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卖了,心里亮堂了
最后一车羊走的时候,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不下的样子。我跟在后面,看着那辆蓝色卡车拐上村道,尾灯一闪一闪的,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路尽头那棵老槐树后面。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风有点凉,吹得烟灰往眼睛里钻。
算了一下,一百九十三只,除去给老周抓羊的钱和饲料尾款,到手三十一万挂零。手机银行跳出来那条到账短信的时候,我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好久,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去年秋天从厂里回来,我整个人是懵的。干了十二年的车间,说散就散了。老板请吃了顿饭,每人多给了两个月工资,酒杯一碰,大家眼里都红红的,但没人说什么。散场的时候老赵拍我肩膀:“老弟,回家歇歇也好。”
歇什么歇。房贷一个月四千多,孩子明年上高中,我妈高血压的药不能断。回到家老婆没说什么,但晚上我听见她在被窝里轻轻叹气。那口气叹得我翻来覆去一宿没睡踏实。
后来是看见村东头那片荒地。以前是我们生产队的打谷场,后来没人种地就荒了,长满了艾蒿和狗尾巴草。我蹲在地头抽烟,几只野兔子从草丛里蹿出来,蹦蹦跳跳的。忽然就想,养羊吧。
说干就干。借了八万块钱,搭羊圈、拉围栏、买羊羔。第一批进了六十只小尾寒羊,白花花的,像一地滚动的云朵。刚开始啥也不懂,羊拉稀我急得满嘴起泡,半夜打着手电筒一只一只摸额头看有没有发烧。饲料配比不对,羊不爱吃,我又骑着三轮车去镇上找老兽医,人家说你这羊缺盐,回去给喂点盐砖。就这么一点一点摸索,羊慢慢壮实起来,我心里也跟着踏实了点。
养羊这事儿,外人看着轻松,其实磨人。夏天蚊子能把人抬走,我穿着长袖长裤在羊圈里铲粪,汗顺着脖子流成小河。冬天更遭罪,半夜得起来给母羊接生,冻得手指头伸不直,哈着气把羊羔身上的黏液擦干净。有一回大风把棚顶掀了,我冒着雨爬上去压帆布,下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但说真的,跟羊待久了,觉得它们比人简单。你喂草它就叫唤,你挠它下巴它就把脑袋往你手心里拱。有几只母羊从小养大的,见了我老远就颠儿颠儿地跑过来,拿头顶我裤腿,黏人得很。
今年春天,羊群壮大到快两百只,漫山遍野白花花一片。我站在坡上看着它们吃草,风吹过来,心里居然有种奇怪的满足。老婆说你这人就是劳碌命,在厂里坐着不舒服,非回来受这份罪。我没吭声,但心里明白,不一样。在厂里是熬日子,在这儿,感觉自己还活着。
可羊多了,问题也来了。饲料涨价,草料不够,光买玉米秸秆一个月就得好几千。羊圈也得扩建,请人又是一笔钱。我算了算账,这批羊再不出栏,光成本就扛不住了。更麻烦的是,我腰开始不行了,弯久了直不起来,早上起来得扶着床沿缓半天。有回蹲着给羊剪毛,一使劲眼前发黑,差点栽在羊圈里。
老婆那天晚上跟我说:“卖了吧。”她坐在床边缝我的袜子,头也不抬。“你这两年白头发多了多少自己照照镜子。”
我没说话。舍不得是真的。这些羊是我从巴掌大一点点喂起来的,哪只有犄角哪只腿瘸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但舍不得也得舍,成年人了,不能光由着性子来。
联系了老周来抓羊。他开屠宰场的,出手利索。抓羊那天,我躲屋里没出去。隔着玻璃听见外面羊叫得惨,一声一声的,我心里跟被揪着一样。老婆进来说你去看看,送送它们。我摆摆手,喉咙里堵着东西说不出话。
后来还是出去了。看见那只最黏我的母羊被老周的人摁住往车上拽,四条腿拼命蹬,它扭头冲我叫,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就觉得心口酸得要命。我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头,它渐渐安静了。我小声说去吧,去吧。也不知道是说给它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前后五天,全抓完了。羊圈空了,地上还留着踩碎的玉米粒和干草。我拿着大扫帚慢慢扫,夕阳从破棚顶漏进来,照着地上的羊粪蛋子,一颗一颗圆滚滚的。扫着扫着我蹲下来,用手把那几颗捡起来丢到桶里,手心还留着点温乎劲儿。
三十一万。还了当初借的八万,留出孩子下半年的学费,给妈转过去两万让她换台新冰箱,剩下的老婆存起来了。她说想开个小卖部,就在村口那间空房子,不用多大,卖点油盐酱醋和孩子零食。我说行,你定。
那天晚上吃了饭,我搬个板凳坐院子里乘凉。天上一颗星都没有,乌沉沉的。老婆出来晾衣服,忽然说:“你好像松快了。”
我想了想,还真是。这两年的担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放下了。不是钱的事,是那股劲儿。当初死活要撑着一口气,好像不把这事干成我就是个废物。现在羊都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可我坐着反倒舒坦。
农闲的时候我还是会去那片荒地转转。草又长起来了,密匝匝的,风吹过像一层绿浪。有时候恍惚还能看见那些白花花的影子在坡上吃草,但一眨眼就没了。
老婆的小卖部下个月开张,我帮着刷墙安货架。忙起来也就不想那些有的没的。日子嘛,就跟羊吃草一样,一口一口往前拱,总有吃饱的时候。
昨天路过镇上,看见有人卖烤羊排,我站那儿看了两眼。老板娘问大哥来点不,我笑了笑说不了。转身走的时候我想,可能这辈子我都不吃羊肉了。
这三十一万,说到底不是赚了多少,是让我明白了:有些东西攥在手里是负担,撒开手,反倒踏实了。
羊没了,我心里亮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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