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张化验单,纸边都被他攥出了汗印子。他不是在看自己的血糖指标,他是在想刚才护士站那个小丫头随口说的话。小丫头跟他老伴儿熟,说“阿姨您当年在纺织厂可是名人,连厂办主任都天天往您车间跑”。老周心里咯噔一下,厂办主任姓孙,去年刚走,葬礼他还去了。他忽然算起日子来,老伴儿是75年进的厂,到今年正好43年。
他回到家没吭声,晚上躺炕上翻来覆去烙饼。老伴儿翻身问他咋了,他说胃不舒服。其实胃没事,是脑子里有事。他把这四十三年从头到尾过电影一样捋了一遍。老伴儿那些年总抢着接电话,说是怕他听不清。逢年过节单位发东西,她老说“孙主任多给咱们一份”,他当时还觉得是领导照顾困难职工。还有九几年下岗那会儿,老伴儿不着急不着慌的,家里米面油从来没断过。老周那时候跑三轮拉活儿,累得倒头就睡,现在想想,有些事不是没痕迹,是他压根儿没往那处想。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把老相册翻出来。有一张是厂里联欢会的合照,老伴儿站在第二排,孙主任站在她斜后方,手搭在椅背上,看着像是无意放的。老周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忽然觉得那手指头弯着的弧度有点讲究。他又翻到后面几页,有一张是全家福,背景是公园假山,那还是儿子三岁时候照的。他记得那天老伴儿说单位临时有事,让他们爷俩先逛,后来过了俩钟头她才来,头发有点湿。老周当时还问,她说洗了把脸。现在想想,公园旁边就是纺织厂家属区,孙主任家就在那一片。
他把相册合上,心里翻腾得厉害,但脸上没什么大动静。七十多岁的人了,一辈子啥风浪没见过,可这种事摊到自己头上,还是觉着像吞了块冰疙瘩,从嗓子眼凉到肚脐眼。他想找老伴儿问清楚,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怕一问,这四十多年的日子就全变味儿了。不问呢,心里又堵得慌,像吃了苍蝇吐不出来。
老伴儿买菜回来,看他坐那儿发呆,问他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老周摇了摇头,看着她在厨房忙活的背影,忽然觉得陌生。他想起来去年他心梗住院,老伴儿在床边守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那时候他还跟病友显摆,说自己媳妇儿会疼人。现在他不知道那份疼里头,有几分是愧疚,有几分是习惯。
晚上儿子一家来吃饭,儿媳妇夸婆婆炖的排骨香。老周看着一桌子人说说笑笑,心里头那点事就更说不出口了。他要是现在捅破,这个家就散了。儿子四十多岁的人了,让他知道自己妈这样,脸上挂不住。孙子正上高中,正是关键时候。他想来想去,觉得自己这岁数,闹也闹不动了,离也离不起了。可让他当没事人一样,他又做不到。
等人都走了,老伴儿收拾碗筷,老周忽然开口:“那个孙主任,去年走的时候,你哭得挺伤心。”老伴儿手里的盘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没回头:“老同事了,能不难受吗。”老周没再往下问。他盯着电视机里放的抗战剧,枪炮声震天响,可他一句没听进去。他心里清楚,老伴儿不说,他也不再问,这事就这么悬在那儿了。不像是根刺,倒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坠在胸口,不流血,但压得人喘不上气。
夜里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路灯把树影子投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他忽然想,这辈子他忙着挣钱养家,忙着供儿子上学,忙着帮儿子带孙子,好像从来没正经坐下来跟老伴儿聊过天。他不知道她年轻时候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她为啥总听那几首老歌,不知道她心里头装过谁。这么一想,那四十三年的婚外情,好像也不全是她一个人的事。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年轻时候在厂门口等老伴儿下班,她穿着蓝布工作服跑出来,辫子一甩一甩的,冲他笑。那个笑是真的,老周在梦里也笑了。醒来枕头上有点湿,他抬手抹了一把,该起床了。老伴儿在厨房热粥,香味飘过来,跟过去四十年每一个早晨一样。老周穿上鞋,心想就这么着吧。有些事就像老墙皮上的裂缝,不碰它,墙还能立着。真要去抠,整面墙都得塌。他走到厨房门口,老伴儿回头看他一眼:“粥好了,趁热喝。”老周嗯了一声坐下来,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粥碗上,热气腾腾的,看着还挺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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