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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我刚把红本揣进兜里,她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得水泥地噔噔响,头也不回。
"苏晚!"我喊了一声。
她停住,偏过脸来,日光打在她侧颌线上,比我大了六岁的女人,皮肤却紧得不像话。只是那双眼睛,冷得像腊月冰窟。
"证领完了,各回各家。"她说,"晚上六点,老地方吃饭。"
老地方是个巷子里的苍蝇馆子,她前夫活着的时候常带她去。我没说话,目送她钻进出租车。车窗摇下来,她补了一句:
"别忘了,接上小洲。"
小洲是她儿子,七岁,跟她前夫姓陈。
我骑电动车去小学门口,等了二十分钟才看见那个小崽子磨磨蹭蹭出来。书包拖在地上,拉链坏了一半,课本从豁口往外掉。他看见我,站住了。
"你谁?"
"你妈让我来接你。"
"我妈呢?"
"上班。"
他上下打量我,嘴角往下撇了撇。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在二十多个家长面前下不来台的事——直接把书包摔在地上,里面的作业本、铅笔盒、半块橡皮滚了一地。
"我不要你接!我要我爸接!"
旁边几个等着接孩子的奶奶转过头来看。有个穿碎花裙的胖女人小声跟旁边人说:"这就是苏晚新找的那个?看着比她小不少啊。"
另一个接话:"小六岁呢,图什么呀,人家前头那个好歹有套房子。"
小洲蹲在地上不动,我就蹲下去捡。橡皮滚到碎花裙女人脚底下,我伸手去够,她往后退了一步,好像我手上沾了屎似的。
"小洲,"我压着嗓子,"你妈说了,今晚去老地方吃饭,你听话。"
"我妈不要我了!"他突然嚎起来,"我妈跟野男人跑了!"
周围安静了一秒,然后窃窃私语炸开了锅。碎花裙女人赶紧掏出手机,我余光扫过去,看见她正对着我和地上撒泼的小洲录像。
我没拦。拦了显得心虚。
等小洲闹够了,我把书包扣好,硬把他夹在电动车后座上。他一路没说话,到了馆子门口,跳下车就往里冲。
苏晚已经到了。她换了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散下来,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摘了,留一道浅浅的印子。
小洲扑过去抱住她腰,回头瞪我。
苏晚低头摸了摸他脑袋,说:"叫叔叔。"
"我不叫。"
"叫。"
"我不!我妈就是被他骗了!我爸才死了一年!"
苏晚脸色没变,但捏着菜单的手指节发白。她抬眼看了看我,那眼神我读得懂——别跟孩子计较。
我拉开椅子坐下。菜上来之前谁也没说话,就小洲拿筷子戳桌面,笃笃笃。隔壁桌的大爷扭头看了好几次。
苏晚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放进小洲碗里,然后跟我说:"家里钥匙给你配了一把,在鞋柜第二层抽屉。你东西搬过来了吗?"
"就一个行李箱。"
"那今晚收拾收拾。"
"妈!"小洲把筷子一拍,"你真让他住咱家?"
苏晚没接这话,转头看我:"你公司那边辞职办完了?"
"嗯,下周一去新单位报到。"
"工资多少?"
"税前七千。"
她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小洲在旁边哼了一声:"我爸以前一个月挣两万。"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
吃完饭苏晚去结账,我带着小洲先到门口等。路灯刚亮,街上人不多。小洲突然抬头看我,眼睛黑漆漆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别以为娶了我妈就能当我爸。"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不像个七岁的孩子。
"我没想当你爸。"
"那你睡我妈?"
我蹲下来平视他:"你妈愿意跟我过日子,我就跟她过。你愿意叫我什么都行,不叫也行。"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猛地踹了我小腿一脚。运动鞋底,不疼,但我往后趔趄了半步。苏晚正好推门出来看见了。
"陈小洲!"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拽住他胳膊。小洲挣了一下没挣开,开始哇哇哭。苏晚抬头看我,路灯底下她眼眶有点红。
"你没事吧?"
"没事。"
"他……"
"小孩嘛。"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出租车来了,她把小洲塞进后座,自己坐中间,我坐副驾。一路上小洲在后头抽抽搭搭,苏晚偶尔低声哄两句。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好几眼,嘴角挂着那种看热闹的弧度。
到了家,两层老居民楼,没电梯。苏晚住在三楼,两室一厅。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小洲的奥特曼和几本翻烂了的绘本。墙上挂着一张遗像,她前夫,浓眉大眼的男人,看着也就三十出头。
苏晚顺着我视线看过去,说:"明天我收起来。"
"不用。"
"收起来吧。"她声音很淡,"既然你住进来了,挂着不合适。"
小洲从卧室门口探出头:"那是我爸!你敢收!"
苏晚没理他,转身进了厨房烧水。我跟进去,靠在门框上。水壶咕嘟咕嘟响,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
"苏晚。"
"嗯。"
"今天累了吧,早点歇。"
她回过头,嘴角扯了扯:"你也是。客房床单我换过了,柜子里有新毛巾。"
我点点头。热水烧好了,她给我倒了一杯,自己没喝。小洲在客厅喊妈,她端着杯子出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杯子烫手,窗户外头能看见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来的微信:"领了?人家带个孩子,你可想清楚。"
我没回。
新婚夜,我睡客房,她睡主卧,中间隔着一道墙和一扇门。小洲半夜哭了一次,我听见苏晚起床哄他的声音,拖鞋趿拉趿拉,低低的哼歌,然后又是安静。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醒了。客厅里苏晚已经做好早饭,小米粥、咸菜、煮鸡蛋。小洲坐在桌前,看见我出来,把头扭过去。
苏晚把鸡蛋剥好放进我碗里,说:"今天周六,我带小洲去他奶奶那边。"
"我陪你去。"
"不用,"她笑了一下,眼角有细纹,"你收拾收拾屋子,电视柜底下那些东西你看看,该扔的扔。"
小洲突然把粥碗推翻了。小米粥淌了一桌子,滴滴答答往地上流。
"我不去奶奶家!我要在家!"
苏晚深吸一口气。我站起来拿了抹布,蹲下去擦地。粥烫,隔着抹布都热。小洲脚踩在粥上,黏糊糊的,他低头看着我蹲在他脚边,突然说:
"你跟我爸比差远了。"
苏晚一巴掌拍在桌上:"陈小洲你给我闭嘴!"
小洲被吓住了,嘴一瘪要哭。苏晚站起来去拉他,他挣开,跑进卧室把门摔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苏晚。她站着,手指攥着桌沿,指关节发青。我蹲在地上继续擦,粥凉了,黏在地上刮不干净。
"我来吧。"她说。
"擦完了。"
我去厨房洗抹布,听见她在身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没回头。
晚上她带着小洲从奶奶家回来,小洲手里多了个新奥特曼,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心情明显好了。他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苏晚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客房门口。
"林远。"
"嗯。"
"今晚……你来主卧睡吧。"
我放下手机看她。她靠着门框,手指绞着针织衫下摆,视线落在我脚面上。
"小洲睡着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她没抬头,先转身进了主卧。灯没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她背对着我脱了外套,露出肩胛骨的轮廓。
我站在床边,手刚搭上她肩膀,隔壁房间突然传来小洲的喊声:"妈!我害怕!"
苏晚整个人僵了一下。她迅速抓起床头的外套披上,趿拉着拖鞋往隔壁跑。我听见她推门进去,听见小洲带着哭腔说"梦见爸爸了",听见她把他搂在怀里轻轻晃。
主卧的空调嗡嗡响,我一个人站在黑暗里。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苏晚回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非要跟我睡。"
"嗯。"
"你回客房吧。"
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洗发水混着小孩身上的奶腥气。她没看我,我进了客房把门关上。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手机亮了。我妈又发了一条:"人家孩子不认你吧?我说什么来着。"
我把手机扣过去。
过了大概半小时,门被轻轻推开了。苏晚摸黑进来,站在床边。我没装睡,睁开眼看她。月光照着她半边脸,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轻:
"林远,地上凉。"
我坐起来。她往后退了一步,指着客房的地板,一字一句地说:
"等哪天你真心接受我儿子了,再来床上睡。在这之前,你睡地上。"
她说完转身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灯照进来,把地板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我坐了一会儿,下床,把枕头扔到地上。地板是瓷砖的,凉气从后背渗进骨头里。我盯着天花板裂缝,一根,两根,三根。
隔壁传来苏晚低低的哼歌声,还是那首。
我翻了个身,脸冲着墙。瓷砖硌着胯骨,我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我醒的时候浑身酸痛,腰跟断了一样。客厅里苏晚在煎鸡蛋,油烟机嗡嗡响。小洲坐在沙发上玩新奥特曼,看见我从客房出来,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里带着点得意。
苏晚端着盘子出来,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裤子上膝盖处的灰印子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把盘子放桌上。
"今天你新单位报到,别迟到。"
"嗯。"
"下午我去接小洲,晚上……"她顿了一下,"晚上你不用等我吃饭。"
"知道了。"
小洲在旁边用奥特曼砸桌子,咚咚咚。我剥了个鸡蛋咽下去,嗓子眼发干。
出了门,阳光刺眼。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边是个男的,声音听着比我大。
"林远?我是陈海生他哥,陈海涛。"
陈海生,苏晚前夫。
"你在跟苏晚过日子是吧?我劝你趁早收手。我弟留下的房子,我爸妈还在争,你一个外人往里掺和什么。"
"我跟苏晚领证了,合法夫妻。"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合法?你知不知道苏晚欠了多少债?陈海生看病借了四十多万,你以为她为什么嫁你?就你那七千块的工资?"
我站在路边,阳光晒得后脖子发烫。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告诉你,那房子我爸妈要定了。你赶紧滚,别到时候法院传票寄到你单位,脸上不好看。"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揣兜里,往公交站走。风很大,卷着地上的梧桐叶子打转。我摸了摸裤兜里的红本,塑料皮硌手。
晚上下班回来,门是锁的。我掏钥匙开了门,客厅灯亮着,但没人。主卧门关着,里面传来小洲的笑声和苏晚低低说话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听了两秒,没敲。
转身回了客房,把地上的枕头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床上。我靠着床头坐下来,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夫妻共同债务"和"遗产继承"。
屏幕蓝光映着脸。查了二十分钟,我关掉手机。
躺下去的时候,我听见主卧门开了。苏晚的脚步声走到客房门口,停住。我没睁眼。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我差点真的睡着。然后她轻轻关上了门,把走廊光截断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苏晚的字,圆圆的,带着点学生气:
"冰箱里有饭,热一下再吃。小洲学校下午三点半放学,我今天加班,你能去接吗?"
我翻到背面,又一行小字:"地上凉,我给你买了张瑜伽垫,在柜子里。"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打开柜门。一张粉色瑜伽垫,卷得整整齐齐。
我没铺。
下午我提前请了假去接小洲。校门口蹲了一排家长,我站在最外边。小洲出来的时候看见我,脸立刻拉下来了。
旁边碎花裙胖女人也在,看见我,跟她旁边的人嘀咕:"又是他,苏晚那个小老公。"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我能听见。
小洲走到我面前,书包往地上一摔:"我妈呢?"
"加班。"
"那你来干什么?"
"接你。"
旁边家长都在看。碎花裙女人举着手机,不知道在拍什么。我低头看着小洲,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妈让我来的。你走不走?"
小洲没说话,突然一脚踢在我小腿上。这次是皮鞋,比上次疼。我倒抽一口气没出声。
周围几个家长"嚯"了一声。碎花裙女人的手机举得更高了。
我没站起来,保持蹲着的姿势,手按在小洲肩膀上。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可以不喜欢我,"我说,"但你再踢我一次,我就把你拎到派出所门口蹲着,等你妈下班来接。你选。"
小洲愣住了。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家长笑出了声,又赶紧憋回去。
碎花裙女人放下手机,嘴里嘟囔:"怎么还威胁小孩呢……"
我站起来,把小洲的书包捡起来拍干净,递到他面前。他瞪了我几秒,伸手接过去。我把电动车推过来,他爬上后座,没说话。
路过碎花裙女人身边的时候,我偏头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把手机揣兜里,脸别过去。
电动车拐出巷子的时候,小洲在后头突然说了一句:
"你真敢把我扔派出所?"
"你敢再踢我,我就敢。"
他没再说话。风把他头发吹起来,他两只手抓着后座边缘的杠子,指甲掐得发白。
晚上苏晚回来的时候快九点了。她进门先看了小洲房间,门开着,小洲已经睡了,奥特曼抱在怀里。她轻轻带上门,走到客房门口。
我坐在地上,靠着床边刷手机。她看了我一眼,看见了铺在地上的粉色瑜伽垫。
"铺上了?"
"嗯。"
她走过来,坐在床沿上。我抬头看她,她穿着工作时的白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锁骨上有一小块汗渍。
"林远,今天陈海涛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嗯。"
"他说什么了?"
"让我趁早滚。"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她伸手捋了一下头发,手指落在膝盖上。
"他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陈海生看病借了钱,有些欠条上签的是我的名字,有些是两个人的。他爸妈在争房子,说那是陈家的财产,我没资格卖。"
"房子是你俩婚后买的?"
"是。但首付是他爸妈出的。"
"房产证写谁的名?"
"我俩的。"
我点了点头。苏晚低头看着我,灯光从她头顶打下来,她眼睫毛投出一小片阴影。
"林远,你要是觉得亏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结婚证刚领,还能撤。"
"你希望我撤?"
她没回答。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小洲他……"她顿了一下,"他需要时间。"
"我知道。"
"地上睡不惯的话,你去沙发上也行,沙发软。"
"不用,瑜伽垫挺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我,肩胛骨在衬衫下面动了一下。
"林远。"
"嗯。"
"谢谢你。"
她出去了。我躺在瑜伽垫上,塑料味没散干净,有点刺鼻。天花板那几道裂缝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过道灯灭了。
第三天是周六,苏晚早班,出门前把午饭做好放在桌上。小洲睡到九点起来,趿拉着拖鞋出来,看见我在客厅拖地,愣了一下。
"我妈呢?"
"上班。"
他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又出来,坐在沙发上不说话。我拖完地,把拖把洗了挂好,看见他拿遥控器把电视开了,动画片声音震天响。
我没管他,回了客房把行李箱打开,衣服一件件往柜子里挂。挂到一半听见客厅"哐"一声,跑出去看,小洲把茶几上的水杯碰倒了,玻璃碎了一地,水漫到地板上。
他站在沙发旁边,光着脚,脚底已经踩到了一片碎玻璃。
"别动!"
我喊了一声,冲过去把他抱起来。他挣扎,脚上的碎玻璃划了我小臂一道,血珠子渗出来。我把他放到沙发上,低头看他脚底,还好,没扎进去。
"你别动,我去拿扫帚。"
我拿扫帚把玻璃碴扫干净,又拿拖把拖了两遍,确认没有碎渣了才让他下来。小洲全程没说话,就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忙。
我小臂上的血已经干了,一条红印子。
"你不疼?"他突然问。
"疼。"
"那你刚才怎么不喊?"
"喊了你就不踩玻璃了?"
他嘴唇抿了一下,没接话。我去卫生间冲了冲胳膊上的伤口,出来的时候看见小洲蹲在茶几旁边,把碎片扫帚没扫干净的小玻璃碴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垃圾桶。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他感觉到我在看,动作顿了一下,但没回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问我:"你胳膊要不要贴创可贴?"
"抽屉里有。"
他放下筷子跑去翻抽屉,翻出创可贴递给我。我接过来撕开贴上,他坐回去继续扒饭。
下午我带他去了趟超市,苏晚交代要买酱油和纸巾。小洲在零食区转了两圈,拿了一包薯片看看我又放回去。我拿起来扔进购物车。
"买你的。"
他抬头看我:"你请客?"
"你妈的钱。"
他咧嘴笑了一下,又赶紧把笑憋回去,像怕被我发现似的。那一瞬间我觉得这小孩其实挺简单的,吃零食就能乐。
晚上苏晚回来,看见小洲在客厅拼新买的乐高,乐高是我从超市货架上顺手拿的。她愣了一下,看我一眼。
"你给他买的?"
"嗯。"
小洲抬头喊了声妈,又低头继续拼。苏晚走进客房,把门虚掩着。她站在我面前,表情有点复杂。
"你不用这样。"
"哪样?"
"讨好他。"
"我没讨好他,他就一小孩。"
苏晚叹了口气。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页面给我看,是陈海涛发来的微信截图。上面写着:"下周二法院见,我这边律师已经请好了。房子我要定了,你跟那个野男人趁早搬。"
苏晚把手机收回去,咬着下唇。
"林远,我跟你说实话吧。那房子如果判给他爸妈,我跟小洲就真没地方去了。我工资到手四千八,租房都不够。我嫁你,确实有这个原因。"
她说完这话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我靠在窗台上,窗框硌着后背。
"我知道。"
"你知道还跟我领证?"
"苏晚,你前夫死了,你带着孩子,欠着债,谁都怕沾上你。我不怕。"
她眼眶突然红了,但没哭。她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扭头看向窗外。
"你会后悔的。"她说。
"后不后悔我自己知道。"
她走了。门没关严。我看着门缝里漏进来的光,听见她在客厅跟小洲说话,声音恢复正常了,问今天学了什么,中午吃饱了没有。
我弯下腰把瑜伽垫铺开,躺上去。塑料味淡了。
周二法院调解那天我请了假。苏晚穿了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扎起来,小洲被她放在邻居家。陈海涛和他爸妈来了三个人,老太太一进调解室就开始抹眼泪,说那房子是她和老伴一辈子的积蓄,说苏晚没良心,死了男人就急着找下家。
调解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两边分开谈的。苏晚出来的时候脸色很白,在走廊椅子上坐了十分钟没说话。
"怎么说?"我问。
"他们要求房子过户给他爸妈,作为交换,债务他们帮还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我认。"苏晚捏着手指,"欠条上有我签字的部分十二万,我认。"
"陈海生签的那部分呢?"
苏晚没吭声。陈海涛从调解室走出来,经过我们面前,停了一下。
"苏晚,我爸妈年纪大了,不想跟你撕破脸。但这房子你要拿走,法院见。你看看你这新老公,他能帮你什么?"
他上下打量我,嘴角撇着,跟我第一次见小洲的表情如出一辙。
"一个月七千,还债都不够吧?"
苏晚站起来,嘴唇抖了一下没出声。我把她挡在身后,看着陈海涛。
"房子有苏晚名字,产证一人一半。你要是觉得稳赢,不用来调解,直接等判决。"
陈海涛笑了一声:"行。那就等判决。林远是吧?我劝你回去查查什么叫无权处分,什么叫恶意取得。"
他走了。苏晚在我背后捏住了我后腰的衣服,攥得很紧。
从法院出来上了出租车,她靠着车窗一句话不说。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小洲在邻居家发来的语音,我按开听。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那个叔叔今天没来接我。"
苏晚按掉语音,把手机揣起来。出租车开过高架桥,阳光从桥缝里一截一截打在脸上。
"林远,"她开口了,"今晚你上床睡吧。"
"嗯?"
"地上太硬,你腰不好。"
"小洲呢?"
"他睡着了就不醒了。"
我没说话。车拐进小区,她下车的时候脚步有点虚,我扶了一下她胳膊,她没挣开。
晚上小洲果然睡得早,拼乐高拼到八点半,自己打着哈欠回屋了。苏晚洗了澡出来,头发湿的,穿着睡裙站在主卧门口看了我一眼。
我走过去。
这一次小洲没醒。我听见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彻底睡着了,睡得很沉。
苏晚关灯的时候我抓住她手腕。她没抽回去,在黑暗里靠着我的肩,呼吸慢慢变缓。
"林远。"
"嗯。"
"你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对我好。"
我没回答。她也没追问。月光照在床脚,照在她露在外面的脚踝上。
第二天早上小洲踹开主卧门的时候我俩都醒了。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那个奥特曼,看着床上的我和他妈,表情先是愣住,然后嘴巴一瘪。
"妈!你怎么让他睡你床!"
苏晚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小洲,他是我丈夫。"
"他不是!他是坏人!他抢我爸的床!"
小洲冲过来,举起奥特曼往我身上砸。塑料的,不怎么疼,但他使了全身的劲儿,一下接一下砸在我胸口、胳膊上。苏晚伸手拦,被推了一下。
"陈小洲!你再这样我生气了!"
小洲停下来,喘着粗气瞪着我。他眼睛红了,没哭,就是瞪,嘴唇咬得发白。
"你滚!"他指着门口,"你滚出我家!"
苏晚一巴掌拍在床垫上,床垫弹了一下。"你给我出去!"
小洲扭头跑了,砰地把门摔上。
苏晚看着我胸口被砸红了一片,伸手摸了一下。我握住她手。
"没事。"
"你身上青了好几块了。"
"小孩嘛。"
她垂下眼睫毛,手从我手里抽走了。下床穿衣服,动作很快,头发随便拢了一下就出去了。我听见她在小洲门外蹲着说话,声音软下来,哄了十来分钟。
我躺回去看着天花板。窗帘缝里的光斜着打进来。
下午苏晚去上班,我请假天数已经不够用了,但还是硬着头皮又请了半天。小洲从早上把自己关在屋里到中午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上洗干净了,但眼睛肿着。
他坐在餐桌对面吃泡面,我给他煎了个蛋放进去。他没说谢谢,但吃了。
"下午我带你去看电影,"我说,"你妈给的钱。"
他没拒绝,把泡面汤都喝完了。
电影院放的动画片,他看得挺高兴,出来的时候跟我说里面的恐龙叫什么名字。路过抓娃娃机的时候他站住了,看了一会儿。
我换了十个币,抓了八次没抓着,最后一次也不知道是运气还是什么,机械爪子把一个皮卡丘夹出来了。小洲接过去的时候愣了两秒,抱在怀里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他在电动车后座抱着皮卡丘,喊了一声"林远"。
"嗯?"
"你今天为什么请假?"
"陪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点,但我还是听清了:
"你比那个叔叔好。"
"哪个叔叔?"
"大伯伯,他骂我妈。"
陈海涛。我没接话,电动车拐进小区大门。
那天的晚饭是苏晚做的,三菜一汤,多了一个糖醋排骨,小洲最爱吃的。饭桌上小洲第一次把排骨往我碗里夹了一块,苏晚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低头扒饭。
"妈,"小洲咬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林远今天给我抓了个娃娃。"
"嗯,你谢谢叔叔了吗?"
"谢了。"
苏晚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复杂,什么情绪都有。我没看透。
晚上她站在客房门口。我正从地上爬起来,铺好的瑜伽垫上还有我躺出来的印子。她走过来,伸手拉住我手腕,往主卧带。
"今晚……"
"小洲睡了吗?"
"睡了。"
主卧门关上的时候她转过身来抱住我,脸埋在我胸口。我感觉到她肩膀在抖,但是没出声。
"苏晚。"我喊了一声。
"别说话。"
她声音闷在我衣服里,湿湿热热的。
我没再说话。手指穿过她头发的时候她抖了一下,然后把我抱得更紧了。
新一周开始那天,法院传票送到了。苏晚没拆,放在鞋柜上放了三天。
陈海涛又打了一次电话,我没接。他发来一条短信:"下周三开庭,让你们俩都来。房子的事掰扯清楚了,顺带把债务也掰扯清楚。苏晚签字的欠条复印件我这儿都有,十二万四,利息另算。"
我把短信给苏晚看了。她在厨房切菜,手没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
"他威胁我。"她说。
"怕吗?"
她停下手,转过身来看我。围裙上沾着一点菜汁,粘在白色棉布上一小块绿。
"怕。但不怕你。"
我走过去把她围裙解开。她愣了一下。
"干嘛?"
"吃饭。吃完饭我跟你捋一捋那些欠条。"
那天晚上我俩坐在客厅茶几两边,地上摊了一堆复印件。小洲在屋里睡觉,门关着。苏晚把每一张欠条按时间排好,把陈海生去世前和去世后的分开。我发现一个细节——
陈海生去世后的欠条一共五张,签的都是苏晚的名字,总额十一万。但陈海涛手上那十二万四,多了一万四。
"这一万四哪来的?"我指着多出来的那部分。
苏晚皱着眉看了一会儿,然后脸色变了。
"这张不是我的字。"
"谁的?"
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冷笑了一声。
"陈海涛的笔迹,模仿我签名。他在药店干过收银,临摹签字是基本功。"
我看着她。她把那张欠条举到灯底下,指着末尾那个"苏晚"两个字,笔锋的收尾处有一个很轻微的上挑。
"我写字从来不上挑。陈海生以前笑话过我,说我签名跟小学生似的。陈海涛不知道这个。"
她把欠条放下,眼睛亮了一下。
"林远。"
"嗯。"
"周三开庭,我要让他把这个吃了。"
我点了下头,把地上所有欠条收起来。她靠过来,脑袋抵在我肩膀上。
"你当初为什么不跑?"她问。
"跑什么。"
"这么多烂事,你一个外人,图什么。"
我没回答。她也没再问。
周三法院。陈海涛一家坐在对面,老太太眼睛红着,老头一脸铁青。小洲被邻居带着在法院门口等,苏晚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拍了拍她后背。
庭审刚开始陈海涛就说房子是他爸妈出的首付,产证上写两个人的名是因为当时苏晚怀孕,陈海生心软。老太太掏出一张存折复印件,证明首付钱是从她账户划出去的。
法官问了苏晚几个问题,苏晚答得很稳。
然后是债务部分。陈海涛把一堆欠条复印件推到桌上,指着其中一张说:"这一万四是我弟没了之后苏晚借的,她自己签的字。"
法官看了看欠条,抬头问苏晚:"被告,这是你的签字吗?"
苏晚站起来,她今天穿了正装,头发盘起来,看着利索又干净。
"法官,这张欠条上的签字,不是我本人签的。"
陈海涛立刻站起来:"你胡说!白纸黑字!"
"我申请笔迹鉴定。"苏晚把那张欠条的复印件往前推了推,"这张欠条上的笔迹,结尾处有上挑,我苏晚写'晚'字最后一笔从来不挑。这一点我前夫陈海生知道,我的同事知道,我儿子幼儿园的签字记录里有一百多个样本可以对照。另外,"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这是陈海涛上个月快递单上的签字,'涛'字最后一笔的上挑弧度,跟欠条上一模一样。"
陈海涛脸白了。
老太太在旁边拍桌子:"你血口喷人!"
法官敲了敲桌子:"肃静。"
我坐在旁听席上,手心全是汗。苏晚侧脸对着我,嘴角绷得很紧,但眼睛亮。
陈海涛那边请的律师坐不住了,凑过去跟他嘀咕了好几句。陈海涛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咬着牙说了一句:"行,那就鉴定。鉴定出来是你的笔迹,你等着。"
苏晚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平静。
休庭的时候苏晚走出法庭,在走廊里靠着墙喘了口气。我递给她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大口。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我问。
"你陪我看欠条那天晚上。"她把水瓶拧上,"他太蠢了,连个上挑都学不会。"
"你怎么知道他会拿这张出来?"
"因为他手里就这一张是假的。其余的——"她顿了顿,"其余的都是真的,我认。"
她看向窗外。法院门口的银杏树叶子绿着,还没黄。
"十二万,加上利息,我可能要还两三年。"
"我们一起还。"
她偏头看我,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纹路会深一点,但不难看。
"林远,你一个月七千,拿什么还。"
"你算过了?"
"算过。"她把水瓶揣进包里,"算完觉得还是该跟你过。"
那天傍晚回家的时候,小洲在邻居家等了一天。开门看见我俩一起进来,他放下手里的乐高跑过来抱住苏晚的腿,然后抬头看我。
他抱了一会儿苏晚,松开手,走到我面前。
"林远。"
"嗯?"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皮卡丘举起来递给我。
"给你玩。"
"你不是最喜欢这个?"
"给你玩一会儿。"
我蹲下来接过去。他看了我几秒,然后伸出手,很小很小地碰了一下我手背上那道玻璃划的疤。
"疼吗?"
"早不疼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跑回客厅继续拼乐高。苏晚站在玄关换鞋,背对着我,但我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晚上小洲洗完澡出来,站在主卧门口看了我一眼。我没进去,坐在客厅沙发上。
"林远,"小洲喊我,"你今晚睡哪?"
"沙发。"
"你进来睡吧。"
苏晚在铺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被子扯平,假装没听见。
我走过去站在门口。小洲已经爬到床上躺好了,奥特曼塞在枕头底下,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你睡我妈那边,我睡中间。"
我看了看苏晚。她把枕头拍了拍,头也没抬。
"进来吧。"
我走进去,在小洲旁边躺下来。关了灯,小洲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我,但一条小短腿搭在我腿上。
"林远,"他声音迷迷糊糊的,"你不许抢我妈。"
"不抢。"
"那行。"他打了个哈欠,"你睡吧。"
苏晚在黑暗里伸出手,越过小洲的身体,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就一下,很快缩回去了。
我闭上眼。窗外的月光比刚来那天亮了一些,窗帘没拉严,一道白光正好落在床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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