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以来我们家喜欢上了粗粮,特别是山芋,这东西早早晚晚常常出现在我们家饭桌上,时常让我想起童年时代的芋头。
我的家乡是在一个冲击性平原上,土地少,又是不保水的砂壤土。六十年代以前家乡几乎没有什么水稻田。那时龙河口水库还没修建好,生产队只有两口不大的蓄水塘,老天下雨时接一点天水,如果一段时间不下雨,塘就干了。生产队只有在靠近水塘的地方种一点点水稻,灌溉主要用水车从塘里车水,其余的土地全部种旱粮,旱粮里要数山芋栽插的最多。
山芋有的地方叫红薯,我们家乡称为芋头,这种作物,耐旱、产量高,不需要多少肥料,栽插前只需要把地用牛犁成地垄,或者挖地时把它调成地垄,在地垄上再用锄头做出一个一个小坑宕,家乡人叫打宕子,往宕子抓一把腐熟的土杂肥,就够它一生的养料。那时没有化肥,即使有农民们也舍不得花钱去买。芋头生长过程中也不需要打农药,有少数几个芋头被土蚕咬过,长得不好看的,社员们留着自家吃,把好看的拿到街上卖。
芋头生长阶段也不需要花多少时间管理。如果栽插时不愿意浇水,可等天下水时栽插,我们那里大面积栽插时都是赶在雨天。栽插活棵后用锄头锄一次,松松土让栽插后的山芋秧苗扎根土壤,社员们叫给芋头扎宕子,尔后再用锄头除一次草。在它的藤蔓爬满地头节节生根时,为了不让藤蔓丰长影响产量,社员们会在它的藤蔓将要完全覆盖地垄时翻一次藤,过一段时间再翻一次藤,就不要管它了。几个月后,山芋藤渐渐老去,根部芋头藤上的叶子发黄,成黄褐色,泥土下芋头就长大了,如果秋天时天气干燥,芋头产量会更高。
没有水库之前,只要一段时间不下雨,庄稼就会停止生长,严重时甚至会被旱死。几天雨连在一起又会内涝,雨量大时还会发大水。那时杭埠河南边有个姑娘嫁在我们生产队,她娘家是丘陵地区,与我们隔河相望,只要一发大水,她父亲就站在小山头上,朝着女儿家的方向看着,愁容满面。大水淹了庄稼,毁坏房屋,人们生活在极度艰难中。有极少数靠近河边的贫苦人家,怕发大水淹坏房子,建房时不敢用土坯墙,只能用竹子扎在一起作墙。我们小时侯就见过靠近杭埠河边的一户人家,四方墙都是竹子扎成的,在竹子扎成的墙里外各抹一层掺了草的泥巴,然后在顶上盖上草。这种房子冬天不御寒,夏天不凉快。
靠天吃饭的年代,旱地里种旱粮如果不是风调雨顺,就会大幅减产。那时,不是每个人家都能一日三餐。年成不好,我们家晚上就没晚饭吃。到了春天青黄不接时,午饭前走在路上你会到“呱哒呱哒”跺菜声。为了将仅有的一点米省着吃,很多人家会在开春时多种些腌咸菜用的花菜,每天中午去菜地里铲两棵花菜切切跺跺,拿到水塘边将花菜里的苦味洗去,加点大米再加几粒盐煮花菜饭吃。
一九七零年,龙河口水库全部配套工程完成后,各地大大小小的水渠相继建成,农田灌溉基本有了保障,社员们改田改地的劲头更足了,每年冬天我们生产都会腾出一些旱地,将其改为水田。有了完善的水利,农田不再受旱涝影响,粮食产量也逐渐得到了提高。我们家也渐渐有了正常的一日三餐。
在水库没有正式运行前,我们家一年到头都是每天只能中午吃一顿米饭,妈妈还在锅边蒸点芋头,她大多时舍不得吃米饭,把大米饭留给我们吃,芋头她自己吃。那时我们家早上吃王米糊或玉米糊里加点芋头,晚上烀芋头,或把芋头切成小块加水煮煮。有的年程连芋头也收得少,就没有晚饭吃。冬天天短,为了省点粮食,大多晚上不吃晚饭。
不吃晚饭,我们还好,早早睡觉,睡着了就不知道饿了。妈妈还得干家务,喂家禽家畜,还得给我们一大家子兄弟姐妹加奶奶七八口人做鞋,缝补衣服,通常我们一觉醒来,她还在煤油灯下忙活。那时妈妈一定忍受着我们难以想象的饥饿。妈妈自己挨饿,省点芋头,拿到街上卖点钱,补贴家用。
到了七十年代中期,大多旱地都改成了稻田,只剩少数地势高的地还没来得及改,由于芋头在旱粮里面算是好管理产量高的,生产队就在剩下的旱地里栽插一些芋头。他们抢时间尽量栽插一些早芋头,能收获早点分给社员,让他们卖给城里人尝新。
每年春天温度升高时,芋头不好储存了,村民们从地窖里把剩余的芋头取出来,剔除部分坏的,留下一些自家吃,其余的都拿到街上卖,喜欢吃芋头的人家可以多买一些,但也不能买太多,春天芋头不好保管容易变坏或长芽,大家有几个月时间没有芋头吃。
那时每到清明旁边,生产队会让一位经验丰富的社员给芋头摧芽,然后移栽到育秧塘里育芋头秧苗。农户也有少数人家将芋头放到土杂肥里埋着进行摧芽,小时候就曾见过二爷爷把芋头放在土粪堆里摧芋。
摧芽是为了芋苗早日生长,早日栽插,让芋头提前上市。不摧芽把芋头放到地里,底下浇点水粪,上面盖一层薄薄的土杂肥,再覆上土,一段时间后也会发芽,芋苗要迟些栽插。生产队一般会栽插一些早生的芋苗,等芋头长大后,提前挖出来,让社员早些拿到街上卖,抢新的芋头可以卖个好价钱。
每年立秋边,生产队先后开始挖芋头、分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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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从生产队收工回来,快速忙完家务后,去水井里挑两担水回来,把芋头放到大木盆里,清洗几遍,削去两头。再往锅灶边放些干草柴准备着,然后去床上睡一小会儿,就匆忙爬起来点火烧锅烀芋头。等大铁锅里芋头满上气,屋里飘满了芋头香气,再焖一小会,妈妈就把芋头装进头天晚上洗干净晾干水的两只大水桶里,再盖上早已洗晒干净的旧棉袄保温,就挑着到离家十几里的县城闹市去卖。
早上七八点钟,来来往往的人潮渐渐退去,妈妈挑去的两大桶芋头也卖完了,她把卖芋头所得的几张角币、分币捋捋,数一数,用小手巾包裹好,揣在贴身的口袋里,又匆忙挑着两个空桶往家赶。回到家放下水桶,还要去生产队挣几分工。
那些年妈妈就是这样与爸爸一起,一点一滴利用各种机会攒钱,养育我们兄妹五人,供我们上学的。
作者:金石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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