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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太医来了四个,守了三天三夜。
世子的伤在头上,旧伤未愈的地方又添新伤,血止住了,人却不醒。
老太医捻着胡子,话说得很委婉:能不能醒,看世子的造化。三日不醒,恐就……
长公主当场晕过去一回,醒来之后反倒镇定了。她衣不解带守在床边,侯爷从军营赶回来,五十岁的人了,蹲在廊下,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片。
我守在偏厅,谁也不肯见我,我就那么守着。
第三天夜里,女官出来传话,说殿下叫我进去。
长公主坐在床边,三天老了十岁。她看着我,声音很轻:
「宋阮,你坐过来,跟他说说话。」
「太医说,或许听得见。」
我挪到床边坐下。
床上的人脸色蜡白,呼吸轻得几乎看不出起伏,跟灯市上那个举着丑兔子灯冲我笑的人,判若两人。
我拉过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赵羡。」我说,「我是姐姐。」
「海棠簪没烧着,你收得好好的,我看见了。」
「雪球也没事,就是毛秃了,丑得很,你醒了别嫌弃它。」
「你快点醒。你醒了,我还有话跟你说。」
「上元那天,你问我为什么哭。我现在告诉你——」
我俯下身,凑在他耳边,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十二年前,扬州运河边,海棠树底下,把你从水里拽上来的那个小姑娘,就是我。」
「你记了十二年,我也找了十二年。我原来不知道我找的是谁,现在知道了。」
「赵羡,你听着。你欠我一条命,我也欠你一条命。我们俩两清不了,只能用一辈子来还。」
「所以你不能睡。你敢睡过去,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我说完,把脸埋在他手背上。
那只手,一直很凉很凉的手,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极轻,极慢,勾住了我的手指。
17
赵羡昏迷到第七天,醒了。
那天清晨我趴在床边打盹,迷迷糊糊听见一个声音,沙哑,虚弱,却清清楚楚:
「母亲。」
我猛地抬头。
长公主正端着药碗进来,闻声手一抖,药碗当啷落地。她扑到床边:「羡儿?羡儿你醒了?你叫娘什么?」
赵羡睁着眼,目光在屋里缓缓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脸上。
「母亲。」他又叫了一声,眼睛慢慢红了,「儿子不孝,让您和父亲,忧心了十年。」
长公主僵在那里。
下一秒,她捂住嘴,眼泪决了堤。
不是「漂亮姐姐」。不是七八岁孩子的话。那语气,那眼神,清亮,沉稳,是十八岁落水前的赵羡,是十年心智缺失之后,一夜长大的赵羡。
老太医被连夜请来,把脉把了半个时辰,胡子一翘一翘,连说了三个「奇」字:「旧血化瘀,新伤反助,世子殿下的神志……通了。这是因祸得福,因祸得福啊!」
满府的人都哭了。侯爷在廊下仰天大笑,笑出了眼泪。
我站在人群最后,又想哭,又想笑,腿一软,扶着柱子才站稳。
他醒了。他好了。
可他不再是从前那个赵羡了。
人群散了些,我悄悄往外退。刚退到门口,床上的声音叫住了我:
「宋姑娘。」
我回头。
赵羡靠在床头,隔着满屋子人看我。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里头的光却不一样了,干净还是干净,只是干净底下,多了些我看不懂的深。
「你方才说,」他一字一句,「十二年前,扬州,海棠树。」
「是你。」
满屋的人都愣住了。长公主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点点头:「是我。」
他望着我,望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我找了你十年。」他说,「我傻了十年,就剩这一件事没忘。府里请来多少大夫,都治不好我,可我每天都跟娘说,我要找海棠姐姐。他们都当我犯傻。」
「那日在谢家,我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头发上簪着海棠花,被人当众把簪子拔了,丢进炉灰里。」
「我站在那儿,什么都没想起来,就只有一个念头——」
「谁也不能这么欺负她。」
18
赵羡醒来的第三天,宫里来了人。
不是探望,是问案。
原来他坠马昏迷那十年,并非什么都不记得。那些记忆只是被封在混沌里,如今神志一通,全都回来了。
包括十二岁那年,他坠马前看到的最后一幕。
那天他在马场,本不该坠马的。是他的马被人喂了药,惊了。他从马上摔下来,头磕在拴马的石桩上。昏迷之前,他迷迷糊糊听见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声音说:「都看到了?」
另一个声音说:「看到了。在漕帮账房宋九的宅子附近,他在翻那家的东西。」
「不能留。」
「可他是长公主的儿子……」
「所以才要做得像意外。摔傻了更好,傻子的嘴,谁信?」
头一个声音,赵羡记了十年,一直想不起是谁。直到那年谢府寿宴。他说,他在游廊上听见谢崇呵斥下人,那把嗓子,跟他记忆里那个声音,严丝合缝。
原来他变傻,是因为撞破了谢崇夜探我家旧宅。
原来我爹死后,谢崇连夜翻过我家扬州的老宅,没翻到账本,正好被途经的少年赵羡撞见。
一匹马的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十年的神志。
就为了半册账本。
这份口供,连同那半册账,和账上那串官员的名字,一起递到了御前。
龙颜震怒。
旨意下得很快:谢崇革职拿问,抄家。抄出来的东西比账本上记的还多。
他书房暗格里,另有小半本私账,记的全是这些年经手的漕银去向。两账一对,铁案如山。
谢家一党,连根拔起。
谢清觉革去功名,永不叙用,下狱候审。
旨意下来那天,京城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
有人看见谢清觉被押出谢府大门,一身素衣,没戴枷锁,到底是曾经的三品门第,官差给了最后的体面。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谢府的匾额。
看了很久。
19
谢清觉下狱后,托人给我带过三次话。
前两次,我都没理。
第三次,来的是陈婉月。
她已经跟谢家退了婚。谢家出事的第二天,陈侍郎连夜登门退亲,把她摘得干干净净。
她约我在茶楼见面,还是城南那家,还是那个雅间。
「宋姑娘。」她瘦了很多,眼底有青影,把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这个,给你。」
信封里是一张字条,谢清觉的笔迹:
「事成之后,寻机烧之。勿留痕迹。」
「这是什么?」我问。
「去年八月,他写给我的。」陈婉月的声音很平,「那时候我家刚跟谢家议亲。他说,将来若有一日,宋阮手里出了什么要紧东西,让我想法子烧了它。他说那东西留着,对所有人都是祸害。」
「我当时不懂,也没敢问。现在懂了。」
她看着我:「宋姑娘,我来不是替他说话。谢家倒台,他罪有应得。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那年你刚进谢府,他其实是欢喜的。我跟他从小相识,从没见他为谁那样上心过。他带你逛琉璃厂,给你买湖笔徽墨,回府的路上跟人说,他未婚妻的苏绣,满江南找不出第二个。」
「后来不知怎的,就变了。变得我都认不出他。」
「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他太想要一个清白的声名了。想要到什么地步呢?想要到但凡心里起了一点不该起的心思,就要找个人来替他脏。」
「你就是那个替他脏的人。」
「他喜欢你,所以你必须艳俗。他放不下你,所以你必须是祸害。他舍不得那半册账,所以你必须是骗子。」
「宋姑娘,」她站起身,朝我福了福,「这些话我憋了很久,说完就两清了。往后,各自珍重。」
她走了。
我在雅间里坐了很久,窗外飘着小雪。
桌上那张字条,「事成之后,寻机烧之」,八个字,写得很稳,是翰林院练出来的馆阁体。
原来去年八月,亲事还没议定的时候,他就想好要烧我的东西了。
原来从头到尾,在他心里,我就只是那半册账的一道锁。
茶楼的小伙计进来续水,问我要不要炭盆。
我说,要。
炭盆端进来,我亲手把那张字条,丢进了火里。
烧之。
如他所愿。
20
腊月里,狱里递出话来,谢清觉求见我。
狱卒说,他谁都不见,就求见宋姑娘,说只见一面,见完就画押认罪。
长公主问我的意思。
我想了一夜,第二天,去了。
不是因为心软。是有些话,我得当面跟他说清楚。说清楚了,我才能干干净净地往前走。
刑部大牢很深,很暗,甬道两边的火把照不亮多少路。谢清觉关在最里头一间,木栅里头,他穿着囚衣靠墙坐着,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才一个多月,他就脱了相。颧骨凸出来,下巴上一层青茬,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从前那双眼睛,直直地钉在我脸上。
「你来了。」他嗓子哑得厉害,「他们说你不会来。我说你会来的。」
我隔着木栅站定:「谢公子有什么话,说吧。」
「阮阮。」
他扶着木栅站起来,隔着栅栏看我,看了很久,忽然说:「你今日穿的这件衣裳,是新的。很好看。」
「你从前在谢家,三年,没穿过一件新衣裳。」
我没接话。
他自顾自说下去:「我这些日子想了很多。想你刚来谢家的时候,我带你去琉璃厂,你看中一方端砚,嫌贵,没买。第二天我把它买回来放在你桌上,你高兴得眼睛都红了,给我绣了一个月的扇套。」
「那一个月,是我这三年里最……」
他停住了,喉头动了动。
「阮阮,我不是一开始就想负你的。」
「我知道。」我说。
他猛地抬头。
「我知道你不是。」我说得很慢,「我刚进府那半年,你待我的好,是真的。带我逛铺子是真的,给我送药水是真的,说要娶我,那一刻大约也是真的。」
「可是谢清觉,人不是只看好的那一半的。」
「你父亲发现账本可能在我手上,你怕了。你怕娶了我,谢家的事发了,你的前程、你的清名、你京城公子之首的体面,全都得赔进去。可你又不敢放我走,放走了,账本的下落就断了。」
「所以你把我摁在那儿。摁在'远房表妹'四个字里,摁在不许赴宴的规矩里,摁在'艳俗'两个字里。你一边要我安安分分待着当你的东西,一边又要嫌弃我,好让你自己心里过得去。看,不是我不敢娶她,是她不配。」
「说来说去,你舍不得前程,舍不得名声,舍不得账本,一样都舍不得。」
「你唯一舍得的,是我。」
牢里很静。火把在墙上哔剥作响。
谢清觉扶着栅栏,一寸一寸滑坐下去,最后跌坐在地上。
「你早就看明白了。」他哑声说。
「我早就看明白了。」我说,「寿宴那天就看明白了。你说簪子烧了也不可惜,我站在廊下想,原来我宋阮在你眼里,跟一支簪子是一样的。用得着的时候簪着,嫌碍眼了,丢进灰里。」
「可我不是簪子。簪子不会自己从灰里爬出来,我会。」
21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隔着栅栏,昏黄的火光里,我认出那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边已经磨得起毛了。
「婚书。」他说,「我们的婚书。三年了,我一直收着。父亲让我烧了,我……我烧不下去。」
「阮阮,我知道我罪该万死。我不敢求你救我,也不敢求你原谅。我就想问你一句话——」
他把那张婚书从栅栏缝里递出来,手抖得厉害:
「从今往后,你还愿不愿意……让我赎罪?等我出来,十年,二十年,我赎。我什么都不要了,功名不要,脸面不要,我只要你肯让我赎。」
我看着那张婚书。
背面有我爹描的海棠花样,描了六朵,说女儿及笄簪着它上花轿。小时候我偷看过,我爹还笑我,说小丫头片子不害臊。
我伸手接了过来。
谢清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然后我走到墙边,把婚书凑到火把上。
纸角先卷起来,发黑,然后腾起火苗,一点一点,烧过他的名字,烧过我的名字,烧过那六朵海棠花。
「阮阮——!」
他扑在栅栏上,整条胳膊从缝里伸出来抓,抓到的只有一把飞灰。
我把最后一点纸灰抖落在地上,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谢清觉,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我们之间,从头到尾,跟一支簪子、一张纸,都没有关系。」
「簪子烧得,婚书烧得。烧完了,东西没了,人还是那个人。你以为毁掉这些物件就能抹掉什么,其实什么都抹不掉。」
「你欠我爹一条命,欠赵羡十年,欠我三年。这些,没有一件是纸面上能赎的。」
「画押认罪吧。这是你这辈子,唯一一件能做对的事。」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他撕心裂肺的一声喊,喊的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甬道很长,火把一路烧过去。我走出大牢,外头的太阳晃得我眯起眼。
下雪了。
今冬的第二场雪,落在肩上,落在睫毛上,很凉,很干净。
我站在雪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年的谢府,一个月的官司,二十年的婚约,烧完了。
宋阮,从今往后,你自由了。
22
开春,案子判了。
谢崇斩监候,秋后处决。谢清觉身为其亲子,知情不报、协谋夺赃,革去功名,判流三千里,遇赦不赦。
其余涉案官员,斩的斩,流的流。朝野震动,都说这一回,是安王府一个痴傻了十年的世子,亲手捅破了这天。
判决下来那日,宫里同时下了另一道旨意——
赐婚。
长公主亲去求的太后。太后把长公主留下的旨意看了,又听完前因后果,沉默良久,说了句:「这姑娘,是个有情有义有担当的。哀家看,配得上。」
圣旨送到公主府那天,我正在绣嫁衣。
传旨的公公念完旨,满府的人跪了一地,谢恩的声浪里,赵羡从外头跑进来,跑得一头的汗,进门就喊:
「阮阮!」
自打他醒了,就改口叫我阮阮了。他说叫姐姐叫小了,往后要叫名字,叫一辈子。
他挤开人群跑到我跟前,手里举着一张纸:「婚期定了!三月三!我找人合的日子,三月三,上巳节,最好的日子!」
「三月三,桃花开。」他喘着气,眼睛亮得惊人,「十二年前你在海棠树底下救我,今年三月三,我在桃花底下娶你。」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长公主笑着笑着,别过脸去擦眼睛。侯爷搂着她的肩,自己眼圈也红了。
我捏着明黄的圣旨,看着面前这个人。
他大病初愈,清瘦了不少,眉眼却比从前更亮。
他不再追着我叫漂亮姐姐了,可他还是天天来我院里,还是把桂花糕的第一块留给我,还是在我绣花的时候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一看一下午。
有一回我问他:你现在什么都记起来了,十年的事都想起来了,会不会觉得,从前那个自己,很傻?
他想了想,说:
「会有一点。」
「可我有时候又想,那十年也不算白傻。傻人才会把手伸进香炉灰里,傻人才会在灯市上站一炷香的工夫扎一只兔子,傻人才会什么都不图,就图你高兴。」
「阮阮,精了一辈子的人太多了,满京城都是。我傻过十年,我比你清楚——」
「傻人待人的那颗心,是真的。」
23
婚期前一个月,谢家旧人里头,来了个不速之客。
谢夫人。
她没递帖子,就在公主府外的街角站着,一身半旧的衣裳,头上只簪了支素银簪子。
从前的谢夫人,穿一件褙子都要熏三种香,如今站在春寒里,像一片枯叶。
门房来报的时候,我本可以不见。
我还是出去了。
她看见我,扑通就跪下了。
「宋姑娘。」她额头抵在地上,「我不是来求情的。老爷的罪,清觉的罪,都是真的,我认。谢家完了,是自作自受,我不怨你。」
「我来,是想把这个还给你。」
她从怀里捧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一方端砚。
琉璃厂的那方端砚。我十七岁那年看中、嫌贵没买、第二天出现在我桌上的那方端砚。
「抄家的时候,官差没拿它。」谢夫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清觉被带走前,把它塞给我,说,这是宋阮的东西,往后若见着她,替我还给她。」
「他说,他送你那么多东西,只有这一件,是你真心喜欢的。」
「其余那些,都是他买了自我感动的。」
我捧着那方端砚,站在街口,春风卷着柳絮从我们之间穿过去。
谢夫人还跪在地上,忽然又说:「宋姑娘,我最后问你一句话,你不答也行。」
「那三年……你可有一日,是真心待过他的?」
街角很静。
「有过。」我说,「三年里的前两年,每一日都是真心的。」
「最后一年,是假的。是我装给自己看的,也是我装给他看的,我怕我承认了真心喂了狗,我就撑不下去了。」
谢夫人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哭出了声。
我扶她起来,把端砚放回她手里。
「伯母。」我最后叫了她一声,「这个,你带回去吧。等谢清觉流放期满,若还有期满那一日,你给他。」
「告诉他,宋阮已经往前走了,让他也往前走。」
「砚台是好砚台。往后他写字,别再写别人的命,写他自己的。」
24
三月三,上巳节。
我出嫁了。
十里红妆说不上,但长公主的意思很明白:她儿子这辈子就娶这一回,排场能多大就多大。
送嫁的队伍从公主府正门出去,绕了半个京城,沿街百姓挤着看,都说安王府的世子妃,是当年绣百寿图的那位宋姑娘。
轿子晃晃悠悠往前走,我坐在里头,手里捏着一把扇子,听外头的锣鼓唢呐,心里出奇地静。
一年前这个时候,我还是谢府里不许赴宴的远房表妹,穿去年的旧衣裳,站在廊下的角落里。
一年后,我凤冠霞帔,八抬大轿,名正言顺。
路过朱雀门的时候,队伍忽然慢了下来。隔着轿帘,我听见前头一阵骚动,有人低声说什么,又都噤了声。
后来陪嫁的嬷嬷告诉我,朱雀门外,一队流放的犯人正押解出城,迎亲的队伍走到,官差把犯人拦在路边,让喜轿先过。
犯人们缩在道旁,戴着枷,蓬头垢面。
其中有一个,听见喜乐,抬起头,一直望着我这顶轿子,望到队伍走过,望到看不见。
官差呵斥他,他还望着。
最后是一鞭子,把他抽回了神。
嬷嬷说完,觑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的。
我捏着扇子,扇面上的并蒂莲开得正好。
「知道了。」我说,「走吧。」
轿子继续往前,喜乐又起。我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25
拜堂的时候,侯爷的嗓门震得房梁嗡嗡响,长公主坐在上首,从新人进门哭到礼成。
赵羡一身大红喜服,衬得眉目如画,牵红绸的手一直在抖。
司仪喊一拜天地,他拜。喊二拜高堂,他拜。喊夫妻对拜——
他忽然停住了。
满屋子宾客都愣住。
我心跳都停了半拍,隔着盖头看他,看不清,只看见他站在原地,红绸绷得笔直。
然后,当着文武百官、满府宾客的面,他开口了:
「等一下。」
「成亲前,我有几句话,得当着列位宾朋的面说清楚。」
长公主脸都白了:「羡儿,今日是你大婚,有什么话——」
「娘,就几句话。」
赵羡转向满堂宾客,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诸位都知道,我赵羡傻了十年。这十年里,满京城的人,当面叫我世子,背后叫我傻子。我不怪他们,我那时候确实是傻的。」
「可我要告诉诸位一件事,我傻了十年,做过最聪明的一件事,就是在谢家的寿宴上,把手伸进了香炉灰里。」
「我夫人那日站在廊下,满廊的人,几十双眼睛,没一个人替她说话。她定过亲的未婚夫,当着众人,把她娘留给她的簪子丢进炉灰,说她艳俗,说她配不上。」
「现在,我赵羡当着列位的面,说一句——」
「是她宋阮,配得上天底下最好的一切。是我赵羡,烧了八辈子的高香,才配得上她。」
「往后谁再敢说我夫人半句不是,不管他是什么身份——」
「我赵羡从前能傻十年,往后也能跟他耗一辈子。」
满堂死一样的静。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喝彩声、鼓掌声轰然而起,几乎掀翻屋顶。侯爷带头叫好,一嗓子喊劈了音。
我站在红盖头底下,眼泪把绣鞋前头洇湿了一小片。
司仪嗓子都喊哑了:「夫妻对拜——!」
红绸那头,那个人深深弯下腰去。
我也弯下腰。
额头几乎相触的那一刻,我听见他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
「阮阮,这一拜,我等了十二年。」
26
洞房花烛。
宾客散尽,喜娘们退出去,门一关,满室的烛火摇摇晃晃。
赵羡替我揭了盖头,又笨手笨脚地帮我卸凤冠。
凤冠太重,压了一天,摘下来的时候我长舒一口气,他也跟着长舒一口气,好像压的是他。
「累不累?」他问。
「累。」
「饿不饿?」
「饿。」
他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打开,是两块桂花糕:「我藏的。酒席上我就看出来了,你一口没吃上。」
我们就着合卺酒,分吃了那两块桂花糕。糕是凉的,酒是温的,烛花爆了一声又一声。
吃完,他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支海棠簪。
鎏金的托,红玛瑙的海棠花。在香炉灰里埋过,在火场里焐过,在他怀里贴了整整一年,擦得比新的还亮。
「阮阮。」他说,「这支簪子,经了三回手。」
「第一回,你娘留给你。她把它留给你,是要你戴着它,嫁一个待你好的人。」
「第二回,我从灰里把它扒出来。那时候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就记得一件事,海棠花不能落在灰里。」
「第三回,」他顿了顿,耳根红了,「今日,我把它簪回你头上。」
「往后,它哪儿也不去了。你也哪儿也不去了。」
他绕到我身后,对着镜子,把簪子轻轻簪进我的发髻。
手抖得厉害,簪了三回才簪进去。
镜子里,烛光融融。他站在我身后,看着我,忽然说:
「阮阮,你知不知道,你今日特别好看。」
「从前有人说过我艳俗。」我说。
「艳俗?」他皱起眉,认认真真地想了想这个词,然后说,「我不懂什么叫艳俗。我只知道,海棠花开在三月,开在太阳底下,开给所有人看,不管谁看不看,它都开。」
「那不叫艳俗。」
「那叫好看。」
烛花又爆了一声。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睛亮得像上元那夜的灯。
窗外,三月三的月亮升起来了,照着满城将开未开的桃花。
我伸出手,勾住他的手指。
「赵羡。」我说,「往后的日子,多指教。」
「嗯!」他用力点头,反手握紧我的手,十指扣得紧紧的,「往后的日子,天天都指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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