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水产生意干了二十年，攒下七层楼和三百万。
我十八岁蹲码头，蹲了十三年，大学没读完。
我爸说了无数次：家业迟早是你的。
那天家族聚餐，他当着二十多口人掏出分配单。
楼分了五家亲戚，钱拨了个精光。
我的名字，一个字都没提。
堂哥举着酒杯凑过来：一家人别计较。
当晚我带着怀孕的妻子，搬进城边四百块的毛坯房。
三天后，程家水产全面瘫痪。
供货断了，客户跑了，冷库封了。
我爸一天打了五十三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那天是农历腊月初九。
程家老宅的厅堂挤了二十多号人，八张桌子拼在一起，满屋子烟味和酒气。
我爸坐在主位，面前搁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手指搓着封口边角，来回搓了好几遍。
今天把大伙叫来，有件正事要交代。
厅堂一下子静了。
我爷爷走得早，留下三兄妹。我爸排老二，上头有大伯程国强，底下有小姑程敏。
我们家做了二十年水产批发，从一辆破三轮起家，干到现在，不敢说镇上拔尖，但也说得上殷实。
市场旁边那栋七层自建楼，是我一车一车鱼虾换来的。
十八岁那年，我爸腰椎出了问题，从码头台阶滚下去，躺了小半年。我把大学录取通知书塞进抽屉，第二天凌晨三点就蹲在了码头上等船靠岸。
从此以后，进货、验货、送货、谈客户、盯冷库、催尾款，全是我一个人的活。
十三年。
四千七百多个凌晨。
我手上的冻疮裂了又长，长了又裂，到现在每年入冬都痒。
我爸拍过我无数次肩膀，每次都是那句话：远啊，爸就你一个儿子，这些家业迟早全是你的。
我从没怀疑过。
所以那天他拆信封的时候，我甚至还端着茶杯，心里想的是吃完饭早点回去给冷库对账。
一楼二楼，过户给大哥家。
大伯程国强愣了一秒，随即咧嘴笑了。大伯母在旁边连拍大腿：老二你太仗义了。
我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三楼四楼，给小妹家。
小姑程敏红了眼，拉着我爸的手直掉泪：二哥，你真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
五楼给凯子。
程凯是大伯的儿子，比我大两岁。这人从小到大没干过一天正经事，前年开棋牌室赔了二十几万，还是我爸给填的窟窿。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笑嘻嘻敬了一杯。
二叔您放心，水产这边以后我帮您盯着，保准不出差错。
我攥茶杯的指节发白。
六楼给甜甜，当个嫁妆本钱。
程甜甜是小姑的闺女，二十三岁，刚毕业，朋友圈天天晒奶茶和美甲。
存款部分。我爸翻了一面，大哥家一百万，小妹家一百万，凯子五十万做启动资金，甜甜五十万留着，剩二十万我跟你妈养老。
他把纸翻回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行，就这么定了。
念完了。
两页纸，每一行都写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数字。
从头到尾，没有我。
厅堂里热闹起来，推杯换盏，碰杯声、感谢声搅成一团。
我坐在靠门口那把椅子上，茶杯端了半天，一口没喝。
沈露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坐在我旁边，她的手指抠着我衣袖上的线头，一根一根往外揪，指节泛白。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嘴唇抿成了一条缝，下巴在抖，眼眶红得快要兜不住了，但硬是没掉一滴。
七楼呢？
我妈突然出声了。
全场安静了两秒。
我爸把纸折了两折，塞回信封。
七楼先不动，我和你妈住着，远子也住，一家人挤挤就行。
我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头剥手里那颗花生，剥了半天没剥开。
程凯端着酒杯晃到我跟前，一身酒气往我鼻子上撞。
他拍了拍我肩膀。
远哥，别往心里去。二叔这是为整个老程家着想，你是亲儿子，你有什么可急的？跑不了的，对吧？
他笑的时候露出那颗镶的金牙，在白炽灯底下一闪一闪。
我盯着那颗金牙看了三秒，然后把茶杯放在桌上，把椅子轻轻推回去。
吃饱了，我先走了。
我扶着沈露往外走。
远子！我妈追到门口，嗓子劈了，你干嘛去？
回去收拾点东西。
收拾什么？你住家里不是好好的吗！
我没回头。
出了巷口，沈露站住了。
她把脸埋进我胸口，肩膀一抽一抽地颤。
我搂住她，手掌挡在她后脑勺上，没动。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说了一句：程远，我不是心疼那些房子。
我知道。
心疼的是十三年。
那天傍晚，我开着跟了我八年的面包车，后座塞着两个行李箱和一个编织袋，从老宅到城边开了四十分钟。
毛坯房在五楼，没电梯。
沈露七个月的肚子，我背着她爬上去的。
屋里什么都没有，墙上挂着水泥灰，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
她把被子铺好，躺下来，手搁在肚子上。
孩子又踢了。
我蹲在床边，握了握她的手。
那天后半夜，我翻身的时候，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文件袋。
出门前，我从老宅书柜最底层抽出来的。
袋子不厚不薄，里面装的东西，足够让今晚那些推杯换盏全部作废。
但今天不是时候。
我把文件袋塞回枕头下面，闭了眼。
窗外的风呼呼灌进来，吹得塑料布哗哗响。
我攥着沈露的手，一夜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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