闺女,大闺女翠兰、二闺女翠竹,都嫁在本县,开车个把钟头的事儿。俩人跪在灵前哭灵,一声一声叫爸爸,嗓子都哑了。围观的邻居亲戚站了好几圈,有人抹眼泪,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凑一块儿小声合计明天出殡的事。
翠兰和翠竹哭得厉害。翠兰趴在棺沿上,肩头一耸一耸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呜咽着:“爸呀,你怎么不等我呀,我上回还说要给你买件新棉袄的呀……”翠竹跪在旁边,双手拍着地,指甲缝里全是灰:“爸你走了我们可咋整,那房子的事还没说明白呢……”
出殡前一天的傍晚,按规矩是哭灵的最后一个高潮。两个闺女被人搀着跪到灵前,司仪拖着长腔喊了一声“哀——”,唢呐跟着响起来,翠兰刚张嘴哭出第一声,忽然噎住了,身子一歪,瘫在地上。
旁边的人以为她哭晕了,赶紧去扶。一扶才发现不对劲,翠兰眼睛半睁着,嘴角有白沫,手冰凉。
“翠兰!翠兰你怎么了!”翠竹扑过去摇她。摇了三四下,她自己也跟被抽了筋似的,猛地往后一仰,脑袋磕在水泥地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唢呐停了。院子里死一样静。
救护车来得快,但两个人都没救回来。从倒下到送上车,前后不过十几分钟。医生说在现场就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一夜之间,刘家白事变了两桩白事。
消息传开,村里炸了锅。说什么的都有——“老爷子怨气太重,把俩闺女带走了”“那房子争了一年没争出结果,老天爷看不下去”“肯定是撞邪了,那个时间段是阴气最盛的……”
村里警务室的年轻人压不住,报了县里。县局的法医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刘家院子里,三副棺材并列摆着。大的那副是刘老汉,小的是翠兰和翠竹。法医戴着白手套进进出出,脸色一直绷着。村里人挤在院子外头伸脖子看,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傍晚的时候,法医把刘家人和村干部叫进了堂屋。
鉴定报告上两行字,明明白白:翠兰和翠竹,均为乌头碱中毒引发的心律失常致死。毒物来源于当日哭灵前她们喝的那碗“定神汤”——按本地习俗,哭灵前要喝一碗红糖姜枣茶,说是怕哭虚脱了,补气血。那碗茶是刘老汉的老伴——她们的后妈,张婶亲手煮的。
张婶坐在堂屋角落的条凳上,七十来岁,头发花白,一双干瘦的手搭在膝盖上。法医说完,屋里没人说话。村干部搓了搓脸:“张婶,这茶……”
张婶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对面墙上刘老汉的遗照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煮的。我下的药。”
屋里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翠兰的老公猛地站起来:“你——你这个毒妇!你图什么!”
张婶没看他。她看着刘老汉的照片,像是在跟死人说话:“你爸跟我过了二十年。他瘫在床上两年,吃喝拉撒都是我。你们两个,一个来了坐半小时就走,另一个来了就提房子过户的事。他走的那天晚上,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这辈子,就你对我好。’”
她停下来,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们昨天在灵前哭的那些话,我听见了。翠兰说‘爸你走了我可咋整’,翠竹说‘那房子的事还没说明白’——你们哭的不是他,是那套房子。”
“所以你就杀人?”翠兰老公的声音在发抖。
张婶慢慢站起来,扶着墙站稳:“我没杀人。我就是想问问她们——你们不是说离了爸不行吗?那我就让你们跟他一起走。去那边接着哭去。”
堂屋里一阵沉默。窗外的暮色沉下来,把所有人的脸都涂成了灰蓝色。院子外头隐约传来唢呐声,不知是谁又在为另一场丧事吹响了。
张婶被带走了。她走的时候很平静,经过院子里那三副棺材时,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刘老汉那副的棺盖,像平时给他掖被角一样,轻轻拍了拍。
“老头子,”她低声说,“等会儿见。”
出殡那天,天很阴。三副棺材同时抬出村口,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没有哭声。翠兰翠竹的丈夫各自抱着孩子的遗像走在后面,低着头,步子很重。
村里人站在路边看,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一服定神汤,定了三条命。”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把灵棚上残存的白布吹得猎猎作响,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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