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朋友跟我说,小区门口开了个老年食堂,十块钱一顿,菜还行。我本来懒得去,他补了一句“你这种不咋做饭的正合适”,我就去了。
我确实是那种能不做饭就不做的人。外卖吃腻了,食堂就在小区门口,两步路的事,顺手。
第一天中午去的。食堂不大,七八张桌子,干干净净的,墙上贴着菜单,一荤两素一汤,十块。打饭排队,端了盘子找座,一个戴解放帽的大爷冲我努努嘴:“坐这儿,没人。”我坐下来道了声谢。大爷倒是不认生,嚼着红烧肉打量我:“小伙子头一回来吧?”我说是。他点点头:“面生,一看就不是常来的。”我笑了一下没多说,低头扒饭。那顿饭还行,红烧肉炖得烂,番茄蛋汤也算浓,搁这个价钱没啥可挑的,但吃到底也就是个普通食堂。
第二天又去了,差不多的时间。打好饭一回头,那大爷还在老位置,对面空着。看见我,又努努嘴:“来,坐。”我端着盘子坐过去。这大爷比我妈还能聊,从“你今天晚了啊”一路说到“你们年轻人就是懒得开火”,嘴没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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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一半,注意到斜对面那桌有点不一样。一个头发全白了的奶奶,背对着我们坐靠窗那儿,面前摆了份饭,筷子搁碗沿上,没怎么动。她对面也坐着人呢——一把空椅子,椅背上搭了件旧外套。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给熟人占座。
第三天,我卡着开饭点去的。排队的人比前两天多,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家,三三两两结着伴。打好饭一抬头,又是那个靠窗的位置,还是那个白头发奶奶。这回我看清楚了些,她那碗米饭几乎没动,排骨基本没碰,汤碗就湿了湿嘴唇。她坐那儿,两只手搁桌面上,偶尔看看窗外,偶尔又转回来看食堂门口。对面那把椅子上,那件旧外套还在那儿搭着。
我在老位置坐下,边吃边留意那边。过了十来分钟,一个穿食堂围裙的阿姨端了杯热水走过去,弯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老奶奶摇了摇头,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阿姨放下杯子,顺手把那件旧外套拿起来掸了掸,又搭了回去。
我等那阿姨忙完了一桌收碗的活,把她叫到一边,压着嗓子问了一句:“阿姨,那个靠窗的奶奶,天天一个人坐那儿等人吗?”
阿姨看了我一眼,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她低头搓了搓抹布,才开口:“她老伴儿走了快一年了。”
我没接话。她又说:“以前他俩天天来,就坐那个位置,面对面。老爷子走得急,没打声招呼就走了。老太太缓不过来,说这地方是他俩约好天天见面的,她得在这儿等。”
说完她把抹布拧干了,又补了一句:“她每天都来,每天点两份。自己那份吃几口,对面那份让厨房留着,谁晚来了给谁。有时候没人吃就倒了,第二天她照样再点一碗。”
我端着盘子站那儿,好半天没动。窗外阳光从玻璃照进来,铺满那一排靠窗的桌子。老奶奶坐在光里,头发白得发亮,低着头拿勺子慢慢拨着碗里的汤,一圈一圈,很慢很慢。对面那把椅子始终空着,旧外套搭在椅背上,像什么都没变过。
后来又去了几次。有时候看见老奶奶坐那儿,有时候靠窗那桌空着。有一回我是下午去的,发现下午的老头老太太比中午还多。有的下完棋溜达过来坐坐,有的端着搪瓷杯跟收银的姑娘聊闲天,一坐就一个多小时。一个阿姨跟我说,下午人多,这些人不图吃,就图有个人能说两句话。
那之后又去了一回,吃到一半下意识往靠窗那边看了一眼。位置空着,阳光正好打在桌面上,桌面亮堂堂的。椅子上没人,旧外套也不在。我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觉得这十块钱的饭,好像比之前那些几十块的外卖沉得多。米饭吃到嘴里软乎乎的,嚼着嚼着就咽下去了。
后来我就没怎么点过外卖了。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楼下那十块钱的饭,吃着心里踏实。尤其是看见那些老人面对面坐着,也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吃着,偶尔抬起头,互相夹一筷子菜,又低头继续扒饭。那画面说不上多热闹,但看着就觉得日子还能往下过,还过得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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