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沈阳铁西一个老小区的厨房里,刘桂芳把热好的小米粥端到桌上,朝卧室方向喊了一嗓子。
“苏瑶,赶紧起来,今天九点相亲,你别给我磨蹭。”
卧室门开了,一个高挑姑娘走出来,穿着拖鞋还比刘桂芳高出大半个头。
苏瑶揉着眼睛往卫生间走,声音还带着睡意,
“妈,你急啥呀,又不是第一次相亲了,成不成还不一定呢。”
刘桂芳跟过去,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女儿刷牙,嘴里没停。
“这次不一样,介绍人说了,男方是市立医院的外科医生,家里条件好,人长得也周正,跟你站一块儿正合适。”
苏瑶吐出泡沫,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一米八的个子,在沈阳姑娘里头算拔尖的。
她拿毛巾擦了擦嘴,转过身来看着刘桂芳,
“妈,上回那个也说合适,人家一见面就说我太高了,站他旁边像他姐,走了。”
刘桂芳摆摆手,
“那个才一米七二,自己矮还嫌你高,这回这个赵医生,介绍人说一米八三,跟你正般配。”
苏瑶没接话,坐到餐桌前喝粥。
刘桂芳坐到对面,盯着女儿看了一会儿,开口说,
“今天去了,你别老提你那个英语培训的工作,一个月八千块钱,在人家医生眼里不算啥。”
苏瑶放下碗,“那我咋说?我一个月挣八千,是靠我自己本事挣的,有啥不能说的?”
“不是不让你说,是别一上来就说钱的事儿。”
刘桂芳把咸菜往女儿面前推了推,
“先聊聊性格,聊聊爱好,让人家觉得你是个会过日子的姑娘。”
苏瑶笑了一下,没再争辩。
她知道她妈的心思,二十九岁了,在刘桂芳眼里已经是大龄剩女,再不抓紧找个条件好的,往后就更难了。
吃完饭,苏瑶换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下面穿一条深蓝色牛仔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整个人干净利落。
刘桂芳上下打量了一圈,点点头,
“行,这身挺好,不显个子。”
苏瑶哭笑不得,
“妈,我一米八,穿啥都一米八,还能缩回去啊?”
“你别贫嘴,走吧,早点到显得咱重视。”
娘俩出门打了辆车,往约定的咖啡馆去。
路上刘桂芳还在交代,
“一会儿男方妈妈也来,你说话注意点,别太直,长辈面前要懂事。”
苏瑶扭头看她,“他妈妈也来?这都啥年代了,相亲还带家长?”
“人家当妈的不放心,想亲眼看看,这不也说明重视嘛。”
刘桂芳拍了拍女儿的手,
“你待会儿坐着的时候稍微往后靠靠,别挺那么直,显矮一点。”
苏瑶没吭声,转头看着车窗外。
九点整,咖啡馆里人还不多。
刘桂芳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给苏瑶点了杯温水,自己点了壶菊花茶。
服务员刚把茶端上来,刘桂芳就看见门口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个子确实不矮,穿了件深灰色夹克,看着挺斯文。
后头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拎着个黑色皮包,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苏瑶身上,上下打量了两遍。
刘桂芳站起来笑着招呼,“是赵明吧?这边坐这边坐。”
赵明走过来,冲苏瑶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在对面坐下。
王秀兰挨着儿子坐下,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眼睛一直没离开苏瑶。
苏瑶站起来倒了杯水递过去,
“阿姨您喝水。”
王秀兰接过杯子,没喝,放在桌上,又看了苏瑶一眼,转头对刘桂芳说,
“你家姑娘这身高,有一米八吧?”
刘桂芳笑着点头,
“是,她爸就高,随她爸。”
王秀兰“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我家赵明一米八三,本来想着找个一米六五左右的姑娘,站一块儿小鸟依人,看着也般配。”
这话一出来,桌上的气氛就变了。
刘桂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
“现在年轻人不讲究这个,个子高是好事,身体健康,将来孩子也高。”
王秀兰摆摆手,
“孩子的事还早呢,先说说工作吧。”
她看向苏瑶,
“听介绍人说你在培训机构教英语?”
苏瑶点点头,
“对,做了四年了。”
“不是公立学校的编制吧?”
王秀兰问得直接。
“不是,是民办培训机构。”
王秀兰又“嗯”了一声,转过头对刘桂芳说,“我家赵明是市立医院正式编制,外科的,一个月一万二,加上奖金年底能拿不少。我们前两年给他买了婚房,一百二十平,在浑南那边,总价一百八十万,首付我们掏了六十万,贷款他自己还。”
刘桂芳听着,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条件是好,年轻人有稳定工作,有房子,挺好的。”
王秀兰接着说,“我们家就这一个儿子,找对象得慎重。女方工作稳定不稳定,家庭负担重不重,这些都得考虑。你闺女这个培训机构的活儿,说句不好听的,说没就没了,不稳定。”
苏瑶放下手里的杯子,刚要开口,刘桂芳在桌子底下按住了她的手。
刘桂芳吸了口气,笑着说,“我家苏瑶一个月也挣八千呢,在沈阳不算少了。她爸有退休金,我也有,家里没啥负担。”
王秀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玻璃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还有彩礼这个事儿,我们家买了房,首付掏了六十万,贷款一百二十万,每个月还贷压力不小。按沈阳这边的规矩,女方要是没陪嫁一套房,至少也得陪嫁一辆车,彩礼嘛,我们家出六万六,图个吉利。”
刘桂芳的脸色彻底变了。
六万六的彩礼,在沈阳不算高,但配上那一百二十万的房贷,配上那句“陪嫁一辆车”,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人家觉得苏瑶高攀了。
苏瑶这时候坐直了身子,她本来想往后靠的,但现在不靠了。
她看着王秀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阿姨,我身高一米八,这是天生的,我改不了,也不想改。我工作不是公立编制,但我靠自己本事吃饭,四年了,没跟家里伸过手。”
王秀兰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姑娘直接顶回来。
赵明在旁边坐不住了,轻轻拉了拉他妈的袖子,
“妈,你说这些干啥呀,我觉得苏瑶挺好的。”
王秀兰瞪了儿子一眼,
“你懂啥,结婚是两家人的事,不是你们俩看对眼就行的。”
她转过头,又看向刘桂芳,
“亲家母,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刘桂芳这时候把茶杯放下了。
她看了一眼苏瑶,又看了一眼王秀兰,脸上的笑全收了。
“王姐,你这话说得对,结婚是两家人的事。你家赵明确实条件好,有编制有房子,但你家那套一百八十万的房子,首付六十万,贷款一百二十万,这账我可听明白了。”
王秀兰点头,
“对啊,所以我们家出大头了。”
刘桂芳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冷。
“你出了六十万首付,贷款一百二十万是你儿子在还,这房子写的是你儿子一个人的名字吧?将来结了婚,我闺女住进去,每个月跟着一起还贷款,但房子跟她没有一毛钱关系。等哪天过不下去了,她净身出户,连个说法都没有。”
王秀兰脸色变了,
“你这话说的,谁家结婚就想着离婚?”
“我没想着离婚,但你也没想着给我闺女留后路。”
刘桂芳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桌上,“你儿子一个月一万二,还了房贷还剩多少?我闺女一个月八千,嫁过去还得贴补家用,到头来房子是你的,钱也花了,人就落个伺候你儿子的名分。”
王秀兰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
赵明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阿姨,不是这样的,我对苏瑶挺满意的,我真不在乎身高。”
刘桂芳看了赵明一眼,又看向王秀兰,把最后一句话撂下了。
“你嫌我闺女高,我还嫌你家门框矮呢。”
说完,她站起来,拿起包,拉着苏瑶就往外走。
苏瑶被她妈拽着,走到门口才回过神来,回头看了一眼赵明。
赵明站起来想追,被他妈一把按住了。
咖啡馆的门推开,沈阳秋天的风灌进来,苏瑶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不少。
她低头看了看她妈,刘桂芳走得飞快,嘴里还在嘟囔,
“啥玩意儿,六万六彩礼还想让我闺女陪嫁一辆车,做梦呢。”
苏瑶忍不住笑了,挽住刘桂芳的胳膊,
“妈,你刚才那句‘门框矮’,挺狠的。”
刘桂芳哼了一声,
“我忍她半天了,从进门就开始挑你毛病,身高不中意,工作不中意,合着咱家闺女是去她家应聘的?”
娘俩走到路边等车,苏瑶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一看,是赵明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
“苏瑶,对不起,我妈今天说话太过分了,我能单独跟你聊聊吗?”
苏瑶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回。
刘桂芳凑过来瞄了一眼,“谁呀?那个赵明?”
苏瑶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看着马路对面的车流,声音很轻。
“妈,我不急,真的不急。”
刘桂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车子拐过路口,娘俩都没再说话。
王秀兰被那句“门框矮”噎住之后,咖啡馆里安静了几秒。
赵明站起来,想追出去,又被他妈拽住了袖子。
他低头看了他妈一眼,眉头拧着,声音压得很低,
“妈,你今天到底想干啥?”
王秀兰没接话,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有点抖。
苏瑶和刘桂芳已经走到门外了,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把咖啡馆里的暖气隔开。
沈阳十月的风迎面扑过来,苏瑶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
刘桂芳还在往前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嘴里念叨着,
“六万六彩礼,陪嫁一辆车,她咋不上天呢。”
苏瑶快走两步追上她,伸手挽住她胳膊,
“妈,你慢点,鞋跟高。”
刘桂芳这才放慢脚步,回头看了女儿一眼。
苏瑶一米八的个子,站在她旁边高出大半个头,风把头发吹得有点乱。
“你刚才在里面,咋不早点儿说话?”
刘桂芳语气里带着点埋怨,又带着点心虚,
“我寻思人家是男方,咱得给留点面子,结果人家压根没打算给咱留面子。”
苏瑶没接话,低头看着地面。
娘俩走到路边,刘桂芳掏出手机叫车。
等车的时候,苏瑶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赵明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
“苏瑶,对不起,我妈今天说话太过分了,我能单独跟你聊聊吗?”
苏瑶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回,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手心里。
刘桂芳瞄了一眼她的手机,没问是谁发的,只是说了一句,
“车来了。”
上了车,苏瑶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刘桂芳坐在她旁边。
司机问去哪儿,刘桂芳报了小区名字,车子拐上主路。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苏瑶忽然开口,
“妈,你说赵明这个人,到底咋样?”
刘桂芳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你这话啥意思?你还真看上他了?”
苏瑶没直接回答,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摩挲,“我就是觉得,他妈是他妈,他是他。他在里头拦了好几回,你没看见?”
刘桂芳哼了一声,“他拦了,但他妈说那些难听话的时候,他不也没拦住?一个男人,连自己妈都搞不定,往后真结了婚,你受委屈的时候,他能替你挡?”
苏瑶没说话,转头看着窗外。
车子在路口等红灯,刘桂芳忽然叹了口气,“瑶瑶,妈今天催你来相亲,是妈不对。我寻思你二十八了,再不找就晚了,可我没想到人家是这么个挑法。”
苏瑶回过头,看着她妈,
“妈,我没怪你。”
刘桂芳伸手拍了拍她手背,“我知道你没怪我,但我心里不得劲儿。我闺女一米八的大个儿,长得又精神,工作也稳当,凭啥让人家那么挑?”
苏瑶笑了一下,
“那你还天天嫌我高,说不好找对象。”
刘桂芳被她这话噎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才说,“我那不是……怕你受委屈吗。我年轻时候就因为个头矮,没少让人挑,我不想你也让人挑。”
苏瑶愣了一下,这是她头一回听她妈说这个。
车子重新起步,街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苏瑶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了一眼,还是赵明发来的。
这次是一段长消息,她点开看了两行,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刘桂芳注意到她表情变了,问了一句,
“谁呀?”
苏瑶把手机递过去,“赵明。他说他妈心脏不太好,刚才那事儿闹得她血压上来了,他得先送他妈回家,改天再跟我解释。”
刘桂芳接过手机,把那段话看完,冷笑了一声,“心脏不好?血压上来?刚才她骂我的时候,嗓门比我还大,可没看出哪儿不好。”
苏瑶把手机拿回来,又看了一遍那段消息,没回。
她心里清楚,赵明这条消息,与其说是道歉,不如说是先把他妈的身体状况摆出来,堵住她这边兴师问罪的路。
“妈,你说他这是真心道歉,还是怕我找他妈算账?”
苏瑶问。
刘桂芳想了想,“都有吧。这小伙子人不坏,但他妈那个性子,往后有你受的。”
苏瑶把手机扣在腿上,没再说话。
车子拐进小区门口,刘桂芳付了车费,娘俩下了车。
走到单元楼下,苏瑶忽然站住了。
“妈,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刘桂芳转过身,
“啥事儿?”
苏瑶靠在单元门的门框上,声音不高,“赵明他妈今天说的那些话,有一句其实说对了。她说我工作不稳定,培训机构的活儿说没就没。我今年二十八了,干了四年,工资是涨了,但心里一直不踏实。”
刘桂芳愣了一下,“你啥意思?你想换工作?”
苏瑶摇摇头,“我不是想换工作,我是想,我得给自己攒点底气。以后不管跟谁结婚,我都不能让人家觉得,我是高攀了谁家。”
刘桂芳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她忽然觉得,闺女今天好像不只是去相了个亲。
“那你打算咋攒底气?”
刘桂芳问。
苏瑶想了想,“我手里攒了六万块钱,我想再攒两年,凑个首付,自己买个小房子。不用大,三十多平就行,够我自己住。”
刘桂芳倒吸了一口气,“你要自己买房?你一个姑娘家,买啥房?”
苏瑶看着她妈,“妈,今天你也听见了。人家买了房,首付六十万,贷款一百二十万,房子写人家儿子一个人的名儿,我住进去还得跟着还贷。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我得有自己的地方。”
刘桂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刚结婚那几年,住在婆家,连买包卫生巾都得看婆婆脸色。
后来分了家,才慢慢缓过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闺女,忽然觉得,闺女比她那时候强多了。
“行,你要买就买。”
刘桂芳说,
“妈手里还有五万块钱的定期,年底到期,到时候给你添上。”
苏瑶愣了一下,
“妈,那是你和我爸的养老钱。”
刘桂芳摆摆手,“养老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先把日子过稳当了,比啥都强。”
苏瑶眼眶有点热,没再推辞,伸手搂住她妈的肩膀。
她个子高,这一搂,刘桂芳整个人被她圈在怀里。
“行了行了,大街上搂搂抱抱的。”
刘桂芳嘴上嫌弃,手却在她背上拍了拍。
娘俩进了单元门,上楼的时候,苏瑶的手机又响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赵明发来的第三条消息,没有道歉,也没有解释,只有一句:“苏瑶,我想了一路,觉得我妈今天做得不对。但我妈身体确实不好,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咱们单独见一面?”
苏瑶站在楼梯拐角,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刘桂芳已经走到家门口了,回头看她,
“谁呀?”
苏瑶把手机收起来,抬脚往上走,
“赵明,说想单独见一面。”
刘桂芳掏出钥匙开门,
“你咋想的?”
苏瑶进了门,换了拖鞋,走到客厅窗户边站了一会儿。
“妈,我想去见见他。”
她说,
“但不是为了处对象,我就想当面问清楚,他妈那些话,他到底认不认。”
刘桂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闺女的后背,没拦。
“行,你去问。问清楚了,心里也就敞亮了。”
苏瑶转过身,看着她妈,忽然笑了一下,
“妈,你今儿个咋这么通情达理了?”
刘桂芳白了她一眼,“我啥时候不通情达理了?我就是怕你吃亏。”
她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菜,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去见他的时候,别空着手去。买点水果,礼数到了就行,别让人觉得咱家没家教。”
苏瑶应了一声,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
赵明那条消息还停在屏幕上,她没回,也没删。
她心里清楚,这一面,见的不是赵明,是她自己心里那点没落地的念想。
窗外,沈阳的秋天把梧桐叶子染得半黄半绿,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苏瑶和赵明约在了一家离她培训机构不远的饺子馆,地方是她挑的,不是什么高档餐厅,但胜在安静,说话不费劲。
赵明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了两碟小菜,一壶大麦茶。
苏瑶进门的时候,他站起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动作有些拘谨。
“你来了。”
他说。
苏瑶点点头,把手里拎着的一袋苹果放在桌子边上,
“我妈让带的,说礼数不能少。”
赵明愣了一下,接过去,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谢谢,你妈太客气了。”
苏瑶没接这个话茬,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大麦茶冒着热气,她隔着那层雾气看着赵明,等他自己开口。
赵明搓了搓手,沉默了几秒,先说了句,
“我妈那天回去,血压确实高了,这两天在家躺着。”
苏瑶放下茶杯,声音很平静,“赵明,我今天来,不是来问你妈血压高不高的。你妈身体好不好,那是你当儿子的该操心的事,跟我没关系。”
赵明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过来,就是想当面问清楚一件事。”
苏瑶看着他的眼睛,
“你妈那天说我个子太高,说我工作不稳定,说彩礼六万六还得陪嫁一辆车,这些话,你心里认不认?”
赵明的手在桌面上攥紧了,又松开,反复了两三次。
他低头看着茶杯,声音有些发闷,
“我要是说我不认,你信吗?”
苏瑶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赵明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苏瑶,我实话跟你说。我三十一了,在市立医院干了六年,见过的人不少,但像你这样,第一眼就让我觉得踏实的,真不多。你那天的穿着打扮,不张扬,但干净利落,说话也不绕弯子,我挺喜欢的。”
他顿了顿,“但我妈那个人,你也看见了。她这辈子就守着我这么一个儿子,我爸走得早,她把我拉扯大,总觉得谁都配不上她儿子。我之前相过三次亲,没一个她满意的,要么嫌人家学历低,要么嫌人家家里条件不好。这回嫌你个子高,其实就是找个由头,你就算一米六五,她也能挑出别的毛病来。”
苏瑶听着,没打断。
赵明的声音低下去,“我知道她不对,但我没法跟她硬顶。她心脏不好,前年住过一次院,大夫说不能受刺激。这些年,我习惯了能忍就忍,能拖就拖,总觉得时间长了,她自己就转过弯来了。”
苏瑶把茶杯转了个圈,杯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看着赵明,忽然问了一句,“那要是她一直转不过弯呢?你觉得你能拖多久?”
赵明愣住了。
苏瑶没等他回答,继续说,“赵明,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我信。你人不坏,但你这个处理问题的方式,说白了就是两边都不肯得罪,两头都想糊弄。你妈嫌我,你觉得她不对,但你不跟她顶。我要是跟你处下去,往后你妈再插手,你是不是还得跟我说,我妈身体不好,你就忍忍?”
赵明的脸色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知道我那天回去,跟我妈说什么吗?”
苏瑶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说我要自己攒钱买房。我手里攒了六万,再攒两年,凑个首付,买个三十多平的小房子,够我自己住。我妈把她养老钱的五万块定期,年底到期就要给我添上。”
赵明抬起头,眼神里有些意外。
“我那天回去的路上想了一路,你妈那番话,确实让我挺难受的,但我也想明白了一件事。”
苏瑶看着窗外,秋天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我要是自己立得住,别人说什么都伤不到我。”
赵明张了张嘴,“苏瑶,你买房,我可以帮你——”
“不用。”
苏瑶打断他,语气很干脆,“我买房不是为了跟你结婚,也不是为了跟谁较劲。我就是想让自己心里有底,往后不管跟谁在一起,还是一个人过,我都不怕。”
赵明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苦笑了一下,
“你今天来,不是为了跟我处对象的,对吧?”
苏瑶没否认,也没点头,只是说,“我来,是想问清楚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现在我问清楚了,你也有你的难处,我不怪你。但赵明,你那个难处,不该我替你扛。”
赵明低下头,手指在茶杯边缘来回摩挲,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明白了。”
他把那袋苹果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声音有些哑,“这个苹果,我收下。你回去跟你妈说,礼数到了,是我们家没接住。”
苏瑶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缓,“赵明,你是个好人,但你得先把你妈和你自己的日子理清楚,再谈别的事。你妈心脏不好,你孝顺她是应该的,但孝顺不是让她替你过日子,也不是替她瞒着你自己的日子。”
赵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苏瑶走出饺子馆,外面的风有点凉,她拢了拢外套,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赵明在微信上给她转了账,备注写着“苹果钱”,她没点开,也没退回去。
她站在路边等车,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她想起二十八岁生日那天,她妈给她煮了一碗长寿面,放了两个荷包蛋,说,闺女,你啥时候把对象领回来,妈就放心了。
那时候她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好像自己一个人过,就是让家里不放心,就是欠了谁一个交代。
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她欠的不是一个交代,是一个让自己站稳的底气。
苏瑶回到家,刘桂芳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择豆角,听见开门声,头也没抬,
“问清楚了?”
“问清楚了。”
苏瑶换了拖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把豆角帮着择。
刘桂芳看了她一眼,
“咋说的?”
苏瑶把赵明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也没替谁遮掩。
说到最后,刘桂芳把豆角往盆里一扔,叹了口气,
“这小伙子,人不坏,就是太软了。”
苏瑶点点头,
“他妈那个性子,他要是硬不起来,往后谁嫁过去都得受气。”
刘桂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那你心里放下了?”
苏瑶把手里的豆角掐掉两头,掰成两截,放进盆里,声音很轻,“妈,我不是放下了,我是想明白了。我那天跟你说的买房的事,不是气话,是真想买。我算了算,再攒两年,加上你那五万,能凑个首付。房子不用大,但得是我自己的。”
刘桂芳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但没掉泪,“行,妈支持你。你爸那儿我去说,他要是敢拦着,我跟他没完。”
苏瑶笑了一下,伸手搂住她妈的肩膀。
刘桂芳靠在她身上,叹了口气,
“你这一米八的个子,真不是白长的,比妈想得远。”
窗外,沈阳的秋天把梧桐叶子一层一层地铺在地上,小区里有小孩在骑车,风一吹,叶子跟着车轮子打着旋儿。
苏瑶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地说,
“妈,我不急,真的不急。”
刘桂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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