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 | 人口红利褪色、阶层逆袭梦碎，印度就业为何深受AI重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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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Chris Kay

编译|耳心

编辑| 杨林宇

审核|余佳轩 陈珏可

导语

近日，印度就业市场在AI时代面临的冲击，受到了中外媒体的广泛关注。甚至有分析预测，凭借IT服务业迅速崛起、人口世界第一的印度，可能是AI时代最先衰落的大国。那么，当下印度究竟面临哪些严峻挑战呢？分析文章指出，AI可能颠覆印度IT服务业的增长逻辑。长期以来，以外包服务为主的印度IT业（从业者达600万人,贡献约7%的GDP）推动了印度经济的快速增长，但支撑该行业的许多程式化任务如今可由AI完成。在技术逻辑之外，全球地缘政治经济不确定性加剧，再叠加上印度最大的客户——美国公司正加速部署AI，印度IT服务业的全球需求大幅缩水。从数据上看，印度的IT行业已进入裁员周期。另一个挑战在于，AI机器人对非技术性劳动力的替代。一个趋势是，印度的制造业正试图把所有的工作过程拍摄成图像，它们被美国的科技公司大量采购，用于训练可代替人类的AI机器人。两相叠加，作者不禁担忧：AI时代，印度获得的红利有限，反而将承受更多的冲击。南亚研究通讯特转载此文，供各位读者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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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印度就业市场在AI时代面临的冲击，受到了中外媒体的广泛关注。甚至有分析预测，凭借IT服务业迅速崛起、人口世界第一的印度，可能是AI时代最先衰落的大国。那么，当下印度究竟面临哪些严峻挑战呢？

分析文章指出，AI可能颠覆印度IT服务业的增长逻辑。长期以来，以外包服务为主的印度IT业(从业者达600万人,贡献约7%的GDP)推动了印度经济的快速增长，但支撑该行业的许多程式化任务如今可由AI完成。在技术逻辑之外，全球地缘政治经济不确定性加剧，再叠加上印度最大的客户——美国公司正加速部署AI，印度IT服务业的全球需求大幅缩水。从数据上看，印度的IT行业已进入裁员周期。另一个挑战在于，AI机器人对非技术性劳动力的替代。一个趋势是，印度的制造业正试图把所有的工作过程拍摄成图像，它们被美国的科技公司大量采购，用于训练可代替人类的AI机器人。两相叠加，作者不禁担忧：AI时代，印度获得的红利有限，反而将承受更多的冲击。

45岁的Rakesh是印度科技中心班加罗尔的一名甲骨文（Oracle）员工，在经历了漫长的电话会议和工作汇报后，终于在凌晨1点30分左右合上了他的笔记本电脑。

几个小时后，三月的一个清晨，太阳升起时，他的手机开始响个不停。同事们纷纷来电，催他查看邮件。他猛然发现，自己在这家美国软件巨头的职业生涯已经结束：他被解雇了。据全印度IT与ITeS员工工会称，另有约1万名印度员工与他一样遭遇了裁员。

对于这位已婚、有两个孩子的父亲来说，这次裁员的打击是巨大的。而被裁员的关键在于他的工作性质。他表示：“我们利用AI技术，并基于它构建了工具，但正是这个我们倾注了心血打造的工具，最终把我们踢了出去。在展现了我们对公司的忠诚之后，公司并没有站在我们这边。”甲骨文放任这一切发生了。

Rakesh要求在采访中不具名，以免影响其就业前景。在AI时代，像他这样被裁的印度科技工作者越来越多了。

过去，IT服务业在推动印度经济增长和扩大中产阶级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但支撑该行业（从业者达600万人，贡献约7%的GDP）的许多程式化任务，如今可由生成式AI完成。如果该行业无法转型升级，印度的劳动力过剩、就业机会不足等情况可能会加剧。

印度的IT行业在经历了多年的人员增长后，已进入裁员周期。评级机构标普（S&P）7月的一份报告显示，截至今年3月，印孚瑟斯（Infosys）和威普罗（Wipro）等大型服务外包公司的员工人数较2023年减少了5%-6%，塔塔咨询服务公司（TCS）和Tech Mahindra等企业也出现了类似趋势。

投资者也不看好这一行业的前景：印度顶级IT服务公司的Nifty IT指数今年迄今已下跌18%。

尽管拥有丰富的科技人才，印度对全球AI创新的贡献仍然微薄，这引发了一种担忧：AI时代，印度获得的红利有限，反而将承受更多的冲击和挑战。

莫迪今年宣称，AI将为印度创造数百万个新工作岗位。但政府的首席经济顾问V·阿南塔·纳格施瓦兰已发出风险警告。“曾经依赖印度的比较优势来处理大部分业务的跨国科技公司，可能不再需要这样做了，”他在2026年初写道。“如果印度IT业的适应能力滞后，印度的核心经济板块可能被掏空。”

卡纳塔克邦（包括班加罗尔）的首席部长、反对党领袖D·K·希瓦库马尔在4月表示，快速发展的AI技术“将削减大量的工作岗位……可以预见，班加罗尔和全国其他地区肯定会有50%的岗位被削减。”

对缺乏就业机会的不满，在印度许多年轻人中已达到史无前例的高潮。7月，数万人走上街头，掀起了“蟑螂运动”，抗议教育系统的腐败和就业机会贫乏。如果AI的影响扩散到印度的制造业，后果可能更为严重。

尽管越来越多的印度人进入大学接受教育，但阿齐姆·普莱姆基大学近期的一项研究显示，25岁以下的毕业生中近40%处于失业状态。

IT服务业已经公开承认，AI正威胁着印度外包服务业的根基，旧的发展模式正在面临冲击。印度软件和服务业企业协会（Nasscom）主席拉杰什·南比亚尔（Rajesh Nambiar）表示，“在新时期，这个行业不再需要过去那么多的人手。”

一、印度科技的“双刃剑”

过去三十多年来，IT服务业一直是印度最引人注目的经济引擎。1990年代经济自由化后，印度的软件出口和外包服务业帮助印度转型成为全球的技术支持中心。

该行业对熟练劳动力的需求很大，虽然人均薪酬较低，但员工资质高、英语普遍流利，一年能创造的收入超过3000亿美元，在印度的私营部门中提供了最大规模的正规就业岗位。它为数百万毕业生开辟了通往中产阶级的道路。

在那段时间里，该行业的快速增长依赖于一个简单的逻辑：更多的客户加上更多的工作，意味着对技术工程师的需求也在增加。但这种对应关系正在瓦解。

“过去人们的收入和人员增长之间呈线性关联，但目前这一稳定的关系正在被打破，”IT服务公司Persistent Systems的首席执行官桑迪普·卡尔拉表示：“借助AI，你可以用更少的人做更多的工作。”

这一转变发生之际，全球经济的不确定性，叠加上地缘政治的紧张局势，尤其考虑到印度最大的客户——美国公司正加速部署AI，印度IT服务业的全球需求被大大抑制了。

标普分析师在7月预测，其评级的三家印度顶级IT公司（印孚瑟斯、HCL Tech和威普罗）在未来两个财年的收入增长将放缓至2%-4%，而上一财年为4%-6%。他们将AI描述为企业的“双刃剑”，并可能在未来一两年带来“显著影响”。

分析师指出，“AI威胁了印度IT业的旧模式——就像机器人取代工厂工人一样——但如果它们能够适应并成为机器人的操作员、培训师或维修工，也会打开新的大门。未来，这些公司在AI时代能否快速从人力提供商转向专业知识和解决方案的销售商，可能是决定性一家公司命运的关键。

这一警告发布前，印度最大的IT承包商TCS董事长N·钱德拉塞卡兰在6月预测，AI可能在未来三年内承担公司内一半的技术岗位。这意味着，公司将不再像过去那样招聘那么多的人。

也有证据表明，AI的日益普及已经加剧了竞争的范围，并对印度外包商的市场价格形成了挤压。上个月，印度评级机构Crisil预测，随着客户重新评估技术支出、重新谈判部分现有合同并减少新交易，未来一年该行业的收入增长可能疲软，仅为1%-3%。

但印度IT高管坚称，AI将重塑而非取代他们的角色。他们认为，公司无论是部署日益昂贵的西方模型，还是采用中国的开源替代品，这项技术对人才的需求只会增加，未来需要能将AI工具集成到复杂业务中的能手。

TCS首席运营官阿尔蒂·苏布拉马尼安在7月表示：“从基础设施到智能堆栈的技术决策正变得更具挑战性，因为技术变化太快。我们扮演的角色是帮助客户做出（这些）技术选择……以及如何将这些技术集成到现有的多样化复杂环境中。我认为这正是我们发挥巨大作用的空间。”

竞争对手威普罗的首席战略官兼技术官哈里·谢蒂也同意：“世界变了，技术变了，需求变了，客户愿望也变了。我们今天做的任何交易，都不会是继续复制五年前的模式。”

其他人则认为，印度的技术工作正在向价值链上游移动。凯投宏观（Capital Economics）新兴市场副首席经济学家希兰·沙阿表示，自2022年以来，印度商业和软件服务出口按美元计算已翻倍。

这些数字可能因跨国公司在印度设立全球能力中心（GCC）而得到提振，这些中心负责产品开发、项目研发以及后台服务。

凯投宏观指出，GCC的数量已从2020年的1400个扩大到约2000个，并雇用了190万印度人。第三方“传统外包模式将受到冲击，受雇人员会减少，GCC的增长可能缓解这一就业危机。这需要一定程度的再培训或技能提升训练，但不可否认存在吸纳就业的渠道。

今年早些时候印度最大的集团（包括阿达尼集团和塔塔集团）承诺对AI领域投资超过2000亿美元，印度政府希望，新增加的岗位将逐渐取代旧岗位。2024年，为了帮助升级印度的基础设施和技术培训，莫迪政府预计在五年内为印度AI使命（IndiaAI Mission）项目拨款1040亿卢比（约11亿美元）。

印度IT秘书S·克里希南指出：“我们需要更善于使用AI的人，这就是为什么AI技能培训是我们重点支持的工作，虽然某些技术岗位可能会消失，但也会创造出其他一些新的技术岗位。”

二、“印度制造”中的机器人

在印度南部制造业重镇泰米尔纳德邦，26岁的Gowtham和二十多名工友正在小镇卡鲁尔中的一座纺织厂中熨烫衣服。

他们的头上要不戴着GoPro相机，要不佩戴有内置摄像头的最新Meta智能眼镜。作为记录所有工作过程的报酬，他们每月额外获得约100美元的奖励。而他们记录下来的视频将用于训练AI机器人，未来有一天，这家企业将改用机器人。

印度的AI数据公司Objectways的负责人兼首席运营官Pradeesh Dhandapani发现，市场对人眼视角录制的图像越来越看重，这些视频可用于训练AI机器人。

Dhandapani表示，他的公司雇佣了约700人，每天约采集1500小时的视频。因为训练机器人需要覆盖正常人日常的几乎所有不同类型的活动，时长则需要积累到数千小时。这些受雇采集视频的人既有工厂工人，也包括学生和家庭主妇。

他表示，“从A到Z充分捕获人类活动的数据，是推动机器人发展的基础”。目前，亚马逊、特斯拉和英伟达等大型科技公司期望他每天能交付相当于一个人在六个月中开展日常工作的视频素材。

当前，莫迪政府不仅试图推动印度主要城市的服务业岗位有所增加，还试图通过补贴计划、企业减税和基础设施建设来实现“印度制造”的复兴。这是政府推动正规化就业的另一抓手。

但这些构想尚未完全奏效。自2014年莫迪上台以来，制造业占GDP的比重一直停滞在15%及以下，印度的商品出口仅占全球出口额的1.8%。

随着AI机器人加速对人的替代，又或是此类工程大面积推广自动化进程，可以想见，印度推动制造业复兴的雄心可能会进一步受挫。但就目前而言，AI正在卡鲁尔（约40万人口）这样的城镇创造新的就业机会，长期以来，这些地方的稳定就业机会总是很有限。

Gowtham在日常生活中也会使用ChatGPT等消费级AI平台，他同样知道Meta眼镜所采集的视频正被用于训练未来会取代他的机器人。但这笔额外的收入还是很可观，Gowtham仍乐观地认为“AI是为了帮助人类——而不是取代我们”。

其他人则不那么乐观。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高级研究员、莫迪政府前首席经济顾问阿尔温德·苏布拉马尼安上月在FT撰文称，技术变革正给印度的劳动力市场蒙上阴影。除了AI可能颠覆印度IT服务业的增长引擎外，另一个危险之处在于，机器人对非技术性劳动力的替代。

利用这种广泛传播的就业焦虑，印度已经发展出来了一门生意。印度的YouTube上充斥着AI生成的培训课程广告，一个典型的叙事结构是，资深的老员工被老板羞辱面临裁员威胁，而年轻同事因掌握了AI保住了饭碗。

IT行业的工会则认为，AI的现实应用更为复杂。AI常被用作是裁员的借口，这是一种“虚假叙事”。去年，该工会曾组织抗议，因为彼时TCS宣布裁员3万人，而借口便是公司需要在AI时代重新定位。

这种叙事是由公司设定的，旨在为定期裁员提供合法性。连带着，他们每年为优化资产负债表而进行的裁员也被合理化了。在印度，AI即便能创造更多就业，也会大大增加工作的强度。

无论如何，印度科技领域的招聘已明显缩减。根据班加罗尔招聘咨询公司Xpheno的数据，6月约有9.3万个活跃技术职位面临空缺，这是28个月以来的最低水平，环比下降14%，同比下降17%。

对于每年从印度高校毕业的数十万计算机科学和工程专业的新生来说，就业市场已经非常艰难。Xpheno的联合创始人卡马尔·卡兰特表示：“我们存在供过于求的问题……即使他们今天已为AI做好准备，我们也没有那么多的岗位提供给这些年轻人。”

刚被甲骨文解雇的Rakesh就遭遇了这一现实。被解雇后，他尽力适应就业市场的新要求，通过AI课程埋头苦学新的技能，用遣散费还清家庭债务后，他不得不依靠妻子的工资来生活。

在申请了数百个职位后，Rakesh仅入选了两家公司的候选名单。最终，他在另一家科技公司找到工作，月薪为7.5万卢比（约785美元），约为他在甲骨文薪水的四分之一，日常预算开支因此变得非常紧张。

尽管如此，Rakesh认为自己还算幸运。几个月过去，他在甲骨文的许多前同事仍未找到工作。“我有一个很大的WhatsApp群组，里面都是正在找工作的人，在印度，传统的IT工作已完全消亡”。

本文转载自"文化纵横"微信公众号2026年8月19日文章，原标题为《 年轻人不应幻想借AI实现阶层逆袭？一个人口大国的启示 》 ，本文编译自《金融时报》文章，原标题为《AI时代威胁着印度IT业这一就业引擎》。

本期编辑：杨林宇

本期审核：余佳轩 陈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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