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大学生申请助学金遭辅导员嘲讽,她竟真把全村人喊到学校
陈麦冬蹲在宿舍洗手间的地上搓牛仔裤。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冰得刺骨,她搓了两下就把手缩回来哈了口气。三月天了,北方的倒春寒还是往骨头里钻。这条牛仔裤洗了第三遍了,泡沫还是发灰,她往上面又倒了点洗衣液。隔壁坑位有人冲水,哗啦一下把她裤腿溅湿了半截。
她擦了擦继续搓。走廊里传来高跟鞋嗒嗒嗒的声音,有人喊朱老师好。辅导员朱珠每天这个时候会经过四楼走廊去办公室,陈麦冬认得那脚步声。她在朱珠那儿碰了三回壁了,助学金申请表交上去两周没动静,上周去问,朱珠头也没抬说等通知。前天又去问,朱珠翻了个白眼说你急什么,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牛仔裤搓完了她拧干水,拎起来抖了抖。裤脚磨得发白,膝盖上那两块补丁是她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用同色线尽量藏了藏,凑近了还是看得一清二楚。她把裤子晾在阳台最靠里的位置,外面用一件外套挡住。
上铺的张瑶瑶还没起,被子蒙着头,只露一缕染成栗色的卷发。对面床赵颖在化妆,粉饼扑得啪啪响。陈麦冬把洗衣液放回柜子,从抽屉里掏出饭卡,还剩三块六毛钱。早上一个包子一块五,中午可以吃份素面两块,正好花完。明天咋办她没想,每到月底她都这样过,习惯了。
走到食堂门口她碰见了辅导员朱珠。朱珠挎着只小羊皮包,穿着件卡其色风衣,头发是新烫的,卷得一丝不苟。她看见陈麦冬微微蹙了蹙眉:陈麦冬,你那个助学金申请我看了,家里条件到底什么情况你也没说清楚。表格上就写个农村户口父母务农,这谁都会写。你要真想评上,得拿出点像样的证明材料。
陈麦冬攥着饭卡的手紧了紧:朱老师,我上次拿了村里开的贫困证明。
那种证明谁开不到啊。朱珠笑了笑,嘴角弯了个弧度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你弄点硬货来,低保证明啊,大病医疗记录啊,单亲家庭证明之类的。你看人家王芳,单亲爸爸瘫痪在床,那才是真正需要帮助的同学。你写的那个跟你实际情况符不符,你自己心里有数。
朱珠说完踩着她那双米色高跟鞋走了。陈麦冬站在原地,三月的风灌进食堂门口的卷帘门里,她身上那件洗得毛边的卫衣被吹得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她想起上个星期她给朱珠发的微信,把家里年收入、父亲的慢性病、母亲的残疾证都拍了一遍,朱珠回了个微笑表情说知道了。现在又让她拿硬货。
她没吃早饭,把饭卡又揣回兜里。省一顿是一顿。
上午有两节专业课,她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前排一个女生穿件藕粉色毛衣,头发披散着,低头在笔记本上画画。陈麦冬的课本是从上一届学姐那儿买的旧书,七成新,扉页上写着人家娟秀的名字。她把名字划掉写了自己的,翻到第三章开始听课。老师讲的内容她听进去了大半,拿起笔在本子上记。笔芯快没水了,写到一半线条就断断续续的,她甩了甩继续写。
下课的时候张瑶瑶拉住她:陈麦冬,周末寝室聚餐你来不来?人均六十,新开了家火锅店。
六十块钱她得吃二十顿素面。她摇了摇头说周末有事。张瑶瑶哦了一声也没多问,转身跟赵颖讨论去哪儿吃。陈麦冬把课本装进那只帆布包里,包带断了接接过一次,打了好几个死结。她背着包走出教室,走廊里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忽然想起村里的春天,漫山遍野的油菜花黄得晃眼,她妈就会在那时候把冬被拆了洗晒在院子里,她爸蹲在门槛上剥豌豆,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开始抽新芽。她来城里上学快两年了,每年就过年回去一趟,路费来回三百八,她得攒两个月。
中午她还是没吃饭,在图书馆待到下午两点。图书馆暖气足,她靠在角落里把那本专业课的书又过了一遍。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高中同学林小满发来的消息,说看到她学校表白墙有人匿名发帖,说某个农村来的女生装穷申请助学金,穿的衣服虽然旧但牌子不差,鞋子是国产运动品牌的新款,怀疑是假贫困。帖子里没点名,但描述跟她的情况有七分像。
陈麦冬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那双鞋是去年冬天她妈托人带给她的,说是镇上集市买的打折货,五十五块钱,让她替换脚上那双底子磨穿的帆布鞋。她穿了整个冬天,鞋头蹭了些灰,但确实还新。她把手机扣过来没回林小满,站起来去书架那边找资料。
下午四点多她去了趟辅导员办公室。朱珠正跟另一个老师聊天,看见她进来笑容收了收。陈麦冬把重新打印的申请材料放在桌上,里面附了父亲的慢性病诊断书复印件、母亲的残疾证复印件、村里重新开的证明,加盖了村委会公章。朱珠瞥了一眼没伸手拿,说放那儿吧我回头看。陈麦冬说朱老师麻烦您了,我家里情况确实比较困难,申请助学金对我很重要。朱珠摆摆手说你回去吧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听见朱珠跟那个老师压低声音说,现在的学生真是什么材料都敢造假,你看她那鞋,我儿子同款,网上卖三百多。另一个老师说不会吧看着不像。朱珠说怎么不会,农村来的什么招使不出来。
陈麦冬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有扇窗户开着,三月的风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拢了拢。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林小满,说那个帖子被顶上热门了,底下评论都在阴阳怪气。陈麦冬回了一句没事别担心,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橘红色。她蹲在楼下的台阶上翻开手机看了一眼表白墙,那条帖子还在,底下二十几条评论,有人说真恶心现在的人装穷不脸红,有人说我见过那个女的在食堂就吃素面也不知道是不是演给人看的,有人说她穿的鞋确实是那个牌子我有一双一模一样的。陈麦冬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影子瘦瘦长长的,贴在一格一格的水泥砖上。
她站起来往食堂走。素面窗口还开着,她要了一碗,阿姨多给了她一勺酱。她端着面坐在靠角落的位置慢慢吃,面条热腾腾的,她呼噜呼噜地吸溜着。吃完她把碗端到回收处,然后回了宿舍。
张瑶瑶和赵颖出去吃火锅了,寝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脱了鞋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上,把那件卫衣脱下来挂好。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打来的,她接了,是她妈。妈在电话那头说家里收到了学校寄来的什么调查函,问她助学金的事怎么样了。她说还在等结果。妈说你爸的药又涨了二十块钱,这月手头紧,你那边要是不够妈再想想法子。她说够的够的妈你别担心,我这边有勤工俭学的钱。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天全黑了,对面宿舍楼的灯一格格亮着,像一块方方正正的发光格子布。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闷闷的。她想起小学时候家里真穷得揭不开锅那阵子,她爸卧病在床,她妈去工地搬砖每天回来手上全是口子,她放学回来就蹲在灶台前烧火做饭。那时候她十岁,锅台比她高半个头,她搬个小凳子踩着才能炒菜。初中她住校,每个星期带一罐咸菜和一袋米,吃食堂的饭就挖一勺咸菜拌着,同寝室的女孩子说她节约,她笑笑没吭声。高中她开始打工,周末去镇上餐馆洗碗,一个月能挣两百。高考她考了全校前五名,县里给了三千块奖学金,村里人凑了两千,她揣着这五千块来了大学。
这些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辅导员朱珠当然也不会知道。朱珠只知道她穿着那双五十五块钱的鞋,不知道她为了这双鞋高兴了好几天,不知道她妈托人带鞋来的时候还在里面塞了两百块钱,用塑料袋裹着藏在鞋垫底下,怕被人拿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是她手搓的。她妈总说手搓的衣服干净,她在村里洗了十几年衣服,来城里还改不掉。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去阳台收昨天晾的牛仔裤。裤子干了但还有点潮,她套上腿的时候凉飕飕的。今天她没课,去学校门口的奶茶店打工,一个小时十五块钱,周末干两天,一个月能挣将近五百。她把卫衣外面又套了件薄外套,背上帆布包出了门。
奶茶店老板姓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人挺和气。陈麦冬在里面干了半年了,调奶茶收银搞卫生什么都干。今天上午没什么客人,她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刘姐在旁边算账,忽然说小麦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看你今天脸色不好。陈麦冬摇了摇头说没有。刘姐也没追问,从抽屉里拿了盒牛奶递给她说没吃早饭吧喝点。
中午店里忙了一阵,外卖单子哗哗地进来,她手脚麻利地做了十几杯奶茶,手都冻僵了。趁人少的时候她看了眼手机,表白墙那条帖子被删了,但有人截图发到了校园论坛,底下又多了几十条评论,有人还扒出了她的课表。她看见有人用讽刺的语气说,贫困生还有时间打工,看来也不是真缺钱。她心里一阵发凉,这些人不知道她打工的钱拿去买下个学期的教材,不知道她每个月剩下来的钱要寄回去给她爸买药。她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
下午收工的时候刘姐给她结了两天的工钱,三百块。她接过钱整了整放进口袋,里面还有一张纸条,刘姐在上面写了加油两个字。她把纸条叠好放进钱包夹层,那是她妈做的一个布钱包,针脚跟她缝的裤腿补丁一样歪歪扭扭。
回学校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助学金的事。那笔钱对她来说真的很重要,三千块,够她交一学期的学费,够她爸吃半年的药,够她妈少搬两个月砖。但朱珠那个态度让她心里堵得慌,好像她陈麦冬在骗人似的,好像穷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她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碰见了隔壁班的李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学生会负责助学金工作的。李凯看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过来了,压低了声音说陈麦冬,朱老师那边可能在考虑把你的名额给王芳。你那个申请材料被她卡住了,一直没往上报。我说实话你别往心里去,朱老师觉得你这边材料不够硬核。你最好再想想办法,弄点更具体的证明来。
陈麦冬看着他,说李凯,我什么都提供了,病历、残疾证、村证明、年收入明细,还要什么。
李凯挠了挠头说我不知道,反正朱老师那边的意思是你的材料说服力不够,说现在好多农村学生都能开出这种证明来,她要看那种,那种特别惨的。他说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大概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太合适。
陈麦冬嗯了一声说你跟她说我谢谢你。然后转身上了楼。
她坐在床边想了一整个晚上。张瑶瑶和赵颖在讨论新出的电视剧,她一句都没听进去。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把阳台的门吹得砰砰响。她起来去关门的时候看见晾在阳台上的牛仔裤在风里飘来飘去,裤腿上的补丁翻起来,线的颜色比裤子浅,一清二楚。
她忽然想起村里的老支书跟她说过的话。高考那年她考上大学,村里凑钱给她送行,老支书拉着她的手说麦冬啊,你是咱村第一个考上本科的大学生。你在外头好好念,有啥难处就跟村里说,全村都是你后盾。后来她妈在电话里也说过,支书隔三差五就问你在学校好不好,有回还说要组织村里人来看你。
她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老支书的号码。已经快十一点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响了三四声老支书接了,声音洪亮:麦冬啊,咋这时候打电话,有啥事?
她把助学金的事说了一遍,没说辅导员嘲讽她,就说了申请遇到困难需要证明材料,学校对贫困认定的要求比较严。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发颤,老支书在那边沉默了会儿,说麦冬你等着,我跟村里人说一声。明天咱们开个会,商量商量这事。
她挂了电话,熄灯了。寝室里暗下来,张瑶瑶和赵颖还在小声说话,她躺在下铺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是林小满发来的一张截图。论坛上有人匿名发了个投票贴:你觉得陈麦冬是真贫困还是装穷,底下投票真贫困和装穷大概是五五开。评论区吵成一锅粥,有人帮她说话,有人骂她作秀。
她把手机放下来,翻了个身。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细细的一条光,像道裂缝。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照常去上课。校园论坛的事她没再看,但她发现走在路上的时候有人多看了她几眼。她低着头往前走,步子很快。上午两节课她坐在老位置,记笔记的时候手有点抖,写出来的字比平时潦草。下课的时候有人拍了拍她的肩,是班长周小冉,小声说麦冬你别理那些人,我跟朱老师谈过了,她说她会重新考虑你的事。陈麦冬看了她一眼,说谢谢你周小冉。
下午她没去打工,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出来的时候天黑了,她背着包往宿舍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经过公告栏的时候她看见上面贴了一张新的海报,是学校资助中心关于助学金申请的说明会,时间定在下周三。她把日期记在心里。
回到寝室,张瑶瑶难得没出去,坐在床上敷面膜。看见她进来忽然说:麦冬,昨天那个帖子你别往心里去,我让赵颖去跟帖帮你说话了。赵颖在旁边点头说对啊对啊,那群人闲得慌。陈麦冬心里一暖,说了句谢谢你们。张瑶瑶揭了面膜说谢啥啊一个寝室的,有啥事你跟我们说。
晚上她躺在床上,手机收到老支书的微信:麦冬,村里商量好了。明天上午我们坐车过来,支书带十几个人,大伙儿都说要来看看你,也帮你说说话。你别担心,咱们一村人给你撑腰。
她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好半天。十几个人,从村里坐车来市里,大巴要开四个小时,来回车费一个人得好几十。她回了一句支书太麻烦大家了,你们别来。老支书回:不麻烦,咱们早就想来看看你了。你好好上课,明天中午到。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眼眶热热的。窗外的夜风从阳台门缝里钻进来,但她忽然不觉得冷了。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半,陈麦冬正在食堂吃素面。她的手机响了,老支书说他们到了,在校门口。她放下碗就往门口跑,跑到半路又折回去把碗端到回收处。她跑出校门的时候远远看见一辆白色中巴车停在路边,车身上喷着某某客运公司的字样。车门开了,老支书第一个下来,后面跟着乌泱泱一群人。她数了数,有十几个,男的女的都有,有的她认识有的面生。二婶在里头,还穿了件红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旺叔扛着一面锦旗,红的底金字,上头写着什么字她没看清。她妈居然也在,被两个人搀着从车里下来,腿脚不太利索但脸上笑盈盈的。
她跑过去,老支书一把拉住她的手说麦冬,村里人都来了。他回头朝大伙喊了一声,十几个人呼啦啦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跟她说话。二婶说你这孩子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旺叔说咱们给你带了一箱土鸡蛋和一袋腊肉,放车上了。她妈挤过来拉住她的手,说闺女别怕,妈来了。
她站在校门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正午的阳光照在那一群人身上,他们穿着的衣裳五花八门,有的穿的是过年才上身的棉袄,有的穿着干活时的迷彩服,脚上的鞋子沾着泥巴。十几个人乱哄哄地站在大学校门口,保安在旁边探着头看,路过的学生纷纷驻足。
老支书说走吧,带我们去你们学校转一圈,再去那个什么辅导员办公室,咱们把事说清楚。
陈麦冬擦了擦眼睛说支书,别闹大了。
闹什么闹大了?老支书把脸一沉,你在外头受了委屈,咱们全村人还不能来给你说句话了?这大学又不是她家开的,助学金是国家政策,你符合条件她就得给你。你爸妈的病历、家里的情况,村里最有发言权。今天这十几个人都是你看着长大的叔叔婶婶伯伯大娘,咱们每个人都能证明你家什么情况。
二婶在后面喊:就是!麦冬,你二婶来了给你作证!你爸的药钱你妈看病欠的债,村里谁不知道。
旺叔把那面锦旗抖开,上面写着大学育人为本,贫困学子圆梦。他说这是村里凑钱做的,专门送给你们学校。
陈麦冬看着那面红旗,上面金灿灿的字在阳光下晃眼睛。她喉咙里堵得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老支书拍了她一下说走,带路。
她转身带着一群乡亲往校园里走。十几个人的队伍浩浩荡荡的,经过操场的时候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都回头望。经过教学楼的时候有老师从窗户探出头来看。经过食堂的时候打饭的阿姨端着勺子愣在那儿。陈麦冬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她妈、二婶、旺叔、老支书,还有十几个扛着土特产和一面锦旗的村民。风把锦旗吹得猎猎作响,金字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走到行政楼门口的时候朱珠正好从里面出来。她穿着那件卡其色风衣,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见陈麦冬身后那群人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高跟鞋顿在原地。老支书大步迎上去,嗓门亮得能传到三楼:你是陈麦冬的辅导员吧?我是她老家村支书,姓张。今天带村里人来了解一下麦冬助学金申请的事。
朱珠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个笑来说您好您好,这事儿咱们到办公室谈吧,这大门口人多。
人多怕啥,老支书回头看了一眼,这些都是麦冬的乡亲,都是来给她作证的。这位是她妈,腿有残疾,在家还干农活;这位是她二婶,她爸的药钱都是跟二婶家借的;这位是村会计,麦冬家的年收入我让他带着账本来了,清清楚楚。老支书把身后的人一个一个指过去,每指一个那人就往前站一步,朱珠往后退一步。
旺叔把锦旗往朱珠面前一送,说这是我们村全体村民给学校送的,感谢学校培养了我们村的娃,也请学校了解一下麦冬家里的实际困难。
朱珠接过锦旗的时候手都在抖。周围聚了越来越多的人,学生、老师、保安,里三层外三层。有人举着手机在拍,陈麦冬听见有人低声说这就是论坛上那个陈麦冬。她妈紧紧攥着她的手,手心又干又糙,但很有力。
老支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按满了手印。他说这是我们全村人签的联名证明信,证明陈麦冬家庭确实贫困,父亲慢性病常年服药,母亲三级残疾,家庭年收入不足万元。全村人愿意联保,如果有假,我们全部负责任。他把信递给朱珠,朱珠接过去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二婶在旁边说:闺女啊,你们城里人不知道,咱们村有多穷。麦冬她爸躺在床上下不来地,她妈一只手不顶用还硬去工地搬砖,这孩子从小没穿过一件新衣裳。你们看看她身上穿的啥,你们再看看我们穿的啥。二婶把自己的毛衣袖子撸起来,里面一件秋衣的领口烂了一圈线。
围观的人安静下来了。陈麦冬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尖,鞋头磨得起毛了。她听见旁边有人在说,你看她鞋都那样了。还有人说那个帖子真缺德。
朱珠脸色发白,把老支书往办公室里让,说张支书咱们进去说,里面说。老支书回头看了陈麦冬一眼,陈麦冬说支书,我跟你们一起。
一群人挤进了朱珠那间小小的辅导员办公室。十几个人站不下,一半站在走廊里。朱珠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对着一屋子面色黝黑衣着俭朴的村民,膝盖上的文件夹都被她捏皱了。老支书把情况一条条摆了出来,村会计把账本翻给她看,二婶把陈麦冬从小到大的事一件件讲给她听。说她十岁烧火做饭,十四岁住校每星期带一罐咸菜,十八岁高考前还在餐馆端盘子,全村凑钱供她上的大学。
朱珠听着听着,低着头不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抬起头来,看着站在门口的陈麦冬。她说陈麦冬,你过来。
陈麦冬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朱珠站起来,把那个文件夹打开翻到陈麦冬的那一页,上面被她批了好几个问号,但旁边空白处多了行铅笔字:材料属实,建议通过。她说其实我前两天已经签了字,就差报上去了。我那天说话不好听,对不住你。你的材料我看了,完整的,应该没问题。
陈麦冬看着那行铅笔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老支书在旁边哼了一声说,早这样不就完了嘛。
朱珠把文件夹合上,又打开旁边的柜子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说这是去年学院临时补助的名额,本来是给其他学生的,那个人后来没申请,还空着一个。我给你补上,一千五百块,你先拿着。
陈麦冬没接,扭头看了看她妈。她妈在门口站着,眼睛里有点泪光,冲她点了点头。她这才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朱老师。
事情解决得比想象中快。老支书带着一群人在学校待了一个下午,在学校食堂吃了顿饭,陈麦冬请的,刷了她刚拿到的那一千五的银行卡。她在食堂给每人打了一份十五块钱的套餐,大伙儿坐在食堂里吃得呼噜呼噜的。二婶说这学校食堂比镇上饭馆都好,旺叔说麦冬你在这儿好好念,以后出息了别忘了咱们。
下午三点他们走了。白色中巴车发动的时候,老支书从车窗探出头来喊:麦冬,过年早点回来,村里人都惦记你。陈麦冬站在校门口挥手,看着她妈隔着窗户冲她摆手,看着她二婶把脸贴在玻璃上朝她笑,看着那面锦旗在车里卷着,金灿灿的字一晃一晃。车开远了,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她站在那儿没动。三月的风暖洋洋地吹着,校门口那棵玉兰开了一树白花,花瓣落了一地。她蹲下来捡了一片,在手里转了转。
手机响了,是林小满,在电话那头尖叫着说陈麦冬你上热搜了你知道不!校园论坛都快炸了,有人拍了视频,全是夸你的!还有好多人帮你骂那个发帖的!陈麦冬站起来,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视频果然传开了。画面里她妈站在朱珠办公室门口抹眼泪,二婶撸袖子露出烂了口的秋衣,旺叔扛着锦旗,老支书举着按满手印的联名信。底下的评论翻了天,大部分人都在说她不容易,骂发帖的人缺德。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来。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她蹲的时间久了腿有点麻,站起来踩在花瓣上软软的。她往宿舍走,经过操场的时候有人在打篮球,经过公告栏的时候看见助学金申请的说明会海报还贴着,路过食堂的时候打饭阿姨冲她喊了句同学今天有红烧肉要不要来一份。她笑着摇了摇手说阿姨我吃过了。
回宿舍的时候张瑶瑶和赵颖都在,一看见她就扑过来抱住她。张瑶瑶说你太牛了陈麦冬,你把全村人喊来了!赵颖说那个视频我转发了,评论区全是站你边的。陈麦冬被她们搂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她说朱老师把助学金批了,还补了一千五的临时补助。张瑶瑶说你早该这样了,你看你这一闹不是啥都解决了。
她没接话。其实她今天最感动的不是助学金批下来了,而是老支书带着一村子人坐了四个小时的车来给她撑腰。她想起老支书那句全是你后盾,现在信了。
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对面宿舍楼的灯亮着,楼下有人在弹吉他,断断续续的调子。她妈发来一条微信语音,点开听见她妈在车上说:闺女,妈今天看你站在学校门口那样子,忽然觉得你长大了。你在外头好好念书,妈在家啥都好。她回了一个笑脸。
三月的夜风里带着一点点花香,她深吸了一口。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这回是银行卡到账短信,助学金三千块打进来了。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仰头看了看天。城市里的星星不多,但月亮挺亮的,圆溜溜地挂在一栋教学楼顶上。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布钱包,里面还有刘姐那张写着加油的纸条。她把纸条掏出来借着月光又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去。明天她还要去奶茶店打工,后天有专业课,下周三有个说明会要去听听。日子还在往前走,但她觉得好像没那么沉了。
风穿过阳台的晾衣架,她那条牛仔裤挂在最边上,裤脚的补丁翻出来一截,在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她伸手把补丁按了按,针脚还是歪的,但她忽然不觉得难看了。她妈缝东西也这样,缝得歪歪扭扭的但结实,她身上这件卫衣的袖口也是她妈缝的,穿两年了一点没开线。
她站起来回了屋。张瑶瑶在床上刷手机,忽然喊了一声麦冬你快看!她又凑过去看,是一条新帖子,标题写着给陈麦冬道歉。点进去是个匿名的ID,写了长长一段话,说他就是之前发帖那个,那天看见陈麦冬穿着一双看起来不便宜的鞋就随口发了个帖子,没想到闹这么大。他看了今天视频才知道她家里真实情况,觉得很愧疚,当着全校的面说声对不起。
底下跟了一长串回复,有人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有人说你该请人家吃顿饭,有人说网络暴力真可怕差点冤枉了一个好人。陈麦冬看完把手机还给张瑶瑶,说了句没事了。
张瑶瑶说你就这么算了?
那还能咋办,她说,人都有犯糊涂的时候。
她爬回床上躺下。熄灯了,寝室又暗下来。她听着窗外断断续续的吉他声,翻了个身。枕头下面压着那个布钱包,里头有三百块钱工钱和一千五百块临时补助的卡,加上刚到的三千助学金,她忽然觉得自己挺富有的。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过电影似的闪回今天那些画面,她妈被搀着下中巴车的样子,老支书举着联名信的样子,二婶撸袖子露出破秋衣的样子,朱珠低着头说对不住的样子。最后定格在她妈攥着她手的那一刻,那只粗糙的手热乎乎的,攥得她生疼。
穷了这么多年,她头一回觉得穷不可耻。她穷过,但村里人没抛弃她,她妈没抛弃她,她自己也没抛弃自己。她忽然想起高中课本里那句话,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她不知道以后有没有大任降给她,但她知道以后不管再遇到什么事,她都不会再觉得抬不起头了。
三月的月亮挂在窗外,阳台上的牛仔裤在风里轻轻晃荡,裤脚那道歪歪扭扭的补丁一翻一翻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银白。
她在银白里慢慢睡着了。
女大学生申请助学金遭辅导员嘲讽,她竟真把全村人喊到学校(续)
第二天陈麦冬醒得特别早。天还没全亮,宿舍窗外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麻雀在阳台栏杆上跳来跳去。她轻手轻脚起来洗漱,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凉得激灵了一下。她对着镜子梳头的时候看见自己眼角有个小红点,大概昨天哭过之后留下的,拿手指按了按,不疼。
她换好衣服下楼。清晨的校园空荡荡的,几个晨跑的学生从她身边经过,有人在打太极。她走到食堂的时候阿姨刚把窗口打开,热气腾腾的包子码了一屉。她刷了卡买了一个白菜馅的,想了想又买了一个,坐在窗边慢慢吃。一个包子一块五,两顿的饭钱,但今天她舍得。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院办的电话,让她上午去一趟。她吃完包子擦了擦手往行政楼走。路上碰见几个同学,有人远远冲她笑了笑,她也点了点头。走到行政楼门口的时候正好撞见朱珠,朱珠今天换了一件黑色外套,头发扎起来了,看着比昨天朴素了许多。她看见陈麦冬,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迎上来。
陈麦冬,昨天的事院里知道了。朱珠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院领导让我转告你,助学金的事已经办妥了,钱这两天就能到账。另外学校资助中心那边也了解了你家的情况,说可以给你申请一个临时生活补贴,每个月四百,持续到毕业。
陈麦冬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她,说了声谢谢朱老师。朱珠又踌躇了一下,说昨天那些话是我不对。我当了这么多年辅导员,见得多了,有时候就不太当回事。你那个材料其实没什么问题,是我自己先入为主了。她说这些的时候没看陈麦冬的眼睛,盯着旁边那棵银杏树,叶子还没绿,光秃秃的枝桠横着伸出去。
陈麦冬说朱老师,过去就过去了。我还得谢谢您给我的临时补助。
朱珠点了下头,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上的声音嗒嗒嗒,渐渐远了。陈麦冬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棵银杏树,三月的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画了细细碎碎的光斑。她呼了口气,往教室走去。
上午的课她听得格外认真。笔芯换了根新的,是她昨晚上去超市买的,八毛钱一根,写出来的字黑亮亮的。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的时候她一字不落地抄下来,旁边还加了注释。课间的时候有人递过来一张纸条,她展开看,上面写着学姐你真棒我支持你,没署名。她把纸条夹进课本里,继续听课。
中午去食堂打饭的时候她破天荒打了一份红烧肉,六块钱。端着餐盘找座位的时候看见王芳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米饭,面前的碗里只有一份炒青菜。王芳就是朱珠口中那个单亲爸爸瘫痪在床的同学。陈麦冬看了她一眼,端着盘子走过去坐到了她对面。
王芳抬头看见她,微微愣了一下。
陈麦冬把红烧肉的盘子往中间推了推,说一起吃吧我打多了。王芳犹豫了一下,夹了一小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谢谢你。两个人坐在那儿默默地吃着,食堂里的喧闹声包裹着她们。王芳忽然说陈麦冬,昨天的事我听说了。你真厉害,我没有那个勇气。
陈麦冬扒了口饭,说我也没办法了才那样的。
王芳低着头拿筷子拨弄碗里的青菜,说我爸在床上躺了七年了,我每个寒暑假都回去照顾他。助学金的材料我交了三回了,每次都说差这个差那个。她说这些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陈麦冬放下筷子看着她,说你的材料现在过了吗?
还没,朱老师说要再补个医院证明。王芳苦笑了一下,我哪有空去补,回去一趟光路费就两百多。
陈麦冬想了想,说我陪你去补。你把材料给我看看,缺什么咱俩一起弄。
王芳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说好。
下午没课,陈麦冬去奶茶店打工。刘姐看见她就说你昨天的事我刷到了,吓我一跳,你咋不早说呢。陈麦冬系上围裙说也没啥好说的。刘姐一边擦机器一边说,你这孩子就是太硬,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以后有啥难处跟姐说,别一个人闷着。陈麦冬嗯了一声,开始洗杯子。
店里今天客人少,她站在柜台后面发呆。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穿着校服的中学生骑着自行车嗖地过去,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慢慢走。她想起昨天老支书他们坐的那辆白色中巴车,不知道到没到家。她发了条微信问老支书,老支书回了个语音,说到了到了,大伙儿都平安,让你安心念书。
晚上回宿舍她把王芳的事跟张瑶瑶和赵颖说了。张瑶瑶一拍大腿说咱们一起帮忙啊,人多力量大。赵颖说对对对,正好我认识医院那边的一个实习生,我帮你问问开证明的事。陈麦冬没想到她们这么热心,心里一暖,说那太好了,明天我约王芳过来一起商量。
第二天中午王芳来了她们寝室。五个人挤在小桌子边上,把王芳的申请材料摊了一桌。陈麦冬一份份看过去,发现确实缺了好几样,医院的诊断书只有复印件没有原件,村证明上的公章模糊不清,还有个监护人的情况说明没写。她把缺的列了个清单,分工去弄。赵颖去联系医院的实习生,张瑶瑶帮她重新打印表格,陈麦冬负责帮她写情况说明。
王芳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忙活,忽然说我在学校两年了,从来没人这么帮过我。她声音有点哑,低头拿手指搓着桌角。陈麦冬把手里的笔搁下,说以前也没人这么帮我。咱俩一样,以后互相帮。
那几天她过得特别充实。白天上课打工,晚上跟王芳碰头改材料。医院那边赵颖的实习生朋友帮忙开了新证明,村委会那边陈麦冬给老支书打了电话,老支书二话没说当天就重开了证明传真过来。一周之后王芳的材料重新交上去了,这次走的是正常流程。
朱珠收到材料的时候没多说什么,在审批栏签了字。陈麦冬陪王芳去交材料那天,朱珠从抽屉里拿出两瓶牛奶递给她们,说天冷,喝了暖暖身子。王芳接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说了声谢谢朱老师。朱珠摆了摆手说走吧走吧,好好上课。
从办公室出来王芳把牛奶捂在手心里,跟陈麦冬说我觉得这天底下还是好人多。陈麦冬说是啊,好人多。
助学金那事过去两周后,校园论坛上的热度也慢慢降了。但陈麦冬走在路上还是偶尔会被认出来,有人会跟她打招呼,有人会冲她笑笑。她一开始不太习惯,后来也就随它去了。她照常上课、打工、去图书馆。生活费宽裕了些,她给家里寄了一千块钱回去,又给豆豆买了两本课外书,是给老支书的小孙女寄的。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院里组织了一场贫困生座谈会。辅导员通知她去参加,说院领导想听听贫困生的真实想法。她去了,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申请过助学金的学生。院长坐在最前面,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说话很和气。他让每个人说说自己遇到的困难和感受。
轮到她的时候她说了一段话。她说她以前觉得自己穷是件丢人的事,走在路上怕别人看出来,申请助学金的时候怕被人说装穷。后来她发现穷不可怕,可怕的是觉得穷可耻。她把自己村里的乡亲喊到学校来帮她作证,不是要让谁难堪,是想让大家看看,农村孩子背后有一整个村的人托着。她说政府有政策学校有制度,贫困生需要的不是同情,是公平。她说完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鼓了掌,越来越多的人跟着鼓了。
院长听完看了她很久,说你叫陈麦冬是吧。她点头。院长说你的材料我们看过,你的事我们也听说了。你跟学校提的困难和诉求我们都记下来了,下来会尽快研究解决。
散会之后有人在走廊里追出来,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瘦瘦的,说陈麦冬我刚才听了你说的特别感动。我也是农村考出来的,家里条件也不好,以前申请助学金的时候也碰过壁。他说着有点激动,我大一那年申请材料被退了三次,说证明格式不对字迹不清,我跑了七八趟村里才弄好。陈麦冬听着点了点头说都不容易。男生说加个微信吧,以后有事可以互相帮忙。
她加了微信,又聊了几句才分开。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四月的校园已经彻底绿了,路两边的树撑开浓密的树荫,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第一拨,红红粉粉的。她掏出手机给她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今天去开了个会,感觉挺好的。她妈很快回了:好就好,闺女你在外头好好吃饭,别总省钱。
月底的时候她的兼职涨了工资。刘姐说店里生意好了,给所有员工都涨了五块钱一个小时。她现在周末干两天能挣六百多,加上学校的补助和助学金,日子宽裕了不少。她第一次给自己买了件新衣服,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商场打折只要四十九。试穿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镜子里的人干干净净的,眼睛亮亮的。她掏钱买了,把那件洗得领口松垮的旧卫衣叠好放进柜子最底层,留作纪念。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她回了趟家。这是她上学以来第一次不是过年回家。车票是提前一周买的,硬座,四个小时。她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慢慢变成郊野再变成连绵的山,心里平静又期待。到家的时候她妈站在院门口等她,腿还是一瘸一拐的,但脸上的笑容特别大。她爸在屋里听见声音就喊麦冬回来了,她进去看见她爸半靠在床头,脸色比以前好了一些。
她妈做了顿丰盛的晚饭,炒了三个菜还炖了只鸡。饭桌上她妈说村里人都知道你的事了,老支书逢人就夸你出息。她爸在旁边端着碗说,闺女,咱家穷了这些年,爸对不住你。她放下筷子握住她爸的手说爸你别这么说,咱家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她在家里待了两天。去看了老支书,送了两条烟。老支书说麦冬你在学校里要好好的,有啥难处就给村里打电话。又去了二婶家坐了坐,二婶把家里攒的土鸡蛋装了满满一篮子让她带走。她走在村里的土路上,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树比小时候粗了好多,枝繁叶茂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她站在树下闭了闭眼,耳边恍惚听见小时候跟伙伴们在树底下捉迷藏的喧闹声。
回学校的那天她妈送她到村口,握着她的手说闺女你现在比以前有底气了。陈麦冬想了想说是,妈,我现在觉得什么都不怕了。她上了车,隔着车窗看见她妈站在村口冲她摆手,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点。
五月过去六月来了,期末考临近。陈麦冬天天泡在图书馆,白天打工晚上复习,忙得脚不沾地。但跟以前不一样的是她现在有伴了,王芳跟她一起复习,两个人坐在图书馆角落各看各的书,偶尔抬头对个眼神就又埋头苦读。赵颖在临床系的考试比他们还多,隔几天就发条微信叫苦。张瑶瑶虽然平时爱玩,到了期末也老实了,天天窝在上铺背单词。
六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她复习到很晚,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校园里安安静静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路面,她的影子在地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台阶上,走近了一看是王芳。王芳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在微微抽动。
陈麦冬在她旁边坐下来,说你咋了。
王芳抬起头,脸上都是泪。她说她爸今天病情加重了,她姑姑打来电话说医院让交两万块钱押金。她拿不出来,刚跟朱老师申请了临时借款,但朱老师说最快也要走一周流程。她说麦冬我撑不住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陈麦冬坐在她旁边没说话。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才有的那种热烘烘的气息,远处的蝉在叫。她伸手揽住王芳的肩膀,说别哭,我帮你想想办法。
她脑子里转了几个圈。第一反应是她自己也没那么多钱,助学金和打工的钱存下来也就两千多。她又想了一圈认识的人,张瑶瑶家里条件好但也不好意思开口借这么大数目,赵颖自己还在跟家里要生活费。忽然她想到一件事,上次跟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互加了微信,男生好像提到过他参加过学校的勤工助学组织。
她掏出手机给那个男生发了条消息,把王芳的情况简单说了说,问他有没有办法。男生很快就回了,说他认识几个同学之前也遇到类似的情况,学校有个紧急救助基金的渠道可以走,但需要院系和资助中心加急审批。他说他帮王芳去问问。
第二天男生回了消息,说找资助中心的老师沟通了,可以走紧急通道,今天就把材料递上去。陈麦冬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王芳,王芳抱着她哭了一通,说麦冬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陈麦冬拍了拍她的背说你别谢我,以后你遇到别人有困难你也帮一把就行。
紧急通道果然快,第三天王芳就拿到了借款。她当天就请了假赶回去看她爸,走之前给陈麦冬发了条消息说她爸情况暂时稳定了。陈麦冬回了个好好照顾自己。
这事之后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把陈麦冬拉进了一个群,群名叫互帮互助会,里面都是跟他一样农村考出来的学生。男生说大家以后有什么困难就在群里说一声,能帮的互相帮。陈麦冬进去一看,已经有三四十个人了,有人在里面发了找兼职的信息,有人在问哪个医院看病便宜,有人在说自己拿到了奖学金请大家吃饭。她看着屏幕上刷屏的消息,一个个头像后面的名字和地区,有甘肃的贵州的云南的四川的,每个人背后大概都有一个跟她差不多的故事。
她发了一条消息:大家好,我是陈麦冬,新来的,多多关照。底下立刻涌出来一串欢迎的表情包。有个女生说你就是那个喊了全村人来学校的学姐吧,我膜拜你。陈麦冬看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
期末考最后一天考完最后一科,她走出考场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轻了。阳光白花花地照在教学楼前面的广场上,她站在原地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张瑶瑶从后面蹦过来挂在她背上说考完了考完了咱们去庆祝吧。赵颖也跑过来说对对对去吃火锅。陈麦冬这次没说有事,说行,今天我请客。
三个人去了学校门口那家新开的火锅店,人均六十,她刷的卡。张瑶瑶点了毛肚黄喉虾滑牛肉满满一桌,赵颖涮肉的技术一流,捞起来蘸了酱往她碗里放。陈麦冬吃得很饱,最后还加了份冰粉。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两个姑娘吃得满脸通红叽叽喳喳说话,忽然觉得这日子真好啊。
吃完火锅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还有卖烤串的小摊冒着烟。张瑶瑶说下学期咱们还来这家,陈麦冬说行。赵颖说要不再叫上王芳,陈麦冬说她还在家照顾她爸呢,下学期回来了再聚。
暑假她没回去,留在学校打工。刘姐说暑假店里缺人手,问她能不能多干几天,她答应了。奶茶店的生意夏天特别好,每天从早忙到晚,手都泡得发白起皱,但月底一算工资,这个月挣了快两千。她给自己留了八百,剩下的全寄回家了。
七月中旬的时候老支书发消息来说她爸身体好多了,能下地走几步了。她妈在电话里说村里搞了个什么产业扶持,他们家也分到了几头羊,养在院子里。她听着电话那头她妈乐呵呵的声音,心里也跟着乐。她妈说等你过年回来杀一只给你吃。
八月初她抽空去了趟市里的书店,给老支书家的小孙女买了一套童话书,又给村里的小学寄了一箱课外读物。她选书的时候一本本地翻,挑那些封面漂亮的插图好看的,想着村里的孩子拿到书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她小时候除了课本没读过几本课外书,现在想让那些孩子比她当年多一点选择。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那个互帮互助群里发起了一个活动,有人提议大家把自己专业学到的知识整理成简单的科普内容发到群里共享,方便以后的学弟学妹。陈麦冬想了几天,把她们专业基础课的笔记整理了一份,把重点难点都标了出来,又写了几条她踩过的坑。发到群里的时候好几个人说学姐你太实诚了这笔记比老师的讲义还详细。她看他们夸她,心里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高兴。
九月初开学了。她升了大三,搬到了新宿舍,室友还是张瑶瑶和赵颖。王芳也回来了,她爸的情况好转了不少,她还被评上了这学期的助学金,整个人看着精神多了。开学第一天陈麦冬在教学楼门口碰见了朱珠,朱珠冲她点了点头说新学年好好努力。她也点了下头说谢谢朱老师。
日子又规律起来。她大三的课比大二多了不少,专业核心课加上实验课,天天满满当当的。她辞了奶茶店的兼职,换了学校图书馆的勤工俭学岗位,时间更灵活一些。王芳跟她一起在图书馆干活,两个人排班挨着,一人管一层。闲的时候她们凑在一起看书,或者小声聊几句天。
九月底学校发了新学期的助学金,她这次的材料走得特别顺,从交上去到批下来不到一周。她拿到钱的时候一点惊喜的感觉都没有,好像这事本来就应该这么顺。她意识到自己心态变了很多,以前总觉得求人办事低人一等,现在她觉得该要的东西就要去争取,理直气壮的。
十月国庆节她回了趟家。这次是她爸来村口接她的,她爸拄了根拐杖但走得稳稳当当,看见她老远就招手。她跑过去挽住她爸的胳膊,她爸说你妈在家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爱吃的那种。她笑着说是吗那我得多吃两碗。
院子里果然多了几只羊,咩咩地叫着在墙根底下啃草。她妈在厨房忙活,她进去帮忙包饺子,娘儿俩一人擀皮一人包,配合得熟练。她妈说村里的产业扶持效果挺好,几户人家合伙搞了个养羊合作社,卖羊肉和羊毛,年底还能分红。她妈说起这些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有光。
她发现家里变了不少。她爸的药钱国家报销了一部分,她妈的残疾补助也涨了,加上她寄回来的钱,日子确实比以前宽裕了。她爸不用整天躺着养病了,能起来在院子里走走,看看那几只羊。她妈也不用再去搬砖了,在村里合作社帮着干点轻省活。家里的老屋虽然还是那几间土房,但屋顶重新铺了瓦,墙面也刷了一遍白。
她回学校的时候带了一兜子她妈做的腌菜和一袋核桃,沉甸甸的。她在火车上靠着窗看着外面的山往后退,想着这一年多的变化。从去年春天在食堂啃素面到现在日子过得宽松些,从辅导员那里碰壁到现在助学金自动到账,从一个人闷头扛事到群里三四十个小伙伴可以说话。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变好了,但她觉得踏实。
回学校第二天她去图书馆上工,王芳已经把书整整齐齐码了一排。两个人清了清书架上的灰,把还回来的书分类归位。休息的时候王芳忽然说麦冬,我想考研。陈麦冬愣了一下,说你想考哪个方向。王芳说她学的是师范类,想考本校的研究生,以后当个中学老师。她说我想清楚了,我不能一辈子靠助学金过日子,我得自己立起来。陈麦冬看着王芳认真说话的样子,心里忽然被什么撞了一下。她说你想考就考,我陪你复习。
从那天起两个人的生活又多了一项内容。白天上课干活,晚上泡图书馆复习。王芳底子不算好,英语和政治都要从头啃,陈麦冬就帮她把重点画出来一篇篇过。两个人坐在角落里小声讨论题目,有时候一个知识点卡住了就翻半天书。张瑶瑶偶尔过来送水果,赵颖也来凑热闹带奶茶。小小的角落里堆满了书和水杯,挤挤挨挨的。
十一月中旬王芳的生日,陈麦冬给她买了条围巾,灰色的羊毛的,摸起来软软的。王芳围上之后说特别暖和,戴着不肯摘。那天晚上陈麦冬在宿舍里收到一条微信,是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发来的,说他拿到保研资格了,感谢群里的大家给了他很多帮助和鼓励。男生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底下一片恭喜,有人说咱们群太正能量了,有人说明年我也要考。陈麦冬发了条恭喜的表情包,然后关了手机。
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窗外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呼呼地吹着阳台的晾衣架,但她的被子挺厚的,是今年夏天她妈托人带来的新棉絮,盖在身上热乎乎的。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为助学金的事发愁,还在食堂啃素面,还在觉得自己像个异类。但现在她不会了。她在这个学校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有了朋友,有了目标,有了一群互相扶持的人。
期末的前一周她爸在电话里跟她说,村里修了条水泥路,通到了家门口。她妈在旁边抢过电话说,闺女今年过年回来不用踩泥巴了,路好走得很。她应着好好好,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吹了一会儿风。十二月的风是凉的,但心里热乎。
王芳的考研复习一直持续到十二月下旬。考完最后一科那天王芳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陈麦冬在门口等她,一把扶住。王芳说卷子答完了就是不知道对不对,陈麦冬说能答完就是胜利。两个人挽着胳膊走回宿舍,冬天的太阳挂在天上白晃晃的,没什么温度但看着亮堂。
寒假回家的前一天陈麦冬去了一趟朱珠的办公室。她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朱珠说请进。她走进去,朱珠正收拾桌子上的文件准备放假。陈麦冬站在那儿说朱老师,这一年谢谢你。朱珠抬头看着她,表情有点复杂,半天说了一句,陈麦冬你变了不少。陈麦冬笑了笑说是,我自己也觉得。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放在桌上,说天冷您多喝热水。朱珠看着那个普通的白色保温杯,愣了两秒,说你这孩子……行了行了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她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一排,黄色的光照在水泥地上。她背着包往外走,经过操场的时候看到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她站了一小会儿,看那个人的身影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然后她转身继续走。
上了回家的火车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从灰色慢慢变成深蓝色,田野和村庄一晃而过,远处有零星的灯火亮起来。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把这一整年的事情过了一遍。从那个三月她蹲在宿舍洗手间搓牛仔裤开始,到她妈被搀着下中巴车,到老支书举着联名信,到朱珠低头说对不住,到王芳在图书馆哭着说撑不住了,到群里那些互相加油的消息,到她爸下床走路,到她妈说路修好了踩不到泥巴了。一年时间不长不短,但发生的事挺多的。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色,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圆脸,眼睛不大,嘴角微微翘着。她看了一会儿自己,忽然笑了。她伸手碰了碰窗户上自己的倒影,那个人也碰了碰她。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王芳发来的:麦冬,我到家了,我爸在门口等我,他今天精神特别好。她回了个太好了。紧接着又进来一条群消息,是那个男生发的,说春节前想组织一次线下聚餐,问大家在不在。底下呼啦啦跟了一串响应。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看着窗外。前面就是家了。她妈大概已经在院子里杀好了那只羊,她爸肯定在门口转来转去地等她,二婶说不定也过来帮忙做饭了,院子里那几只羊大概又咩咩叫着要吃草。
她想着这些,嘴角一直翘着。火车在夜色里稳稳地走着,把城市、田野、村庄一截一截抛在身后。她闭上眼睛,感觉自己被什么托着似的,稳稳当当的。那股劲儿她形容不出来,但心里清楚得很,从今往后不管遇到什么,她都不会再怕了。
女大学生申请助学金遭辅导员嘲讽,她竟真把全村人喊到学校(完结)
寒假到家那天,村里的水泥路果然修好了,平平整整的,从村口一直铺到各家门口。她妈站在院门口等她,腿脚比以前利索了些,远远就喊她名字。她爸在院子里支了张桌子,摆了一盆刚煮好的羊肉,热气腾腾地往上冒。二婶也在,正蹲在地上剥蒜头,看见她进来就招呼她坐下吃。
那顿饭吃了很久。她爸妈问她在学校的事,她一件件说,说图书馆的工,说王芳考研,说那个群里的伙伴们。她说的时候她妈笑眯眯地听着,她爸拿筷子给她夹肉。二婶在旁边插嘴说麦冬现在说话都不一样了,比以前敞亮。她想了想好像确实是,以前回家她话很少,问一句答一句,现在她能主动说很多。
过年那几天村里格外热闹。路修好了之后车进车出方便了不少,在外头打工的年轻人今年回来得格外齐。老支书组织了一场全村人的年夜饭,在村头小广场上摆了十几桌,每家端几个菜凑在一起吃。陈麦冬端着她妈做的红烧肉去的时候,老远就听见闹哄哄的说话声和鞭炮声。旺叔在门口放了一挂大地红,噼里啪啦炸得地上红了一片。
她端着菜找了个位置坐下,周围都是看着自己长大的婶婶伯伯,有人给她倒饮料有人给她夹菜。她吃着吃着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赶紧低头扒了口饭。二婶在旁边拍了她一下说大过年的不许哭,她嗯了一声把眼泪憋了回去。
大年初二她去看了老支书。老支书坐在堂屋里喝茶,面前摆了一碟花生米。她进去坐下,给老支书倒了杯茶,说支书,这一年多谢谢您,要不是您带着大伙儿去学校,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老支书摆摆手说麦冬你别老谢来谢去的,村里供你上大学是应该的。你是咱村第一个本科生,以后你就是咱村的招牌。你好好念,念出来给咱村争光。他顿了顿又说,你知道不,你那个事之后,村里好几个在外头念书的孩子打电话回来,说他们也敢抬头做人了。你给咱村带了个好头。
陈麦冬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她说支书,我会好好念的。
老支书从里屋摸出一个红包塞给她,说这是村里奖励你的,不多,五百块。你拿去买书。她推了两下没推掉,只好收下了。
从老支书家出来她走在村道上,冬天的太阳照在水泥路面上反射着白花花的亮光。路两边的人家在门口晒太阳嗑瓜子聊天,看见她都笑着打招呼。她一路应过去,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忽然站住了。院子里她爸正拄着拐杖喂羊,她妈在晾衣裳,风吹过来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摇了摇。她站在门槛外面看了一会儿,觉得这画面真好,想把它收到眼睛里头存着。
寒假过得很快。返校那天她妈往她包里塞了一堆东西,腊肉腌菜干辣椒土鸡蛋,沉甸甸的。她背上包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妈站在院门口还是那个姿势,她爸在旁边拄着拐杖,两只羊从墙头探出脑袋来。她冲他们摆了摆手,上了车。
大三下学期她的生活平稳了很多。功课忙了,但都在她能力范围内。图书馆的工她继续做着,每个月几百块钱补贴够用了。王芳的考研成绩出来了,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王芳在图书馆抱着她哭了半天,说麦冬没有你我肯定考不上。她拍着王芳的背说你自己考的,我就是个陪读的。王芳说那以后你在图书馆干活我就在这儿看书,咱俩还一起。她说好。
三月底的时候助学金的事情又来了。今年她填表的时候没再犹豫,手写栏里详细写了家里的情况,附了最新的村证明和医院材料。交上去之后没几天就收到通知说通过了。她从资助中心出来的时候碰见朱珠,朱珠抱着个快递盒子,看见她就说陈麦冬,春季学期的补贴也下来了,你去财务查一下。她说了声谢谢朱老师。朱珠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那个申请我看了,写得挺好。
四月的一个周末,那个互帮互助群里组织了线下聚餐。去了二十几个人,在学校旁边一家川菜馆拼了三张桌子。陈麦冬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大半桌人,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叫李向阳,正在招呼大家点菜。看见她进来就招手说学姐来坐这儿。她在王芳旁边坐下,对面几个面生的学弟学妹冲她笑。有人说学姐我们看了你那个视频才进的群,觉得你太酷了。她有点不好意思,说那是没办法的办法。
饭吃到一半大家开始介绍自己,一圈下来天南海北的口音都有。有个贵州来的大二男生说他是家里第一个上大学的,刚来的时候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有个云南的女生说她妹妹今年也考上大学了,她把群里的经验整理了一份发给她妹妹。陈麦冬听着他们每个人说话,忽然明白李向阳建这个群的意义在哪里了。大家都不容易,但凑在一起就不觉得那么难了。
散场的时候李向阳叫住她,说陈麦冬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他说他想把群做成一个正式的学生组织,向学校团委申请注册,以后可以争取更多资源来帮助像他们这样的学生。他说你愿不愿意一起做。陈麦冬看着他,路灯下面他的眼镜片反着光,亮亮的。她说行,一起干。
那之后她多了件事干。跟李向阳跑了几趟团委,填表、写章程、找指导老师。学院知道之后很支持,朱珠帮他们签了推荐信,资助中心提供了一间活动室给他们用。五月中旬社团正式批下来了,名字叫"微光互助社",取的是互相照亮的意思。
第一次社团招新那天她站在摊位前面发传单,阳光晒得人出汗。来问的人比她想象的多,有跟她一样的农村学生,也有城市里但家里困难的孩子。她一张张递着传单,跟每个人说我们就是互相帮衬,你有困难说出来大伙儿想办法。那天加群的新人有四十多个,她回去之后在群里发了条欢迎消息,底下刷了一排握手的表情。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的。她大三的课业到了尾声,开始考虑毕业后的去向。王芳劝她也考研,她说她还没想好,想先把工作的事定下来。她学的专业找工作不算难,但她想回老家那边的市里,离她爸妈近一些。
暑假她没回去,留在学校跟李向阳一起忙社团的事。两个人把活动室收拾出来,摆了桌子和书柜,墙上贴了张中国地图,每个社员在自己家乡的位置插一面小红旗。她站在地图前面看那些密密麻麻的红旗,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几乎每个省都有。她伸手碰了碰老家那个点,指甲盖大小的地方,插着一面小小的旗子。
八月底老支书打电话来说她爸能扔掉拐杖走路了。她在电话这头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说支书您没骗我吧。老支书说骗你干啥,你爸在院子里走了两个来回,稳当着呢。她挂了电话蹲在活动室地上捂着嘴笑,李向阳进来看着她说你咋了。她站起来说没事,家里来好消息了。
九月开学她大四了。课少了一些,重心放在找工作上。她把简历改了好几版,让张瑶瑶帮她润色语言,又让赵颖帮她挑了张看起来精神的证件照。投了几家公司,收到了两个面试通知。面试前王芳陪她练了好几遍,从进门怎么说到回答问题的套路,两个人模拟得正儿八经。
第一家公司面试那天她穿了那件白衬衫和一条深色裤子,头发扎得利利索索。面试官问她你为什么想来我们公司,她想了想说因为我想靠自己的本事养活自己和我家人。面试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这个答案挺实在。
第二家面试是家教育机构,她投的岗位跟专业相关。面试她的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了她的简历说你还做过社团工作,讲讲怎么回事。她就把微光互助社的事说了,说一群人互相帮忙互相打气,现在有六七十个社员了。女人听完点了点头说你这孩子挺有意思的。
面试完她回学校,心情说不紧张是假的。等结果那几天她天天刷邮箱,吃饭的时候都不离手机。张瑶瑶说她像只等着开饭的猫,她说你才像猫。最后两家都发了录用通知,她选了那家教育机构,工资不算最高但培训体系好,而且分部就在老家旁边的市里,离家近。
她把消息告诉她妈的时候她妈在电话那头哭了。她妈说你好好干闺女,你在外面好好干。她爸在旁边喊了句麦冬有出息了。她在宿舍阳台上站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她妈又哭又笑的声音,自己也跟着笑。
大四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微光互助社办了一场年终分享会。请了资助中心的老师和几个院系的辅导员来参加,朱珠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陈麦冬作为社长上台总结了一年的工作,她说我们社团这一年做了三十二场互助活动,覆盖了一百多个学生,帮了十七个人解决了实际困难。说完底下鼓了掌。
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脸,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是这一年里在群里跟她说过话的、跟她诉过苦的、跟她分享过喜悦的人。王芳坐在第一排冲她竖大拇指,李向阳在旁边拿着手机给她拍照。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句话:我三年前刚来的时候,觉得这座城市容不下我。现在我站在这里想告诉所有跟我一样的人,这座城容得下任何人,只要你不放弃自己。
分享会结束之后朱珠走到她面前,说你那段话说得好。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朱珠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说这是我朋友,在教育行业做了很多年,你以后想在这个方向走的话可以联系她。陈麦冬把名片接过来,说朱老师谢谢你。朱珠摆了摆手走了,这一次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嗒嗒的,但听着比从前轻快。
寒假她回家过年。这一次不同,她带了第一份实习工资买的年货,给她妈买了件羽绒服,给她爸买了双棉鞋,给村里几个孩子买了一大包零食。进村走在那条水泥路上的时候她步子迈得又稳又快,遇见人就打招呼。老支书在村口碰见她,笑呵呵地说麦冬今年气色好。她说是啊支书,今年啥都好。
过年那天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她妈擀皮她爸包,她的手艺现在比她妈好了,包的饺子个个圆鼓鼓的站得稳当。她爸包得慢但认真,一只一只码在盖帘上整整齐齐。她妈说麦冬你以后在城里上班了还会回来过年吧。她说那当然,这里是我家我不回来去哪儿。
年夜饭的时候她爸喝了一小杯白酒,脸喝得红扑扑的。他说闺女咱家最困难那几年爸躺在床上起不来,就觉得这辈子完了。没想到你争气,把咱家从沟里拉出来了。她放下筷子看着她爸,她爸眼角有皱纹,但眼睛里的光比以前亮了。她说爸咱家以后会更好的,你跟我妈好好保重身体,等我工作了就接你们去城里住住。
她妈在旁边抹眼睛,说住什么城里,住不惯,你在外头好好的就行。她没反驳,夹了个饺子放进嘴里。猪肉大葱馅的,她妈调的味,跟小时候一个味道。
年后返程那天她妈往她包里塞东西的时候她没拦。腊肉腌菜干辣椒土鸡蛋,沉甸甸的一包,她背上肩的时候压得肩膀一沉。她妈站在院门口说闺女你在外头好好的,她爸在旁边站得直直的,拄着的拐杖换了根新打的,木头亮亮的。她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站在门口,身后是那几间翻修过的土房和墙根下叫着的羊。她冲他们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春天又来了。三月份的时候她正式签了就业协议,分到了老家隔壁市的那家教育机构。签完字从就业中心出来的时候太阳暖暖地照着,校园里的玉兰花开了一树又一树,白花花的一片。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觉得跟去年这时候比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王芳考上研究生之后忙着上课做课题,两个人见面少了但微信联系没断。王芳说等她毕业了要请她吃大餐,她说行我记着账呢。张瑶瑶去了南方的公司实习,赵颖在医院轮转,寝室群里隔几天就热闹一阵。微光互助社交给了下一届的学弟学妹打理,李向阳毕业去了北京,走之前把社团的资料文件夹传给了她,说这是咱们的心血你留着。
离校前最后一天她把宿舍收拾干净。三年的东西装了三个箱子,大部分是书。那条牛仔裤她叠好放进了箱子最底下,裤脚的补丁还在。她摸了摸那个歪歪扭扭的针脚,然后拉上了箱子拉链。
她最后一个走出宿舍门,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房间。床铺空了,书桌空了,阳台晾衣架上挂着张瑶瑶忘收的一条毛巾在风里晃来晃去。她伸手把毛巾取下来叠好放在桌上,然后带上门走了出来。
拖着箱子走在校园里的时候她碰见了朱珠。朱珠刚从行政楼出来,提着个公文包,看见她就站住了。她说陈麦冬你要走了?她说是,今天离校。朱珠看着她拖着的箱子,忽然说,陈麦冬,你刚来的时候我其实没看好你。你那时候特别闷,缩在角落里不说话。但现在你不一样了。她说完这些话好像有点不好意思,转身走了。
陈麦冬站在教学楼前面的广场上看着朱珠的背影走远,三月的阳光照在肩上暖融融的。她低下头笑了笑,然后继续往前走。出了校门她回头看了一眼,校名那几个字在太阳底下泛着金色的光,她看了两秒就转过身来上了出租车。
火车站里人声鼎沸。她拖着箱子过了安检找到候车区坐下,旁边坐着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男生也在玩手机。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消息,微光互助社的新社长发了一张活动室重新布置的照片,比她在的时候整齐多了。她回了个加油的表情。王芳发了条微信说在路上注意安全。她妈打了个电话过来问几点到家。
她把手机放进兜里,靠着椅背看着候车大厅的天花板。广播里在报车次,电子屏上的字红红绿绿地滚动着。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打电话,小孩子在座位之间跑来跑去,后面的大人在喊慢点慢点。她看着这一切,觉得都是活的,都是热气腾腾的。
检票了。她拎着箱子排队进站,排在前面的大叔拎着蛇皮袋回头冲她笑了笑,她也笑了笑。上了火车找到座位把箱子塞进行李架,她坐下来看着窗外。站台上有人在送别,抱在一起说了半天,最后车动了那人才松手跟着跑了几步。她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
火车慢慢启动,窗外的站台往后退去,然后是一排排的房子,然后是郊区的田野和远处的山。春天的田野已经绿了,大片大片的麦苗铺展开去,风一吹就起波浪。远处的山腰上有几棵开花的树,粉白粉白的,看不太清是什么花。她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眼前的风景一直在变,但她心里有块地方是定下来的。那个地方有她爸妈、有村里人、有老支书、有王芳、有群里那些互相打气的人,还有那个从自助餐厅洗手间搓牛仔裤开始一路走过来的自己。
火车稳稳地往前开着。她靠在车窗上,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着。前面的路还长着,但她不急。她知道自己能走好。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了一眼,是王芳发的一张照片。照片里她们两个站在图书馆门口,一人抱着一摞书对着镜头笑,是去年秋天拍的。她看着那张照片里两个人的脸,那时候她头发比现在短一点,王芳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两个人笑得都挺傻的,但眼睛很亮。
她把照片存了下来,然后发了一条朋友圈,写了四个字:出发了。底下很快有了回复,王芳说一路平安,张瑶瑶说到了发定位我去找你,赵颖说等你安顿好了咱们聚,李向阳说新生活加油。她一条条看过去,每一条都回了。
火车穿过一个隧道,窗外暗了几秒,然后重新亮起来。外面是大片的油菜花田,金灿灿的黄铺到天边去了。她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看着那片金黄色的海往后退,一点一点,一朵一朵,像是整个世界都在跟她说,去吧,往前走吧。
她看了很久,直到那片花田也渐渐远去了。然后她坐直了身体,从包里拿出那份工作合同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公司名字和她的名字并排印着,工工整整的黑体字。她把合同收好,把手机揣回兜里,整理了一下衣领。
火车还在往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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