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绿山水：墨色交融 富丽清雅

来源：光明日报

【艺点·当代绘画材料与技法创新】

在中国山水画千年发展谱系中，青绿山水是辨识度较高、技法独特、受众颇为喜爱的门类。与追求纯水墨意趣的山水不同，青绿山水依托天然矿物颜料、法度严谨的设色技巧与相对写实的造型特点，形成了庄重、恢宏、典雅、富丽的审美特征。它雅俗共赏，辨识度极高，故而跨越千年经久不衰。从隋代初创、两宋鼎盛，到明清的派系发展，及至现代材料革新与当代审美重构，青绿山水在传统法度与时代审美之间，走出了一条兼容古今的发展道路。

隋代展子虔的《游春图》，是现存最早的绢本设色青绿山水作品。它彻底改变了魏晋南北朝时期“山水衬于人物、景物依附叙事”的绘画格局，第一次以山川为主角、以青绿为主调，确立了青绿山水独立的构图逻辑、写实造型与设色规范，被后世公认为青绿山水的开山之作。两宋时期，青绿山水抵达艺术顶峰。北宋王希孟《千里江山图》、南宋赵伯驹《江山秋色图》、刘松年《四景山水图》等作品，代表了传统青绿山水的最高水准。这类作品最直观的特点是气势宏大、细节精美、色彩饱满：山势跌宕开合、层层深远，整体格局雄浑大气；树木屋舍、小桥流水、行旅人物刻画精细生动，画面丰富饱满。

历经长久发展，青绿山水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创作标准：灵活运用三远法构图，造型严谨写实、贴合自然物理形态，设色层层积染、厚而不浊，奠定了后世近千年青绿山水的创作范式。青绿山水采用矿物颜料设色，画作能够千年不褪色、历久弥新，这也是它区别于其他画种最核心的特质。这类颜料均采用天然珍稀矿石磨制而成：画面主色石青，取自青金石与天然蓝铜矿；主色石绿，源自绿铜矿、绿松石等；点缀色彩，暖色以朱砂、红珊瑚研磨制成，再辅以赭石、蛤白。这些天然矿物颜料性质稳定、抗氧化、耐腐蚀，是古代顶级绘画的专属材料，这也是青绿色彩温润高级、厚重耐看的底层原因。

传统矿物颜料制作，首先人工将矿石粉碎，再经过清水反复淘洗，这道专业工序名为“飞水”。“飞水”既可粗略剔除颜料中的杂质，又能依据沉淀效果区分颜料颗粒的粗细等级，水中上层悬浮的粉末最为细腻。传统矿物色分为四级，即头青至四青、头绿至四绿，数字越大，颗粒越细，颜色越淡。矿物粉末本身不具备附着力，无法直接在绢、纸上着色成画，必须掺入传统动植物胶调和，才能牢固附着于绢纸之上，经久不脱。由于矿物色覆盖力强，青绿山水形成了“薄染多层”的核心渲染技法，颜色不追求一遍涂满涂够。一幅青绿山水画作品，往往需要反复渲染十余遍，每一遍色层轻薄通透，干透后再叠染下一层，层层积色、层层生韵，最终实现厚重而通透、饱满而雅致的高级质感。这也是外行观之色彩亮丽、内行品之法度严谨的关键所在。

在造型审美上，传统青绿山水偏向写实求真，对画家综合功底要求极高。色彩底层的“勾、皴、点”笔墨，是一幅优质青绿山水画的根基，要求山石结构、树木姿态、建筑比例、人物动态贴合自然实景，做到形准、理正、景真。正是这种严谨写实的特质，让传统青绿山水兼具观赏性与庄重感。

进入现代，矿物颜料的生产工艺发生了颠覆性升级。古今材料的差异，既是当代青绿山水创新的重要基础，也能从专业与通俗双重维度进行解读。从工艺优势来看：现代机器提纯技术，让矿物颜料纯度远超古代手工磨制，杂质更少、色彩更纯粹；分级体系也从古代的简单四级，细化到十二级以上，色阶过渡细腻、梯度完整，能够满足各类题材、画种的创作需求，材料精度全面超越古人。但对于青绿山水而言，材料优势同时带来审美弊端：高纯度、高饱和度的现代颜料，若照搬古法浓涂重堆，画面极易显得艳、俗、火、燥，失去传统中国画温润、沉静、文雅的气质。这也是当下很多现代青绿作品色彩刺眼、格调不高的根本原因。

基于古今材料的差异，当代青绿山水创作，必须跳出传统古法的固有套路，建立适配当代材料、契合时代审美的创作思路。我在长期的创作实践中，总结出“降纯度、融墨色、虚实变幻、师法自然”的当代青绿创作路径，兼顾传统法度与现代审美，平衡专业性与观赏性。

第一，主动降低整体画面的色彩纯度。传统古画颜料纯度低、颗粒杂糅，自带温润灰度；现代颜料过于鲜亮，因此创作中需要大量融入水墨，让墨为骨、色为衣，墨不碍色、色不压墨。水墨的淡雅沉静，中和了矿物重彩的艳丽浮躁；丹青的华贵温润，补足了水墨的清淡单薄。这种墨色交融的方式，既保留了青绿山水的富丽格局，又赋予作品文人画的清雅气韵，解决了现代青绿“艳俗”的通病，让普通观众看着舒服、赏心悦目，专业视角下则笔墨有理、章法有据。

第二，通过实景观察，师法自然，还原云雾缥缈灵动、若隐若现、流转变幻的真实状态。古人创作青绿山水，多用勾线填白法表现云雾，虽合乎传统法度，但画面容易僵化呆板，缺少自然生气与流动感。在创作中，我尽量摒弃程式化的勾云手法，让山水藏于云雾之间，画面松弛舒展、意境悠远，既符合自然规律，又贴合当代大众偏好的清雅空灵审美。

第三，传统青绿山水常从中景起笔，渐次推远，追求可游可居的“平远”意境。在创作中，我将绘制视线前置，着重凸显前景的质感与厚重，增强画面视觉冲击力，再顺势层层推至邈远云山。一近一远的视觉拉扯，大幅拓宽了画面景深，既保留了古画的清雅意蕴，又营造出现代镜头式的透视纵深感。这种开阔的视野构图，契合当代人透过屏幕观看景致的视觉习惯，视角的创新也为传统青绿山水赋予了一种全新的气韵。

纵观青绿山水千年演变，其传承的核心，不是机械复刻古画的颜色与样式，而是传承古人严谨的材料法度、写实精神与意境追求。当代创新的核心，是适配现代材料、贴合当代审美，让传统重彩摆脱陈旧刻板的标签。真正优秀的当代青绿山水，应当是专业讲法度、大众有美感：内行能读懂矿物色层级、积染技法、墨色逻辑的专业功底，外行能读出山河壮阔、意境清雅、温润治愈的视觉美感。守古法匠心而不泥古，融时代新意而不媚俗，让千年东方青绿笔墨，在当代实现雅俗共赏、生生不息的传承。

（作者：刘旭，系北京画院专职画家、国家一级美术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