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圈子里有句话,说的是台上的角儿,要想成,得“人、神、鬼”凑在一块儿才行。
这事儿搁在谭家,还真就应验了。
不过,他们家这“人神鬼”,不是凑的,是传了七代人。
故事得从一个外号叫“叫天”的人说起。
道光那年头,湖北有个唱汉剧的,叫谭志道。
嗓门大得邪乎,一开腔,那声音跟打雷似的,直愣愣往天上冲,同行都服气,送了他这么个名号。
这声“叫天”,是谭家梨园血脉的根,带着股子不服输的野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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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儿子谭鑫培,才真正是把这股劲儿玩明白了。
谭鑫peí这辈子,活脱脱就是一部晚清兴亡史的舞台版。
他不是一开始就唱老生的,是从武丑起家,在台上摸爬滚打,什么都学。
最后落脚在老生行当,把汉剧的直,昆曲的柔,京剧的味儿,全揉进了自个儿的腔里。
他那一开嗓,跟别人就是不一样,孙菊仙、汪桂芬再厉害,也得承认谭鑫培是那个年代的王。
1890年,宫里头来了旨意,召谭鑫培进升平署,当“内廷供奉”。
这在当时,就是唱戏的最高荣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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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北京宣外大外廊营胡同的那座宅子,就被人半开玩笑地喊作“谭贝勒府”,谭鑫培算是走到了旧时代艺人的顶峰。
他不光守着老祖宗的东西,还敢尝鲜。
1905年,丰泰照相馆的老板找到他,说想把他唱的《定军山》用个西洋镜给录下来。
那时候多数人连“电影”俩字都没听过,谭鑫培就敢站到镜头前头。
他没准儿自己都没想到,他这一站,就把京剧的魂,从戏台上解放了出来,变成了能永远活在胶片上的影子。
可时代不给你喘息的机会。
没过几年,清朝没了,那道庇护他的宫墙也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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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皇上,就来了军阀。
艺人的身份,从天子脚下的体面人,一下子摔成了大兵手里的消遣。
1917年春天,谭鑫培都七十岁了,身子骨早就垮了,可广西来的军阀陆荣廷非点他唱一出《洪羊洞》。
那晚的锣鼓点子,听着跟催命符一样。
唱完没多久,一个月不到,这位梨园行的“无冕之王”,就在大外廊营的老宅子里,带着一身的病痛和屈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老爷子一走,谭家这棵大树眼瞅着就要倒。
留下了四十六间房,上百口子人,还有一块烫手的“谭派”金字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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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副担子,不偏不倚,全砸在了他儿子谭小培的肩上。
说实话,谭小培自己也是个好角儿。
他给尚小云、程砚秋这些名家配过戏,台风稳,功底厚,梨园行里没人不竖大拇指。
而且这人脑子活,不像一般梨园子弟那么守旧,能说洋文,还会开汽车,在那个年代绝对是时髦人物。
所有人都觉得,他理所当然该接过父亲的班,把谭派的大旗继续扛下去。
可谭小培做了一件让整个北平梨园行都炸了锅的事:他在自己最当红的时候,不唱了,退出了舞台。
这不是认怂,这是一场押上整个家族未来的豪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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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所有的宝,都压在了自己儿子谭富英身上。
谭小培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他看得太清楚了,他父亲谭鑫培是座山,自己再怎么唱,也只是山脚下的影子。
在那个名角儿层出不穷的时代,光靠模仿,谭家早晚得完蛋。
唯一的活路,就是倾尽全家之力,再造一个神,一个能超越他父亲的、真正属于新时代的角儿。
从那天起,谭小培就从台前的名角,变成了幕后的“魔鬼教头”。
他给儿子谭富英请了最好的开蒙老师陈秀华,死死护着他那条天生的好嗓子。
谭富英每次唱完戏,他就在后台等着,一个眼神,一句唱腔,掰开了揉碎了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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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教的不是死的规矩,是怎么把自个儿活成戏里的人。
这是一个当爹的,拿自己的艺术生命,去给儿子铺路。
他把自己一辈子的光,全憋着,就为了点亮儿子的天。
谭富英还真就没让他爹失望。
他天生就是唱戏的料,嗓子又清又亮,是老天爷赏饭吃。
进了富连成科班,那更是被千锤百炼。
萧长华教他念白,王喜秀教他身段,雷喜福告诉他“戏是细活儿”,一点马虎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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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定军山》,演黄忠,靠旗一抖,刀花一挽,威风凛凛;他的《空城计》,一句“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唱得不紧不慢,把个诸葛亮的从容淡定和心里头的千军万马,全给唱出来了。
光继承家学,还成不了一代宗师。
谭富英做的最对的一件事,是拜了余叔岩为师。
这在当时,等于是武林两大门派的绝学合二为一。
谭家的奔放,余派的细腻,在他身上起了化学反应。
他的唱,没了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变得特别朴实,像聊天,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他终于不再是“谭鑫培的孙子”,他就是谭富英,一个新的“须生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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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余、马、言、高”到后来的“马、谭、杨、奚”,不管“四大须生”的名单怎么换,谭富英那个位置,稳如泰山。
时间一晃,中国换了人间。
谭家的命运,又一次跟最高权力撞到了一起。
1956年秋天,谭富英正在中南海怀仁堂排戏,一回头,瞧见毛泽东就站在旁边,正安安静静地看着。
主席摆摆手,让他继续唱。
等他唱到“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那句,毛泽东居然也跟着小声哼了起来。
歇下来的时候,毛泽东问他:“谭老板,你这个‘散淡’,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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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富英想了想,答道:“主席,这‘散淡’,就是说诸葛亮看着闲,其实心里头装着天下大事呢。”
毛泽东听完哈哈大笑:“说得好!
心里装着天下大事!
你不仅戏唱得好,解得也好。”
几年后的1962年春节,还是在怀仁堂,谭富英带着儿子谭元寿、孙子谭孝曾,祖孙三代同台,为国家领导人演出。
宴会上,毛泽东把一块红烧肉夹到谭富英碗里,说:“唱戏费嗓子,多补补。”
从他爷爷谭鑫培被军阀逼着唱戏唱到死,到他谭富英在中南海跟领袖谈戏论艺,不过四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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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碗红烧肉,比当年“谭贝勒府”里任何赏赐都重得多。
之后没过几年,那锣鼓声就渐渐听不见了。
他唱了一辈子的那个舞台,连同那些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故事,都被一块儿封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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