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19日,彭博社发出了一条简短的快讯:Meta再次重组AI部门。
这是这家公司在半年之内第四次对AI团队动刀。
上一次重组的墨迹还没干透,新的组织架构图就已经画好了。超级智能实验室(Meta Superintelligence Labs,简称MSL)被拆成四个小组——TBD Lab、FAIR、产品与应用研究、基础设施。连名字都透着一股临时感:TBD,To Be Determined,“待定”。一个负责开发下一代核心大模型的团队,连正式名字都没有,就叫“待定实验室”。
这种仓促感,恰恰是扎克伯格此刻心态的缩影。
就在三个月前,2025年4月5日,Meta刚刚发布了Llama 4系列模型。发布会上吹得震天响:Scout号称支持1000万token的上下文窗口,Maverick号称用17B活跃参数就能打赢一堆闭源模型,还有一个2万亿参数的“Behemoth”,被预告为“世界上最聪明的模型之一”。
结果呢?
开发者下载了公开版本一跑,发现和发布会上展示的完全不是一回事。编码能力尤其拉垮——Maverick在aider polyglot编码评测上只拿了16%,同期Claude Sonnet 3.7的成绩是60%上下。社区里有人直接写了篇推文,标题叫“Llama Does Not Look Good 4 Anything”——Llama干啥都不行。
更要命的是刷榜丑闻。Meta提交给LMArena排行榜的是一个叫“Llama-4-Maverick-03-26-Experimental”的特殊版本,专门为人类偏好投票调过——回复长度是公开版本的2.3倍(平均6978字符对2982字符),98.6%的对比中都是更长的那个。排行榜投票机制天然偏好长回复,这个版本直接冲到了第二名。而公开可下载的版本呢?跌到了第32名。Scout更惨,直接掉出了前100。
Meta自己的首席AI科学家、深度学习三巨头之一的杨立昆(Yann LeCun)后来在接受英国《金融时报》采访时说了一句话:“结果被稍微调了一下。团队针对不同的测试用了不同的模型版本。”
自己人捅的刀子,最疼。
![]()
- 图1:马克·扎克伯格演讲照片(图源:网络)
![]()
把时间线拉出来看,你就会理解为什么媒体用“震荡”来形容Meta这半年的AI战略。
第一次:2025年6月30日。 扎克伯格发内部备忘录,宣布成立“超级智能实验室”(MSL),把所有AI团队——FAIR基础研究院、Llama模型团队、生成式AI产品团队——全部塞进一个新部门。同时花143亿美元收购Scale AI约49%的股份,把Scale AI那个28岁的创始人亚历山大·王(Alexandr Wang)挖过来,担任Meta历史上第一位首席AI官。
扎克伯格在备忘录里把王称为“这一代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创业者”。一个28岁的年轻人,直接管了Meta几千人的AI团队。
第二次:2025年8月19日。 成立还不到两个月,MSL就被拆成四个小组。TBD Lab由王亲自带,做下一代大模型;FAIR由Rob Fergus接手,做长期基础研究;产品与应用研究由前GitHub CEO纳特·弗里德曼(Nat Friedman)负责;基础设施由Aparna Ramani管。AGI基础团队直接解散。
第三次:2025年10月22日。 王大笔一挥,砍掉约600个岗位。被砍的主要是FAIR、产品AI和基础设施团队,而TBD Lab——也就是王自己带的团队——毫发无损。王在内部备忘录里写:“团队缩小了,需要做更多沟通才能做的决策就少了,每个人都更能扛事,影响也更大。”
说得好听点叫“精简”,说得不好听叫“清洗”。
第四次:2026年3月。 Meta新建了一个“应用AI工程”组织,由Reality Labs副总裁Maher Saba牵头,直接向CTO博斯沃思汇报,不归王管。媒体当时的评价是“实质上剥夺了王的绝对自主权”。这个部门到6月已经有约6500名工程师和产品经理,主要负责给模型造训练数据。
四次重组,每一次都是推翻上一次的架构重来。半年时间,Meta的AI团队可能比任何一个外人都更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归谁管。
![]()
- 图2:Meta公司总部标识牌(图源:网络)
![]()
扎克伯格为什么这么急?
答案很简单:越追差距越大。
先看一组数字。根据公开数据,OpenAI的年化收入在2026年中已经达到约250亿美元,Anthropic在2026年4月报告了300亿美元的收入(保守估计约220亿)。而Meta呢?2026年7月才刚刚开放API,开始收钱,收入历史基本为零。
模型层面更扎心。2026年初的基准测试对比显示:在MMLU(知识理解)上,GPT-4o拿了88.7%,Claude Sonnet 4.6拿了90.1%,Llama 3.3 70B只有86%。在GPQA(专家级问答)上差距更大——Claude Sonnet 4.6是59.4%,GPT-4o是53.6%,Llama只有46.2%。编码能力的差距就更不用说了,前面提到的Llama 4 Maverick的16%对Claude的60%,简直是公开处刑。
Meta后来在2026年4月终于发布了MSL的第一个模型Muse Spark,内部代号“牛油果”(Avocado)。这个模型跳票了三次。发布后在Artificial Analysis的智能指数上拿了43分,后来升级到Muse Spark 1.1和1.2,提升到了54分。能用,但距离“前沿”还有一截。
有意思的是,Meta自己也不装了。一位Meta高管对Axios坦言,Muse Spark“不是新的行业最优”,但在多模态理解和健康类查询上表现不错——GPQA Diamond拿了89.5%,HealthBench Hard拿了42.8%。
挑自己擅长的指标说,这个动作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
更要命的是人才流失。杨立昆在2025年11月离开了Meta,去巴黎创办了自己的AI公司AMI Labs。他直言王“年轻且缺乏经验”,指责扎克伯格在Llama 4失败后把原来的AI团队边缘化。除了杨立昆,至少还有8名MSL核心成员在过去一年内离开。Avi Verma——从OpenAI被高薪挖来的,在Meta待了不到一个月就跑回了OpenAI。Ethan Knight也回了OpenAI。Rishabh Agarwal在Meta待了5个月,去了Periodic Labs。Julia Kempe在2026年5月宣布离开,去了牛津。
花几十亿美元挖来的人,根本留不住。
马斯克都看不下去了,在X上发帖说:“很多优秀的Meta工程师正在加入xAI,而且不需要不可持续的天价初始薪酬。我们是纯粹精英制:做出好东西,你的薪酬可以大幅提升。”
![]()
- 图3:Meta AI标识(图源:网络)
![]()
表面上看,扎克伯格的焦虑是因为竞争对手跑得太快。OpenAI稳步迭代,Anthropic闷声发财,Google有基础设施优势,连中国的DeepSeek都在2025年1月用不到600万美元的训练成本搞出了逼近GPT-4水平的R1。
但真正让扎克伯格睡不着觉的,是Meta内部那条始终没解决的裂痕:科研理想和商业落地的撕裂。
FAIR——Meta的基础研究院——成立于2013年,在杨立昆的带领下做出了PyTorch、Detectron2、FAISS等一批改变行业的研究成果。FAIR的文化是:发论文,开源代码,做长期研究,不急着变现。这个文化让FAIR成了全球AI研究的标杆,也让Meta在开源社区积累了巨大的声望。
但扎克伯格不满足于“声望”。他看到的是:OpenAI在赚真金白银,Anthropic在赚真金白银,而Meta每年往AI里砸几百亿美元,收入为零。
所以他引进了王——一个28岁就做到数十亿美元公司CEO的年轻人,一个做数据标注生意出身的实战派,一个不知道什么叫“学术理想”的人。王的到来,本质上就是扎克伯格对FAIR那套“慢慢来”路线的否定。
结果是灾难性的人事动荡。王把FAIR从独立实验室降级成了MSL下面的子团队。杨立昆被安排向一个比自己小三十多岁的人汇报。FAIR的研究员发现自己辛苦做的长期项目,突然要为产品的短期KPI服务。600人被砍,新招的人薪资是老人的好几倍。
一位FAIR研究员在匿名采访中说了句话:“我们花了十年建起来的实验室,三个月就被拆了。”
这不是战略调整,这是文化战争。而文化战争的代价,是那些真正做事的人选择了离开。
![]()
- 图4:现代化科技办公空间(图源:网络)
![]()
把时间线拉长,你会发现扎克伯格的AI焦虑,和几年前的元宇宙焦虑,几乎是同一个剧本。
第一次押注:2021年。 扎克伯格把Facebook改名为Meta,all in元宇宙。Reality Labs部门疯狂扩张,收购VR工作室,开发Quest头显,喊出“下一个计算平台”的口号。
结果: 截至2025年,Reality Labs累计亏损超过700亿美元。2025年第二季度单季亏损45.3亿美元,收入只有3.7亿美元。元宇宙没有到来,竞争对手没有入场,只有Meta自己在烧钱。
第二次押注:2025年。 Llama 4失利后,扎克伯格转向AI,再次all in。成立MSL,花143亿美元买人,2026年资本支出预算1150亿到1350亿美元——几乎是2025年722亿的两倍。
两次押注有三个惊人的相似之处:
第一,都是看到风口才冲进去。 元宇宙是2021年火了才改的名,AI是2025年落后了才急了。扎克伯格不是那种提前布局、耐心等风来的人,他是看到别人飞起来了才开始造飞机的人。
第二,都是砸钱砸得最猛的那个。 元宇宙时代,Meta在VR硬件上砸了几百亿美元,结果市场份额被Quest的低价策略拉上去了,但生态没建起来。AI时代,Meta在算力上砸的也是最多的——2026年资本支出1150亿到1350亿美元,但模型收入为零。花钱多和赚钱多是两回事。
第三,都是越急越频繁调整。 元宇宙期间,Reality Labs的组织架构改了多少次,外界记不清了,但内部员工早已习以为常。AI这边更夸张——半年四次。每一次重组都伴随着人事变动、方向调整、项目中断。员工形容这像“每三个月就要重新找一次自己的工位”。
这种模式的本质是:扎克伯格把“焦虑”当成了“战略”。每次焦虑来了,他的第一反应是改架构、换领导、砍老人招新人。但组织的惯性不是靠改架构图就能消除的,人的流失也不是靠砸钱就能止住的。
![]()
- 图5:现代开放式办公空间(图源:网络)
![]()
回头看这场竞赛里的三家头部公司,你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组织最稳定的那个,跑得最快。
OpenAI从2023年到2026年,组织架构基本没怎么变过。Sam Altman经历了2023年11月的“董事会政变”风波,但之后迅速稳定了局面。此后OpenAI的模型迭代节奏非常规律:GPT-4、GPT-4o、o1、o3、GPT-5系列,每隔几个月一个新版本,每一步都在前一步的基础上叠加。开发者对OpenAI的API生态信任度极高——LangChain、LlamaIndex等主流框架默认对接OpenAI格式,“OpenAI兼容”已经成了行业互操作标准。
Anthropic同样稳定。Dario Amodei带着从OpenAI出来的核心团队,保持了极高的人才留存率。Claude系列模型从Claude 2到Claude Sonnet 4.6再到Claude Opus 5,每一步都稳扎稳打。在企业级客户中,Claude因为可靠性和安全性拿到了最高评价。
而Meta呢?半年四次重组,核心科学家离职,高薪挖来的人留不住,开源路线说放弃就放弃。
这不是技术差距的问题,是组织定力的问题。
AI竞赛是一场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模型能力的差距可以靠时间和投入去缩小,但组织的不稳定会带来持续的隐性成本——知识断裂、项目中断、士气低落、信任崩塌。这些东西没有一项会出现在财报里,但它们会像慢性出血一样,一点一点消耗一家公司的竞争力。
Meta当然有优势。34亿用户的产品矩阵是任何AI公司都眼馋的分发渠道。广告业务的现金流足以支撑几百亿美元的资本支出。Muse Spark 1.1的定价只有Anthropic和OpenAI的四分之一——每百万token输入1.25美元、输出4.25美元,对比Claude Opus的25美元输出价格,价格优势碾压级。
但这些优势只能帮Meta买到时间,买不到稳定。而稳定,才是这场比赛里最稀缺的东西。
![]()
- 图6:Meta AI聊天界面(图源:网络)
![]()
Meta的这半年折腾,对中国AI行业有一个值得咀嚼的教训。
国内很多AI公司也在频繁调整方向——今天做大模型,明天做AI Agent,后天做具身智能。每次调整都是一次组织震荡,每个新方向都需要重新招人、重新搭架构、重新讲故事。
但Meta的例子告诉我们:频繁调整方向本身就是一种成本,而且是一种容易被忽略的隐性成本。你以为只是在PPT上改了个箭头,实际上是一批人离开了、一批项目中断了、一批知识流失了。
数据可以说明这个问题。Meta2025年全年营收2010亿美元,同比增长22%,账上现金充裕。但资本支出从2024年的392亿美元飙升到2025年的722亿美元,2026年还要翻倍到1150亿至1350亿美元。花钱的速度远超过赚钱的速度。与此同时,自2022年以来Meta已经累计裁掉了约33000人——这些裁掉的人的经验、关系和知识,全是沉没成本。
OpenAI能做到稳步迭代,不是因为它的钱比Meta多(恰恰相反),而是因为它在关键时刻稳住了组织和方向。Anthropic能做到企业客户信任度最高,不是因为它的模型永远排第一,而是因为它的人一直在、产品一直在、承诺一直在。
真正决定AI竞赛终局的,不是谁跑得最快,而是谁最不容易倒下。
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扎克伯格在焦虑什么?
他焦虑的不是OpenAI比他强,不是Anthropic比他稳,不是Google比他有基础设施。他焦虑的真正根源是——他花了这么多钱,改了这么多次架构,换了这么多人,结果越改越乱,越急越远。
而最残酷的现实可能是:这个困局不是钱能解决的。
2026年8月,Meta发布了Muse Glimmer——一个30B参数的开源模型,Apache 2.0许可证,可以在消费级GPU上运行。社区反应不错,有人开始量化,有人开始部署,有人甚至说“Meta回来了”。
但“回来了”和“领先了”是两回事。
扎克伯格的下一次焦虑式重组,可能已经在路上了。毕竟半年改四次的人,不会因为第五次就不改。
![]()
- 图7:VR虚拟现实设备(图源:网络)
![]()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扎克伯格正在悄悄抛弃自己亲手立下的“开源”旗帜。
2024年7月,扎克伯格在博客文章里写道,开源AI是“前进的道路”和“积极的AI未来的必要条件”。这番话帮Meta赢得了整个开发者社区的好感——在OpenAI和Google都选择闭源的时候,Meta是那个“把模型公开给你用”的好人。
到了2025年的“个人超级智能”公开信里,措辞变了。扎克伯格说“益处应尽可能广泛分享”,但紧接着补了一句“同时需要对选择开源什么保持谨慎”。
再到Muse Spark发布时,它干脆就是一个闭源模型。Meta历史上第一个不开放权重的前沿模型。后来发布的Muse Glimmer倒是开源了——但那是个30B参数的小模型,跑在消费级显卡上的那种。真正赚钱的前沿能力,全锁在了API后面。
这个转变的逻辑不难理解:当你花了1350亿美元建算力、花143亿美元买人才,你不可能把产出的核心模型免费送出去。但问题是,这种“说一套做一套”的操作,正在消耗Meta在开源社区积累的最后一张信任牌。
开发者是务实的。你可以不做开源,但你不能一边喊着“开源是正确的”一边偷偷把好东西藏起来。社区里已经有人开始用脚投票——转向DeepSeek、Qwen这些真正持续开放的中国模型,或者Mistral这种许可证更干净的欧洲选手。
Meta的开源声望,正在被自己的战略摇摆一点一点磨掉。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