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潮声话张謇

翻开历史的日历，1926年8月24日，恰逢处暑。这一天，被誉为中国现代化的早期开拓者，中国近代著名的爱国实业家、教育家、社会活动家张謇，在暑气渐消、秋意初起的时节走完了他勤勉的一生。

在中华民族被动而艰难的早期现代化历程中，张謇洞明世界大势、开风气之先，汲取并运用国外日新月异的技术、管理、文化，推动工业、农业、金融、城市等现代化，在创造了“南通模式”后，又奔赴上海，在宝山开展实践探索，推动了近代长三角区域经济一体化进程。

张謇（1853年—1926年）（来源：“今古宝山”公众号）

“吴淞为吾国第一口岸”

宝山吴淞素有“南为上海门户，西为苏常籓篱，东南第一险要”之称。近代以来，因吴淞口的淤塞问题阻碍了上海航运及贸易的发展，吴淞地区先后于1898年和1921年两次实施开埠建设，推动了当地城市化进程。

1920年11月，时年67岁的张謇被任命为吴淞开埠督办，全面主持吴淞第二次开埠。吴淞商埠局设于旧提督行辕（其址今为吴淞中学）。上任之初，张謇发表了热情洋溢的就职宣言。1921年2月13日的《申报》刊发了《吴淞商埠局开幕纪》。

1921年2月13日《申报》刊发的《吴淞商埠局开幕纪》

就任吴淞督办一段时间后，1923年新年第一天，张謇在《申报》发表了被誉为“中国近现代第一规划”的《吴淞开埠计画概略》。张謇写道：“吴淞之名震于海外者久矣，外人有不知陕西、甘肃等省所在，而未有不知吴淞者。”对于吴淞的地理位置，张謇认为：“则以吴淞为吾国第一口岸，于水为长江门户，于陆为铁路终点，而又位于上海租界之前，宜为世界所瞩目。”

《吴淞开埠计画概略》

在“尝考各国重要商埠”，与“英之伦敦、法之巴黎、德之亨堡等埠”做了充分的对比与分析，并把美国华盛顿的城市开发作为借鉴后，张謇提出了一揽子规划：“开埠之宜建新，故根本计划，在于全区域内预定重心，大约宜在虬江、蕴藻两河之间。其地前临深水，而不当三夹水之冲，中贯铁路，其后从上海筑路至吴淞，既极水陆之利，可收平地创造之功。”这是在对吴淞第一次主动开埠失利原因作了深刻分析的基础上做出的规划。

1929年8月，“大上海计划”将吴淞定为商港区，蕰藻浜一线为工业区，主张以港口建设带动整个城市结构的变化，实现上海的大发展。毋庸置疑，张謇对吴淞港口发展的设想为“大上海计划”的制订提供了蓝本。

吴淞商埠局绘制的计划开发地区地形图

张謇提出“上海居世界商业重要地位者近百年”，并阐述吴淞之于上海的意义，表达了他对于开发吴淞的厚望。《吴淞开埠计画概略》，是吴淞开放开发的尝试，在当时旨在上海旧城区外建设一个由中国人主导的理念先进、分区合理、各项设施齐全的城市新区，以推动整个上海城市建设。用我们现在的话说就是建设一个城市副中心。

吴淞开埠后，港口交通、街市铺面等各方面得以建设，一批近代工业先后在宝山落地。1907年建成的吴淞机厂，1915年建成的张华浜修理工场（东海船厂前身），1919年宝明电厂建成供电，大中华纱厂和华丰纱厂（上棉八厂前身，今半岛1919创意园区）相继建成，初步形成了以机械、纺织为主体的工业基础，吴淞逐步发展成为工业重镇，城市功能逐渐呈现多元化，筑就了宝山作为上海实践“工业兴市”的重要平台。

永安第二棉纺织厂全景图（今半岛1919创意园区，前身为大中华纱厂）（来源见水印）

然而，吴淞第二次主动开埠也以失败告终。1931年的《宝山县再续志》记载：“及十三年（1924），甲子兵乱，经费告竭，乃与商埠局先后停办。”尽管最终没有实现愿望，但吴淞开埠本身为图强奋发之举，这一规划方案在中国乃至世界城市规划思想史上，亦是闪闪发光的文献。

“有多大的视野，就有多大的胸怀。”张謇在当时的时局下的视野和思维，特别是敢为人先、革新图强的精神，跨越百年，仍然适配当下发展的核心特质。其规划中，把吴淞划分为工业区域、住宅区域、教育区域、劳工区域，成就了国立教育的启蒙、民族工业的初创、市政建设的雏形，今日宝山之发展仍延续了当时按工业、教育、劳务、住宅的规划分区，对当下仍有深远影响。

“以集资事至沪，旅费乏，鬻字。”

张謇自号啬翁，在《啬翁自订年谱》自序中他说：“古人无所谓年谱，无自订者。謇曷为自订？一身之忧患学问出处，亦尝记其大者，不忍舍弃，撮为《年谱》，以供后之作史而论世之君子倘亦有所取裁。”

在《年谱》中记载了甲午之战后张謇开始通过兴办实业和教育来实现“救亡图存”的抱负。有一行字很短，却振聋发聩。“十月，以集资事至沪，旅费乏，鬻字。”鬻字，就是卖字。作为曾经的状元，书法当然是极好的。当时张謇手头保管着成千上万两集资的股金，奔走于沪通之间以实业救国，几次车旅费用不足，都靠鬻字来弥补，其艰难维系民族工业的挣扎令人动容。然困于乱世，在民族苦难深重的至暗时刻，即便再艰难，张謇也不动用集资分文。这段历史在近日央视一套黄金档热播的电视剧《江海潮声》中也有生动演绎，看得让人热泪盈眶。

张謇实业救国的实践，首先是办厂。据《年谱》中记载，“世人皆言外洋以商务立国，此皮毛之论也，不知外洋富民强国之本在于工。”1895年3月，张謇在通州兴办纱厂。后来他在大生纱厂的《厂约》中把办厂的目的写得很清楚：“设纱厂，为民生计，亦为中国利源计。利之不保，我民日贫，国于何赖？”当时中国“洋纱”依赖进口，财源外流，兴办纱厂是为了“救贫”和“民生”。大生纱厂的名字取自《周易》：“天地之大德曰生。”江海之大，通商惠工，其中寄托了张謇的理想——天地间最大的是国计民生。

“苟欲兴工，必先兴学”

在兴办实业的过程中，张謇越来越感到人才的匮乏。他认识到“苟欲兴工，必先兴学”，主张实业与教育互为目的，提出“以实业辅助教育，以教育改良实业，实业所至，即教育所至。”

一百多年前的吴淞远离上海租界，地价便宜，又有淞沪铁路直达，遂得有识之士青睐。张謇曾预言：“今后之时代，大学教育发达之时代也。”张謇以他的影响和号召力开始了在宝山的早期教育实践，开埠规划四分区中的教育区域，即吴淞镇与炮台湾之间，先后建立起一批高等学府。

1920年代的吴淞地图

1903年，张謇在游历日本之后，感到渔业和航政的重要，他认为“渔权即海权”。在比较了国内外水产、商船教育后指出：“中国创办商轮局已数十年，而管驾、管机悉委权于异族，非特利权损失，且无以造就本国人才。际此商战竞存之世，欲借以保主权而辅海军，非创设商船学校不可。”

时任北洋政府教育部次长并一度代理总长的袁希涛是宝山人，在宝山颇有威望。于是，在张謇的筹措官费资助和协调政府提供吴淞口炮台湾濒江空地百余亩土地兴筑校舍。张謇在吴淞创办、参与创办了一批高等院校，包括交通部吴淞商船学校（今上海海事大学、大连海事大学前身）、江苏省立水产学校（今上海海洋大学前身）等，复旦公学（今复旦大学前身）、中国公学、同济医工学堂（今同济大学前身）也在张謇等多方资助之下相继在吴淞复学，吴淞当时成为了“中国近代新学”的“领跑者”，是为上海高等教育的“摇篮”。张謇还支持黄炎培发起职业教育，1917年5月中华职业教育社在上海成立，致力于发展职业教育，把精英教育向平民教育演进，根本解决民生的生计。此外，张謇重视通过报刊了解社会舆情，入股《申报》，发起中国图书公司专门出版教科书。

上海海洋大学朝海大道上的“海权石”

张謇题写报头的《申报》（上海市档案馆藏）

以时代的视角通览张謇在宝山的早期现代化实践，其应对百年变局的全球视野和创新精神以及“士负国家之责，兼济天下苍生”的精神品格，仍然是当下的动力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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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王之仪

资料：档案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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