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军空袭加沙多地

文︱刘澜昌

8月23日，以色列军方对加沙地带中部扎瓦伊达镇一栋建筑发动空袭。据巴勒斯坦医护人员介绍，以军此前曾警告居民撤离，但爆炸产生的建筑碎片和弹片仍飞散数十米，造成一名4岁巴勒斯坦男孩死亡，另有至少5人受伤。同一天，加沙中部努塞赖特难民营以及南部汗尤尼斯地区也遭到空袭，造成死伤。更值得关注的是，自2025年10月停火协议生效以来，加沙卫生部门统计已有超过1280名巴勒斯坦人死于以军袭击。停火仍在名义上存在，但死亡数字却不断增加，这本身就是一个令人无法回避的矛盾。

这次事件最令人难受的地方，并不仅仅是一场空袭又造成了多少伤亡，而是一个4岁孩子的死亡再次提醒人们：所谓“停火”，如果无法让普通人真正远离炮火，那么它的实际意义究竟还有多少？以色列方面强调军事行动针对的是哈马斯武装人员及其相关设施，并将来自加沙的无人机、气球和风筝等活动视为潜在安全威胁。过去一段时间，以军也持续声称是在采取防御性措施，阻止哈马斯恢复军事基础设施。

从以色列的安全逻辑看，这套说法并非完全没有现实背景。2023年10月的袭击造成大量以色列人员死亡，并有人员被扣押，此后以色列始终把消除哈马斯军事能力作为核心目标。即便停火之后，以色列仍然认为哈马斯没有彻底放弃武装能力，特别是地下设施、人员组织和攻击能力的恢复，都可能成为新的风险。因此，在以色列政府看来，只要发现具有潜在军事意义的目标，就不能因为停火而完全停止行动。

可是，问题正在于这种安全逻辑与停火逻辑之间存在天然矛盾。停火的意义不是要求一方相信另一方已经变得没有威胁，而是要建立一套即使双方仍然互不信任，也能够避免持续使用武力的规则。如果“发现潜在威胁”就可以发动空袭，那么停火就很难真正成为停火，而只能成为大规模战争之间的一段低烈度间隔。

更值得警惕的是，双方对停火的理解正在出现明显错位。哈马斯认为，以军持续发动空袭就是对停火的破坏；以色列则认为，只要哈马斯继续保持武装能力、试图恢复军事基础设施，或者出现可能威胁以色列的活动，以色列就拥有采取军事行动的理由。这两套逻辑各自都有自己的安全叙事，却缺乏一个双方都认可的执行机制。

于是，最危险的局面出现了：停火协议存在，但协议无法阻止对方行动；对方行动又成为自己采取行动的理由。一次空袭之后，另一方进行回应；回应又被视为新的威胁；新的威胁再带来下一轮军事行动。如此循环，停火就会不断被侵蚀。

8月23日扎瓦伊达的空袭尤其说明了这种矛盾。以方提前发出撤离警告，并不意味着后续伤亡就可以被简单忽略。战争中的“提前警告”当然具有减少平民伤亡的重要意义，但在人员高度密集、基础设施严重受损、居民大规模流离失所的加沙，居民究竟能撤往哪里、是否拥有足够时间撤离、撤离路线是否安全，这些问题同样必须被纳入考量。一个4岁的孩子最终死于飞散的碎片，说明战争风险并不会因为目标建筑提前收到警告而自动消失。

而1280多名巴勒斯坦人在停火生效后死亡，更说明这不是孤立事件。路透社援引加沙卫生官员的数据称，停火以来已有超过1280名巴勒斯坦人死亡；以色列方面则表示，同一时期有4名以色列士兵死亡。双方伤亡规模存在明显差异，也反映出停火期间的暴力并没有真正停止。

更大的问题还在谈判桌上。当前停火框架涉及以军撤离、哈马斯解除武装以及加沙未来治理等一系列复杂问题，而这些问题恰恰是双方最难妥协的地方。此前的谈判已经暴露出明显分歧：以色列希望看到哈马斯先完成解除武装，而哈马斯则要求以色列停止袭击并撤军，并把进一步解除武装与更广泛的政治安排联系起来。双方都希望对方先走一步，却都担心自己先让步之后失去安全保障。

这也是为什么加沙当前最缺的不是又一次强硬声明，而是一套能够真正执行的停火监督机制。如果任何一方认为对方违反协议，都应该能够通过独立核查确认事实，再决定采取何种措施，而不是直接以军事行动回应。否则，所谓停火就会越来越依赖双方的善意，而现实恰恰证明，经过长期战争之后，双方之间几乎不存在足够的互信。

美国以及地区调停方在这个过程中承担着无法回避的责任。外交斡旋不能只在大规模战争爆发之后出现，更需要在停火期间持续发挥作用。否则，一纸协议签署时看似意味着冲突进入新阶段，几个月后却发现炮火依然存在，普通民众仍然不断死亡，那么协议本身就会逐渐失去公信力。

对于加沙平民而言，他们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有限度的战争”，而是确定性的安全。一个家庭不应该因为不知道下一枚炸弹落在哪里而每天生活在恐惧之中，一个4岁的孩子更不应该成为双方安全逻辑碰撞之后的代价。军事目标是否合理、行动是否具有必要性，可以成为法律和政治层面的争论，但平民生命不能成为这种争论中可以被轻易接受的附带成本。

停火最重要的价值，就是让双方即使没有解决所有政治分歧，也先停止用死亡解决分歧。如今，加沙仍在遭受空袭，超过1280人在停火之后死亡，这说明真正的和平距离这里依然很远。

如果一份停火协议只能停止全面战争，却无法阻止日常袭击；如果警告、空袭、伤亡和报复仍然不断循环，那么人们就不得不追问：这样的停火究竟是在通向和平，还是只是在等待下一次更大的冲突？加沙真正需要的，不是让炮火以较低频率继续存在，而是让停火重新获得约束力，让每一次争议都回到谈判和核查机制中解决。只有当一个4岁孩子的生命不再成为战争逻辑的牺牲品，停火二字才真正有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