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章故城与唐宋明州小溪镇地理考辨

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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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句章县城址迁移问题是宁波城市史研究中的一个重要论题，历来争议不断。近年考古成果认为，句章县故城“小溪镇说”不能成立，三江口唐宋明州城依托汉晋句章县聚落营建而成。回溯史源，“句章乡说”与“小溪镇说”均由宋人建构，后经明清时人不断演绎。文献中的“小溪”可指河流、区域与聚落，作为聚落的“小溪镇”位于今百梁桥村，为考古勘探未及之处。宋代小溪镇由唐五代军镇演变而来，是鄞西南以镇郭为中心，镇甲为辖区的中心城镇，人文云集、雅集盛行，衍生出诸多人文地理景观，是为句章故城“小溪镇说”形成的主要历史背景。

关键词：句章故城；唐宋时期；明州；小溪镇；镇市

唐宋明州城市史，历来为学界所关注。学界普遍认为，明州始设于开元二十六年（738），长庆元年（821）迁治于三江口西岸、今宁波市海曙区鼓楼北侧，此前治所位于句章县故城所在的“小溪镇”。南朝句章县城是否位于“小溪镇”，是宁波城市史研究的关键问题，这一传统说法近年已受到考古学界的质疑。2021年王结华《关于宁波古代城市发展中的“小溪”问题》、2024年出版的《小溪（鄞江）——考古调查与发掘报告》，以考古材料为依据，指出将“小溪”（一般认为在今鄞江镇一带）视作句章县故城之一的说法缺乏实证，有穿凿附会之嫌。同时，唐代明州城依托南朝聚落发展而来的观点，近年来愈发受到认同。然而，从历史地理学视角审视，句章故城与唐宋时期“小溪镇”的相关问题，仍有余义可论。

一

从“句章乡说”到“小溪镇说”

对于南朝句章县城址的认知，自南宋起，经历了多次“层累”建构过程。《乾道四明图经》率先提出句章故城在南宋鄞县西南句章乡；《宝庆四明志》主张故城在慈溪县南之城山。南宋学者王应麟认同前说，进一步提出句章故城城址在句章乡小溪镇。明清学者综合旧说，提出句章故城东晋以前在城山，晋末迁至小溪镇，唐代始迁至三江口。明清时期的各种观点，均在宋人考证基础上推演形成，因此，有必要再一次辨析宋人旧说。

《乾道四明图经》最早记载句章故城位于宋代鄞县西南句章乡，称“今句章乡即其地也”，立论依据有四：其一，《汉书·地理志》载句章县有“渠水东入海”，宋句章乡有鄞江流经，东北可入海；其二，郭璞注《山海经》称“句余山”在余姚之南、句章之北，在其所处的东晋时期，句章县应位于余姚以南。南宋鄞县句章乡位于余姚东南，两地之间为四明山区，符合郭璞的描述；其三，汉武帝时期，横海将军韩说出句章航海讨伐东粤王，宋代句章乡有河道通海，亦表明汉句章县位于此处；其四，西晋张勃《吴录》称句章县因山得名，唐代《十道四藩志》亦载句章县“在太平山”。作者未详述太平山的位置，结合南朝宋孔皋《会稽记》载：“余姚县南百里有太平山”，推测句章县应在余姚以南百里处，与文献记载大体符合，这也是《乾道四明图经》将句章故城定于句章乡的又一依据。

《乾道四明图经》以南宋地名“句章乡”为核心线索开展考证，存在先入为主、以果推因的误区，论证也有片面择取史料之嫌。如《汉书》所载“渠水东入海”并非句章独有，奉化江、余姚江等处皆有渠水通海，因此，这一论据只是判断句章城位置的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汉武帝朝韩说出句章远航，仅可印证句章县有“渠水东入海”，而不能证明城址就在南宋句章乡。全书可采信的史料仅有“句余山”在余姚南、句章北，以及句章县在“太平山”二条，但古人描述方位较为主观，正南、东南、西南都可称之为“南”；而以“太平山”作为定位依据，恰恰证明句章故城不在鄞县句章乡。《会稽记》记载：“余姚江源出太平山，东至浃江口入海”，流经句章乡者为鄞江而非余姚江，因此《乾道四明图经》没有明引此文。《宝庆四明志》注意到这一关键问题，遂在“古句章县”条之后专列“太平村”，引《会稽记》原文，明显意在反驳旧志观点。综上，提出句章故城位于南宋句章乡，是《乾道四明图经》依托不够严谨的文本考证而建构的“历史”。

《乾道四明图经》的观点在南宋引发争议。《宝庆四明志》反驳其说，提出古句章县在宋慈溪县（县治在今宁波市慈城镇）南十五里的城山一带，主要依据有三：其一，“城山”地名与城有关，当地至今尚存城墙基址；其二，城山与余姚县之间确有句余山、句余村，但句余山在余姚县东，郭璞对句余山的位置描述存在偏差，不能作为判断句章故城位置的依据；其三，“城山”地处余姚江河谷口，属战略要地，而南宋句章乡位置偏僻，不符合要塞特征，东晋刘裕据守的句章城应在城山。《宝庆四明志》还解释了句章乡名之由来，指出乡名与故城位置之间没有必然逻辑关系。从论证逻辑来看，《宝庆四明志》结合实地考察与文献记载双重考证，更具说服力，其观点也得到现代考古发掘的证实。

然而，《宝庆四明志》的结论并未得到普遍认可，不少学者仍倾向采信成书更早的《乾道四明图经》。南宋学者王应麟接受“句章乡说”，其《辨句章》一文专论此事，后被元代《延祐四明志》转引。王应麟对《宝庆四明志》的驳论绝口不提，而以鄮县、句章、明州城址变化作为考察史料的前提。唐张守节《史记正义》载：“句章故城在鄮县西一百里”，王应麟认为张守节所述为唐开元年间（713—741）的鄮县，县治在今三江口一带，故“鄮县西”实指“鄮县西南”，“一百里”则是按照唐代里程计量。他又引《元和郡县图志》“句章故城，在今州西一里”之文，认为该条史料记述的是唐元和年间（806—820）的句章县，县治与明州同处三江口，故而故城在州西一里。加之《后汉书注》记载与《史记正义》大体一致，王应麟由此认同《乾道四明图经》之说，判定句章故城位于南宋句章乡，并进一步将其具体指向小溪镇。

王应麟的观点影响较大，句章故城在南宋句章乡小溪镇的说法，自此与《宝庆四明志》的“城山说”并行流传，后世不断演绎。明成化《宁波府简要志》云：“句章以句余山而名，治在句章乡小溪镇，或曰姚江城山渡是也。”嘉靖《宁波府志》融合两种观点，并加以发挥：

句章城，在今慈溪城山渡之东。春秋时越王句践所筑，其曰“城山”，以句章之城在此山也。刘宋武帝讨海贼孙恩，改筑于小溪镇，故名其江曰“鄞江”，名其乡曰“句章”。《图经》所载句章城在鄞南六十里是也。故吾郡有两句章，遗址俱存。

可见，两种明代地方志编修者认为二说有据，嘉靖《宁波府志》整合旧说，认为唐代明州治所也在小溪镇，直至长庆元年迁于今三江口，小溪古城才被废弃。这一观点前人未曾述及，但后世却成主流，雍正、乾隆《宁波府志》，乾隆、咸丰《鄞县志》，民国《鄞县通志》、1995年《宁波市志》及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董沛《明州系年录》等均采用此说。

从史源分析，王应麟认可句章乡说，主要凭据张守节《史记正义》所载唐句章故城在鄮县西一百里。但张守节的《史记》注解主要来自其他文献，注释《史记》古地名大量参考唐初《括地志》，所载政区、城址等内容，在张守节所处的唐代中期已有变化。张守节判断汉句章城位置未注明文献出处，史料来源存疑，论据可信度不足。王应麟提出《后汉书注》与《史记正义》的说法一致，《后汉书注》原文载：“鄮县，今越州县也，句章故城在今鄮县西，鄞故城在鄮县东南。”这段文字，由唐代章怀太子李贤召集学者作于上元二年（675），时间早于《史记正义》，当时句章、鄮县同城而治，文中说句章“故城”在鄮县西，显然此二县治所不应在南宋句章乡，否则句章“故城”便位于鄮县之北。由此可见，上元二年的鄮县已在今三江口处，且作者对正、斜方位区分得较为清楚，其称鄞故城（今宁波市奉化区白杜村东北）“在鄮县东南”，则“鄮县西”应指鄮县正西而非西南，故恰可表明句章故城在今三江口以西的城山城址。《史记正义》之所以记载“鄮县西一百里”，应是张守节据其所见史料以鄮县故城（今育王山附近）为基准测算，二者直线距离约四十公里，与唐代百里大致相合。综上，王应麟的考证难以令人信服，其句章故城在小溪镇的论断也缺少史料支撑。

二

唐宋时期“小溪镇”位置旧说

自南宋起，“小溪镇说”便是句章故城址主流观点之一，此说始于王应麟，但缺乏证据。对于“小溪镇”的具体位置，明清时期学者多已不清楚。因此考证其准确地望，是进一步阐释句章故城位置的前提。

2011—2015年，考古工作者围绕“小溪镇说”，在今鄞江镇辖域内选取古城畈、高尚宅、悬慈村、凤凰山等点位，开展考古调查与试掘（图1），基于前人对小溪镇位置的判断选定勘察点。

纵观前人研究，唐宋小溪镇地望主要分化为鄞江镇、五乡镇和洞桥镇三派，其中鄞江镇一说又有古城畈、悬慈村、高尚宅三种看法。分述如下：

其一，小溪镇即今鄞江镇。1995年版《宁波市志》载：“400年（东晋隆安四年），设在城山句章县城，为孙恩起义军残破，迁治于小溪（唐时曾称光溪，今鄞县鄞江镇）”。这一观点源自《宝庆四明志》中“小溪镇唐曰光溪镇”的记载，今鄞江镇有穿镇而过的河流，古名光溪，有桥，名光溪桥。明成化《宁波府简要志》载：“句章城，汉为县，今城有二：一在鄞县西南四十五里通远乡，一在慈溪县西南十五里城山渡东。”成化志之所以否定《乾道四明图经》的句章乡说，就是因为光溪地处通远乡而非句章乡。据此，乾隆《鄞县志》载：“唐初设明州，其地在今光溪。”民国《鄞县通志》也记载：“此区（按，即第七区）内《光绪志》所载‘小溪镇’（原文夹注：《光绪志》谓：‘唐曰光溪，在县南句章乡，元立巡检司于镇’），即今鄞江镇。”鄞江镇说认可度最高。

关于句章故城在今鄞江镇的确切位置，学界仍有分歧，或曰古城畈或曰高尚宅或曰悬慈村。清代学者姚燮《四明它山图经》从地形条件否定古城畈说，认为该观点仅依托地名立论，不合地理形势；采信曹府志提出的悬慈、《敬止录》高尚宅二说，因为悬慈、高尚宅隶属句章乡，古城畈则归通远乡管辖。姚燮为兼顾光溪和句章乡二者之地望，将小溪镇定位于悬慈和高尚宅这两处句章乡嵌入鄞江镇部分。此即鄞江镇说的各种观点，也是考古工作者重点调查的区域。

其二，小溪镇位于三江口以东三十里。此说仅见民国《鄞县通志》：“孙恩乱，刘裕戍句章，改筑城于小溪镇（今鄞东三十里）。”据其所说里数，该地对应今鄞州区五乡镇。其依据可能是此地地处小浃江与后塘河交汇处，东晋刘裕若改筑城池抵御攻克浃口（今镇海老城）的孙恩，理应在此处，而非西南山区。这一观点完全出自作者主观臆测，并无佐证。

其三，小溪镇在今洞桥镇。主此说者认为：“句章乡的中心和小溪镇，不在今鄞江镇，而是在它山堰、鄞江镇以东直线三公里以外之处，东晋末期在唐家堰附近，唐、五代、北宋时在仲夏桥附近的芝山—石臼山—章家山一带，南宋时则在百梁桥—洞桥以东、兴教寺以西的上河与下江之间，如今这三处均属洞桥镇。”相较前两说，此说引证材料更加丰富，结论更接近史实。但同样也有疏漏，一是判断古代小溪镇曾多次发生位移，违背传统市镇聚落稳定性强的规律；二是混淆了基层区划之“镇”与聚落之“镇”的概念，以及不同“小溪”的内涵。

综上，关于唐宋小溪镇之地望，前人众说纷纭，根源在于未能准确理解历史地名“小溪”的多层内涵。

三

宋代“小溪镇”在今百梁桥村

历史地理学以文献梳理、近现代实测地图比对与实地探查相结合的研究方法考证历史地名的位置。此研究路径表明：宋代明州小溪镇（唐光溪镇）故址在今宁波市海曙区洞桥镇百梁桥村。文献中，“小溪”之名分河流、地域以及聚落三层内涵，三者并非一地；作为聚落的小溪镇，还管辖基层区划“镇甲”。后世学者混淆了不同含义的小溪，故误判其地望，分释如下：

其一，河名“小溪”，指代今海曙区南塘河上游及小溪江。《宝庆四明志》载它山之水云：

其源自越之姚、虞、剡，历分水岭、石坛、龚村、大、小皎至它山，号“大溪”。自堰而下，为江，堰之上，旁为小溪，分注七乡，入于城。

它山之水来源被称作大溪，源于绍兴各县，其中由大、小皎至它山一线即后世樟溪（今鄞江上游）。文中所说的小溪指它山堰之上的分流河道，由今南塘河分流至鄞西城乡各处。另有一支源自建岙、沿山南下汇入今它山堰分流河道，定名小溪，即今小溪江。南宋《四明它山水利备览》载：“许家桥东有地名童家庙，北有古沟，势与港接，今为沙所塞，而汙沥尚在，耆老相传此古小溪也，溪通建岙，旧尝开浚，以通它山之水。今沙淤塞，或谓可以再浚。”该水系为南塘河支流。

其二，地域名“小溪”，位于今海曙区龙观乡东部，银山、空相院两处地点可作佐证。《宝庆四明志》载：“银山，县西南四十五里，地名‘小溪’，尝产银，故名”，银山之名在民国时尚存，表明此山位于“小溪”；史载“治平四年十月，中书门下奉勅明州小溪保安院，赐名‘空相院’”，空相院今尚存，名空相禅寺，在今海曙区章水镇郑家村，此寺所在地亦名“小溪”。可见今龙观乡东部的山间盆地曾有“小溪”之名。

其三，市镇聚落名“小溪镇”（唐光溪镇），专指设有监官、镇将的市镇聚落及其所辖区域，核心区位于今百梁桥村，依托三处固定地标佐证：

第一，栏浦堰（兰浦堰）。史载：“栏浦堰，去它山七八里，在小溪镇，有土坝；唐家堰，去小溪镇洞桥二三里。”两处古堰作为稳定的水利工程，民国期间尚存，民国《鄞县通志》所附地图中明确标注堰址正位于百梁桥市（图2）。

第二，兴教寺。该寺始建于唐太和年间（827—835），史载：兴教寺，距县五十里，唐太和间建，号“小溪兴福院”，宋治平元年易今额，熙宁末僧仲明拓建，监小溪镇刘褎有记······宋刘褎记略云······是境也，有院曰“兴教”，在小溪之东北隅，始自唐大和年中置立，即古号“兴福”，至今朝治平元年赐今额。

可知此庙在唐代名为小溪兴福院，至宋代治平元年（1064）改名兴教寺，且北宋小溪镇监镇官刘褎曾为其作记。刘褎称兴教寺位于“小溪之东北隅”，此寺至民国尚存，在《鄞县通志》所附地图中被标出。图中显示该寺位于百梁桥市之东北隅，亦表明今百梁桥村应即宋代小溪镇（唐光溪镇）所在地。

第三，圣寿寺。唐咸通五年（864）始创，北宋太平兴国三年（978）赐额，寺正位于小溪镇中，南宋建炎四年被毁后复建。康熙《鄞县志》收录宋代僧人希颜所作重建圣寿寺碑记：“绍兴五年乙卯，寓居小溪镇圣寿寺三数里朱氏庵园，朝夕暇豫往来寺中。”可见圣寿寺在小溪镇内。1992年人们在百梁桥发现一方唐代经幢碑刻，题为《佛顶尊胜陀罗尼经幢并序》，该碑于唐会昌四年（844）在叙州郎溪县（今湖南省洪江市西南）始刻，后于大中五年（851）及十一年（857）重立，北宋太平兴国六年（981）九月又重刻，碑文落款有“明州节度散兵马使、右副知客、守小溪镇遏将丁从政、圣寿寺主禅大德惠宝，同发心，舍净财，重修竖此宝幢佛塔，圣躬万岁，次保军府官僚，永充供养”。图2中，民国地图误将圣寿寺刊作圣普寺。

以上俱可证实，宋代小溪镇（唐光溪镇）位于今百梁桥村。百梁桥现存碑刻亦可辅证：清嘉庆八年《奉宪勒石永禁之碑》记述百梁桥营建者居于城南小溪地界；另有《重修光溪百梁桥记》碑，印证“小溪（光溪）”系百梁桥村的历史地名。

需要说明的是，《宝庆四明志》所附《鄞县县境图》中小溪镇与百梁桥之所以距离较远（图3），是因为古地图所呈现的画面是绘图者对地理环境的主观意象，而非实测结果，绘图者为细化重点聚落，刻意放大小溪镇片区比例。通过测量可知：兴教院（今百梁桥村北）与百梁桥（今百梁桥村北侧，桥址尚存）实际相距约五百米，而该院至北渡桥（今北渡村）约七千米，但古地图上前者距离反而大于后者，前者所示区域即南宋小溪镇聚落，显然在绘图者眼中，此镇较其周边区域更为重要。

四

宋代小溪镇的“镇郭”与“镇甲”

唐、五代时期，镇为藩镇的派出机构，由镇使（镇遏使、镇将）管辖全镇及下辖乡村的军政事务。宋代镇设监官，职权大为受限，小溪镇的职官设置印证了这一制度变迁。晚唐五代时期，镇是独立于一县之外的行政区划，如宋代明州定海县前身唐代望海镇，长期直隶浙东观察使司，直至五代才复属明州。小溪镇的前身光溪镇与之相似，在晚唐五代时期隶属明州而非鄮县（后改鄞县），由镇使掌管全镇辖区内的军政事务，上述银山、空相院周边沿用“小溪”地名，可能系唐代小溪镇管辖区域的地名遗存。这一局面至北宋发生转变：

（镇将）掌巡警盗窃，唐有品秩，五代已来，皆节帅自补亲随，与县令抗礼，公事专达于州。自建隆二年置县尉主乡盗贼，镇将所主止郭内而已，仍统于县······诸镇监官，掌警逻、盗窃及烟火之禁，兼征税、榷酤则掌其出纳会计。

宋代之镇普遍被降级并隶属于县，小溪镇在南宋地方志中即归鄞县管辖，唯北宋前期仍直属明州。前引北宋太平兴国六年（981）碑文“明州节度散兵马使、右副知客、守小溪镇遏将丁从政”，文中未见县名，可以印证小溪镇监官直属明州。然此制并未长久，以县辖镇已成宋朝定制。原由镇管辖的乡村区域在宋代亦收归县辖，镇的管辖范围仅限于“镇郭”之内的“烟火盗贼事”。所谓“镇郭”，即镇监官所在的市镇聚落。宋人高承《事物纪原》云：“民聚不成县而有税课者，则为镇，或以官监之。”《宋史》载县级官吏称：“诸镇置于管下人烟繁盛处，设监官，管火禁，或兼酒税之事。”因此，小溪镇（光溪镇）是唐宋时期明州西南郊人口集中的重要聚落，户口不足设县，故设镇管理。

北宋时期，小溪镇曾短暂不设监官，实行“人户买扑”制度，由民户出资承包酒务经营权，但其后“元丰元年复置监官，趁酒税谋额”，南宋时“小溪酒税共武一员”。此外，小溪镇治理实例表明，监官所管辖事务并不限于镇郭内部的民政与治安。南宋魏岘认为它山堰一带河道易淤，建言“委小溪监镇就近兼措置淘沙事，遇旱则行支请，庶免缓不及事之患”，授权小溪监镇处理附近河道清淤工作。这一建议，恰恰印证小溪监镇除管辖镇区聚落外，对周边基层区域亦拥有一定管辖权限。

清代鄞县“镇都”建制，源头为设置于宋代的“镇甲”区划。北宋熙宁变法推行“保甲制”后，原本用于地方治安的“保甲”制度逐渐融入地方赋役管理中，以相邻五家为一“小保”，五“小保”为一“大保”，十“大保”为一“都保”，一县之内划分若干“都保”组织。各地“保甲法”以“乡”为单位推行，确立“乡—都（都保）—保（大保）”的县域基层结构，且名称又因地而异：各地一般将都保简称为“都”，明州象山县则简称为“保”，而鄞县将其称作“甲”，《鄞县县境图》中“通远乡三十九甲”“光同乡四十一甲”，以及《宝庆四明志》所载“积渎碶，光同乡四十一甲”“萧皋碶，手界乡二十甲”，皆属其例。

镇所在的“都保”则不按数排序，单列为“某乡镇甲”。《宝庆四明志》载：“乌金碶，句章乡镇甲，又名‘上水碶’。”此处“镇甲”即为小溪镇所在的都保辖区，涵盖百梁桥三公里之外的乌金碶一带。因宋代乡、甲界线长期稳定，图3中“镇都”的辖区可反映南宋小溪镇“镇甲”的大致范围。宋代镇市户口被归入“坊郭户”，熙宁七年（1074）朝廷诏令：“诸城外草市及镇市内保甲，毋得附入乡村都保，如共不及一都保者，止令厢虞候、镇将兼管”，明确规定镇市与乡村保甲体系为镇市设置独立的基层管理区划，故而南宋小溪镇“镇甲”范围内的赋役、治安事务，均由小溪镇监官管理。

学者根据明清苏州府各县市镇存在“镇市图”的现象，提出“自明中叶以降，以‘市镇’为单位的区划观念逐渐流行”的观点，而由鄞县状况看，这种市镇专属区划形态北宋中期即已存在。北宋初年，针对晚唐五代藩镇割据弊病，规定镇将不得管辖乡村，权限仅限镇郭。从此例可见，在镇监官权力大幅削减的背景下，镇的管辖范围亦可拓展至镇郭附近。因此，“市镇区划”的前身为唐五代时期的辖村之镇，而至宋代，部分地区为镇市坊郭户单列“都（甲）保”，形成涵盖镇郭周边区域的基层区划，为后世市镇区划的雏形。

综上，作为明州边缘的中心市镇，宋代小溪镇虽非州县治所城市，却具备城市坊郭的基本特征。加上小溪镇一带砖瓦制造业兴盛、山水风光秀丽，吸引外来人口与贵族阶层定居，因此逐步发展为鄞西南商业与文化中心。北宋工部尚书丰稷曾居于此，南宋小溪镇“北客多乐居之，魏文节公结圃墅，与客大梁张武子为诗友，其它如安仪同孙、王尚书相继卜筑”，小溪镇“碧瓦朱甍，翚耸鳞比，望之如神仙居”，一派繁荣景象。

上文中，魏文节公即官至右仆射的魏杞，张武子为官至监左藏库的张良臣，安仪同孙为五代名将安审琦后代。安氏家族入宋后累世以荫补授官，“建炎辟地，著籍于明，今为庆元府，居小溪镇四十年矣”。王尚书，即王应麟，亦曾隐居小溪镇。作为南宋明州文人雅士乐游之地，小溪镇附近的贺家湾、洗马池等地名，还被附会了唐代诗人贺知章的传说。王应麟视其隐居之地为南朝句章故城址，不难看出其刻意建构文化景观、营造地理意象的主观意图。

五

结语

综上所论，可梳理出两点基本认识：其一，宋代“小溪”有三处，分别为今南塘河上游和小溪江、今龙观乡东部区域，以及今百梁桥村的小溪镇；其二，宋代小溪镇既包含作为聚落的今百梁桥村，亦涵盖作为其管辖区划的“镇甲”，范围大致囊括今百梁桥村至洞桥镇、上水碶村一带。

唐宋时期于今百梁桥村一带设镇，原因主要有三：

其一，唐代它山堰与南塘河水利体系建成之前，今鄞江镇一带受咸潮影响，淡水资源不足；而今百梁桥村则可南引诸山之水，储蓄淡水资源。该地南侧，唐宋时期存在淡水湖沼⑩，可佐证此地淡水资源充足，适宜农业发展，具备聚落形成条件。

其二，宋代小溪镇（唐光溪镇）地处明州西南各处山口。南塘河未开通前，此地可经鄞江直达州城，是控制明州西南边缘地带的理想位置。相较于地处樟溪谷口的今鄞江镇，百梁桥村一带地形更能控扼各处谷口，占据水陆交通枢纽的区位优势，为防守明州西南境战略要地。“其地三境交接，大江贯其中，群溪毕会。”唐代咸通元年（860）浙东裘甫起义，以剡县（今嵊州市）为根据地进攻明州，剡县至明州的陆路交通之一即经小溪（光溪）镇，可见唐代设置光溪镇，初衷当为军事防御。

其三，今百梁桥村聚落形成时间早于鄞江镇，宋代小溪镇（唐光溪镇）是明州西南境的中心市镇。南宋《鄞县县境图》所载鄞县西南隅的市镇仅有小溪镇、建岙市、园村市，鄞江镇尚未成市。由此可见，至迟在宋代，小溪镇凭借水陆交通优势，成为句章乡、通远乡一带的核心聚落，人口集聚、商贸兴盛，具备设镇条件。

南宋以来，学界形成了“句章故城在小溪镇”的说法，一方面是此乡取“句章”之名，具备地名溯源依据；另一方面是小溪镇应建有“镇郭”，具备小型城郭形态，故而明代方志有“遗址俱存”的记载，且现代卫星地图亦可观测到百梁桥村有形似护城河的环濠存在。此外，小溪镇为南宋明州文人雅集之地，人文氛围浓厚，后世文人附会古史典故、塑造地域人文意象，亦是句章故城小溪镇说成因之一。

东晋后期，刘裕为抵御来自海上的孙恩进入会稽郡腹地，扼守重点实为今宁波江北城山古城址。即便战后修筑新城，也应选址于三江口地带，而不应在宋代句章乡筑城，故此说并无早期文献可证。因此从历史地理学角度分析，句章故城不在宋代句章乡；但此前相关考古勘探尚未覆盖百梁桥村一带，而径断言南朝句章故城不在其地，也未足尽信。期待考古工作者对今百梁桥村一带展开勘探，庶几可有所得。

作者：来亚文，杨好运

来源：《宁波大学学报（人文科学版）》

2026年第4期

选稿：耿 曈

编辑：杜佳玲

校对：郑雨晴

审订：刘宇欣

责编：杜佳玲

（由于版面内容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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