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常州一个女人家厨房水龙头漏水，修理师傅要价六十，女人给了一百。师傅走后，女人从手机监控里看到了不该看的一幕。
他蹲在楼道拐角，从工具包侧兜里摸出个透明塑料袋，把几张零钱铺在膝盖上，十块二十块地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然后站起来，左右看了看，弯腰把塑料袋塞进门口空消防栓箱子后面，用手指头往里捅了捅，又拽出来换了个位置，塞得更严实。拍了拍手上的灰，拎着包下楼了，脚步比上来时轻。
女人姓林，四十岁，在镇上服装厂熨烫车间上班，站一天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那天她倒班休息，早上六点被厨房的滴答声吵醒，水池底下积了一滩。
师傅姓郑，五十出头，背有点驼，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进门先在脚垫上蹭了三遍鞋。他蹲下来拆水龙头的时候，右手手背上有一道长疤，从手腕爬到虎口，颜色发暗。
修了半个钟头，换了阀芯，又把底下那截软管拧下来换了新的。
完了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说："六十。"
女人从围裙兜里摸出张一百的递过去，他接过来对着光看了一眼，叠成四折塞进胸前口袋。
女人说了句"麻烦你了"，他嗯了一声，拎着包走了。
女人是在阳台上晾衣服时顺手点开监控的。画面里师傅塞完塑料袋直起腰，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后脑勺一撮白头发翘着。
她把衣服往盆里一扔，拖鞋都没穿好，拉开门就往楼道跑。
消防栓后面摸出那个塑料袋，里面四十块钱，平平整整叠着，还有一张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硬纸片，圆珠笔写了七个字："多了四十，退你。"
字写得歪歪扭扭，"退"字少写了一笔，又在旁边补了一捺。女人攥着塑料袋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楼下卖早点的吆喝声传上来，她才回过神。
她追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师傅正把工具包往自行车后架上绑。
她喊了一声"郑师傅"，他回头看见她手里的塑料袋，嘴抿着，没说话。
"你这是干啥？"女人走过去，把塑料袋往他面前一递。
师傅把绑包的皮筋又勒了一道，又伸手递了过来。
"多给你四十是辛苦钱，一大早跑一趟，手都泡白了。"
"活就值六十。"他说，眼睛看着塑料袋，不看她的脸。
旁边早点摊蒸笼掀开，白汽呼呼冒出来，飘出一股葱花味。
"你家那水管，"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主管道锈了，我给你换了两米新的，接头缠了生料带，五年保准漏不了。那截软管也老化了，一块儿换的。都没算钱。"
女人愣了一下。她确实没细看！
"那你直接说加钱不就完了？"女人嗓门大了点，"怎么反倒偷偷退钱呢？"
师傅抬眼看了她一下，很快又低下去。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个打火机，攥在手心里又塞回去了。
"你厨房墙上那张照片，"他说，"穿白大褂那个老太太，是你啥人？"
"我妈。"
"她是不是在国棉三厂医务室干过？"
女人皱了皱眉。"干了三十多年，前两年走的。"
师傅把鸭舌帽摘下来，露出头顶一块圆疤，像个硬币。"
九二年我在那个厂挡车工，手被罗拉卷进去，皮肉翻着，骨头都露了。
厂医说要截指头，你妈说她来治，每天给我换药，用她自己配的药膏，换了两个多月，指头总算保住了。"
女人没说话。她妈在世时从来没提过这事。
"后来厂子倒闭，我出来干水电。"师傅抬起右手，把那道长疤亮给她看，"这条疤就是那时候留的。你妈换药手轻，怕我疼，还跟我拉家常。"
一辆快递三轮车按着喇叭从旁边过去，师傅往边上让了一步，鞋底碾过水坑，溅了一裤腿泥点。
"我进门看见那张照片就认出来了。"他低下头看着鞋尖，"你跟你妈长得像，尤其是鼻子那块。"
女人站在原地，塑料袋里的四十块钱硌着手心。她想说点什么，我妈没跟我提过，那你进屋怎么不说，这钱你拿着。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师傅跨上自行车，脚蹬子转了半圈。"回去吧，那水管用五六年没事，真漏了你打电话，我来修。"
他骑出去两三米，又刹住，单脚点地侧过脸说："你妈人好。那年她给我治手，一分钱没要，我记到现在。"
自行车拐出小区大门，车轱辘碾过一片梧桐叶，沙沙响了两声就听不见了。
女人还站在早点摊边上，手心里那四十块钱被汗浸得发软。
她低头把塑料袋打开，那张烟盒纸又看了一遍，"多了四十，退你"，七个字，"退"字那补的一捺重得快把纸划破了。
回家上楼，她在三楼拐角停下来，把塑料袋搁窗台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
厨房里水池擦得干干净净。她把四十块钱夹进妈妈那个旧药箱，烟盒纸折了两折，压在妈妈照片相框底下。
她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的，又稳又急，一点不漏。
蹲下来看底下新换的管子，接头处生料带缠得一圈压一圈，整整齐齐，像妈妈当年给她扎的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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