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挖笋踩塌一个洞,里面堆着整整齐齐的松木箱子,还贴着封条笋根下的黄皮子棺
我上山挖笋,一锄头下去,泥土塌陷,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里整齐码着十几口松木箱子,每口都贴着泛黄的封条,上面画着古怪的符文。
我撬开一口,里面躺着的不是金银,而是一具穿着寿衣的……黄鼠狼。
锄头砸进土里的声音不对劲。太脆了,像是敲在一层薄壳上,底下是空心的。我蹲下身,扒开浮土和枯草,一个黑洞洞的口子露了出来,边缘整齐得不像天然形成的,倒像是被什么钝器生生砸开的。山里雾气重,阳光好不容易才透下来几缕,照在那洞口,光柱里浮动着细密的尘埃,却照不进那片黑暗。
我咽了口唾沫,心跳得有点快。这山我从小跑到大,哪块石头下藏着野莓,哪棵老松树根下有蜂窝,闭着眼都摸得清。可这个洞,它就在我走了几十年的小径旁,被厚厚的落叶盖着,像是突然从土里长出来的。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个人钻进去,但里面似乎别有洞天,有股子陈腐的气味幽幽地飘上来,混着泥土的腥和木头的霉。
家里笋还等着下锅,老娘念叨好几回了,说后山那片毛竹林今年笋长得粗。我攥紧锄头把,犹豫了片刻,还是猫下腰,用手把洞口周围的碎石和草根扒拉干净,趴下去往里张望。眼睛适应了片刻,才模模糊糊看见,洞不算太深,大约两三米见方的样子,里面竟然整整齐齐码着东西。是箱子。一口接一口,摞得严丝合缝,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都是松木的,暗沉沉的棕褐色,在这种湿冷的地下,居然没怎么腐烂,只是表面长了一层灰绿的霉斑。
我缩回脑袋,心脏咚咚地擂着鼓。这荒山野岭的,谁会把这么多箱子藏这儿?箱子不大,长不过三尺,宽高也就两尺出头,要是装金银细软,得是多少家当?可没听说这附近出过什么大户人家,也没听过什么藏宝的传说。倒是老一辈人嘴里,总有那些神神叨叨的故事,关于山精野怪,关于不能乱碰的东西。
锄头被我捏得死紧,木柄上都是汗。我死死盯着那黑黝黝的洞口,里面那些箱子的轮廓像蛰伏的兽。最终,好奇心占了上风,也可能是那点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贪婪在作祟。我直起身,把锄头倒过来,用锄脑——就是铁锄后面那个扁平的铁锤头——探进洞口,勾住最上面那口箱子的边缘,使劲往外拽。
箱子很沉,拖过碎石和泥土发出沉闷的“咕噜”声。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整个弄出来,搁在外头的光线下。这才看清,箱子用料很实在,卯榫结构,严丝合缝,边角包着已然锈蚀发黑的铁皮。最扎眼的是箱盖正面,贴着一张封条,大约两指宽,半尺长,纸色焦黄,上面用朱砂画着些弯弯绕绕的符文,线条扭曲,透着一股子说不出道不明的邪性。朱砂颜色已经黯淡发褐,像是干涸的血迹。
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头。但手已经伸了出去,指甲抠住封条翘起的边缘。“刺啦”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惊起头顶树枝上两只不知名的鸟,扑棱棱飞远了。封条应声而断,断口处露出里面颜色更浅的木茬。我舔了舔嘴唇,双手扳住箱盖边缘,用力往上一掀。
没有预想中金银反射出的璀璨光芒。箱子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绸缎,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一碰就碎。绸缎上面,蜷卧着一具干瘪的躯体。皮毛是枯黄的,夹杂着灰黑,尾巴蓬松,无力地耷拉在一边。尖嘴,小耳,四肢蜷缩,姿态怪异。是一具黄鼠狼的尸骸,穿着件小小的、做工却异常精致的寿衣,深蓝色的缎面,绣着暗金色的纹样,像是什么祥瑞的图案,又像是扭曲的符咒。
我的脑袋“嗡”了一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一松,箱盖“砰”地一声又合上了,震得我虎口发麻。黄鼠狼……穿着寿衣,躺在棺材一样的松木箱子里,还贴着封条?这他妈是什么邪门的玩意儿?
山里老人管黄鼠狼叫“黄大仙”,说这东西有灵性,记仇,招惹不得。小时候就听村里瘸腿的老光棍讲过,邻村有人打了一只黄皮子,没过三天,家里鸡鸭死绝,晚上睡觉总觉得有东西在房梁上盯着他,后来就疯了,成天在村口学黄鼠狼叫。我当时只当是吓唬小孩的故事,可眼下……
我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背脊撞上一棵毛竹,震得竹叶簌簌作响。目光却忍不住又落回那口箱子上,还有那黑漆漆的洞口,里面还码着十几口一模一样的箱子,每一口上面都贴着那诡异的封条。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这要是都是……都是黄皮子的棺材?谁干的?为什么埋在这儿?我撬开了一口,放了什么出来?
风穿过竹林,呜呜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低低地笑。浓重的雾气不知何时又聚拢过来,比刚才更厚,更白,裹挟着那股子陈腐的霉味,将我团团围住。我打了个激灵,再顾不上什么笋不笋的了,锄头都差点扔了,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那个洞口。
跑出老远,直到能看见自家屋顶的炊烟,我才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心脏还在狂跳,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凉飕飕贴在身上。回头看,山林依旧,雾气缭绕,什么也看不清。刚才那一幕,像场噩梦。
回到家,老娘问我笋呢。我支吾着说没找着好的,明天再去。她一耳朵就听出不对劲,看着我煞白的脸,放下手里的活计,问我咋了。我没敢说看见那些箱子,只说在山上可能撞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心里发毛。
老娘脸色变了,半晌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从灶膛里捏了把草木灰,在我额头和两边肩膀拍了拍,嘴里念念有词。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口松木箱子掀开的瞬间,那蜷缩的黄皮子尸骸,还有那双紧闭的、似乎随时会睁开的眼睛。外面的山风刮得窗户纸“噗噗”响,一声高过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绕着房子转。
后半夜,迷迷糊糊刚有点睡意,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吱嘎”一声轻响。很轻,却清清楚楚。我一激灵坐起来,屏住呼吸。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印出朦胧的白。没有脚步声,但那“吱嘎”声又响了一下,像是老旧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然后,我闻到了一股味道,淡淡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像潮湿的泥土,又带点腥膻。
我死死盯着房门,手脚冰凉。外面,风停了,静得可怕。只有那若有若无的腥膻味,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就站在门外,隔着薄薄一扇门板,跟我对峙着。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一对黑眼圈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抄起家里最粗的那根门闩,又上了山。雾还没散,林子里静悄悄的。我凭着记忆找到那片毛竹林,找到了那个位置。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洞口,没有散落的碎石和泥土,甚至连我昨天扒拉开的枯草和落叶,都恢复了原状,严严实实地盖着地面,像是从来没人动过。
我拎着门闩,呆呆地站在那里,晨光穿过竹叶缝隙,落在地上,斑驳一片。只有竹林深处,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膻味,在潮湿的空气里飘散。
后来,我偷偷去问过村里最年长的九爷。他抽着旱烟,听我说完,吧嗒着嘴,半晌没吭声。烟袋锅子里的火光一明一灭,映着他皱纹纵横的脸。最后,他磕了磕烟灰,慢悠悠说了句:“有些东西,埋在地下,就是为了不让人看见。你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忘了它。”
我忘不了。尤其是每年春天,后山毛竹林的笋长得格外粗壮、格外水灵的时候。一锄头下去,听着那闷闷的回响,我总会想起那个黑洞洞的口子,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松木箱子。封条上那些扭曲的朱砂符文,偶尔还会在我梦里晃动,像一群活过来的、细小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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