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加贸易协议走向破裂的72小时

当地时间8月17日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曾得意洋洋地宣布美加间将就《美加墨贸易协定》（USMCA）续约达成有利于美国和他本人的协议，此后两天美国坊间更广泛流传着各种版本的、加拿大被迫接受其一系列城下之盟的传闻。

然而随后事态急转直下。如今，这项价值1万亿美元的贸易关系正在瓦解。

19日下午，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Jamieson Greer）皱着眉头参加了与加拿大官员的最后会晤。过去一周多，格里尔与加拿大高级贸易官员进行了密集谈判，双方一度非常接近达成协议，有望打破一年多来冰冷的外交和经济关系。这两个北美邻国已就总体框架达成一致，行业团体和利益相关者也已听取了简报，协议似乎指日可待。

然而，几个小时后，协议却破裂了。

对十几位现任和前任加拿大及美国官员、游说人士和商业团体的采访表明，特朗普总统三天前还大肆宣扬的这项协议，最终因双方最后一刻提出的要求和政治制约而告吹。美国官员指责加拿大在谈判后期提出新的要求，包括寻求降低重型卡车的关税，而加拿大领导人——包括总理马克.卡尼（Mark Carney）——则将矛头指向特朗普政府内部围绕协议关键部分控制权的权力斗争。

结果是：两个供应链高度一体化的国家之间爆发了一场贸易战，局势急剧升级。这场贸易战可能威胁到超过1万亿美元的北美贸易，并可能在11月美国国会选举前继续加剧经济压力。美国对价值200亿美元的加拿大商品征收50%的关税已于周六生效。加拿大方面承诺将采取对等措施，而与美加两国均有贸易往来的墨西哥则可能成为这场贸易战的牺牲品。

对此，一位前美国贸易代表表示：

“在这种现实情况下，有时取消协议比降低关税更容易，因为这在政治上太过棘手。”

不出意外地，与这72小时间接触传媒的的大多数其他人士一样，这位前官员也要求匿名，以便讨论敏感的贸易谈判。

对于卡尼来说，要说服对美国要求感到愤怒的加拿大公众达成协议，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渥太华方面认为，美国提出的要求威胁到了加拿大的主权，其中包括涉及文化和加拿大未来达成贸易协议能力的条款。

谈判也暴露了格里尔与美国商务部长霍华德.卢特尼克（Howard Lutnick）在各自公共政策领域之间的摩擦。尽管白宫坚称官员们步调一致，但两位知情人士透露，卢特尼克认为格里尔贸易办公室敲定的协议框架是“突然强加”给他的部门的，尽管其中涉及许多本应由他负责的各项政策问题。

格里尔一直主导着与加拿大官员的谈判，以避免特朗普上个月推出的50%新关税。特朗普给予了30天的宽限期，以便通过谈判解决问题。这些关税原定于8月19日午夜生效。但特朗普推迟了三天，并在8月17日晚间在社交媒体上表示，推迟生效“是因为加拿大和美国已经达成协议，但需等待最终文件！”

但谈判最终聚焦于一系列争议性议题——美国对汽车、钢铁和铝的关税减让——这些议题都属于卢特尼克在商务部的管辖范围，这使得这位前康托·菲茨杰拉德公司首席执行官在谈判中拥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据三位知情人士透露，卢特尼克是特朗普政府官员中最公开漠视加拿大及其利益的人之一，他上周多次通过短信和电话与卡尼直接沟通。其中一位人士表示，两人最近一次通话是在上周五（8月14日）。

8月22日，卡尼在渥太华举行新闻发布会，在发布会上他暗示，，美方内部的分裂是他决定退出谈判的原因之一。他表示，加拿大团队在整个谈判过程中始终保持一致，“但你不能对美国政府也作出和对我们一样的这种期待”。

一位白宫官员否认格里尔和卢特尼克在谈判中存在任何分歧。这位官员如此解释：

“卢特尼克和格里尔的立场截然不同——我知道加拿大方面一直在这么说——但这是一种奇怪的转移话题，卢特尼克并没有擅自行动，也没有破坏谈判，或者做出其他什么事——事实并不是如此”。

美国商务部未回应另一项置评请求，而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则拒绝置评。

政府盟友证实，尽管格里尔主导了谈判，但加拿大寻求的一些让步涉及卢特尼克负责的领域，这使得商务部在最终协议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在谈判初期，美加两国就金属关税问题发生冲突，卢特尼克反对摆在桌面上的更广泛的让步。

但据五位知情人士透露，美方普遍认为，谈判破裂的决定性原因并非政府内部的分歧，而是加拿大在最后时刻提出的要求。其中两位知情人士表示，美国对重型卡车征收的关税是两国之间的症结所在。

一位白宫官员表示：

“事实是，（加拿大人）不断提出与232条款关税相关的临时修改，而且……”、“这在很大程度上导致了谈判破裂”。

卡尼断然否认加拿大在最后一刻提出了任何要求，他在前述新闻发布会上对媒体表示：

“简而言之，答案是‘没有’，我们已经澄清了对方的提议，但对方的答复却让我们一直失望”。

卡尼指责美方在双方同意将汽车关税降至15%（需满足美国本土零部件含量要求）后，仍试图将中型和重型卡车排除在关税减免范围之外。他表示，美方对这些例外情况“没有给出任何理由”，并列举了仍需缴纳关税的加拿大产福特和通用汽车车型。

一位与美国政府关系密切的贸易律师表示：

“加拿大不会在重大问题上让步，至少现在不会，他们（美国政府）没有解决这些问题，而是提出了一堆无关紧要的小事。简直是异想天开”

与此同时，加拿大对美方提出的一些要求表示不满，称这些要求威胁到“法语和我们的文化”，并会损害加拿大达成第三方贸易协议的能力。白宫官员表示，后一项要求与“经济合作与安全”有关，并不妨碍加拿大达成第三方协议。该官员指出，特朗普政府去年与英国签署的贸易协议中就包含经济安全条款，这便是佐证。

美国对包括木制品和酒类在内的加拿大商品征收的关税已于午夜生效，预计将对部分行业造成沉重的经济打击，并可能随着贸易战升级而造成更广泛的损害。但卡尼因敢于对抗特朗普而赢得了国内各界人士的赞扬。

甚至，卡尼最大的国内政敌——联邦保守党党领博励治（Pierre Poilievre）也表示了对卡尼此举的支持，“以保护受美国不公平关税影响的加拿大民众和产业”。

人口最多的加拿大省份——安大略省省长道格.福特（Doug Ford,）是一位保守党政治家，但他一贯在贸易问题上支持自由党总理卡尼。对于渥太华退出谈判的决定，福特立即表示支持，在8月21日，福特第一时间对卡尼让加拿大退出谈判的决定表示支持：

“我很高兴他没有签署那项协议，因为那是一项糟糕的协议，我认为这是一项糟糕的协议，我已明确告诉总理，一旦达成此类协议，它们（的负面影响）可能会持续数年甚至数十年”。

卡尼承诺将在未来几天公布针对美国钢铁、乳制品、家电、农业设备、纸浆和造纸以及电子产品的新贸易报复措施的细节。8月21日他表示：

“这是有针对性的应对措施，旨在保护和捍卫我们的产业，并使其能够在加拿大市场与美国产品竞争。”

卡尼补充表示，这些针对美国惩罚性关税壁垒的加方报复性关税将于9月8日，即北美劳工节（Labor Day，每年9月的第一个周一，劳工节结束在美国和加拿大标志着新学年的开始）结束后的第二天生效。

目前，加美两国企业都在为可能遭受的附带损害做好准备。代表北美汽车、农业和木材行业的贸易团体在周20日晚间至21日对谈判破裂表示惊讶和失望。

代表数百万家企业的美国商会（U.S. Chamber of Commerce）敦促谈判代表立即重返谈判桌。该商会美洲项目高级副总裁尼尔.赫林顿（Neil Herrington,）在一份声明中表示：

“否则，关税将不断升级，这将推高成本并阻碍经济增长。”

谈判破裂当天上午，格里尔在福克斯新闻周末版节目中发表讲话时，并未就未来的走向给出明确的答案：

“（关于未来走向）很难说。我们目前没有与加拿大方面举行新一轮会谈的计划。我们正在推进应对加拿大报复措施的行动。”

哪些加拿大商品将被征收50%的关税？一些相当奇特的商品——将被征收50%关税的加拿大商品包括胶合板、海洋浮标和“圣诞节庆祝活动用品、装饰品（非玻璃或木制），等等等等。

防风外套和西装外套。国旗。一些圣诞装饰品。以及36种不同的胶合板……美国对加拿大数百种商品加征50%的新关税，清单很长，而且似乎毫无章法。

持续近一个月徒劳无功的谈判后，特朗普旋即将推迟了两天的对加惩罚性关税落实，而咆哮着“（美国人）他们要的太多给的太少”的卡尼则强硬承诺将对加拿大对美新关税进行“对等”报复。此前，特朗普去年已对加拿大铝、钢铁和汽车加征了高达50%的关税。木材的关税早在特朗普时隔四年后再次上任之前就已生效——尽管如此，他去年还是提高了关税。

以下是一些受新关税影响的商品：

主要出口商品

对于依赖美国市场的加拿大公司而言，新关税可能会令他们感到非常焦虑。但对于为这些公司提供服务的报关行和贸易律师来说，这却是一个绝佳的商机。

但对于普通读者而言，这些关税有时令人费解。据特朗普政府称，受影响的商品价值200亿美元，涉及加拿大出口。这些商品列在三份清单中。

从清单中可以看出一些明显的规律。

加拿大的林业产业尤其受到关注，该产业与美国之间似乎已持续数十年之久的争端不断。清单中列出的众多木制品中，仅胶合板就包括36种不同的类型。美国的房屋建筑商已经表示，美国没有足够的胶合板产品来替代加拿大胶合板，因此这些关税可能会增加房屋建造成本。

酒类也是重点关注对象。特朗普政府尤其不满的是，加拿大10个省份中的8个仍然限制美国葡萄酒和烈酒进入其政府所有的酒类分销系统和商店。这些限制措施始于特朗普先生提议将加拿大变成美国的第51个州，并违反加美两国与墨西哥之间的自由贸易协定，对美国产品征收关税。

一些因关税而被美国拒之门外的饮品，其吸引力并不明显，其中包括“以含20%至50%（重量比）酒精的芳香物质为基础或以酒精为原料的混合物，只需添加乙醇或水即可制成饮料”。令人费解的是，为什么有人会向一种已经含有半数酒精的饮品中添加更多酒精。

乳制品是另一个目标。加拿大利用生产配额和其他手段保护国内乳制品生产商，这些生产商的产品主要销往加拿大市场，这可能会限制美国新关税的影响。

服装和纺织品也受到冲击。与美国一样，加拿大大部分服装生产早已转移到海外，一些加拿大在线零售商也向美国消费者销售海外制造的商品。然而，这并不能让他们免于缴纳关税。无论商品产自何处，只要从加拿大发货，就会触发关税。

一些例外

只有极少数服装可以免征关税。其中包括大衣、防风外套、风衣、无袖夹克、棉质毛衣、T恤、短款大衣、披风、斗篷、运动服、西装外套、西装外套和连衣裙。手套、连指手套和连指手套也在征税清单上，除非它们与运动相关。

此外，国旗、用于绘制舞台背景的帆布、防水油布、遮阳篷和遮阳帘也被列入征税清单。

并非所有被列入清单的商品都来自大型公司。一些产品，包括珠宝和蜂蜜，来自小型企业，甚至是个人作坊。

商品描述的范围从宽泛到近乎奇特的细致。其中一项细致的描述是“卧室用木制家具，非机动车专用”。

关税清单似乎有些煞风景，因为它将“圣诞节庆典用品、装饰品（非玻璃或木制）”、玩具（包括骑乘玩具，但不包括自行车）、钓鱼竿、……等都列入其中。

冰球用杖、溜冰鞋以及“节日、嘉年华或其他娱乐用品”的价格也将上涨。狗主人会发现狗绳、项圈、嘴套和胸背带的价格也出现类似上涨。

许多被涉及的产品品——包括演播室摄像机和智能手机——似乎根本不是在加拿大生产的。

最重要的是，这份清单揭示了加拿大工业中一些引人入胜却鲜为人知的领域，其中包括生产或销售装订机、鸡蛋分级设备、海洋浮标、起重机、喷砂机和蒸汽喷砂机、蒸馏器（“非家用”）、保险箱和“贱金属小雕像”的公司。

或许加拿大出口到美国的产品中最“出色”的当属“人造纺织材料制成的假发（部分）、假胡须、假眉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