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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年我在火车上踩到姑娘一脚,我俩吵了一路,下车时她塞我一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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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年我在火车上踩到姑娘一脚,我俩吵了一路,下车时她塞我一纸条

1993年夏天的绿皮火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拎着行李从人缝里挤过去,脚下一软,结结实实踩在一只白凉鞋上。姑娘尖叫一声,我还没来得及道歉,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我也不甘示弱,两个人从车厢吵到站台,一路针锋相对。谁也没想到,下车时她把一张纸条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跑得没影了。

第一章 踩了一脚,吵了一路

1993年七月的天,热得能把人烤化。绿皮火车里没有空调,窗户全打开,风都是烫的。我拎着一个帆布包从人缝里挤过去,车厢里连站的地方都快没了,过道里横七竖八坐着人,有人干脆靠在行李架上打盹。我正找自己的座位,脚下一软,感觉踩到了什么东西,紧接着就听见一声尖叫。

“哎呀!你踩到我了!”

我低头一看,一只白凉鞋上印着一个清清楚楚的鞋印,鞋面都凹进去一块。我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

“你没注意?你眼睛长在后脑勺上吗?”姑娘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她蹲下去擦鞋面,擦了两下又抬起头瞪我,“你看这鞋,我刚买的,这还能穿吗?”

我本来心里挺过意不去,听她这么一说,那股火气也上来了:“我都说对不起了,你还要怎样?这车厢里这么多人,谁能保证不踩到谁?”

“对不起有什么用?你赔我鞋啊?”姑娘站直了身子,个头比我矮一截,但气势一点都不输。她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衬衫,脸上带着薄怒,嘴角微微抿着。

“你讲不讲道理?”我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我是不小心踩到的,又不是故意的。你这么大喊大叫的,有意思吗?”

“我大喊大叫?你踩了人反倒有理了?”姑娘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你下来看看,这鞋印子多深,你踩得有多重!”

旁边一个老大爷看不下去了,劝道:“算了算了,年轻人,别吵了,大家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我冷哼一声,没再说话,找了个人少的角落站定。姑娘也赌气似的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车厢里又恢复了嘈杂,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打牌,有人在骂天气热。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风吹进来,带着煤灰的味道。我站在那儿,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刚才那姑娘说话虽然冲,但确实是我踩了人家的鞋,我态度要是再好一点,可能也不会吵起来。我偷偷侧过头去看她,她正靠在座位边上,低着头看自己的鞋,用纸巾轻轻擦着。

她长得还挺好看的。白净的皮肤,鼻梁挺直,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能看到她光洁的额头。我心里突然有点后悔,刚才不该那么犟。

正想着,她突然抬起头,正好撞上我的目光。我赶紧把脸转过去,装作在看窗外的风景。但耳朵里还是能听到她那边的动静,她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

火车又开了两个多小时,这期间我们谁也没理谁。但我总忍不住偷偷看她,她有时候会跟邻座的人聊天,有时候会拿出一本书来看。我看清了书名,是《简爱》,那时候这本书挺流行的,我听厂里的女同事说过。

快到站的时候,车厢里开始骚动起来,人们都在收拾行李。我拎起帆布包,准备下车。姑娘也站起来,她拎着一个不大的手提箱,看起来有点吃力。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帮她提一下,但想到刚才吵得那么凶,又觉得多此一举。

火车停稳了,车门打开,人流开始往外涌。我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出了站台,到了出站口。我正要去坐公交车,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喂!你等等!”

我回头一看,那姑娘正小跑着追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她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的,脸又红了。

“你……你拿着。”她把纸条塞进我手里,然后转身就跑,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我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纸条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写着几个字,我展开一看,是一个地址,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有本事就来信。”

我站在出站口,看着姑娘消失的方向,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现在她居然塞给我一张纸条,这算什么事?我捏着纸条,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叠好,放进了衬衫口袋里。

火车站的广播在播放着下一趟车的时刻表,人群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我。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心想,这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站在原地,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又看,心里翻来覆去不是个滋味。纸条上的地址写得清清楚楚——省城纺织厂家属院3号楼402室,后面那行小字“有本事就来信”写得歪歪扭扭,看得出来是匆忙之间写的。

我本来想把这纸条扔了,可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那姑娘的模样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她生气的样子,追上来时的样子,还有转身跑开时马尾辫甩起来的弧度,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一遍一遍地回放。

最后我还是没舍得扔,把纸条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我拎着帆布包往公交站走,心里盘算着,反正这次来省城是要待几天的,要不……去那个地址看看?

公交车来了,我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起来,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姑娘,该不会是故意把纸条给我的吧?她跑得那么快,连话都没多说一句,就塞给我一个地址,这算什么意思?

我越想越觉得这事透着古怪,可又忍不住去想她。她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在纺织厂上班吗?为什么给我留地址?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搅得我心烦意乱。

到了亲戚家,我把行李放下,吃过晚饭,一个人在院子里乘凉。夜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栀子花的香味。我坐在竹椅上,又掏出那张纸条,对着月光看了半天。

“有本事就来信。”我念着这句话,忍不住笑了。这姑娘,还真有意思。

第二章 纸条上的字

我在亲戚家住了三天,心里一直惦记着那张纸条。白天跟着亲戚在省城转悠,看商场、逛公园,可心思总不在那儿。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把纸条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上面的字我都背得滚瓜烂熟了——“省城纺织厂家属院3号楼402室”,后面那行字更是刻在了脑子里。

第三天晚上,我实在憋不住了,坐在亲戚家的小桌前,找了张信纸,拧开钢笔,写下了第一封信。

“你好,我是那天在火车上踩到你脚的人。我叫李建国,在机械厂上班。那天的事情,我回去想了好几天,确实是我做的不对,踩了你的鞋,还没好好道歉,态度也差。你追上来塞给我纸条的时候,我愣住了,回去想了好久,觉得应该给你写封信,先道个歉。”

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下,觉得光道歉好像不够。我又想起她生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接着写:“不过,你嘴皮子也挺厉害的,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说得哑口无言。你当时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我后来想想,其实我也有点不讲理,就是嘴硬,不愿意认输。你跑得那么快,我连你叫什么名字都忘了问,你纸条上只写了地址,没写名字,我只好写‘你好’了。你要是愿意回信,就告诉我你的名字。”

写完这封信,我读了一遍,觉得还算诚恳。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邮局,贴了八分钱的邮票,把信投进了绿色的邮筒。信投进去的那一刻,我心跳得厉害,好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我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想,她会不会回信呢?万一她不理我,那多尴尬。

回到工厂后,我每天上班都心不在焉的。车间里的机器轰隆隆地响,我手里忙着活儿,脑子里却总想着那封信有没有寄到。同事老张看出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支支吾吾地说没事。老张嘿嘿一笑,说:“你小子,是不是谈恋爱了?”我赶紧摇头,说没有没有。

等了大概半个月,那天上午,传达室的老刘头在门口喊我:“李建国,有你的信!”我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赶紧跑过去,心跳得跟打鼓似的。接过信一看,信封上写着“李建国收”,落款是“省城纺织厂”,字迹清秀,一看就是姑娘写的。

我拿着信回到车间,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撕开信封,展开信纸。信纸是那种带暗花的稿纸,淡淡的香味飘过来,让我心里一荡。

“你好,我是苏小曼。你的信我收到了,看了好几遍。首先,你道歉的态度还算诚恳,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不过,你踩了我的新鞋,那是刚买的,白色的,我心疼了好几天。你当时态度要是不那么犟,我也不会跟你吵。我这个人,就是吃软不吃硬,你越跟我犟,我越要跟你吵到底。”

看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这姑娘,脾气还挺倔的。

她接着写:“我告诉你,我叫苏小曼,在县城中学当老师,教语文。那天是去省城探亲,准备回学校报到。你踩我脚的时候,我刚从家里出来,心情就不太好,所以火气大了点。后来想想,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当时气头上,谁也不让谁。你写信来道歉,我挺意外的,心想你这人还算有点担当。”

“我家里条件一般,父母都是纺织厂的工人。我师范毕业,今年刚分到县城中学,教初一。你写信用的是钢笔,字写得还行,就是有点歪,一看就是个粗心的人。不过,你信里说自己是个技术员,能沉下心来学技术,应该也不是个粗心的人。矛盾吧?”

我读着她的信,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丝丝的。她说话的语气,跟吵架时一模一样,利索、直白,夹着一点小调皮。我又读了一遍,记住了她的名字——苏小曼,很好听的名字。

当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回到宿舍后,又拿出纸笔给她回信。这次,我写得比上次长,跟她说了很多我的事——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进了工厂,从学徒干起,慢慢学会了技术,现在能独立维修机器了。我还告诉她,我老家是农村的,父母都是种地的,有个妹妹在县城读高中。

写到最后,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了一句:“你信里说得对,我确实是个粗心的人,踩了你的鞋,还没好好道歉,这是我的不对。不过,我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就是嘴笨,不会说话,一着急就脸红脖子粗的。下次见面,我请你吃饭,给你赔罪,行不行?”

写完这封信,我专门去邮局买了航空信封,贴上邮票,投进邮筒。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盼着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声,盼着老刘头的喊声。我和苏小曼就这样,开始了一封接一封的通信。

信越写越多,越来越厚。从一开始的互相道歉,到后来聊各自的工作、生活,再到后来,信里夹着一些只有彼此才懂的笑话。我写信的时候,嘴角总是不自觉地上扬。老张说我最近整个人都变了,干活儿有劲儿了,说话也温和了,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瞪眼。

苏小曼在信里告诉我,她教的那个班,有个男生特别调皮,上课总爱接话茬,她气得不行,但又不能发火,只好忍着。她写道:“我有时候想,要是你在边上,肯定又要说我脾气大。不过,我确实比以前好多了,至少不会跟学生吵架了,不像那天在火车上,跟你吵得脸红脖子粗的。”

我回信说:“你那天是挺厉害的,但我觉得,你是个有原则的人。你生气,是因为我踩了你的鞋,还态度不好。你要是对谁都这样,那才叫脾气大。不过,你对我一个人脾气大,也挺好的。”

写这句话的时候,我心跳得厉害,脸都红了。我不知道她看到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不正经。

半个月后,她的回信来了。信封拆开,里面掉出一张照片。黑白照片上,苏小曼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灿烂。照片背面写着:“给你看看我长什么样,省得你下次再踩我脚的时候,认不出我来。”

我拿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她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跟那天在火车上气鼓鼓的样子判若两人。我把照片夹在日记本里,放进了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拿出来看一眼。

我们的信,从一个月一封,变成了半个月一封,再到后来,每个星期都写。我给她讲工厂里机器的型号,她给我讲课文里鲁迅的文章。我教她认机器零件,她教我写漂亮的字。两个南辕北辙的人,硬是靠着几页信纸,把日子连在了一起。

第三章 一封接一封

苏小曼的信,我翻来覆去读了七八遍。宿舍的灯泡昏黄昏黄的,照得纸上的字都带着暖意。她的字写得比我的好看多了,横平竖直,一笔一画都有板有眼的,不像我写的那一手字,歪歪扭扭的。

当天晚上,我又伏在桌上回信。白天干活儿的时候我就在心里打草稿了,想跟她好好聊聊。我告诉她,我高中毕业那年没考上大学,心里难过了一阵子,后来招工进了厂,从学徒干起,蹲在老师傅身边递扳手、擦机油,一步一步学会了看图纸、修机床。干到第三年,车间里新进了一台设备,没人敢碰,我琢磨了两个礼拜,硬是把它弄明白了。从那以后,车间里遇到机器犯脾气,都来找我。

写到这儿,我来了兴致,又写了一段:“车间里有台老铣床,比我年纪都大,每天早上开工,它都要发一阵怪声,像老牛喘气似的。老师傅说那是脾性,你得顺着它。我蹲在旁边听了半个月,你猜怎么着?就是一根皮带松了,勒紧之后,那声音立马就顺溜了。机器也跟人一样,你认真待它,它也认真待你。”

写完之后,我咬了咬笔杆子,又补了一句:“你信里说我字有点歪,还真是。我小时候练过几天字帖,没坚持下来,现在后悔了。你要是得空,教教我怎么把字写得好看些。”

信寄出去之后,又是等信的日子。邮递员老刘头每天上午十一点准时到厂门口,按两声车铃。我只要听见铃响,脚底下就跟生了风似的,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跑。老张看我这副魂不守舍的样,眯着眼笑,说:“小子,是不是处对象了?”我说没有,就是交了个笔友。老张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笔友?我看你这样子,比见对象还上心。”

苏小曼的回信果然来了,她说我那句“机器也跟人一样”写得挺好,她拿去念给同事听,同事说这人有点意思。她又跟我讲班里的孩子,说有个叫王小虎的男生,上课老坐不住,屁股像长了刺似的,一节课要扭十七八回,她数过。我回信说,十七回,你也太闲了,盯那么紧。她下封信就来了,说我这是笑话她,她当老师,就是要对得起每个孩子,别说扭十七回,就是扭一百七十回,她也能数得清清楚楚。

我看了信,笑了半天。这姑娘,嘴上一点亏都不肯吃。可我就是喜欢看她这牙尖嘴利的样儿,透着精神气儿。

秋天说来就来了。车间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吹过来,地上就铺了薄薄一层。我和苏小曼的信,从半月一封变成了一周一封,邮局的邮票我都买了一整版。她的信越写越长,有时候三页纸都写不完。她跟我讲班里的成绩,说期中考试她带的班拿了年级第一,校长在大会上点名表扬了她。我说你真厉害,不像我,天天跟机器打交道,一年到头也没个人表扬。

她回信说:“机器也有机器的好。你夸它一句,它就跑得快快的,不会跟你顶嘴。不像我们班那些猴儿,你夸他一句,他尾巴就翘上天了。”我看完,觉得她这话里藏着别的意思。她是在说,她夸我呢。

我给她写信,越来越舍得花工夫。以前一页纸草草写完就塞进信封,现在我要打草稿,改两遍才舍得誊到正经信纸上。有时候抬头写错了,我能把整页重新抄一遍。舍友老赵看不过去了,说:“你跟谁写信呢,这么上心?车间等下个月奖金你都不惦记了。”我说:“你不懂。”老赵撇撇嘴,又回屋打他的扑克去了。

有一回,苏小曼在信里写她生病了,感冒,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可白天还是硬撑着上了四节课。她在信里说:“上课的时候,我在讲台上讲一句,底下学生就笑一回,说我嗓子像鸭子叫。我瞪他们一眼,他们就把嘴抿住,可我一转身写黑板,他们又在后面扑哧扑哧地笑。唉,当个老师也挺难。”

我当天晚上就去药店,买了三盒草珊瑚含片、两盒感冒冲剂,又去邮局寄了个加快包裹。在包裹单上写了四个字:“按时吃药。”过了几天,她回信说药收到了,她拆开包裹的时候,办公室里几个老师都凑过来看,问是谁寄的。她说是一个朋友。老师们看了她一眼,笑笑不说话了。

写到这里,我的心跳又快了。我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跟你商量个事。”写完,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好半天。我心里头咚咚咚地敲着鼓。犹豫再三,还是接着写:“我想见你一面。”

写完这几个字,我把信纸放下,起身到院子里走了两圈。秋夜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挺舒服。我心里想了千百种可能,她要是写信骂我,说我不正经;或者干脆不回信了,从此断了联系。就为了这一句话,我赌上前头三个月的那么多封信。

信还是寄出去了,该来的总归要来。邮递员的铃响了几回,我等了七天,又等了七天。第九天的时候,老刘头在门口喊:“李建国!有你的信!”我从车间里蹿出来,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两只手上还沾着机油。接过信一看,是她的字。

我拆信的时候手都有点抖。拆开,信纸展开,第一行字写着:“正好,我有事想当面问你。下周六,县城汽车站,上午十点。”

我站在厂门口,举着那封信看了又看。阳光照在信纸上,她的字一笔一画的,像是郑重其事地写了多少遍才定下来的。她的意思是,她同意见面了。县城汽车站,下周六,上午十点。

我盘腿坐在宿舍床上,第二天,翻出了柜子里攒的钱,坐公交车去了一趟镇上唯一的百货商店。我买了一件白衬衫,又买了一双新皮鞋,还买了一盒百雀羚,揣在口袋里备着,不知道该不该送她。当天晚上,又去了厂门口那家小理发店,把头发剪短了。理发师傅问:“是不是有事?”我嘿嘿笑了一声:“有点事。”

周六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坐上开往县城的班车时,天刚蒙蒙亮。车窗外的田野一片黄澄澄的稻子,风一吹,像铺开的绸缎一样荡着。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心里翻来覆去想着见到她该说什么。是先道歉,还是先笑?是先伸手,还是先说话?

思来想去,觉得说什么都别扭。我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看了她写的地址一眼,心里踏实了一些。班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着,朝县城的方向开去。太阳升起来了,把整个车厢照得暖洋洋的。

第四章 第一次见面

班车在县城汽车站停下的时候,我看了看表,九点四十分。早了二十分钟。我下了车,站在站台边上,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车站不大,几排长条椅,几个卖茶叶蛋和苞米的摊子,广播里放着含糊不清的报站声。我找了个阴凉的地方站着,又觉得站着太显眼,蹲下来,又觉得蹲着太狼狈。最后我靠在一根电线杆旁边,把新买的衬衫领子翻了翻,又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那盒百雀羚,圆圆的,硬硬的,手心直冒汗。

出站的人一批接一批。我盯着每一个走出来的姑娘,又不敢盯得太用力。有些姑娘跟我对上目光,就低下头快步走了。我心里想,她会不会还在生我的气,临时改了主意不来?又想,她要是来了,我该先说什么?想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点过了两分。我脖子伸得老长,朝站台里头望。这时候,从出站口走出来一个姑娘,扎着马尾辫,穿一件白底碎花的裙子,脚上是一双白色凉鞋,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她一走出来,朝四下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我这边,停了一瞬,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我差点没认出来。火车上跟我吵架那会儿,她穿着灰扑扑的外套,头发也不是这样扎的,脸上还带着赶车人的疲惫和怨气。可眼前这个人,整个人像被夏天的太阳洗过一遍,亮堂堂的,眉眼间带着笑影。我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张嘴喊了一声:“苏小曼!”

她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说:“你这身衣服还挺新的。”又说,“头发也剪了?”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嗯,剪短了点。”

她抿着嘴,像是在忍笑,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再说话。太阳照在头顶,风热烘烘地吹过来。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你还记得踩我的事吗?”

我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说:“记得,怎么不记得。我当时真不是故意的,人挤人,脚底下没站稳……”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是问你,你还记不记得,你当时把我的鞋踩脏了,到现在还没赔我一句正式的对不起。”

我赶紧弯了弯腰:“对不起,真心对不起。你要是不嫌弃,我现在就请你吃碗面,权当赔罪。”

她歪着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斟酌了一下,然后说:“行吧,看在你态度还不错的份上。”

说完,她自己先往前走了一步。我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她在前面走,马尾辫一晃一晃的,我在后面看着,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县城不大,从汽车站出来,沿着一条街往东走,两边是一些二层楼的铺面,卖布料的、卖五金的、卖杂货的,门口支着凉棚,有人摇着蒲扇乘凉。苏小曼走在前面,偶尔指着一家店跟我说两句:“那家烧饼不错,我下了班经常买。”走到一个巷口,又指了指:“我们学校就在那头,走进去两百米。”

我说:“你们学校有围墙吗?”

她说:“有啊,红砖墙,门口两棵大槐树。你到了那个路口就能看见。”

我说:“那我下次来,就顺着那两棵大槐树找。”

她听了没接话,低头走了几步,又抬头说:“前面有家面馆,我常去,味道不错。”

那家面馆门面不大,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写着“刘记面馆”。里头摆着五六张桌子,我们挑了一张靠窗的坐下。老板娘过来问吃什么,苏小曼说:“两碗牛肉面,一碗少放辣,一碗多放。”

我看了她一眼,她说:“你自己要吃辣,对吧?火车上你买茶叶蛋的时候,朝着老板要辣椒来着。”

我笑了:“你就凭这个断定我要吃辣?”

她说:“我观察人挺准的。”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们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她问我厂里忙不忙,我说忙,刚进了一批新机床,领导让我们几个年轻人去培训,说以后要派上用场。我说:“你呢?你们班上那个作文打零分的猴儿,后来怎么样了?”

苏小曼放下筷子,笑得眼睛弯弯的:“你记性倒好。他啊,我后来又找他聊了两次,发现他不是不会写,是觉得写作文没意思。我就给他布置了一个作业,让他写一篇《我最讨厌的一件事》,他写了三百多字,写他爸爸打他妈妈。”她顿了顿,语气轻了一些,“后来我去他家里家访了。现在他作文能写到四百字了。”

面条吃到一半,她忽然问我:“你在信里说,要当面问我一个问题。你想问什么?”

我心里一紧,筷子停在半空。我确实想过这个问题,想过好多遍,想问她对我到底是什么想法,想问她愿不愿意继续跟我交往下去。可这会儿她真问起来了,我又觉得说不出口。我低头扒了一口面,说:“那个……我是想问你,你平时喜欢看书吗?”

她盯着我看了一眼,像是看穿了我心里那点小心思,也不追问,笑了一下说:“喜欢啊。我宿舍里攒了一箱子书呢。”

我想起来那本书了。是我来之前专门去新华书店挑的,一本《平凡的世界》。我在书店里站了半个多小时,把那儿仅有的一套书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挑了一本封面上没有折痕的。我从随身带的包里把那本书拿出来,放在桌上,朝她面前推了推:“也没别的东西。这本书,我看过了,觉得挺好的,就想给你也看看。”

苏小曼低头看着那本书,愣了一会儿,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说:“这本书,听我们学校的老教师提过,说是写得很朴实。”她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谢谢你,我会好好看的。”

她说着,也从自己的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条手工编的钥匙链,用红绿两色的尼龙绳编的,编得很精细,下面还缀着一小颗玻璃珠子。她递到我面前:“我闲着没事编的。你不是说天天跟机器打交道嘛,钥匙多了容易丢,挂这个,好认。”

我接过来,捏在手里,觉得那绳结编得又匀又紧,上头还带着一点她手心的温度。我把钥匙链放进衬衫口袋里,拍了拍:“你放心,我回去就把钥匙挂上,天天带着。”

她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可我分明看见她耳朵根有点发红。

吃完面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汽车站门口,她停下来,说:“那我就回学校了。你路上注意安全。”她顿了顿,又说,“你那本书,我会认真看的。下次见面,我跟你讲我看完的感想。”

我心里一动,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下次……什么时候?”问完又觉得唐突,赶紧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随你方便。”

苏小曼低着头,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地上的小石子,抬起头来说:“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六,县图书馆门口,上午十点。你要是没事,就来。”

我点头:“一定来。风雨无阻。”

她听了,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学校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我摆了摆手:“回去吧,车要来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碎花裙子的裙角在拐角处最后闪了一下,就不见了。我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走向停在路边的班车。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手伸进口袋,碰到那条钥匙链,绳结的纹路一粒一粒的,硌着指尖,却又实实在在的。

班车发动了。窗外的县城缓缓往后退去。太阳已经落到屋顶后面去了,天边烧着一片红彤彤的晚霞。我靠在座椅上,手里攥着那条钥匙链,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这一趟没白来。她问我记不记得踩她的事,我说记得。可我心里明白,踩了她一脚是记得,今天她站在太阳底下冲我笑的样子,更记得。

第五章 工厂里的风波

回到厂里的第二天一早,我就把那把钥匙挂上了。红绿相间的尼龙绳在钥匙堆里扎眼得很,车间里几个工友看见了,都凑过来问哪儿买的。我说是别人送的,他们嘿嘿笑着不说话,那眼神分明写着“你当我们傻”。

老张最能看出门道。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搪瓷缸子到我旁边坐下,歪着头打量我半天:“小李,你今天不对劲。一上午哼了七八回小曲儿,干活儿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怎么,撞桃花运了?”

我赶紧把嘴角抿起来,说:“没有的事。就是天气好,心情好。”

老张嗤了一声:“得了吧。我在厂里干了这多年,什么人看不出来?你以前中午吃饭,三两口扒完就回车间琢磨图纸,今天呢,吃了足足二十分钟,中间还对着饭盒傻笑。你跟我说说,那人是谁家的姑娘?”

我心里一紧,知道瞒不住,含糊着说:“就是……火车上认识的一个朋友,在县城当老师。”

老张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当老师的?那不赖啊。咱们厂里的小伙子,能找着老师的可不多。”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不过你可想清楚了,老师是文化人,家里条件一般也不差。你得加把劲儿才行。”

他这句话,正好戳在我心窝子上。其实不用他说,我自己也一清二楚。我就是个厂里的技术员,一个月工资一百多块钱,家里弟兄两个,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住在厂家属院的筒子楼里。苏小曼呢,师范大学毕业的,在县城中学教书,人长得好看,嘴皮子又利索,要什么样的对象找不着?她偏偏,跟我扯上了瓜葛。

我低头扒了两口饭,说:“我也没想那么远。走一步看一步吧。”

老张拍拍我的肩膀:“小李,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得让自己配得上人家。你那技术底子不错,厂里不是有工程师资格考试吗?你去考一个。有了文凭,有了职称,走到哪儿腰杆都硬。”

这句话把我点醒了。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把抽屉里存着的几本技术书翻出来,一本一本地摆在桌上。考工程师,我以前也想过,但总觉得那是有大学文凭的人才有资格琢磨的事。我高中毕业就进了厂,全凭师傅带,自己摸索,真要去考,心里没底。可老张说得对,我要想配得上苏小曼,就不能一直站在原地。

从那以后,我白天干活儿,晚上就埋头看书。厂里有几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下班后爱凑在一起打扑克,喊了我几回,我都没去。他们笑我“书呆子上身”,我也不理。有一回车间主任看见了,问我是不是想考职称,我说是,他点点头说:“好好考,厂里支持。”

就在我这边闷头往前赶的时候,苏小曼那边,却起了一场风波。

她放暑假回了家。原先她爸妈只知道她在火车上踩了个人,还跟人吵了一路,当笑话听着。可那天傍晚,隔壁刘婶到家里来串门,磕着瓜子,话锋一转,说:“你家小曼是不是谈对象了?我今儿在菜市场碰见你们一个邻居,说看见小曼跟一个年轻人在面馆吃饭,那人穿一身蓝工装,看样子是厂里的工人。”

苏小曼的母亲原本正往茶壶里续水,手一抖,热水差点洒在桌上。“工人?”她放下茶壶,脸色就变了,“不能吧。小曼从来没跟我们提过。”

刘婶嗑着瓜子,慢悠悠地说:“我也是听人说的。那人看着个子挺高,长得还算精神,但穿着打扮嘛,就是个工人样子。小曼条件这么好,又是大学生,又是老师,怎么着也该找个干部家庭的小伙子不是?”

这话跟根刺似的扎在苏小曼母亲心里。晚上苏小曼从外面回来,她母亲就把她叫到跟前,盘问了足足一个钟头。苏小曼起初还瞒着,后来被问急了,梗着脖子说:“是,我是跟他处对象了。他叫李建国,在省城机械厂当技术员。人踏实,肯上进,对我也好。”

她父亲一听“省城机械厂技术员”几个字,眉头就拧成了疙瘩:“技术员?说得好听,可不还是工人嘛?咱们家辛辛苦苦供你念书,就是让你嫁给工人的?”

“工人怎么了?”苏小曼的声音也高了起来,“他凭本事吃饭,又不偷不抢。再说了,他是技术员,不是普通工人,他还在考工程师呢。”

“考上再说考上的话。”她父亲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你知道隔壁刘婶家那个闺女找的对象不?人家在县政府工作,出门有自行车,家里还给备好了婚房。你找个工人,以后日子怎么过?住在筒子楼里,冬天没暖气,夏天没电扇?”

苏小曼咬着嘴唇,眼眶泛红:“我不在乎这些。我自己有工资,不用他养。我教书,他上班,两个人踏踏实实过日子,比什么不强?”

母女俩吵到半夜,也没吵出个结果。她父亲坐在一旁,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最后叹了口气,说:“这样吧,让建国去厂里看看那小子。咱们也不能光听别人的话,总得亲眼瞧瞧他是什么人。”

这里说的“建国”,指的是苏小曼的哥哥,名字也叫建国,比我大三岁。第二天一早,苏小曼的哥哥就出了门。他没急着去省城,先去妹妹屋里转了一圈,看见桌上放着那本《平凡的世界》,随手翻了两页,里面夹着一张书签,上头写着几个字:“下次见面把书看完。”他笑了笑,把书放回原处,心里觉得,这个人倒像是个爱读书的。

到了省城,他没直接去厂里找李建国,而是在厂门口的小饭馆吃了一碗面,跟老板聊了几句,问这厂里有没有一个叫李建国的年轻人。老板说:“有啊,技术科的,干活儿实在,听说最近天天晚上看书,要考什么工程师呢。”

苏小曼的哥哥听了,记在心里,付了面钱,径直走进了厂大门。他找到技术科,说自己是李建国的远房亲戚,路过顺便看看。李建国正低头看图纸,听到有人找,抬起头来,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陌生男人站在门口,个子不高,眼睛很亮,正上下打量着他。李建国站起来:“你是……”

“我姓苏,苏小曼的哥哥。”他伸出手来,笑了笑,“听小曼提过你。正好路过来看看。”

李建国心里咯噔一下,手心里沁出一层细汗。苏小曼提过我?她什么时候跟她哥哥说了?她哥哥来干什么?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打转,他还是赶紧伸出手去,跟对方握了握:“原来是哥哥,快请坐。我这儿乱,也没来得及收拾。”

两人在办公室里坐着聊了一会儿。苏小曼的哥哥问了他的工作,问了工资,问了家里的情况,又问了以后的打算。李建国一一如实答了,也没敢夸大。苏小曼的哥哥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坐了二十来分钟,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李建国一眼:“小曼跟我说你人实在。我看你,确实实在。好好干,别让人操心。”

李建国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他想不明白这位哥哥到底是来考察他,还是真的路过。但有一点他很确定——他今天的表现,工资也好,家庭也好,要是苏小曼的父母听了,恐怕高兴不起来。

苏小曼那边更不好过。她哥哥从省城回来,跟父母汇报完之后,她母亲又把她叫去了一次。这回不谈李建国,而是直接拿出了几张照片:“这是你二姨给介绍的,人家在县造纸厂当副厂长,今年二十七,有文化,有前途。你去看一眼,就当给二姨个面子。”

苏小曼看都不看那些照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妈,我不去。我已经跟建国说好了,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六在图书馆见面。他还在为我们的将来努力,我不能转身就去相别人。”

她母亲气得直拍桌子:“好,你翅膀硬了,不听妈的话了。我告诉你,就那个李建国,他要是考不上工程师,你就甭想进咱们家的门!”

苏小曼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本《平凡的世界》,想起李建国在汽车站门口说“一定来,风雨无阻”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疼。她知道他没做错任何事,唯一的“错”,就是这身蓝工装。可她偏偏,就是看着他穿着工装认真干活的样子,觉得心里踏实。

她擦了擦眼睛,拿起笔来,在信纸上写道:“建国,你别担心。有我呢。”

第六章 意外的访客

苏小曼的哥哥出了厂门,没急着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生锈的铁门。他心里其实挺矛盾的。李建国这个人,说话实诚,不藏着掖着,看着确实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可想到妹妹以后要跟着他住筒子楼,冬天冷得窗户结冰,夏天热得满身痱子,他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小曼的母亲正在厨房里切菜,听见门响,探出头来问:“见着了?”

“见着了。”他换了鞋,走到客厅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人挺实在的,说话也客气。”

“实在能当饭吃?”她母亲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擦了擦手,走出来坐到他对面,“他一个月挣多少?”

“五六十块钱吧,加上奖金,估计也就七八十。”

“七八十?”她母亲眉头一皱,“小曼一个月光工资就四十多,加上补课费,也得五六十了。他一个大男人,挣这点钱,以后怎么养家?”

苏小曼的哥哥没接话,低头看着茶杯。他其实想说,李建国这人看着有上进心,正在准备考工程师呢,考上了待遇肯定不一样。可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母亲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家里呢?父母是干什么的?兄弟姐妹几个?”

“他爸在建筑公司干了一辈子,快退休了。他妈在街道办帮点忙,不算正式工。还有个妹妹,在省城读中专,明年毕业。”

“建筑公司,街道办,读中专……”她母亲一样一样地数着,越数脸色越沉,“这不是工人家就是打杂的,还有一个要花钱的妹妹。小曼要是嫁过去,那不得累死?”

苏小曼的哥哥叹了口气:“妈,人家也没那么差。他跟我说了,正在准备考工程师,已经报了夜校,每个星期去上三天课。他脑子不笨,图纸我看过,画得挺细的。”

“图纸画得细管什么用?能当饭吃?能当房子住?”她母亲站了起来,声音也高了,“我跟你说,这事我不同意。你妹妹年轻,不懂事,被人家几句话哄得晕头转向。你是当哥哥的,得替她把把关。”

苏小曼的哥哥没再吭声。他知道,今天这场谈话,不管他说什么,结果都一样。母亲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二天一早,苏小曼就被叫到了父母屋里。她母亲把那几张照片又拍在桌上,语气比昨天更硬:“你看也得看,不看也得看。人家二姨说了,那小伙子条件好,在县造纸厂当副厂长,今年二十七,没结过婚,人长得也精神。明天中午,你二姨家,去吃顿饭,见个面。”

苏小曼站在门口,两只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她咬着嘴唇,半天才说了一句:“妈,我已经有对象了。”

“你那个对象,我问了,不行。”她母亲指着桌上的照片说,“你看看这个,有文化,有前途,家里条件也好。你嫁给这样的人,以后日子才过得稳当。”

“我不去。”苏小曼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不去相亲。我已经跟建国说好了,我要等他。”

“等他?”她母亲气得脸都白了,“你等他什么?等他考一辈子工程师?等他住一辈子筒子楼?小曼,你清醒一点吧,这世上没有不食人间烟火的爱情。你跟他在一起,以后吃了苦,后悔都来不及!”

苏小曼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她抬起头,看着母亲,一字一句地说:“就算以后吃苦,也是我自己选的。我认了。”

她说完,转身回了自己屋,把门关上了。她母亲站在客厅里,气得直跺脚:“你听听,你听听,你妹妹这是疯了吗?为了一个工人,连亲妈的话都不听了!”

苏小曼的哥哥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他想起昨天在厂里,李建国说“工程师一年考一次,今年不行就明年,明年不行就后年,我没别的本事,就是犟”时那种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真的跟别人不一样。

李建国那边,日子也不好过。苏小曼的哥哥走了之后,他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面前那张图纸,半天没动。他想不明白,苏小曼的哥哥到底来干什么,是不是真的只是路过。但他心里清楚,今天自己的表现,要是苏小曼的父母知道了,肯定不会满意。

他想起自己昨天在汽车站门口说的话——“一定来,风雨无阻”——现在想想,好像有点太自信了。他连自己明年能不能考上工程师都不知道,凭什么跟人家说风雨无阻?

晚上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苏小曼那双眼睛,又想起她哥哥临走时说的“好好干,别让人操心”,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厂门口那家小书店,花三块钱买了一本《机械设计基础》,又花两块钱买了一个笔记本。回到宿舍,他把书翻到第一页,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为了小曼,也为了自己。”

然后他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去了省城夜校报名处。夜校的负责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了他的报名表,又看了看他的工作证,说:“你一个技术员,学这个干什么?你们厂里又不搞设计。”

“我想考工程师。”李建国说,“我想学点真本事。”

负责人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收了他二十块钱报名费,给了他一张课程表。每周一、三、五晚上七点到九点半,教机械设计和制图。李建国把课程表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骑上自行车,往厂里赶。

一路上,他骑得飞快,风刮在脸上,有点疼。但他心里却觉得很踏实。他想,只要自己肯学,肯努力,总有一天,他能让苏小曼的父母点头答应。

那天晚上,他给苏小曼写了一封信,只写了两页纸,没提她哥哥来的事,也没提自己心里的委屈,只说自己在夜校报了名,以后每周一三五都要去上课,可能回信没那么及时了。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小曼,你等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苏小曼收到信的那天,正好是星期天。她坐在宿舍窗前,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她不知道她哥哥去了省城,也不知道她母亲在家里说了什么,但她从信里读出了李建国的决心。

她擦干眼泪,拿出信纸,写道:“建国,我不怕等。你慢慢来,我等你。”

她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走到门口,正要寄出去,却看见她母亲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铁青。

第七章 情敌出现

苏小曼的母亲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铁青。她走到苏小曼面前,把信往桌上一拍:“你告诉我,这是谁写的?”

苏小曼低头一看,信封上写着“苏小曼收”,没有署名,但邮戳是省城的。她心里一紧,但面上没露怯,伸手去拿信:“妈,你给我,这是我的信。”

“你的信?”她母亲一把将信抓在手里,“你一个没出嫁的姑娘,跟一个男人通信,成什么体统?你看看你,写情书,谈对象,连工作都不上心了,我看你是被他迷了心窍了!”

苏小曼站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妈,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把信还给我。”

她母亲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把信重重地摔在桌上:“行,你看,你看你那个工人给你写了什么好话,反正我是不管了。”说完,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响。

苏小曼拿起信,拆开一看,是李建国写的。他说自己报了夜校,以后每周一三五都要上课,回信可能没那么及时,但让她别担心,他会好好学。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小曼,你等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苏小曼把信贴在胸口,眼眶有点热。她坐到书桌前,拿起笔,想回信,却听见门外传来敲门声。她起身开门,门口站着的是她母亲,旁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穿了件白衬衫,梳着三七分的头,眼神很亮。

“小曼,这是陈志远,今年刚分到你们学校,教物理的。”她母亲笑着说,“陈老师,这就是我女儿,苏小曼,你们认识一下。”

陈志远伸出手,笑着看她:“苏老师,你好,我早就听说你了,说你是咱们学校最年轻、最漂亮的女老师。”

苏小曼愣了一下,伸手跟他握了一下,又缩回来:“你好,陈老师。你刚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那我就不客气了。”陈志远笑着说,“我刚来,什么都不熟悉,连食堂在哪里都不知道。要不,你带我去吃个饭?”

苏小曼看了她母亲一眼,她母亲正冲她使眼色。她心里有点烦,但也不好当面拒绝,只好说:“行,走吧,食堂就在楼下。”

吃饭的时候,陈志远一直在说话,说自己家是县城的,父亲在县教育局工作,母亲是医生,刚毕业就被分到了这里。他说得很热情,苏小曼只是嗯嗯地应着,心里想的却是李建国。

吃完饭,陈志远又约她周末去看电影,苏小曼说周末有事,拒绝了。陈志远也不恼,笑着说:“那改天吧,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接下来的日子,陈志远就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有事没事就往苏小曼的办公室跑。今天送她一盒茶叶,明天送她一本新出的教材,后天又约她去吃饭。苏小曼每次都礼貌地拒绝,但陈志远不死心,反而越挫越勇。

有一次,苏小曼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陈志远又来了,坐在她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着聊着,话题就拐到了李建国身上。

“苏老师,我听说你处了个对象,在省城当工人?”陈志远装作不经意地问。

苏小曼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你听谁说的?”

“学校里都传遍了。”陈志远笑了笑,“苏老师,不是我打击你,现在的工人,工资低,没前途,以后工厂改制了,说不定还得下岗。你条件这么好,何苦找一个工人呢?”

苏小曼把笔放下,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冷:“陈老师,这是我的私事,不劳你费心。”

陈志远被噎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笑着说:“我就是替你可惜。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介绍更好的,我父亲那边……”

“不用了,谢谢。”苏小曼打断他,“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

陈志远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走了。但他的话,却在苏小曼心里留下了一根刺。她不是担心李建国是工人,而是担心别人都这么看,李建国该有多难过。

李建国这边,日子也不好过。他白天上班,晚上去夜校,累得跟狗一样,但心里是甜的。他想着,只要自己考上工程师,就能去县城找苏小曼,跟她一起过日子。

但他没想到,麻烦会从另一个方向来。那天,他下班后去食堂吃饭,老张凑过来,一脸神秘地跟他说:“建国,你听说了没?你对象学校里来了个新老师,条件不错,追你对象追得紧呢。”

李建国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表弟在县城,听说的。”老张压低声音,“那小子家里有钱,长得也帅,天天往你对象办公室跑。建国,你得加把劲,别让人抢了。”

李建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他吃完饭,回到宿舍,坐在床上,越想越不是滋味。他拿起笔,给苏小曼写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写了一句话:“听说你们学校来了个新老师,条件不错,是不是?”

苏小曼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备课。她看了信,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她回信写道:“你听谁说的?是有个新老师,但我跟他不熟。你是不是吃醋了?建国,你相信我,我心里只有你。”

李建国收到苏小曼的回信,心里是高兴的,但还是有点不放心。他又写了一封信,语气酸溜溜的:“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怕自己配不上你。那个陈老师条件那么好,你跟他在一起,比跟我在一起有前途。”

苏小曼看了这封信,气得把信纸拍在桌上。她拿起笔,刷刷地回了一封信:“李建国,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吗?我要是想找条件好的,我早就去相亲了,还用得着跟你在这里写信?你要是觉得我不值得你信任,那就算了!”

她写完,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啪地丢进了邮筒。

李建国收到信,一看,心都凉了半截。他坐在宿舍里,把信看了三遍,越看越慌。他想起苏小曼说过的话,想起她等他的决心,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

他看了看表,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他二话不说,收拾了两件衣服,骑着自行车就往火车站赶。他赶上了最后一班去县城的火车,在硬座上坐了一夜,满脑子都是苏小曼那句“要是觉得我不值得你信任,那就算了”。

火车在凌晨四点到了县城,李建国下了车,找了一辆三轮车,直奔苏小曼的宿舍。他站在宿舍楼下,看着楼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深吸了一口气,敲响了门。

第八章 连夜道歉

凌晨四点的县城,天还没亮,路灯昏黄地照着空荡荡的街道。李建国从三轮车上跳下来,付了车钱,抬头看着眼前这栋三层楼的宿舍。苏小曼住在二楼,窗户还亮着灯,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他深吸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站在那扇木门前,心里像打鼓一样。他抬起手,犹豫了几秒,还是敲了下去。

“咚咚咚。”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苏小曼警惕的声音:“谁?”

“是我,李建国。”

门内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开了,苏小曼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惊讶和困惑:“李建国?你怎么来了?”

“我……”李建国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苏小曼的脸,那张在信里骂过他也笑过他的脸,此刻正带着一丝怒气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苏小曼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满,“凌晨四点,你从省城跑到这里,就是为了……”她顿了顿,看着李建国满头大汗的样子,话说到一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来跟你道歉。”李建国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哑,“我看了你的信,知道自己错了。我不该那样写,不该怀疑你。”

苏小曼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你怎么来的?”

“坐夜班火车,最后一班。”

“就为了说一句对不起?”

“不止。”李建国抬起头,看着她,“我想跟你说清楚,我心里是怎么想的。”

苏小曼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侧身让开:“进来吧,别站在门口,让人看见了不好。”

李建国跟着她进了屋。宿舍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个铁皮柜子。桌上摊着一本书,旁边搁着一杯水,看样子苏小曼还没睡。

“坐吧。”苏小曼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到床边。

李建国没坐,站在屋子中间,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小曼,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我是怕自己配不上你。”

苏小曼没说话,看着他。

“你是老师,有文化,家里条件也好,我就是一个工人,工资不高,也没什么前途。”李建国说着,声音有些发涩,“那个陈老师,我听说了,他条件好,家里有钱,长得也好看。你跟他在一起,比跟我在一起强多了。”

“所以你就觉得我会跟他好?”苏小曼的声音有些冷,“李建国,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李建国急了,抬起头看着她,“我就是怕,怕你哪天觉得我不好,怕你后悔。”

苏小曼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种不安和忐忑,心里那股气忽然就散了。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李建国,你看着我。”

李建国抬起头,看着她。

“我苏小曼要是嫌贫爱富,就不会跟你写信了。”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要是想找条件好的,我早就去相亲了,用得着在这里等你写信?”

“可是……”

“没有可是。”苏小曼打断他,“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是工人,但那又怎么样?你不好吗?你踏实,肯干,有上进心,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李建国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

“再说了,”苏小曼的声音软下来,“我父母那边,也不是没有意见。他们觉得你条件不好,让我多考虑考虑。但我没听他们的,因为我相信你。”

李建国愣住了:“你爸妈……不同意?”

“也不是不同意,就是有点担心。”苏小曼叹了口气,“他们怕我跟着你吃苦。但我跟他们说了,你是个有上进心的人,不会一直当工人。”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她,声音很坚定:“小曼,给我一年时间。”

“一年?”

“我一定考下工程师。”李建国说,“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夜校,也报了个培训班。只要我考上工程师,就能调到县城来,跟你一起。”

苏小曼看着他,眼睛里有些湿润:“你行吗?”

“我行。”李建国回答得很干脆,“为了你,我也行。”

苏小曼笑了,笑得很温暖。她转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他:“喝点水吧,跑了一路,肯定渴了。”

李建国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看着她,笑了:“你不生气了?”

“气什么气。”苏小曼白了他一眼,“你大老远跑过来,我再气你,我还是人吗?”

李建国嘿嘿笑了,坐到椅子上,看着她:“那你跟我说说,那个陈老师,到底怎么回事?”

苏小曼坐到床边,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他追他的,我不理他,他也没办法。你以后别瞎想了。”

“我不想不行。”李建国挠了挠头,“他条件那么好,我怕你……”

“你怕我什么?”苏小曼瞪了他一眼,“我苏小曼是那种人吗?”

“不是,不是。”李建国赶紧摆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苏小曼看着他,笑了:“行了,不早了,你再坐一会儿,天亮了就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嗯。”李建国点点头,然后看着她,认真地说,“小曼,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李建国说,“也谢谢你,愿意等我。”

苏小曼看着他,眼里有些发亮:“我等你,但你也要努力。”

“我一定。”李建国说得很坚定。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窗外渐渐泛白了。李建国站起来,看了看表,已经快五点半了。

“我该走了。”他说,“赶早班车回去。”

“我送你。”苏小曼站起来,披了一件外套,跟着他下了楼。

清晨的县城,街道上没什么人,空气里带着露水的味道。两人站在宿舍楼下,面对面站着。

“路上小心。”苏小曼说。

“嗯。”李建国点点头,看着她,忽然说,“小曼,等我考上工程师,我就来娶你。”

苏小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好看:“好,我等着。”

李建国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苏小曼站在晨光里,朝他挥了挥手。

他转过身,大步朝车站走去,心里头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第九章 备考的日子

从苏小曼那里回来之后,李建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以前下班了,他要么跟几个工友去厂门口的小馆子喝酒,要么窝在宿舍里听收音机,日子过得有一搭没一搭。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每天下了班,简单扒拉两口饭,就骑着那辆破二八大杠,蹬上四十分钟,到城区的夜校去上课。

夜校的教室不大,挤了三十多个人,有跟他一样想考职称的工人,也有想考成人高考的年轻人。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讲课不紧不慢,在黑板上写公式的时候,粉笔灰扑簌簌地往下掉。李建国坐在最后一排,每次上课都掏出那个硬皮笔记本,把老师讲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连老师开玩笑说“这个题你们要是能弄懂,我就请你们喝酒”他都记上了。

这头刚开始上课,厂里那边就有人开始说闲话了。

最先开口的是机修车间的赵大勇。赵大勇跟李建国一个车间,平时爱开玩笑,说话没个把门的。那天中午在食堂吃饭,赵大勇端着饭盆坐到李建国对面,咧嘴一笑:“建国,听说你天天晚上去上夜校?咋的,想考大学啊?”

李建国夹了一筷子菜,没抬头:“考工程师。”

“工程师?”赵大勇眼珠子瞪得溜圆,“你一个中专毕业的,想考工程师?你知道那玩意儿多难考吗?咱们厂里干了二十年的大师傅都没考下来,你?”

“考不上再说。”李建国淡淡地说了一句。

赵大勇嘿嘿笑了两声,转过头对旁边的人说:“听见没?咱们李技术员要考工程师了,以后可就是李工了,咱们得提前巴结巴结。”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一阵,李建国脸上有些发烫,但还是没接话。他把饭盆里的饭扒拉完,站起身走了。

这种事情不止一次。后来几天,车间的工友见了他,总爱拿这事打趣。有人说“李工今天又去上课啊”,有人说“考上工程师可别忘了兄弟们”,话里话外都带着一股子酸味。李建国心里不痛快,但他不说,咬着牙硬扛着。

倒是老张看不下去了。

那天下午下班,老张把李建国拉到一边,递了根烟给他:“那些人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眼红你要往上走,自己没本事,就见不得别人好。”

李建国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我知道,我不理他们。”

“这就对了。”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学,考上了,让他们都闭嘴。”

李建国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骑着自行车,又去了夜校。

那段时间,苏小曼的信来得更勤了,几乎每周两封。她在信里写班上学生的趣事,写她备课的辛苦,写她宿舍窗外那棵桂花树开了花,满院子都香。但信里写得最多的,还是鼓励李建国的话。

“你一定行的,我相信你。”

“你那么聪明,只要肯用功,没有什么考不下来的。”

“我等你考上了,请你吃县城最好的面。”

李建国每次收到信,都会反反复复看好几遍,看完之后,把信纸小心地叠好,放进床头那个铁盒子里。那个铁盒子原本是装饼干的,现在已经装了二十多封信,每一封都被他叠得整整齐齐,像宝贝一样收着。

苏小曼不仅写信,还帮他找复习资料。她托县城的同学借了几本旧的《机械原理》和《材料力学》,又跑到县图书馆复印了往年的真题,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寄到了李建国的工厂。

李建国收到那个信封的时候,心里热乎乎的。他拆开一看,里面除了资料,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苏小曼的字:“好好学,别偷懒,我会检查的。”

李建国看着那张纸条,站在厂门口笑了好半天,把旁边路过的工友都看愣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李建国白天上班,晚上上课,周末也不休息,窝在宿舍里做题。他底子不算好,很多东西都要从头学起,有时候一道题做不出来,他能对着本子发半天的呆。但每次想放弃的时候,他就拿出苏小曼的信看一看,看完之后,又有了劲儿。

有一次,他做一道齿轮传动的题目,算了一整个晚上都没算出来,草稿纸用了七八张,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公式,越算越烦。他气得把笔一摔,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子委屈。

“我这是图什么呢?”他自言自语,“考不上就考不上吧,大不了当一辈子工人,又不是活不下去。”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想起了苏小曼说的那句话:“我等你。”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苏小曼最近写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的最后,苏小曼写的是:“你努力的样子,就是我最喜欢的样子。”

李建国眼眶一热,翻身坐起来,捡起地上的笔,又坐到了桌前。

他咬着牙,把那道题重新算了一遍。这一次,他认认真真地把每一个步骤都写下来,推导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在凌晨一点多的时候,算出了答案。他对着那个数字,长舒了一口气,心里头忽然觉得,所有的苦都是值得的。

转眼到了年底,工程师考试的日子到了。

考试那天,李建国请了假,一大早就坐车去了省城。考场设在省机械厅的办公楼里,走廊里全是人,有跟他一样年轻的,也有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李建国坐在考场里,手心全是汗,握着笔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试卷发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前面的题目还行,他复习的时候都见过类似的题型,做起来不算太吃力。但翻到后面,有一道关于机械制图的题目,他看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也理不出头绪。他急得额头冒汗,反复看了好几遍,还是没有思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咬了咬牙,跳过了那道题,先做后面的。

考完出来,李建国心情很不好。他站在省城的大街上,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他点了一根烟,蹲在路边,连着抽了三根,才慢慢缓过来。

成绩出来那天,李建国去厂办查的结果。电话那头的人报了他的分数,说差了两分,没通过。

李建国拿着电话,愣了好半天,一句话都没说。

“喂?喂?你还在吗?”电话那头的人喊了几声,他才回过神来,说了一句“谢谢”,把电话挂了。

他走出厂办,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飘着细小的雪花。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雪花落在地上,很快就化成了水,心里头说不出的难受。

“差两分。”他嘴里念叨着,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几天,李建国的心情跌到了谷底。他觉得自己辜负了苏小曼的期望,白费了她那么多的鼓励和关心。他不敢给苏小曼写信,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他甚至想,要不就算了,别再考了,自己就不是那块料。

可是苏小曼还是知道了。

过了没几天,李建国收到了苏小曼的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我听说你差了两分。没事,下次一定行,我等你。”

李建国看着那几行字,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他坐在宿舍里,把信纸贴在胸口,哭了很久。那是一个男人在深夜里,把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都哭出来的眼泪。

哭完之后,他擦了擦脸,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些复习资料又翻了出来。

他翻开第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差两分,下次补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他忽然觉得,心里头那股劲儿,又回来了。

第十章 苏小曼的坚持

苏小曼这边同样不好过。

她妈妈刘桂兰三番五次打电话到学校,催她回家相亲,说介绍了一个在县政府上班的年轻干部,家里条件好,人也体面。苏小曼每次都说“我不去”,刘桂兰就在电话那头急得跳脚:“你多大岁数了还挑?一个教书的,还想找啥样的?”

苏小曼被她妈妈念叨得烦了,干脆不接电话。可她妈妈不罢休,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直接坐车到了县城,跑到了学校。

那天苏小曼刚下课,正抱着教案往办公室走,就看见她妈妈站在走廊里,穿一件灰扑扑的褂子,手里拎着一个布兜,脸上带着一股子不耐烦。苏小曼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迎上去:“妈,你咋来了?”

刘桂兰劈头就说:“我不来行吗?你电话也不接,你想急死我?”

苏小曼把她妈拉到办公室,倒了杯水,说:“妈,我不是说了吗,我有对象了,你别再给我介绍别人了。”

“有对象?”刘桂兰把水杯往桌上一放,声音提高了八度,“就那个工人?你跟我说那个工人?”

“他不是普通工人,他在考工程师,快考上了。”

“考上了也是工人!”刘桂兰一拍桌子,旁边几个老师都转过头来看。苏小曼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她压低声音说:“妈,你小点声,这是学校。”

“学校怎么了?学校我就不能说话了?”刘桂兰越说越来劲,“你知不知道,你大伯家那个闺女,比你小两岁,去年嫁了个开小卖铺的,现在都住上楼房了,你呢?你非要跟一个穷工人,你图他啥?”

苏小曼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半天没说话。

刘桂兰看她不说话,又软了语气,说:“小曼,妈不是害你,妈是为你着想。那个工人,家里条件不好,他爹妈都是种地的,你嫁过去,日子怎么过?你从小就娇惯,能受得了苦?”

“我能受。”苏小曼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也得相信我一次。他不是那种没出息的人,他真的很努力,我信他。”

刘桂兰看着她,半天没吭声,最后叹了口气,站起来说:“行,你就信他吧,我看你以后能过成啥样。”

说完,她拎着布兜就走了,连头都没回。苏小曼追出去,喊了一声“妈”,刘桂兰没应,步子走得又快又急。

苏小曼站在走廊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拿出信纸,给李建国写信。她写了很多,写她妈妈的逼婚,写她心里的委屈,写她甚至想过辞职,去李建国的城市,两个人一起生活。她写到最后,眼泪又流了下来,把信纸洇湿了一片。

信寄出去之后,苏小曼心里一直忐忑。她不知道李建国看了信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太冲动,会不会觉得她拖累了他。

几天后,李建国的回信到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急急忙忙的情况下写的:

“小曼,别冲动,别辞职。你相信我,我一定会考上,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等我。”

苏小曼看着那几行字,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是笑着流的。

除了家里的压力,学校里的事也不让人省心。

陈志远还在纠缠她。他隔三差五就找借口来她的办公室,不是送一本书,就是问她一道题。苏小曼每次都礼貌地拒绝,可陈志远就像没长耳朵一样,该来的还是来。

那天下午,学校组织老师开会,散会后,陈志远追上苏小曼,在走廊里拦住她,说:“小曼,我请你吃饭,你总得给个面子吧?”

苏小曼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说:“陈老师,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我有男朋友了。”

陈志远脸上挂着笑,说:“知道,知道,就是那个工人嘛。可你想想,他一个工人,能给你啥?我虽然是刚毕业,可我家里条件你也知道,我爸在县里……”

“陈老师。”苏小曼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很有力,“我再说一遍,我有男朋友了,他叫李建国,他虽然是个工人,可他在考工程师,他比谁都努力。我不需要你给我什么,我只要他。”

陈志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停了好一会儿,才说:“行,行,你厉害。”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笑,又像是恨。

苏小曼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忽然觉得轻松了很多。她终于把话说清楚了,她不怕得罪人,她在乎的只有李建国。

那天晚上,她坐在宿舍里,又给李建国写了一封信。信里,她告诉他,她把陈志远拒绝了,她妈妈那边她也顶住了,她说:“不管你今年考不考得上,我都等你,多久都等。”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第二天一早就寄了出去。

寄完信,她站在邮局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信心。她相信,李建国一定会考上,她相信,他们一定能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学校,脚步比来的时候坚定多了。

苏小曼回到办公室,刚坐下,电话就响了。她接起来,是她父亲打来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小曼,你妈今天回来气得饭都没吃,你到底想怎样?”

苏小曼握着话筒,手有些发抖,却还是说:“爸,我就是想自己选一次。”

“你选?你选个工人,以后日子怎么过?你妈给你介绍的那个,在县政府上班,人家家里条件好,你偏偏不去,你是不是糊涂了?”

“我没糊涂。”苏小曼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声音却稳住了,“爸,我不是那种图钱的人,他对我好,我也信他,这就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父亲叹了口气,说:“行,你大了,我说不动你。可你妈的脾气你也知道,她不会轻易罢休的。”

苏小曼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她心里头难受,却又觉得,自己不能退。

第二天,她母亲刘桂兰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还带了她大姨。大姨一进门就笑呵呵地说:“小曼,你妈给你介绍的那个小伙子,人家可是托人打听了,说你是个好姑娘,人家愿意等。你倒好,连面都不见,你妈这脸往哪搁?”

苏小曼咬着嘴唇,看着大姨,又看看她妈,一字一句地说:“大姨,我有对象了,我不想见别人。”

“你那对象,是个工人吧?”大姨啧啧两声,“小曼,你听大姨一句劝,工人跟干部,能一样吗?”

苏小曼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把桌上的书本收拾好,站起来,说:“妈,大姨,我还有课,先去上课了。”

她说完,径直走出了办公室,留下刘桂兰和大姨面面相觑。

刘桂兰气得脸都青了,咬着牙说:“你看她,你看她,真是翅膀硬了!”

苏小曼走在走廊里,脚步很急,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她走进教室,深吸一口气,对着讲台下的学生笑了笑,说:“上课。”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趴在桌上又给李建国写了一封信,信里只写了一句话:“我不怕,你也不用怕,我们一起扛。”

信寄出去之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却又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不会放手,她一定要等李建国。

第十一章 第二次考试

1994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都早,九月中旬的风已经带了凉意。李建国站在考场门口,手里攥着准考证,手心全是汗。

这是第二次了。

上一次考试,他紧张得连笔都握不稳,最后两门专业课差了几分。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都蔫了,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苏小曼在信里没少安慰他,说她不在乎他考不考得上,只要他别放弃就行。

“别放弃”这三个字,李建国一直记在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顺着人流走进考场。考场里坐满了人,大部分都是跟他差不多的年纪,有的比他大,有的比他小,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紧张又期待的表情。

李建国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准考证和笔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监考老师进来,发卷子,他接过卷子,扫了一眼,心里头忽然踏实了。

题,他都会。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秋天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金灿灿的。他低下头,开始答题,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像是某种节奏,越写越顺。

考试持续了两天,最后一门考完的时候,李建国走出考场,站在门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他觉得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同考场的一个年轻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哥们儿,考得咋样?”

李建国笑了笑,说:“还行。”

年轻人也笑了,说:“我就觉得你挺稳的,第一场我坐你旁边,看你写题那速度,我就知道你是高手。”

李建国没再说什么,但心里头有底了。他回到工厂,老张一见他进门,就问:“考得咋样?”

李建国说:“应该能过。”

老张咧嘴一笑,说:“行啊,你小子,要是过了,你得请客。”

李建国点了点头,说:“请,一定请。”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李建国这辈子最难熬的一个月。他白天上班,晚上睡不着,总觉得心里头悬着一块石头,怎么都落不下来。他不敢给苏小曼写信说自己考得好,怕万一没过,让她白高兴一场。

他只能等。

十月底,成绩出来了。

那天李建国正在车间里干活,车间主任老刘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喊他:“李建国,你的信,好像是考试成绩。”

李建国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在地上。他放下工具,接过信封,手指头都在发抖。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一眼就看到了成绩单上的分数。

过了。

全过了。

他站在车间里,握着那张成绩单,眼睛里忽然就涌上了泪。他赶紧用手背擦了擦,可眼泪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站在那里,让眼泪顺着脸淌。

老刘吓了一跳,问他:“咋了?没过?”

李建国使劲摇头,说:“过了,过了。”

老刘一拳头砸在他肩膀上,笑着说:“你小子,吓死我了,过了你哭啥?赶紧的,去打电话,告诉你对象。”

李建国点了点头,大步跑出了车间,跑到厂门口的小卖部,抓起电话,拨了苏小曼学校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是一个女老师的声音:“喂,哪位?”

李建国说:“我找苏小曼。”

“小曼在上课,你等一会儿再打。”

“麻烦你帮我叫她一声,就说,就说李建国找她,急事。”

那边沉默了一下,说:“行,你等着。”

李建国握着话筒,手一直在抖。他靠在墙上,心跳得砰砰响,脑子里乱糟糟的,又觉得什么都不想,只想立刻听到苏小曼的声音。

过了大概五分钟,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苏小曼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喘:“李建国?怎么了?出啥事了?”

李建国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小曼,我考过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李建国又重复了一遍:“我考过了,工程师,过了。”

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声,紧接着,苏小曼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哭腔:“真的?真的过了?”

“真的,成绩单在我手里,分数都够。”

苏小曼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哭得说不出话。李建国听着她的哭声,自己也忍不住,眼泪又涌了上来。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说:“别哭,别哭,你哭啥,应该高兴。”

“我就是高兴。”苏小曼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李建国,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我知道,我知道。”李建国说,“我也等了好久。”

两人在电话里都没再说话,就那样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听着对方的哭声,心里头却觉得比什么都踏实。

过了好一会儿,苏小曼才止住哭,说:“你什么时候来县城?”

李建国想了想,说:“明天,明天下午我就到。”

“我等你。”

挂了电话,李建国站在小卖部门口,心里头像有一团火在烧。他回到车间,老张看他眼睛红红的,问他:“咋了?又哭了?”

李建国笑了,说:“没哭,就是眼睛进了沙子。”

老张不相信,但也没再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晚上我请你喝酒,给你庆祝。”

李建国说:“行。”

第二天,李建国拿着成绩单,请了一天假,坐上了去县城的火车。火车上,他把成绩单拿出来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心里头真踏实。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有底气过。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李建国下了车,顺着站台往外走,一眼就看到了苏小曼。她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亮晶晶的,像是刚哭过。

李建国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苏小曼先开了口,她说:“你瘦了。”

李建国笑了笑,说:“你也是。”

苏小曼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说:“累坏了吧?”

李建国摇了摇头,把成绩单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说:“你看看。”

苏小曼接过成绩单,仔细看了看,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说:“李建国,你真厉害。”

李建国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冲动,他一把把苏小曼搂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苏小曼差点喘不过气来。

苏小曼没有挣扎,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眼泪又流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李建国松开她,低头看着她,说:“小曼,现在我配得上你了吗?”

苏小曼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却带着笑。她伸手捶了他胸口一下,说:“你一直都配得上,一直都是。”

李建国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抓住苏小曼的手,说:“走,我带你去吃面。”

苏小曼点了点头,跟着他,两个人并肩走出了火车站。

秋天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十二章 登门拜访

李建国在县城待了三天,每天都跟苏小曼在一起,两个人逛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吃遍了路边摊。苏小曼带他去看了自己教书的学校,是一所不大的中学,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树荫底下摆着几张石凳。李建国坐在石凳上,看着苏小曼在教室里上课,心里头觉得特别踏实。

第三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县城河边的堤坝上,秋天的风吹过来,凉丝丝的。苏小曼靠在李建国肩膀上,说:“建国,你啥时候去我家?”

李建国心里一紧,他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可真的到了跟前,还是有点发怵。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妈那边,会不会……”

苏小曼打断他,说:“你都已经考下工程师了,还怕啥?我爸妈又不是老虎。”

李建国笑了笑,说:“你爸可比老虎吓人多了。”

苏小曼捶了他一下,说:“别胡说,我爸就是看着凶,其实心软得很。”

李建国想了想,说:“那就明天吧,明天上午我去。”

苏小曼点了点头,说:“我陪你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衬衫,灰色的,洗得干干净净,熨得整整齐齐。他又去县城最大的供销社买了两瓶酒、一条烟、一盒茶叶,还买了一些水果。苏小曼看着他把东西提在手里,笑着说:“你倒是挺会来事。”

李建国说:“那是,第一次上门,总不能空着手。”

两个人走到苏小曼家楼下,是一栋老式的职工宿舍楼,红砖墙,三层高。苏小曼家在二楼,楼梯口堆着一些杂物,墙面有些斑驳。李建国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苏小曼看了他一眼,敲了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苏小曼的母亲,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蓝布衫子,表情淡淡的。她看了李建国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说:“来了?进来吧。”

李建国赶紧叫了一声:“阿姨好。”

苏小曼的母亲没多说话,侧身让开,李建国跟着苏小曼进了屋。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的方桌,几把椅子。苏小曼的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戴着老花镜,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李建国一眼。

李建国赶紧打招呼:“叔叔好。”

苏小曼的父亲“嗯”了一声,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打量了李建国一番,说:“坐吧。”

李建国把东西放在桌上,然后在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苏小曼坐在他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

苏小曼的母亲端了一杯水过来,放在李建国面前,说:“喝水。”

李建国赶紧说:“谢谢阿姨。”

苏小曼的母亲在旁边坐下,说:“我听小曼说,你考上了工程师?”

李建国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工程师证书,双手递过去,说:“阿姨,您看看。”

苏小曼的母亲接过证书,翻开看了看,苏小曼的父亲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两个人看完,都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缓和了一些。

苏小曼的父亲把证书还给李建国,说:“工程师是不错,但光有证书还不够,关键看以后能不能干出成绩。”

李建国赶紧说:“叔叔,您说得对。我这次考上工程师,只是第一步。我已经跟厂里申请了,明年要调去技术科,专门负责新设备的引进和调试。厂里领导也说了,只要我干得好,以后还有机会提拔。”

苏小曼的父亲点了点头,说:“你有这个想法,是好的。”

苏小曼的母亲在旁边插话:“小李,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李建国说:“我爸妈都在老家,我还有一个弟弟,还在读书。我爸妈身体都还好,家里种了几亩地,日子过得去。”

苏小曼的母亲又问:“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小曼在县城教书,你一个人在省城,两地分居,总不是个办法。”

李建国说:“阿姨,这个我想过了。我跟厂里提过,能不能把我调到县城的办事处来,厂里说可以,但得等明年厂里改制以后。到时候我调到县城,跟小曼离得近,也能互相照顾。”

苏小曼的父亲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倒是想得挺周全。”

李建国笑了笑,说:“叔叔,我跟小曼的事,我是认真的。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但我肯吃苦,肯学。我保证以后一定好好干,让小曼过上好日子。”

苏小曼的母亲看着李建国,眼神里多了几分柔和,说:“小李,你是个实在人,这一点我看得出来。我们家小曼从小就倔,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既然选了你,我们做父母的,也不好说什么。”

苏小曼的父亲点了点头,说:“只要你们两个人过得好,我们做父母的,没意见。”

李建国听了,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赶紧站起来,向苏小曼的父母鞠了一躬,说:“叔叔,阿姨,谢谢你们。我一定不会辜负你们的信任,也不会辜负小曼。”

苏小曼在旁边看着,眼眶有些红了,她伸手拉了拉李建国的袖子,小声说:“坐下,坐下,别站着。”

李建国坐下来,苏小曼的母亲站起来,说:“中午在这儿吃饭,我去买菜。”

苏小曼也站起来,说:“妈,我跟你一起去。”

母女俩出了门,屋里只剩下李建国和苏小曼的父亲。苏小曼的父亲又拿起报纸,看了几眼,忽然放下,看着李建国说:“小李,你今年多大?”

李建国说:“二十四。”

苏小曼的父亲点了点头,说:“年轻,有干劲,是好事。但有一句话,我得跟你说。”

李建国说:“叔叔,您说。”

苏小曼的父亲说:“小曼这孩子,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她要是跟你在一起,以后日子肯定不如她现在一个人过得舒坦。你们年轻人,光有感情不行,还得有责任心。你得扛得住,不能让她受委屈。”

李建国郑重地点了点头,说:“叔叔,您放心,我扛得住。”

苏小曼的父亲没有再说话,只是又拿起报纸,继续看。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小曼的母亲做了四个菜,有红烧肉、炒鸡蛋、青菜和一碗汤。李建国吃得很香,连夸阿姨手艺好。苏小曼的母亲脸上有了笑意,说:“喜欢就多吃点。”

饭后,李建国主动帮着收拾碗筷,苏小曼的母亲拦着不让,说:“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

李建国说:“阿姨,您别跟我客气,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苏小曼的母亲听了,笑了笑,没再拦。

下午两点多,李建国起身告辞。苏小曼送他到楼下,两个人站在楼道口,秋天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苏小曼看着李建国,说:“你今天表现不错。”

李建国笑了笑,说:“那是,我可紧张了一上午,后背都湿透了。”

苏小曼笑了,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说:“以后常来。”

李建国点了点头,说:“嗯,以后常来。”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苏小曼。苏小曼站在楼下,冲他挥了挥手。李建国心里头觉得特别踏实,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他走出巷子,拐上大街,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春天。

第十三章 下海潮的诱惑

苏小曼见完父母那天回来以后,李建国整个人像是吃了定心丸,走路都带着风。他回到省城以后,主动给苏小曼写信,比原来更勤了,一周两封,有时候三封。信里也没什么大事,无非是厂里食堂今天做了什么菜,天气冷了,车间里头加了个火炉子,他给苏小曼买了一条围巾,不知道好不好看。

苏小曼回信总是慢一些,但每封信都写得很长,说班里哪个学生期中考试进步了,哪个学生上课打瞌睡被她罚站。末尾总要附带一句:“你别光顾着给我买东西,自己也要吃好点。”

日子过得安稳,李建国也觉得,这辈子要是能这样一直下去,也挺好。

1994年十一月下旬,李建国休息日进城买东西,碰见了以前高中同学刘东来。刘东来穿着皮夹克,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手表,手里还夹着个黑皮包,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刘东来一看见李建国就迎上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建国,好久不见,你现在在哪儿高就?”

李建国说:“还在胜利机械厂,搞技术。”

刘东来一听,笑了:“机械厂?一个月挣多少钱?”

李建国老老实实说:“工资加奖金,四百出头。”

刘东来嗬了一声,从皮包里掏出一盒烟,递给李建国一根,自己点上一根,说:“建国,我跟你说,你这手艺放在厂里头,可惜了。就你这个脑子,出来随便干点什么,一个月最少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李建国看了看,说:“三千?”

刘东来说:“对,三千起步,往高了说,上万都有可能。我跟你说,我今年夏天在南方跑了一趟,那边小商品市场火得不得了,什么塑料拖鞋、尼龙袜子、电子表,只要你有货,拉到那边就有人抢。我现在跟人合伙,搞了一个批发门市,就缺你这样的懂技术的人。你要是肯来,咱们按股分,不亏待你。”

李建国心里头咯噔一下。他一个月四百多,在厂里干了三年,才攒下不到两千块钱。刘东来手上那块表,少说也值一千。

他没当场答应,说回去想想。

刘东来也不催,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想好了给我写信,或者打厂里电话,这是我名片。”

李建国把名片揣进口袋,在街上转了一圈,脑子却一直想着刘东来说的话。三千块一个月,一年就是三万多,够在县城买一套小院子了。他要是能挣这么多,苏小曼就不用住在学校的单身宿舍里,他也可以直接把她接到省城来,或者干脆在县城安个家,让苏小曼父母也安心。

他越想越心动,当晚就给苏小曼写了一封信,说自己老同学在做生意,一个月能挣几千块,问她想不想让他也去试试。

信寄出去以后,李建国盼着苏小曼的回信,还想象着苏小曼会怎么替他高兴。

没想到,苏小曼的回信来得很快,但信里的意思让他愣住了,只有短短几句:“建国,我不懂做生意的事,也不拦着你跟同学来往。但我觉得你不是那种能说会道、跟人讨价还价的人。你性子实,别人说一堆好听的,你容易当真。你要是想多挣钱,我支持你,但你要真想去做生意,我不太同意。”

李建国看了信,心里头不舒服。他觉得苏小曼是在说他笨,说他没本事。他当天晚上就没回信,赌气似的,一连几天都没写信。

这是两个人认识以来,第一次断了联系。

过了七八天,李建国还是没写信,苏小曼的信倒来了,这回更短:“你是在生气吗?我没别的意思。你要是一定要去,我也拦不住你。我只是觉得,你这些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不容易。你为了考工程师,白天上班晚上看书,熬了多少个夜?厂里现在都看重你,领导还说让你明年去技术科。你要是这时候辞了职,下了海,万一亏了,你从头再来,不容易。”

李建国把信看了两遍,心里头的火气消了一些,但还是觉得不舒坦。他把信叠好放进信封里,搁在枕头底下,打算过两天再回。

偏偏这时候,刘东来又来了厂里一趟,特地来找他,请他吃饭。饭桌上,刘东来讲得眉飞色舞,说自己上个月在南方进了一批货,净赚五千八。还说自己正准备在省城再开一个门面,就差个可靠的人帮他把关质量和技术,说李建国要是肯来,不用出一分钱本钱,技术股占三成。

三成,一年下来少说有两万。

李建国碗里的酒有点上头,他喝了一口,说:“你给我两天,我再想想。”

刘东来说:“行,两日后我来找你。”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李建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子里想着刘东来那亮闪闪的手表,想着三成的分红,想着苏小曼信里说的那些话。他又爬起来,把苏小曼的信找出来,在台灯底下又看了一遍。

字还是那些字,但看着看着,他心里头慢慢静了下来。

他想起自己当年刚进厂的样子——什么都不懂,连图纸都看不太明白,跟着老师傅一点一点的学,画的图纸改了又改,手都被锉刀磨出茧子。后来他白天上班,晚上去夜校,考助理工程师的时候,第一年没考上,第二年才过。那段时间,苏小曼每封信都在鼓励他,从来没说过一句泄气的话。

他要是这时候辞了职,跑去下海,万一做不成,真的从头再来,他对得起谁?对得起自己熬的那些夜?对得起苏小曼在他最难的时候写来的那些信?

他看了看刘东来的名片,想了很久,最后把名片夹进了书里。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先给苏小曼回了一封长信,信里没绕弯子,直接说:“你说得对,我不去了。刘东来是能干,但我不是他。我就是个钻车间搞技术的人,做不来跟人讨价还价的事。我会留在厂里,明年争取调去技术科。你不用担心我,我就是一时被钱晃了眼。”

然后他去找了刘东来,当面把话说清楚。他说:“东来,你这事我干不了。我这人坐不了生意场,一算账就头大。你找别人吧。”

刘东来有些不死心:“建国,你再考虑考虑,这可是个好机会。”

李建国笑了笑,说:“好机会留给能抓住的人,我抓不住。不过你要是有技术上的事拿不准,可以来问我,我不收你钱。”

刘东来看他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劝,叹了口气:“行,你这个人固执着呢,从上学那时候就这样。以后你要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李建国说:“好。”

那天晚上,李建国又给苏小曼补了一封信,说朋友那边他已经回绝了,让苏小曼放心。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我这个人笨,但我知道自己哪条路走得稳。你踩了我一脚,把我踩醒了一回。以后你要是再看见我脑子发热,再踩我一脚。”

信寄出去三天后,苏小曼的回信来了,就一句话:“那天那一脚没白踩。”

李建国把信看了三遍,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冬天快到了,厂门口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他骑着自行车出门的时候,看见光秃秃的枝丫上挂了霜,心里头却是暖融融的。

他决定了,明年厂里改制,他不但要留下,还要干出名堂来。

第十四章 工厂改制

1995年开春,厂里的空气就有些紧。消息传了一整个冬天,终于落了地——厂里要改制,减员增效,一部分人得下岗。

先是开会。全厂职工挤在礼堂里,厂长念文件,念到“优化组合”四个字时,底下嗡嗡地响成一片。李建国坐在靠后的位置,老张在他旁边,两只手一直搓着膝盖,小声说:“建国,你说咱们车间……”李建国没接话,他也说不准。他虽然在厂里干了五六年,考下了工程师,可改制这种事,谁心里都没底。

散会以后,车间里的气氛明显变了。谁见了谁都在问“你听到什么没有”,几个年龄大的老师傅闷着头抽烟,一声不吭。李建国回到工位上,上午修了一台减速机,手底下没停,心里头却一直在翻腾。他不怕干不好,是怕没得干。

过了几天,名单大体有了眉目。厂领导把李建国叫到办公室,谈了一回话,说新设备引进的项目需要一个懂技术、能吃苦的人牵头,厂里决定让他来做。老厂长拍了拍他肩膀,说:“这几年你的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你这技术到哪儿都饿不着,厂里比你更需要你。”

李建国从办公楼里出来,心跳得有些快。他在厂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二月的风还冷,他却觉得浑身热腾腾的。他找了个公用电话亭,给苏小曼打过去,说:“小曼,厂里改制,我留下了,还让我负责新设备引进。”苏小曼在电话那头“呀”了一声,高兴得跟自家中了奖一样,连着问了好几句,末了说:“我就知道你能成。”

这批新设备是德国进口的,说明书全是外文,厂里没人摸过。李建国白天盯安装调试,晚上回到宿舍抱着英文字典一页一页地啃。为赶进度,他有时候直接在车间里打地铺。苏小曼拦不住他,只能在信里一遍一遍叮嘱他注意身体。李建国回信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等这套设备转起来,我就去看你。”

设备调试到第三周,卡在一条控制线的参数上,李建国连着三天没出车间。第四天总算调通了,他弯腰从设备底下钻出来,腰酸得几乎直不起来。老张递给他一杯茶,说:“你这不要命的劲头,跟你前年考工程师那阵子一模一样。”李建国接过茶杯,嘿嘿笑了一声:“这活儿要是干砸了,丢人的是我自己。”

设备转起来那天,厂里放了一挂鞭炮。新机器轰隆隆一声响,车间里所有人心里的石头都落了地。李建国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流水线顺畅地转起来,觉得这几年路走的,值了。

设备的事刚安稳下来,苏小曼的电话就来了。这回她的声音不大对,带着哭腔:“建国,我妈住院了,医生说可能是胆结石,得做手术。”她顿了顿,又说,“你忙的话就不用来了,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李建国心里一下子揪了起来。问清医院和病房号,挂了电话就去请假。车间主任听说了情况,二话没说批了五天假。李建国连夜坐火车去县城,凌晨到的站,没顾上回宿舍放东西,直接奔了医院。

医院的走廊灯惨白惨白的。李建国找到病房,隔着门玻璃看见苏小曼趴在床边,头发没扎,散在肩上。她听到动静回过头,眼睛红通通的,一看见他就站了起来,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李建国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去,扶住她的胳膊:“阿姨怎么样了?”

苏小曼抹了把泪,说床位紧张,排了三天还没排上。她爸爸身体也不好,在家里急得团团转,她一个人守了两天,心里慌得没底。

李建国说:“你别慌,我来了。你先去躺一会儿,这有我盯着。”

他把住院手续重新理了一遍,该找的医生找了,说明情况,又攥着床位排队单子,隔两个小时就去护士站问一次。第二天中午,病房那边总算调出一张床位,下午就能安排手术。

苏小曼的母亲被推上手术床之前,一直攥着女儿的手。李建国弯腰替她掖了掖被角,轻声说:“阿姨,您放心,小曼在外面等您,我也在。”

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李建国买来饭,先递给苏小曼,她吃不下。他又端到她面前,说:“你不吃饱,哪有力气等阿姨出来?”苏小曼这才接过饭盒,扒了两口,眼泪又掉进了饭里。

出了手术室,医生说“手术顺利”。李建国帮着把病人推回病房,又跑上跑下地取药、结账、办手续,把床位安置妥当才算歇下来。他靠在走廊的椅子上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发现苏小曼坐在旁边,把一件外套搭在他身上。她小声说:“建国,你回去睡吧,我守着就行。”李建国摇摇头:“你守前半夜,我守后半夜。”

住院那几天,李建国几乎没让苏小曼操过什么心。早上起来打热水、端粥,扶着病人下地慢慢走两步,陪她说话解闷。苏小曼的母亲原本对这个工人身份的准女婿心里有些不舒展,觉得女儿师范毕业,怎么着也应当找个条件更好的。可亲眼看了李建国忙前忙后的背影,那块石头渐渐就软了。有一天她躺在病床上,对苏小曼说:“这孩子,心实。”

苏小曼的爸爸也来了两趟。头一趟进门,脸色还有些板正,没怎么跟李建国搭话。第二趟来,他把李建国叫到走廊尽头,从兜里摸出一支烟递过去,说:“这几天,辛苦你了。”李建国接过来,没点上,说:“叔,应当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曼的事,就是我的事。”

苏小曼的爸爸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说:“这孩子,靠得住。”

李建国愣了一下,心里头烫烫的,没有多说什么,只把那支烟夹在耳朵上。他转身进病房的时候,苏小曼正坐在床边给母亲削苹果,抬头看他一眼。两人目光碰在一块儿,谁都没说话,却都笑了。

出院那天,李建国天没亮就去办了手续,叫了一辆三轮车,把老人安安稳稳送回家。安顿好一切,他得赶当天的火车回厂里。苏小曼送他到县城汽车站,站在风里,眼圈又是红的。她说:“你回去吧,路上慢点儿。”

李建国说:“等设备那边彻底稳了,我就来看你。”

苏小曼点了点头,低下头,小声说:“我妈说你好。”

李建国心里头发热,嘴上却说:“那也是托你的福。”

苏小曼被他这句话逗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说:“你少贫。”

车来了。李建国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回头看过去——苏小曼还站在站台上,小小的个子,裹着一条红围巾,朝他挥了挥手。他忽然想起火车上那一天,她气鼓鼓地瞪着他的样子,想起那张纸条上写着的六个字:有本事就来信。

他这辈子干过最有本事的一件事,大概就是照着那张纸条,认认真真地写了一封信。

回到厂里,李建国又一头扎进车间。新设备的试运行慢慢稳定下来,厂里给他记了一功,工资也涨了一级。他写信给苏小曼:“阿姨身体好些了没?我这边一切都顺利。等春节的时候,我想去家里看看阿姨和叔叔。你要是愿意,我想当面跟他们说一声,咱们两个人的事。”

这封信写了很长,写完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寄出去的时候,他特意在信封上多贴了一张邮票,觉得心里头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

几天后,苏小曼的回信来了。里头夹着一张照片,她站在学校门口,穿着那件碎花裙子,笑盈盈地望着镜头。信的末尾写道:“我爸妈说了,让你春节来家里吃饭。”

李建国把信和照片看了好几遍,最后整整齐齐收进一个铁盒里。铁盒里,那张泛黄的纸条安安静静躺在最底下——上面是一个地址,和一行清秀的字。

窗外,柳树发了新芽,风暖起来了。

第十五章 求婚

1995年春节前,寒风在县城里刮得呼呼响,枝头的枯叶早就落光了,但街面上到处挂着红灯笼,卖年货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年味儿已经浓得化不开。李建国从厂里请了三天假,拎着一个小旅行袋,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赶到县城。他先没去苏小曼家,而是找了一家招待所住下,把东西放好,然后一个人出了门。

县城最老的那条街上,有一家开了二十年的老面馆,门脸不大,招牌被油烟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每天饭点儿都排着队。李建国以前来县城,苏小曼带他来过一次,他记得那碗热腾腾的阳春面,也记得面馆里那张靠窗的老桌子。他提前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说想借地方办点事,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听他说完,拍着围裙笑:“你这小伙子,有心了,随便用。”

李建国坐在椅子上,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绒布盒子,在手心里攥了又攥。盒子里是一枚金戒指,不大,款式也简单,但他攒了将近半年的工资。他曾经在厂里跟老张打听过,什么戒指好看,什么价格合适,老张笑他“还没娶媳妇就急着买戒指”,他也不恼,笑笑就过去了。

他对着窗户上的玻璃照了照自己——穿着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刮得光溜溜的。他觉得自己这样挺好,苏小曼说过,她最不喜欢男人油头粉面的。

下午五点半,苏小曼下了课,骑着自行车一路跑到面馆门口。她推开门,看见李建国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两碗面,正在冒热气。她笑了,说:“怎么约在这儿?我还以为你要请我吃大餐呢。”

李建国站起来,搓了搓手,说:“这家的面,你不是说最喜欢吃吗?”

“记性倒好。”苏小曼把围巾解下来,坐下,低头闻了闻,“真香,我正好饿了。”

她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正要往嘴里送。李建国忽然站起来,走了两步,绕到她面前,扑通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面馆里本来还有三四桌客人,一个老大爷正端着碗喝汤,看见这阵势,汤差点呛出来。他旁边的大妈也愣住了,筷子直接掉在桌上。面馆老板从厨房里探出半张脸,捂着嘴笑了起来。

苏小曼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面条还在往下滴汤。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建国,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嘟囔了一句:“你……你干什么?快起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李建国没起来。他伸手从兜里掏出那个小绒布盒子,打开,里头那枚金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的手有点抖,嗓子也有点紧,但他说出来的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小曼,从火车上那天起,我就欠你一个道歉。当时我说不是故意的,你觉得我嘴硬,其实我是真不好意思。后来你给我写了纸条,我犹豫了好几天,才敢给你写信。那会儿我想,要是你不回信,这事就算了,我就当踩了一脚,吵了一架,然后各走各路。”

苏小曼的眼眶红了,她把筷子放下,轻轻吸了吸鼻子。

李建国继续说:“可你回了信,一封一封地回。我写的信,你每一封都好好收着,你写的信,我也都锁在铁盒子里。那会儿我就想,这个女人,我这辈子不能放她走。”

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声音更稳了:“你踩了我一脚,我踩了你一辈子。小曼,嫁给我吧。”

面馆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老大爷第一个拍起了桌子:“好!小伙子有出息!”他身边的大妈也跟着鼓掌,面馆老板干脆端着一碗汤走出来,站在旁边看热闹。

苏小曼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面前的碗里。她没擦,就那么看着李建国,嘴角却往上翘着,又哭又笑的样子,把李建国看得心里慌,他赶紧问:“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我跪得不好看?要不我换个姿势?”

“你闭嘴。”苏小曼笑出声来,用手背擦了擦脸,伸出左手,手指微微张开,“以后不许再踩我。”

李建国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手忙脚乱地往她无名指上套。套了两下才套进去,不大不小,正合适。苏小曼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说:“你还真量过指围?”

“我趁你睡着的时候,拿线比过。”李建国挠了挠头,站起来,腿有点发麻,他歪着身子扶住桌子,样子有点狼狈,但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苏小曼站起来,伸手扶住他,说:“你呀,就是傻。”

“傻人有傻福。”李建国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我的福气全在那张纸条上。”

苏小曼低下头,手指轻轻转了转那枚戒指,说:“婚期定了没有?”

“正月初八,我已经问过了,那天的日子好。”李建国说得飞快,显然是早就盘算好了的,“你爸妈那边,你要是不好意思开口,我明天去说。”

“他们早就同意了。”苏小曼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泪光,但笑容已经亮了起来,“我妈出院那天就跟我说了,说你这孩子靠得住,让我别挑了。”

李建国听了这话,心里头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他转头看了面馆老板一眼,大声说:“大姐,今天这桌的单不要买了,我请客,给在座的每位都加一碗面!”

面馆里一片叫好声。老大爷端着碗笑呵呵地走过来,拍了拍李建国的肩膀,说:“小伙子,你媳妇儿好福气。”李建国笑着说:“是我好福气。”

苏小曼站在旁边,干脆把戒指摘下来,又戴上去,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说:“丢了你可再买一个。”

“买,”李建国点头,“买一辈子。”

当天晚上,李建国回到招待所,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索性爬起来,给老张打了个电话——那会儿招待所前台有个公用电话,他拨通了厂里传达室的号码,老张接起来,他第一句话就说:“老张,我要结婚了,正月初八,你要来当司仪。”

老张在电话那头嚷嚷:“你小子,真把人家姑娘骗到手了?”

“什么骗,是人家愿意嫁给我。”李建国笑着挂了电话,又想起什么,翻出随身带的信纸,给苏小曼写了一封短信,就一句话:“明天我去你家,当面跟叔叔阿姨提亲。”

他把信纸折好,打算第二天一早就送到苏小曼学校门口。窗外,县城的夜空里不知谁家放了一颗烟花,砰的一声,在天上炸出满天星。

李建国关上灯,躺下来,闭上眼睛,耳边仿佛还响着火车咣当咣当的声音,和那个姑娘气鼓鼓的嗓门——“你踩到我了!连句道歉都没有吗?”

他笑了一下,翻了个身,心里想,这一脚踩得真值。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拎着买好的礼物——烟酒、水果、还有一盒点心,站在苏小曼家门口。他理了理衣领,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苏小曼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是他,笑着把门拉开,说:“来了?”

“来了。”李建国举起手里的东西,“提亲。”

苏小曼的爸爸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李建国,难得地笑了一下,说:“进来吧,外面冷。”

李建国迈进门,身后是冬天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门槛上。

第十六章 婚礼

正月初八,天还没全亮透,李建国就醒了。他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心跳得厉害,像揣了只兔子。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最后干脆坐起来,摸黑穿上那件借来的西装——老张的,他试穿的时候袖口长了一截,连夜找裁缝改的,针脚还不太整齐。他对着镜子照了照,理了理领口,又扯了扯袖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婚礼在县城工农兵饭店办,苏小曼的爸爸提前半个月定的位置,三桌席,菜是家常的,红烧肉、清蒸鱼、炖鸡,还有一盆蛋花汤。苏小曼的妈妈专门从乡下带了自酿的米酒,用一个绿玻璃瓶装着,塞在棉袄口袋里,一路护着,生怕碰碎了。李建国早早到了饭店门口,站在寒风中搓着手,脚在地上跺着,心里头一遍遍过流程——老张说他要先上台,然后请新娘,然后……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老张拍着胸脯说“放心,全包在我身上”。

苏小曼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穿着一件大红棉袄,是妈妈亲手做的,领口绣着一朵小梅花,头发扎起来,在脑后盘了个髻,别着一根银簪子。她脸上没怎么上妆,只涂了一点口红,在冬天的阳光里,整个人亮堂堂的,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山茶花。李建国看见她,一下子就愣住了,嘴张了张,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看什么看,不认识啦?”苏小曼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你穿西装还挺好看的,就是袖子长了点。”

“我、我改过的,”李建国赶紧把手缩了缩,有点不好意思,“老张的衣服,他比我高。”

“挺好的。”苏小曼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低声说,“别紧张,我比你紧张。”

“你紧张什么?”李建国问。

“我怕待会儿走台阶的时候摔一跤。”苏小曼说得一本正经,李建国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刚才的紧张一下子就散了。

饭店里,三桌席坐得满满当当。李建国这边,老张带着几个要好的工友坐了一桌,他们每人凑了五块钱,给李建国包了个红包,红包上写着“百年好合”,字歪歪扭扭的,是老张用左手写的。苏小曼那边,她的父母、哥哥苏建国,还有学校的几个同事,包括陈志远,也来了。陈志远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老张自告奋勇当了司仪。他站在台前,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略带沙哑的大嗓门喊了一声:“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兄弟李建国,迎娶苏小曼女士,咱们先鼓掌欢迎!”

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饭店的大师傅也端着盘子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跟着拍了两下。李建国站在台上,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插裤兜,一会儿又抽出来,逗得苏小曼在台下抿着嘴笑。老张又说了一通吉利话,什么“天作之合”“早生贵子”,越说越起劲,最后还来了一句:“李建国,你以后要是敢欺负苏老师,我们这些工友第一个不答应!”

“不敢不敢,”李建国赶紧摆手,转头看向苏小曼,声音里带着认真,“我哪敢欺负她,她踩我一脚我还得说谢谢呢。”

台下哄堂大笑。苏小曼的爸爸坐在主桌,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端起酒杯跟旁边的老亲家碰了一下,说:“这孩子,实在。”

轮到敬酒的时候,李建国端着一杯米酒,走到陈志远面前。陈志远站起来,端着茶杯,主动开了口:“李哥,恭喜你。”

“谢谢。”李建国看着他,两个人都有些尴尬,但很快陈志远就笑了,说:“苏老师是个好姑娘,你好好待她。”

“我知道。”李建国点点头,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暖暖的米酒从喉咙滑下去,心里头热乎乎的。

酒过三巡,老张又张罗着让新娘抛花。苏小曼背过身去,手里攥着一束从路边花店买来的红色康乃馨,她回头看了一眼李建国,嘴角翘了一下,然后用力一抛——那束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李建国怀里。他手忙脚乱地接住,花茎上的水珠甩了他一脸,凉丝丝的。

“你这抛得也太准了。”李建国笑着说。

“我故意的。”苏小曼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目的就是让你跑不掉。”

李建国把那束花举起来,冲她晃了晃,说:“你跑不跑得掉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不想跑了。”

下午,宾客散了,剩下的人在饭店门口合了张影。李建国和苏小曼站在中间,后面是两家人,老张挤在边上,比了个不太标准的手势,摄影师喊“一二三”的时候,苏小曼的爸爸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握住了妈妈的手,两个老人站在女儿身后,脸上带着笑,眼里有泪光。

晚上,两人回到苏小曼学校分的那间宿舍。房子不大,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墙上贴着苏小曼自己写的毛笔字——“家和万事兴”。窗户上贴着一对红双喜,是李建国亲手剪的,虽然剪得不太好看,但苏小曼说“有那个意思就行了”。

李建国坐在床边,看着她把红棉袄脱下来,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柜子里。宿舍里烧着煤炉,暖烘烘的,火苗一跳一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明忽暗。

“今天累不累?”李建国问。

“还行,就是笑了一天,脸都僵了。”苏小曼坐到他对面,揉了揉腮帮子,然后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的文件夹,打开,里面厚厚一沓信纸,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从第一封“你踩到我了”到最近一封“明天我去找你”,一封不少。

“你都留着?”李建国看着那些信,有些惊讶。

“你写的信,我当然要留着。”苏小曼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每一页上都有她的批注,有的地方画了圈,有的地方写了“这个写得还行”,有的地方干脆画了个笑脸。她翻到第一封,那封信上还有他们第一次争吵的痕迹,当时她写了一句“你这个人,态度不好,但认错还算诚恳”,旁边画了个小箭头,指着李建国写的“对不起”三个字。

李建国看了,心里头百感交集,伸手接过文件夹,翻了翻,忽然翻到一张纸条,已经有些发黄了,上面写着“有本事就来信”,字迹潦草,却透着倔强和任性。他拿着那张纸条,手指轻轻摩挲着边缘,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苏小曼。

“如果没有这张纸条,我们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他说。

“可你当时不是犹豫了好久吗?”苏小曼歪着头看他,故意问,“要是我没写,你是不是就不来信了?”

“我……”李建国顿了一下,忽然笑了,“我害怕,怕你抓着我踩脚的事不放,写信骂我。”

“我骂你,你不会骂回来吗?”苏小曼眨了眨眼,“反正我们吵了一路,也不差那一封信。”

“怕把你骂跑了。”李建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在苏小曼心里,软软的,暖暖的。

苏小曼低下头,把那张纸条接过来,轻轻贴在自己胸口,说:“这张纸条,我得好好收着,以后给咱们孩子看,告诉他们,你爸爸当年就是在火车上踩了你妈妈一脚,然后吵出来的。”

“那他们得笑话我。”李建国说。

“笑话就笑话,”苏小曼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反正你跑不掉了。”

窗外,县城的夜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煤炉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啪地炸开一点火星,又慢慢平息下去。李建国和苏小曼并肩坐在床边,中间放着那本厚厚的信集,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字句像时光的碎片,把两年多的争吵、想念、等待和坚持,一针一线缝在了一起,缝成了一个完整的、属于他们的故事。

夜深了,李建国把文件夹收好,放到抽屉里,转身看了看苏小曼,她已经在打哈欠了,眼睛红红的,像只困倦的猫。他伸手把被子铺开,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你妈说要去给我们包饺子。”

“嗯。”苏小曼钻进被窝,缩成一团,过了一会儿,忽然又睁开眼,看着李建国,“明天早上,你还会给我写信吗?”

李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不写了,有什么话,我当面跟你说。”

“那你现在说一句。”苏小曼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李建国想了想,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你踩了我一脚,我踩了你一辈子,值了。”

苏小曼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在炉火的光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第十七章 新的开始

婚礼第二天,天没亮李建国就醒了,侧头看着熟睡的苏小曼,不敢动。窗外的天从灰变亮,麻雀在屋檐下叫起来。

苏小曼翻了个身,迷糊睁眼,看见他正盯着自己,吓了一跳:“你干嘛呢?”

“看你睡觉。”

“有什么好看的。”她拉被子蒙住脸,又探出头,“你饿不饿?我妈说今天包饺子,咱们得早点过去。”

李建国轻手轻脚起了床,打水兑好温度端回宿舍。苏小曼靠在床头揉眼睛,见他端着脸盆进来,愣了一下:“你真是……我才嫁过来第一天,你就这么伺候我,以后怎么办?”

“以后也这么伺候。”

“李建国,在火车上跟我吵架的时候,可没这么温柔。”

“那不一样,现在你是我媳妇。”

两人收拾好往苏小曼父母家走。经过菜市场,李建国要买水果,苏小曼拦不住,他买了两个西瓜和一袋苹果。到了家,苏母正在厨房剁馅,看见他们,说:“小曼你出去,让建国来帮我。”

李建国挽起袖子切韭菜,笨手笨脚,切得长短不一。苏母忍不住笑了:“你是不是没做过饭?”

“做过,但没切过菜。”

“那你俩以后怎么办?天天吃食堂?”

“我可以学。”李建国语气认真,“阿姨,你放心。”

苏母沉默了一会儿:“你叫建国,我儿子也叫建国。他那天回来跟我说,你去工厂找他,说你是个老实人,靠谱。现在看,你确实靠谱。”李建国心里一暖,手里的刀稳了些。

“还叫阿姨?”苏母瞪了他一眼。

李建国赶紧改口:“妈。”

中午饺子端上桌,苏父开了瓶白酒,李建国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苏小曼在旁边笑:“爸,你别灌他。”苏母夹了个饺子放到李建国碗里,他咬了一口:“好吃,比我妈包的好吃。”说完觉得不妥,补了一句,“我妈包的也好吃,但味道不一样。”

吃完饭,苏小曼帮母亲收拾,李建国陪苏父说话。苏父问了他工厂的情况,李建国说已调到县城分厂,苏父点头:“这样挺好,两个人的日子得在一起过。”

下午两人从苏小曼父母家出来,走在县城街上。阳光很好,梧桐树叶绿得发亮,知了叫得正欢。苏小曼挽着李建国的胳膊:“你什么时候去分厂报到?”

“下周一,还有三天,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

“我想去河边走走。”

他们沿着河岸走,找了块草地坐下来。苏小曼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凉得“嘶”了一声。李建国看着她:“苏小曼,你有没有想过,要是那天在火车上我没踩到你,或者你没给我那张纸条,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苏小曼看着水面,“也许我还在教书,你还在工厂,谁也不认识谁。”

“那多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这辈子少了一个人跟我吵架。”李建国笑了,眼睛很亮。

苏小曼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李建国,你这个人,嘴笨,但心不笨。”

周一一早,李建国去分厂报到。孙厂长看了档案,问几个技术问题,他对答如流。孙厂长让他跟着老刘熟悉设备。李建国拿着本子,一边听一边记,记了满满几页。

下班回宿舍,苏小曼已做好饭,煮了一锅面条,放了青菜和鸡蛋,味道一般,李建国吃了三碗。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建国很快上手,发现一台老设备操作流程有问题,画了改进图给老刘看。老刘说:“能不能行,得试了才知道。”李建国利用下班时间改了一个星期,试机那天,孙厂长亲自来看,运转正常,效率提高近一半。孙厂长拍着他肩膀:“小李,你行啊。”

秋天,县里组织统考,苏小曼带的班级考了全县第一。她把奖状贴在墙上,和李建国的先进证书贴在一起:“你看,你一个,我一个,谁也不输谁。”

“你赢了,你教学生,我修机器,还是你厉害。”

入冬后,苏小曼开始犯困,胃口不好,闻到油腥味就想吐。去医院检查,医生笑着说:“你怀孕了,大概两个月。”苏小曼拿着检查单,手抖着跑回宿舍。

李建国加班回来,见她眼睛红红的,心里一紧。苏小曼把检查单递给他,他看了一眼,愣住了。苏小曼说:“你……你要当爸爸了。”

李建国手里的检查单掉在地上,他捡起来又看了一遍,猛地站起来,一把抱住苏小曼。她拍了拍他的背:“你轻点。”李建国赶紧松开,蹲在她面前,双手捧着她的脸:“真的?”

“真的。”

李建国站起来在宿舍里转了三圈,又蹲下来:“苏小曼,你辛苦了。”

“这才刚开始,辛苦什么。”苏小曼擦了擦眼泪,“你赶紧给你妈打个电话。”

李建国跑出去打电话,他妈在电话那头直喊:“我要当奶奶了!”

打完电话回来,他握着苏小曼的手:“我想好了,给孩子起个名字,叫‘念缘’,纪念我们在火车上认识,是缘分把我们牵到一起的。”

苏小曼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念缘……好,就叫念缘。”

周六下午,李建国拉着苏小曼去火车站台散步。冬天的风有点冷,他把围巾解下来给苏小曼围上。苏小曼问:“这趟火车,就是当年你坐的那趟吗?”

“不是,但每一趟火车都差不多,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有人遇见,有人错过。”

“我们遇见了。”

“嗯,我们遇见了。”李建国握紧她的手,看着远处延伸的铁轨,“这趟火车,我坐对了。”

远处汽笛响起,一列火车从弯道缓缓驶过来,车厢里的灯亮着,透过车窗能看见里面坐着的人。火车从他们面前驶过,带起一阵风,哐当哐当,一路向前,消失在铁路尽头。

第十八章 尾声·纸条还在

八岁那年,李念缘跟着搬家的李建国,怀里抱着布娃娃。李建国搬完最后两个纸箱子,蹲下来打开杂物箱,里面旧报纸、废票根、玻璃瓶,还有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老照片、泛黄的信纸,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展开,上面是铅笔写的地址,一行字歪歪扭扭:“有本事就来信。”

李念缘凑过来:“爸,这写的什么?”

“你妈写的。”李建国声音有点哑,“她让我给她写信。”

“你踩我妈的脚了?”

“火车上人太多,挤的。你妈那会儿穿白凉鞋,踩上去留了印子,她心疼坏了。她说有本事就来信,我就写了。”

“然后呢?”

“然后你妈就回信了。然后就有了你。”

苏小曼从厨房出来,端着水碗,看见他手里的纸条,愣了一下:“你还留着呢?”

“当然留着,你的罪证。”

苏小曼接过来看了看:“我那时候写的字真丑。”

“不丑,就是有点凶。”李建国把纸条放回盒子,搁在新家书架上。

晚上,李念缘写完作业,李建国翻着旧相册。苏小曼洗完碗,在他旁边坐下。翻到结婚照,照片里李建国穿借来的西装,苏小曼穿红棉袄,站在假松树背景前。

“你看你那时候多年轻。”李建国说。

“你也不老,就是头发少了点。”

“你那时候嫌我胖,现在说我瘦了显老。”

“谁嫌你胖了?”苏小曼白他一眼,“你那时候自己说胖一点显得有福气。”

翻到去年夏天在省城人民公园的照片,一家三口站在湖边,绿树成荫。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苏小曼,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吗?下了火车,我去县城找你,你穿碎花裙子,扎马尾辫,在车站等我。我心跳得厉害,都不敢跟你说话。”

“我记得。你那天穿白衬衫,领口脏,袖子上有机油印子,我心想这人怎么不注意形象。”

“我那是刚下班,没来得及换衣服,紧张,怕你嫌我。”

“我要是嫌你,还会给你写信,跟你结婚,给你生孩子?”

李建国笑了:“也是。”

李念缘嚷着要睡觉,苏小曼领她进卧室,出来时李建国还拿着纸条看。

“别看了,再看都要烂了。”

“裱起来挂墙上。”

“不怕别人笑话?一张破纸条。”

“谁敢笑话,这是咱们的定情信物。”

苏小曼笑了:“随你,挂书房就行。”

周末,一家人去河边散步。李念缘在前面跑,捡石头打水漂,高兴得直叫。

李建国和苏小曼并排走,肩膀时不时碰一下。

“你还记得那趟火车吗?”苏小曼问。

“记得,1993年7月,我坐火车去省城探亲,你坐着我站着,踩了你一脚,你骂了我一路。”

“我没骂你,是跟你讲道理。”

“你那张嘴,讲起道理来比骂人还厉害。我当时就想,这姑娘以后肯定是个厉害的老师。”

“你当时是不是特别烦我?”

“烦,但也记住了。你穿什么衣服,梳什么发型,说话的声音,笑起来的样子,都记住了。”

“那你为什么不下车时问我要地址?”

“我没那个胆子,一路上吵成那样,问你要地址,你肯定觉得我图谋不轨。”

“现在胆子大了?”

“现在不用问了,你人在我身边,地址天天都知道。”

苏小曼看着远处,李念缘在水边打水漂,回头朝他们喊:“爸,妈,你们看,我也会了!”

李建国挥手:“好,你比你爸厉害!”

苏小曼看着他:“李建国,我真没想到,你当年踩我一脚,能踩出这么多事来。”

“我也没想到,但我不后悔。要是那天没踩你那一脚,咱们这辈子可能就错过了。”

“错过了也好,说不定我能嫁个更好的。”

“你嫁不了,那一脚就是给我踩的,跑不掉。”

苏小曼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李建国一个人在书房,又拿出铁盒子,翻出纸条。铅笔字迹快看不清了,但那行字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笔,在纸条背面写下一行字:“1993年,我在火车上踩了你一脚,你骂了我一路,下车时塞给我一张纸条,写着有本事就来信。我回了信,你回了信,我写了三年,你回了一辈子。”

写完,叠好,放回铁盒子,搁回书架最高一层。

苏小曼已经睡了,侧着身,呼吸均匀,带着一点笑。李建国轻手轻脚上了床,躺在她旁边,心里暖洋洋的。

窗外月光照进来,洒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张照片,一家三口,笑得灿烂。

李建国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夏天的画面,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拥挤的车厢,穿着白凉鞋的姑娘,她瞪着眼睛,嘴上不饶人,但眼里有一点光,亮晶晶的。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点光,会照亮他后半辈子。

(全文完。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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