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小舅子当众推进喷水池的瞬间,岳父全家笑得前仰后合。水从耳朵灌进来时,我看见妻子站在岸边,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我抹干脸上的水,掏出手机拨通了秘书的电话:“把城南那块地的收购方案发给我,明天我要看到江氏集团破产清算的新闻。”
第一章
十一月的东莞已经有些凉意了,我穿着一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装,被冷水浸透后贴在身上,像是裹了一层冰。喷水池的水柱还在不断冲刷着我的后背,我听见小舅子江浩的笑声最大,他拍着大腿,指着我喊:“姐夫这造型比水上乐园还精彩!”
岳父江国涛端着红酒杯,嘴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声音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宽容:“年轻人嘛,闹着玩。”岳母刘秀兰拿着手机拍个不停,嘴里念叨着“发家族群”。
我撑着池壁站起来,皮鞋在水底踩到滑腻的青苔,差点又摔倒。池水从我的头发上滴下来,模糊了视线。我抬头看向妻子江瑶,她就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穿着香奈儿的套装,手里拎着我的公文包。
她没伸手拉我。
她甚至往后退了半步,怕池水溅到她的裙摆上。
“行了行了,”江瑶皱了皱眉,“赶紧去换衣服,别感冒了。”那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个弄脏地板的佣人。
我从她手里接过公文包,里面的文件已经湿透了。这是我和团队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并购方案,明天就要提交董事会。现在纸张黏在一起,墨迹洇成一片蓝色。
“姐夫,你不会生气吧?”江浩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大不小,带着挑衅的意味,“我就是开个玩笑,你一个大男人不会这么小气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刚从国外留学回来,浑身上下都是名牌堆砌出来的自信。他知道我不会生气,或者说,他觉得我不配生气。
在这个家里,我是那个从农村考出来的穷小子,靠着江家的提携才有了今天。这是每个人心里的共识,虽然从来没有人当面说出来过。
“没事。”我说。
这两个字让所有人都满意了。岳父点了点头,觉得我懂事;岳母收起手机,继续招呼亲戚们吃饭;江浩搂着他新交的女朋友,炫耀着自己今天的“杰作”。
只有江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烦躁。她很快移开了目光,转身去招待客人。
我走进别墅的客房,关上门。镜子里的自己狼狈不堪,西装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地滴水。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突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来这个别墅时的情景。
那时候我刚和江瑶恋爱,岳父请我来家里吃饭。我穿的是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白衬衫,袖口磨得发白。江浩那时候才十二岁,指着我问姐姐:“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学霸?怎么看着像个农民工?”
江瑶当时狠狠瞪了他一眼,拉着我的手说:“别理他。”
我以为她会一直这样护着我。
我脱下湿透的西装外套,从公文包的夹层里拿出备用手机。这部手机我一直放在防水袋里,里面存着一些重要的号码。
我拨通了秘书周明的电话。
“周明,是我。”
“老板?您声音不太对,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看着窗外院子里还在嬉笑的人群,“把城南那块地的收购方案发到我邮箱,另外,查一下江氏集团最近三年的财务流水,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明跟了我五年,知道我的行事风格,也隐约了解我在江家的处境。
“老板,您确定要查江氏?”
“确定。”
“好,我马上去办。”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花洒,任由热水冲刷身体。水温很烫,皮肤被烫得发红,但我没躲。我需要这股疼痛来提醒自己,有些事情不能再忍下去了。
十年前,我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学生,靠着助学贷款读完大学。毕业后进了江氏集团,从最底层的销售做起。江瑶是人事部的实习生,我们因为一次项目合作认识。
她喜欢我的拼劲,喜欢我身上那种不服输的韧劲。她说她和那些富二代不一样,她欣赏的是一个人的能力和品格。
我相信了她。
结婚那天,岳父在婚礼致辞上说:“我这个女婿啊,虽然家境普通,但是个人才。我相信他能给我们江家带来新的活力。”
台下响起的掌声里,我听出了几分敷衍。江浩坐在第一排,翘着二郎腿玩手机,连头都没抬。
婚后我才慢慢明白,在江家人眼里,我始终是个外人。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干活的经理人,而不是一个真正的家人。我拼命工作,帮江氏开拓了三个新市场,业绩翻了四倍。但这些成绩在他们看来,不过是理所当然的回报。
“要不是我们江家给你机会,你能有今天?”这是岳母最爱说的话。
江瑶也在变。她开始嫌弃我带她去吃路边摊,抱怨我不懂红酒年份,指责我在她闺蜜面前不够体面。我们之间的争吵越来越多,每次吵到最后,她都会甩出一句:“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娶了我?”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忍。忍他们的冷眼,忍他们的轻视,忍他们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们当着几十个宾客的面,把我推进喷水池。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玩笑,而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更让我心寒的是,江瑶站在岸边,什么都没做。
她甚至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到了。那是松了口气的表情,好像终于有人替她做了她想做的事。
我换上备用的衣服走出客房,宴席已经散了。江浩搂着女朋友准备出门,看见我出来,冲我吹了个口哨:“姐夫,改天带你去游泳啊!”
我没接话,径直走向书房。
岳父正在书桌前看文件,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有事?”
“爸,我想跟您谈谈城西那个项目的事。”
“那个项目不急,”他摆了摆手,“你先把手上的事情处理好再说。”
“我已经处理好了。”
他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我。这些年我很少反驳他,一直都是他说什么我做什么。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城西的项目我已经谈下来了,对方同意我们的报价,合同明天就能签。”
岳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满意的表情:“不错,这件事办得好。”
“还有一件事,”我继续说,“我想辞去江氏集团总经理的职务。”
空气凝固了。
岳父的笑容僵在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辞职。”
“胡闹!”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没有江氏,你算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我最痛的地方。
是啊,没有江氏,我算什么?
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一个靠老婆上位的赘婿,一个永远低人一等的可怜虫。
但这一刻,我突然不想再算了。
“爸,我不是来征求您的意见,”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通知您。”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离开了书房。
走廊尽头,江瑶站在那里,显然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她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说,“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等着看你笑话?”
“我知道,”我说,“但我更想知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过来拉我一把。”
她愣住了,眼神闪烁了几下:“不就是个玩笑吗?你至于这么小题大做?”
“如果是别人把你推进水池,你会觉得是玩笑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因为我是你老公,所以活该被欺负?”
江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绕过她,走向门口。身后传来她的声音:“你要去哪?”
“回家。”
“这里就是你家!”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客厅的水晶灯照在她脸上,妆容精致,表情却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是吗?”我轻轻笑了笑,“可我怎么觉得,这里从来都不是我的家。”
走出别墅大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我掏出手机,看到周明发来的消息:
“老板,资料已经发到您邮箱了。另外,城南那块地的竞标方名单出来了,有个叫‘鼎盛’的新公司参与,背景查不到。”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老许,帮我查个人。”
“谁?”
“江浩,江国涛的儿子,最近刚从英国回来。查清楚他在那边都干了些什么。”
“明白了。”
挂断电话后,我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浮现今天下午的画面——水池的水花、家人的笑声、妻子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得到尊重。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人永远不会把你当人看,除非你让他们不得不正视你。
车子驶出别墅区的时候,后视镜里映出灯火通明的江家大宅。那座房子我住了六年,却没有一个房间真正属于我。
没关系。
既然他们不给我位置,那我就自己建一座。
手机震动,是周明打来的。
“老板,刚收到消息,鼎盛集团的负责人想约您见面。”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十点。”
“答应他。”
挂断电话,我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东莞的夜晚依然喧嚣,霓虹灯把天空染成暧昧的颜色。
这座城市见证了我的奋斗,也见证了我在江家的每一次低头。
但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要让他们知道,那个可以被随意推进水池的人,也能掀翻整张桌子。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第二天清晨六点,我准时醒来。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不管前一天多晚睡,生物钟都会在这个时间叫醒我。以前是为了赶早班地铁去公司,后来是为了在岳父起床之前把当天的工作计划准备好。
我躺在酒店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昨晚从江家出来后,我没有回那个所谓的“家”——那栋位于半山别墅区的婚房,房产证上写的是江瑶的名字。我随便找了家酒店住下,前台小姑娘认出我的时候,眼神里带着好奇,大概在想为什么江氏集团的女婿会半夜跑来住酒店。
洗漱完毕,我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邮箱。周明发来的资料已经整理好了,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全是江氏集团近三年的财务报表。
我泡了杯速溶咖啡,坐在窗边开始仔细查看。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把房间照得明亮。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这座城市正在苏醒,街道上车流渐渐密集起来。
江氏的财务状况比我预想的要糟糕。
表面上看,营收数据还算漂亮,每年都有增长。但如果细看现金流和负债率,问题就很明显了——大量资金被套在几个长期项目上,短期债务压力巨大。更让我在意的是,有一笔两千万的资金流向不明,账面上显示的是“海外投资”,但没有任何具体的投资项目说明。
这笔钱转出的时间是去年六月,正是江浩去英国留学的前一个月。
我把这个发现标记出来,继续往下看。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江氏的问题不只是经营不善那么简单,很多决策根本不符合商业逻辑,更像是有人在故意掏空公司。
七点半,周明打来电话。
“老板,鼎盛那边的负责人确认了,十点在国贸大厦的咖啡厅见面。”
“查到对方的背景了吗?”
“没有,这家公司注册时间不长,法人代表是个不认识的人,股权结构也很复杂。不过我听说,鼎盛的幕后老板来头不小,据说跟省里有关系。”
“知道了。你帮我办件事,把江浩在英国这几年的出入境记录查一下,还有他在那边的银行账户流水。”
“老板,查这些会不会……”
“放心,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换上提前让酒店送来的新西装,对着镜子整理领带。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抖擞,完全不像昨天经历过那么狼狈的事情。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不管心里多难受,该上场的时候还是得上场。
九点四十五分,我到了国贸大厦的咖啡厅。
这是一家开在写字楼大堂的星巴克,环境不算高档,但胜在方便。我点了杯美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十年商场打拼,我学会了一个道理:看一个人是什么层次,就看他选什么样的地方见面。
选择这种开放式公共场所的,要么是没什么实力的小角色,要么是真正的大佬——真正有底气的人不需要用豪华场所来撑场面。
十点整,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普通的黑色夹克,身材中等,长相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扔在人堆里绝对认不出来。但他走路的方式很稳,步伐不快不慢,目光扫过整个咖啡厅,最后落在我身上。
“陆先生?”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您好,我叫郑远,鼎盛集团的副总经理。”
我握住他的手,手掌粗糙有力,指腹有茧。这是个常年做事的手,不是坐办公室的手。
“郑总请坐。”
他坐下后,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打量了我几眼。我也在打量他,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钟,气氛有点微妙。
“陆先生比照片上年轻,”他先开口了,“看来江氏集团确实人才济济。”
“郑总客气了,”我喝了口咖啡,“不知道贵公司找我有什么事?”
“爽快,”他笑了笑,“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我们鼎盛集团对城南那块地很有兴趣,听说陆先生是负责这个项目的,想跟您聊聊合作的可能性。”
“那块地是江氏的重点项目,恐怕不方便跟外人合作。”
“陆先生,明人不说暗话,”郑远的笑容收了几分,“我听说您昨天已经向江国涛提出辞职了。既然都要走了,何必还要替江氏守着这块地呢?”
我心里一紧。这个消息昨天晚上才发生,他今天早上就知道了。这说明他在江氏内部有线人,而且级别不低。
“郑总的消息很灵通。”
“做生意嘛,信息就是金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桌面上,“这是我们的一点诚意。”
我没有碰那个信封,只是看了一眼:“这是什么意思?”
“五十万的支票,算是见面礼。如果陆先生愿意跟我们合作,后面还有更大的好处。”
我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郑总觉得,我值这个价?”
“这只是开始,”他靠在椅背上,“我知道陆先生在江家受了不少委屈。以您的能力,不该屈居人下。我们老板很欣赏您,如果您愿意,可以来鼎盛担任总经理,年薪三百万起步,外加股份分红。”
这个条件确实诱人。比我现在在江氏的待遇好得多,而且不用再看谁的脸色。
但我没有马上答应。
“郑总,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请说。”
“你们为什么要城南那块地?”
郑远的表情变了变,虽然很快恢复了正常,但我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不自然。
“商业机密,恕难奉告。”
“那我换个问题,”我拿起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鼎盛集团背后的老板是谁?”
“这个……”
“如果连这个问题都不能回答,那我们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我作势要起身离开,郑远连忙拦住我:“陆先生别急,有些事情不是我不说,是真的不方便现在透露。但我可以保证,只要您加入鼎盛,一切都好商量。”
我重新坐下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思考了几秒钟。
“我可以考虑你们的提议,但我也有个条件。”
“您说。”
“我要先看看鼎盛的实力。三天之内,如果你们能让江氏集团在城南项目上栽个跟头,我就相信你们有这个本事。”
郑远眯起眼睛:“陆先生这是在试探我们?”
“郑总,既然是合作,总要互相了解一下。总不能你们对我知根知底,我对你们一无所知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好,那就让陆先生看看我们的本事。”
我们交换了名片,各自离开。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郑远消失的方向。这个人不简单,说话滴水不漏,而且对我的情况非常了解。这说明他背后的人调查过我,而且调查得很深入。
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功夫来挖我?
我不过是一个即将离职的职业经理人,就算能力再强,也不值得这么大阵仗。除非……他们想要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手上掌握的信息。
城南那块地到底有什么特殊的?
回到车上,我给周明打了个电话:“帮我查一下城南那块地的规划用途,越详细越好。另外,查一下江氏当年是怎么拿到这块地的开发权的。”
“老板,这些资料应该都在公司档案室,我现在已经不是江氏的人了,可能不好调取。”
“想办法,找信得过的人帮忙。”
“好,我试试。”
挂了电话,我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昨晚让老许去查江浩,到现在还没消息。我正准备催一下,老许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陆哥,查到了。”
“说。”
“江浩这小子在英国这几年不老实,搞了不少事情。他跟当地一个华人黑帮有来往,涉嫌洗钱和诈骗,已经被英国警方立案调查了。不过他运气好,案子还没正式起诉他就跑回国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证据确凿吗?”
“我托人在英国警局内部查到的,案卷号都有。他至少参与了三次大的洗钱操作,金额加起来超过五百万英镑。”
五百万英镑,折合人民币将近五千万。江浩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哪来这么多钱?答案不言而喻——肯定是江国涛动用了公司资金。
这就解释了那笔两千万的“海外投资”是怎么回事。
“还有一件事,”老许的声音压低了,“江浩在英国还有个私生子,女方是个留学生,孩子已经一岁了。江家用钱把事情压了下来,但女方的父母一直在闹。”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这些年我在江家兢兢业业,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把江氏从一个中型企业发展成行业龙头。结果呢?他们背地里干的这些事,随便一件都能让公司万劫不复。
而我,居然一直在替这种人卖命。
“老许,把这些证据都保存好,我有用。”
“陆哥,你想干什么?这些东西要是捅出去,江家可就完了。”
“我知道。”
“你确定要这么做?毕竟江瑶是你老婆……”
我沉默了。
江瑶。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最深的地方。我们曾经有过美好的时光,她也确实真心爱过我。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份感情变质了。
也许是从她第一次嫌弃我穿得不够体面开始。
也许是从她在闺蜜面前叫我“我们家那个农村来的”开始。
也许是昨天晚上,她站在水池边笑着看我出丑的那一刻开始。
“先留着吧,”我说,“不一定用得上。”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开着。路过一家早餐店的时候,我停下来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这是我上大学时最常吃的早餐,那时候一块钱能吃饱,两块能吃好。
坐在车里啃包子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江瑶打来的。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你在哪?”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没有了平时的尖锐。
“在外面办事。”
“昨天晚上为什么不回家?”
“那不是我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断了。
“阿远,”她突然叫了我的名字,声音有些哽咽,“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她很久没有这样叫我了。谈恋爱的时候她就是这么叫我的,结婚后就变成了“喂”或者“你”。
“谈什么?”
“谈我们之间的事。我知道昨天是我不对,我当时……”
“你当时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之你回来好不好?爸妈那边我会去说,以后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我咬了口包子,嚼了两下咽下去。
“江瑶,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你说,这辈子都不会让我后悔娶了你。”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可是你知道吗?”我继续说,“我其实早就后悔了。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发现,在你和你家人眼里,我始终是个外人。不管我做多少,付出多少,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你告诉我,昨天你弟弟把我推进水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动?为什么站在那里看着我笑?”
“我没有笑!”
“你有。”
“我真的没有!我当时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也知道江浩的性格,我要是在那么多人面前帮你,他肯定又要闹。”
“所以你就看着我被欺负?”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江瑶哭了起来,哭声通过听筒传过来,带着压抑和委屈。如果在以前,听到她哭我一定会心软,会主动道歉,会把所有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但今天不一样。
那些眼泪,我已经分不清是真的悔恨,还是另一种操控我的手段。
“阿远,我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我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江瑶,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
“那两千万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连哭声都停了。
“什么两千万?”她的声音有些发虚。
“公司账上少的那两千万,正好是你弟出国的时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公司的账一直是你在管,你应该比我清楚。”
“是吗?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弟在英国有五百万英镑的流水?”
“你查他?!”
“对,我查了。我还查出他在英国有个私生子,涉嫌洗钱诈骗。这些事情,你应该都知道吧?”
长久的沉默。
“阿远……”她的声音变得很小,“这些事我们可以私下解决,你别冲动。”
“私下解决?就像解决他那些破事一样,花钱摆平?江瑶,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犯罪,你懂不懂?”
“那你想怎么样?报警抓他?让他坐牢?他是你小舅子!”
“所以呢?就因为他是你弟,我就该替他瞒着?就该眼睁睁看着他把公司拖垮?”
“公司也是你的!你忘了你这些年付出了多少心血?”
“我当然记得,”我冷笑了一声,“所以我更不能看着它毁在你们手里。”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
胸口有一股气堵着,不上不下,憋得难受。
我启动了车子,一脚油门踩到底。引擎轰鸣声中,车子窜了出去,在城市的主干道上飞驰。
经过江氏集团总部大楼的时候,我下意识放慢了车速。那栋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顶楼的“江氏集团”四个大字格外醒目。
我曾经以为,那会是我奋斗一生的地方。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明。
“老板,查到了。城南那块地的规划用途有问题。”
“什么问题?”
“按照城市规划,那块地应该是商业用地。但我找人核实过,最新的规划调整方案里,那块地被改成了住宅用地。而且这个调整是在三个月前完成的,恰好是江氏拿下那块地之后。”
我的心跳加速了。
商业用地改成住宅用地,意味着土地价值至少翻三倍。这里面涉及的利润空间,大到难以想象。
“谁做的调整?”
“规划局的副局长,姓刘。据说他跟江国涛私交很好。”
果然如此。
江国涛冒着风险拿下这块地,又找人改了规划,就是为了赚这笔巨额差价。难怪鼎盛集团会对这块地感兴趣,他们肯定是嗅到了风声。
“老板,这件事牵扯太广了,您真的要掺和进去吗?”
“周明,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我觉得……您应该先保护好自己。这些大佬之间的博弈,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
我知道周明是为我好。但他不明白,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我决定查江浩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站在了江家的对立面。现在收手,只会死得更惨。
“继续查,”我说,“把刘副局长和江国涛的关系网摸清楚。还有,盯紧鼎盛集团,看看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好,我尽力。”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脑子里很乱,各种念头交织在一起。江瑶的哭声,江浩的嚣张,岳父的虚伪,还有郑远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我困在里面。
我必须找到破局的方法。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陆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温柔而有磁性,“我是鼎盛集团董事长的助理,我们董事长想亲自见您一面。”
“什么时候?”
“今晚八点,地点稍后会发给您。”
“我能问一下,你们董事长贵姓吗?”
“您来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场游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三章
晚上七点五十分,我把车停在东莞南城一处私人会所门前。
会所的外观很低调,没有显眼的招牌,只有一扇古铜色的铁门嵌在青砖墙里。如果不是导航把我带到这里,我根本不会注意到这栋建筑的存在。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身材魁梧,一看就是练家子。他核对了我的身份后,推开铁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穿过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径,眼前豁然开朗。一栋三层的中式小楼坐落在庭院中央,四周种着竹子,灯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影影绰绰。院子里有小桥流水,锦鲤在池子里游弋,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水花。
这个地方,光是维护费用一年就得几百万。
能在东莞拥有这样一个私人会所的,绝对不是普通人。
我被引到二楼的一个包间。推开门,一股茶香扑面而来。房间里陈设简洁,正中是一张红木茶桌,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架古琴。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茶桌前,正专注地泡茶。他穿着白色的中式盘扣衫,手腕上挂着一串小叶紫檀的佛珠,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像个大学教授。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很锐利,像鹰一样,在看向我的瞬间,仿佛把我从头到脚都扫描了一遍。
“陆先生来了,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温和,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递过来一杯刚泡好的茶。茶水色泽金黄,香气清雅,是上好的武夷岩茶。
“尝尝,今年的新茶。”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入口甘醇,回甘悠长。我虽然不懂茶,但也知道这杯茶价值不菲。
“不知道先生怎么称呼?”
“我姓沈,沈千山。”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品了一口,“陆先生应该听说过我吧?”
沈千山。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开。
在东莞商界,沈千山是个传说。二十年前,他白手起家,短短十年就打造了一个商业帝国,涉及房地产、金融、能源等多个领域。五年前他突然隐退,把生意交给了手下打理,从此销声匿迹。
有人说他移民了,有人说他被抓了,还有人说他已经死了。
没想到,他还活着,而且就在东莞。
“沈先生的大名,如雷贯耳。”我放下茶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只是没想到,鼎盛集团居然是沈先生的产业。”
“鼎盛只是我闲来无事弄的小玩意儿,”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莫测高深,“倒是陆先生,年纪轻轻就能在江氏独当一面,前途不可限量。”
“沈先生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他又给我续了一杯茶,“我观察你很久了。你在江氏这六年,把一个年营收不到两亿的公司做到了十个亿,这样的能力,在整个东莞都找不出第二个。”
我心头一震。
他观察我很久了?这意味着什么?难道鼎盛集团早就盯上我了?
“沈先生,恕我直言,您今天找我来,不只是为了夸我吧?”
沈千山哈哈大笑,笑声在房间里回荡。
“年轻人就是爽快,”他收敛笑容,眼神变得认真,“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我想要城南那块地,但我需要一个熟悉江氏运作的人来帮我。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想报复江家,”他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而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茶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沈先生怎么知道我想报复江家?”
“昨天江家发生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他端起茶杯,眼神意味深长,“被人当众羞辱的滋味不好受吧?尤其是被自己的妻子和家人。”
“沈先生的消息果然灵通。”
“我说过,做生意,信息就是金钱,”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可以帮你。不仅让你拿到城南那块地,还能让江家付出代价。条件是,你要跟我合作。”
“具体怎么合作?”
“很简单。你继续留在江氏,替我拿到那块地的开发权。事成之后,我给你鼎盛百分之十的股份,外加五千万现金。”
百分之十的鼎盛股份,保守估计也价值上亿。再加上五千万现金,这个筹码确实够重。
但我没有马上答应。
“沈先生,我有一个疑问。”
“请说。”
“以您的实力,想要城南那块地,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竞标,为什么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来找我?”
沈千山沉默了几秒,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因为那块地,不能走正常渠道。”
“什么意思?”
“三个月前,江国涛通过关系把那块地从商业用地改成了住宅用地,这件事你应该已经查到了吧?”
我点了点头。
“但你不知道的是,这块地下面,有东西。”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东西?”
沈千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茶桌下面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的面前。
我翻开文件,里面是一份地质勘探报告。报告显示,城南那块地底下埋藏着大量的古代墓葬群,初步判断是唐宋时期的文物遗址。
按照国家法律规定,一旦发现文物遗址,土地将被冻结,所有开发项目都要停工接受考古发掘。这个过程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甚至更长。
也就是说,这块地根本就不能开发。
“江国涛知道这件事吗?”我问。
“他不知道,”沈千山摇了摇头,“这份勘探报告是半个月前才出来的,目前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江国涛还蒙在鼓里,以为捡了个大便宜。”
“那您为什么还要买这块地?”
“因为我想要的,不是这块地本身,”沈千山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而是这块地下面的东西。”
我倒吸一口凉气。
“沈先生的意思是……”
“据我所知,那个墓葬群里,有一座唐代大墓,墓主人的身份非同一般。里面陪葬的文物,随便一件都价值连城。”
我终于明白了。
沈千山根本不是想做房地产,他是想盗墓。
“沈先生,这可是犯法的。”
“犯法?”他轻笑一声,“陆先生,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游走在法律的边缘。关键是,你敢不敢做。”
“我……”
“你不用现在就给我答复,”他抬手制止了我,“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如果你愿意合作,就给我打电话。如果不愿意,今天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我的面前。
名片很简洁,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我还有事,先走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陆先生,好好想想。这个世界上,有些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来。”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包间,留下我一个人坐在茶桌前。
我看着面前那份地质勘探报告,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沈千山说的没错,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扳倒江家、为自己讨回公道的机会。
但同时,这也是一个深渊。
一旦踏进去,就可能再也出不来了。
我拿起手机,想给周明打个电话,但想了想又放下了。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走出会所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几颗星星。
手机震动,是江瑶发来的消息。
“阿远,我想了一整天,觉得自己真的很对不起你。我们能不能见一面,好好聊聊?”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打了几个字回复过去: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我们大学时常去的一家奶茶店,在学校的后门。那时候我们都没什么钱,一杯十块钱的奶茶就能坐一下午,聊理想,聊未来,聊那些遥不可及的梦想。
现在想来,那可能是我们之间最纯粹的一段时光。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路过那所大学。校门还是老样子,门口的梧桐树比记忆中粗了一圈。奶茶店还在,招牌换了新的,但里面坐着的还是一对对学生情侣。
我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
他们眼中的世界一定很简单吧?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没有那么多的算计和权衡。
我叹了口气,发动车子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瑶。
她就站在奶茶店的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随意地披散着。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红肿着,显然是哭过。
她也看到了我,愣在原地。
我们隔着一条马路对视着,谁都没有动。
街上的车流在我们之间穿梭,鸣笛声此起彼伏,但那些声音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最终,还是我先动了。
我推开车门,穿过马路,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在这里?”
“我……”她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我想来这里等你。我记得你说过,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
我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一下。
“外面冷,上车说吧。”
她点了点头,跟着我上了车。
车内狭小的空间里,我们并排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而沉重的气氛。
“阿远,”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对不起。”
“你今天已经说过很多次对不起了。”
“因为除了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又红了,“我知道自己做错了很多事,我知道让你受了太多委屈。我不敢奢求你原谅我,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怎么弥补?”
“我可以跟你一起搬出去住,不再回那个家。我可以跟爸妈说清楚,让他们不要再那样对你。我还可以……”
“江瑶,”我打断了她,“你觉得问题只是出在你家人身上吗?”
她愣住了。
“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也变了?”我看着她,语气尽量平和,“你不再是大学时那个会因为一碗麻辣烫就开心的女孩了。你开始嫌弃我不够体面,开始在意别人的眼光,开始把我当成你生活的附属品。”
“我没有……”
“你有。只是你自己没意识到而已,”我叹了口气,“这些年,我在努力变成你想要的样子。我学礼仪,学红酒知识,学怎么跟有钱人打交道。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也在改变?你变得越来越像你妈,越来越像那些你曾经讨厌的人。”
江瑶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滑过脸颊。
“我知道,”她哽咽着说,“我知道自己变了。但人是会变的啊,难道我们就不能一起变吗?”
“可以一起变,但不能变成陌生人,”我看着她,“江瑶,你告诉我,你还爱我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切开了我们之间所有的伪装。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看,你连这个问题都回答不了,”我苦笑了一声,“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不是的,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她慌乱地抓住我的手,“只是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事情,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知道我爸和我弟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我也知道你一直在忍。但我没办法,那是我的家人,我不能跟他们断绝关系。”
“所以你选择牺牲我?”
“我没有选择牺牲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她捂着脸哭了起来,“我夹在中间,两边都是我爱的人,你让我怎么办?”
我看着她哭泣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曾经是我的全部。为了她,我愿意忍受所有的白眼和委屈。但现在,我发现我们已经走到了尽头。
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因为爱得太累了。
“江瑶,我们离婚吧。”
我的话像一颗炸弹,在车厢里炸开。
她猛地抬起头,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
“不行!我不同意!”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不能没有你,”她抓着我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阿远,不要离开我,求你了。”
“你这样有意思吗?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信任了。”
“我们可以重新建立信任!”
“怎么建立?”我看着她,“你弟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你爸挪用公司资金的事情你又打算怎么办?”
她沉默了。
“你看,你根本没有办法,”我挣脱她的手,“你总是说要弥补,要重新开始,但真正触及到你家人利益的时候,你就会退缩。”
“给我一点时间……”
“我已经给了你六年时间了。”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街道照亮。行人匆匆走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有自己的归处。
而我们,却不知道该去哪里。
“今晚先回去吧,”我说,“我们都冷静一下。”
“你要去哪?”
“酒店。”
“为什么不回家?”
“我说过,那里不是我的家。”
江瑶咬着嘴唇,没有再说话。我启动车子,把她送回别墅。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车载音响里放着我们大学时常听的歌,旋律熟悉得让人心疼。
到了别墅门口,她下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阿远,不管你做任何决定,我都尊重你。但我希望你知道,我从来没有后悔嫁给你。”
说完,她关上车门,走进了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
我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响了,是周明打来的。
“老板,查到了。江浩在英国的那个案子,有一个关键证人,是个华裔会计师,手里握着他洗钱的完整证据链。这个人下周会来香港,要不要接触一下?”
“要。把他的行程发给我,我亲自去见他。”
“好的。还有一件事,江国涛那边好像察觉到我们在查他了,今天下午他让人调取了公司最近的监控录像。”
“没关系,让他查。反正我们也快摊牌了。”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我发动车子,准备回酒店。路过一条小巷的时候,我看到路边有个卖炒粉的摊位,老板正在颠勺,火光映在他黝黑的脸上,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我突然觉得饿了。
把车停在路边,我走过去,要了一份炒粉。老板手脚麻利,三两下就炒好了一份,装进塑料盒里递给我。
“小伙子,这么晚了还在外面跑啊?”老板随口问道。
“嗯,加班。”
“辛苦了,多吃点,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笑了笑,付了钱,端着炒粉回到车上。
打开塑料盒,热气腾腾的炒粉散发着葱花的香味。我用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味道算不上多好,但热乎乎的,吃下去胃里舒服多了。
吃着吃着,我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这些年,我吃过无数顿高档餐厅的山珍海味,但从来没有一顿饭吃得像今天这么踏实。
也许是因为,我终于不用再装了。
不用装成那个温顺听话的女婿,不用装成那个对一切都毫不在意的丈夫,不用装成那个永远笑脸迎人的职业经理人。
我可以做回我自己了。
哪怕只是一个在路边摊吃炒粉的普通人,也比戴着面具活着要轻松得多。
吃完炒粉,我把塑料盒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发动车子往酒店的方向开去。
路上,我想起了沈千山的话。
三天时间考虑。
其实根本不需要三天,在我走出江家大门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有了答案。
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有些底线是不能触碰的。
触碰了,就要承担后果。
回到酒店,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不停地闪过今天发生的种种画面——沈千山的茶室、江瑶的眼泪、那份地质勘探报告……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构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网。
而我,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央,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发的,只有一句话:
“小心沈千山,他不是好人。”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拨了回去。
关机。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发这样的信息?
是善意提醒,还是另有目的?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上吊灯投下的光影,久久无法入睡。
这一夜,注定无眠。
第四章
那条匿名短信像一根刺,扎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试着再次拨打那个号码,依旧是关机。我让周明帮忙查一下归属地,结果显示是一张不记名的预付费卡,购买地点在广州火车站附近,根本无法追踪。
我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小心沈千山,他不是好人。”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透着一种笃定的警告意味。发信人显然对沈千山有所了解,而且大概率不是善意的了解。
但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我摇了摇头,暂时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不管是敌是友,这条短信至少提醒了我一件事——沈千山这个人,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洗漱完毕,我换上一身休闲装,今天要去一趟广州。
江浩案子的关键证人,那个叫林伟强的华裔会计师,后天会在香港出现。但在那之前,我需要先去广州见一个人——一个曾经的同行,现在专门做“商业调查”的私家侦探。
这个人叫老K,圈内人都这么叫他。真名没人知道,只知道他早年是经侦支队的骨干,后来因为某些原因离职了,转而干起了游走灰色地带的营生。他的本事在于,能从那些正规渠道永远挖不到的角落里,把陈年旧账翻个底朝天。
我跟他打过两次交道,一次是帮我查竞争对手的商业间谍,一次是帮我核实一个合作伙伴的背景。两次他都办得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去广州的路上,我接到了江瑶的电话。
“阿远,你今天有空吗?我想跟你一起去看看爸妈。”她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的意味。
“哪个爸妈?”
“当然是……我爸妈啊。”她顿了顿,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我跟你爸妈没什么好说的。”
“阿远,你别这样。我爸昨天跟我说了,他知道昨天是他不对,他想跟你道个歉。”
江国涛会跟我道歉?
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跟任何人道歉。除非……他有求于我。
“他是不是想跟我谈城南那块地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印证了我的猜测。
“阿远,那块地对公司很重要,我爸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你就当帮帮他,行吗?”
“江瑶,”我把车停到服务区,语气平静,“你知道那块地下有什么吗?”
“有什么?不就是一块地吗?”
“你真的不知道?”
“我……我知道什么?”
听着她茫然的声音,我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如果是装的,那她的演技未免太好了。
“没什么,”我打消了告诉她真相的念头,“你回去告诉你爸,那块地的事,等我忙完手上的事再说。”
“那你什么时候忙完?”
“不知道。”
“阿远……”
“我还有事,先挂了。”
不等她回应,我挂断了电话。车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我发动车子,继续往广州方向开去。
老K的工作室藏在广州荔湾区一条老巷子里,外面是一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茶叶店,穿过店面,推开后面的暗门,才是他真正的办公地点。
我到的时候,老K正翘着二郎腿在沙发上喝茶,见到我进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哟,陆总,好久不见,气色不太好啊。”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怎么,江家的饭不好吃了?”
我没理会他的调侃,在他对面坐下,把一份文件扔到茶几上。
“帮我查个人。”
老K拿起文件翻了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沈千山?这人不是已经退隐好几年了吗?”
“他回来了,而且盯上了一块地。”
“什么地?”
“城南那块。”
老K的表情变了变,他把文件放下,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陆总,我跟你说句实话,沈千山这个人,你最好别碰。”
“为什么?”
“因为他背后牵扯的东西太多了,”老K吐出一口烟雾,眼神变得凝重,“你以为他只是个商人?错了。他早年是靠走私起家的,后来洗白上岸,但底子一直不干净。江湖上传闻,他跟境外的一些势力有勾结,具体是什么势力,没人说得清楚。”
“那他为什么要在东莞买地?”
“买地?”老K嗤笑一声,“他买的不是地,是地底下的东西。”
“你也知道那个墓葬的事?”
“这事在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了,”老K掐灭烟头,又点燃一支,“但你知道那个墓里埋的是谁吗?”
“谁?”
“唐朝一个藩王的墓。据说墓里不光有金银财宝,还有一样东西,比那些文物值钱一万倍。”
“什么东西?”
老K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一本账簿。”
“账簿?”
“对,唐朝时期,那个藩王主管岭南道的盐铁贸易,手里有一本详细的账册,记录了当时所有跟他做过生意的商贾名单和交易明细。这本账册如果落到有心人手里,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些商贾后人手里可能还保留着的财富线索。”
我倒吸一口凉气。
怪不得沈千山不惜铤而走险也要拿到那块地。他要的不是几件古董,而是一张跨越千年的藏宝图。
“但这都是传说,真假没人知道,”老K补充道,“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沈千山为了这本账册,已经筹备了好几年。他在东南亚那边组建了一支专业的考古队,成员都是些有案底的盗墓贼。”
“所以他根本没打算通过正规途径开发那块地?”
“正规途径?他要是走正规途径,光考古发掘就得等上好几年,到时候风声走漏,那本账册还能轮到他?他肯定是想趁着江国涛还没反应过来,先把那块地弄到手,然后偷偷开挖。”
我靠在沙发上,消化着这些信息。
原来沈千山的野心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他不仅要扳倒江家,还想利用我去当他的棋子,替他完成这个疯狂的计划。
“老K,你能不能帮我查到沈千山在东南亚那支考古队的详细信息?”
“可以,但这个价钱……”
“价钱好说。”
“行,给我三天时间。”
从老K的工作室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广州的夜晚比东莞热闹,街上人来人往,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脑子里反复思考着接下来的每一步棋。
沈千山这边,我必须小心应对。他给我的三天期限明天就到了,我需要给他一个答复。直接拒绝肯定不行,那样等于撕破脸,以沈千山的为人,绝不会轻易放过我。
但如果答应他,就等于把自己绑上了他的贼船,将来想下船就难了。
最好的办法是拖延时间,先稳住他,同时加快收集证据的速度。只要我能掌握江国涛和江浩的犯罪证据,就能逼他们就范,让他们乖乖交出那块地。到时候我再把地交给政府处理,既避免了违法风险,又能让沈千山的计划落空。
当然,这个计划的前提是,我必须抢在沈千山前面行动。
想到这里,我加快了脚步,准备回东莞。
刚走到停车的地方,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这次不是匿名短信,而是直接来电。
“喂?”
“陆先生,别来无恙啊。”
是沈千山的声音,依旧温和从容,但此刻在我听来,却透着一股阴冷的寒意。
“沈先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提醒你一下,明天就是第三天了,不知道陆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还在考虑。”
“呵呵,陆先生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话语里的威胁意味已经很明显了,“我今天下午听说,陆先生去了广州,见了什么人,聊了什么事,我都一清二楚。”
我心里一凛。
他派人跟踪我?
“沈先生的消息果然灵通。”
“我说过,做生意,信息就是金钱,”他轻笑一声,“不过陆先生放心,我这个人很大度,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改变对你的看法。我只是想提醒你,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多谢沈先生关心。”
“不客气。那我就不打扰陆先生休息了,期待你的好消息。”
电话挂断。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沈千山知道我去见老K了。这说明他不仅在江氏有线人,在我身边也可能安插了眼线。甚至有可能,老K本人就是他的人?
不对,老K跟我合作过多次,如果他真的是沈千山的人,没必要跟我说那些关于沈千山的话。那只会打草惊蛇。
但不管怎么说,我的处境已经变得更加危险了。
我必须尽快行动。
回到东莞已经是深夜十一点。我没有回酒店,而是直接把车开到了江家别墅门口。
别墅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笑声。我按了门铃,保姆来开门,看到是我,愣了一下。
“姑爷,您回来了?”
“嗯,老爷在家吗?”
“在,在书房呢。”
我走进客厅,江浩正搂着女朋友在看电视,看到我进来,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哟,姐夫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敢回来了呢。”
我没搭理他,径直走向书房。
江国涛正在书桌前看文件,听到敲门声,头也没抬:“进来。”
我推门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这才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打量了我几眼。
“听说你今天去广州了?”
“是的。”
“去见谁了?”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爸,这是我的私事,没必要跟您汇报吧?”
江国涛的脸色沉了下来,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我。
“阿远,你在我手下干了六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应该有数。虽然有时候我说话不太好听,但那都是为了你好。你不要因为昨天那点小事,就跟我置气。”
“昨天那点小事?”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忍不住笑了,“爸,您觉得把我推进喷水池是小事?”
“江浩那孩子不懂事,我已经骂过他了。”
“骂几句就完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让他给你磕头道歉?”
“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不是一句‘不懂事’就能糊弄过去的。”
江国涛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江浩在英国的那些事,我已经查清楚了。”
空气瞬间凝固了。
江国涛的脸色变了,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恐惧。
“你都查到了什么?”
“洗钱,诈骗,私生子,”我一字一句地说,“每一条都够他坐好几年的牢。”
“你……”
“爸,我不想把事情做绝。但您也要给我一条活路。”
“你想要什么?”
“我要那块地。”
“哪块地?”
“城南那块。”
江国涛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警惕的老狐狸。
“你要那块地干什么?”
“这个您不用管,我自有安排。”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地说,“那块地我已经答应给别人了。”
“给谁?沈千山?”
江国涛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沈千山?”
“我不光知道他,还知道他想要那块地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为了地底下的东西。”
江国涛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瘫坐在椅子上,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爸,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您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但其实从一开始,您就被人算计了。”
“什么意思?”
“沈千山之所以想要那块地,不是因为它的商业价值,而是因为它地下埋着一座唐代古墓。那座墓里有一本账册,价值连城。他找上您,就是想借您的手拿到开发权,然后再偷偷开挖。”
江国涛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您想想,如果这件事被查出来,您就是盗墓罪的共犯。到时候别说保住江氏,您自己都得进去。”
“那……那怎么办?”
“把地给我,我来处理。”
“给你?给你有什么用?”
“我自有办法。但前提是,您必须完全配合我。”
江国涛沉默了良久,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我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放过江浩。他还是个孩子,不懂事,你不能毁了他一辈子。”
我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心里涌起一阵悲哀。
到了这个时候,他心里惦记的还是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我可以不报警,但他必须离开国内,永远不能再回来。”
江国涛咬了咬牙,最终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从书房出来,我迎面撞上了江瑶。
她站在走廊里,眼眶通红,显然是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阿远……”
“你都听到了?”
她点了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你真的要这样做吗?”
“你觉得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们可以一起面对的……”
“怎么面对?你爸挪用了公司两千万,你弟在英国犯了法,你让我怎么面对?”
她无言以对。
我绕过她,准备离开。身后传来她带着哭腔的声音:
“阿远,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江瑶,有些路,走错了就是走错了。我们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那些裂痕一直都在。与其这样互相折磨,不如放过彼此。”
“可是我爱你……”
“爱不是万能的,”我轻声说,“有时候,放手也是一种爱。”
说完,我大步走出了别墅。
身后的哭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我坐进车里,双手握着方向盘,胸口闷得发慌。
手机亮了,是周明发来的消息:
“老板,林伟强提前到了香港,明天下午三点在尖沙咀的半岛酒店咖啡厅见面。”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发动车子,驶离别墅区。后视镜里,那栋灯火通明的房子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转弯处。
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回到那个地方了。
而前方的路,还不知道通向何方。
但无论如何,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剩下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五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我坐在香港半岛酒店大堂的咖啡厅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
半岛酒店的下午茶是香港一景,大堂里坐满了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银质茶壶在桌间穿梭,钢琴师弹奏着舒缓的爵士乐。空气中弥漫着红茶的香气和低声交谈的嗡嗡声。
我选的位置靠角落,能看到入口,也能看到通往洗手间的走廊。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在任何场合,先搞清楚逃生路线。
三点整,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身形瘦削,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的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最后锁定在我身上,朝我走了过来。
“陆先生?”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粤语口音。
“林先生,请坐。”
林伟强在我对面坐下,服务员走过来,他点了一杯柠檬茶。等服务员离开后,他才摘下眼镜,用布擦拭着镜片,同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陆先生比我想象中年轻,”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周先生说您想见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林先生是爽快人,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我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我想请您帮忙,出面指证江浩的洗钱案。”
林伟强擦眼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慢地擦着。
“陆先生,我跟江浩的案子没有关系。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会计师,恰好在英国待过几年而已。”
“林先生,我既然能找到您,就说明我知道您手里有什么,”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桌面上,“这是您和江浩在伦敦一家私人银行的合影,时间是去年三月。同一天,一笔两百万英镑的资金通过您的账户转入了一个离岸基金。”
林伟强的脸色变了。
“您是怎么拿到这张照片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您是江浩洗钱案的关键证人。英国警方已经在找您了,只不过您跑得快,提前回了香港。”
林伟强沉默了几秒,端起柠檬茶喝了一口,似乎在整理思绪。
“陆先生,您知道如果我出面作证,会面临什么风险吗?江家的人不会放过我,沈千山的人更不会放过我。”
“沈千山?”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名字,“这件事跟沈千山有什么关系?”
林伟强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更加难看了。
“林先生,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不如我们把话说开,”我盯着他的眼睛,“你跟沈千山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交易?”
长久的沉默。
咖啡厅里的钢琴声还在继续,周围的人声笑语不断,但我们这桌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最终,林伟强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抵抗。
“陆先生,您知道沈千山为什么一定要拿到那块地吗?”
“为了地下的唐代墓葬。”
“那您知道,那个墓葬里的账册,记载的是什么吗?”
“据说是唐朝藩王的盐铁贸易账目。”
“不止,”林伟强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那本账册里,还记载了一个秘密——关于一笔富可敌国的宝藏。这笔宝藏是唐朝末年,那个藩王为了躲避战乱,埋在岭南某处的。如果能找到那本账册,就能找到宝藏的具体位置。”
“所以沈千山是为了这笔宝藏?”
“对。但他不是唯一一个想要这笔宝藏的人。据我所知,至少有四方势力在盯着那块地。沈千山只是其中之一,而且是实力最弱的一个。”
我的心跳加速了。
“其他三方是谁?”
“一个是省里的某个大人物,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只知道背景很深。一个是澳门的一位赌场老板,手底下养着一批亡命之徒。还有一个……”
林伟强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还有一个是谁?”
“还有一个,是日本的一个财团。他们派了人过来,已经在东莞潜伏了大半年了。”
日本财团?
这个消息让我始料未及。
“日本人为什么要掺和进来?”
“因为那笔宝藏里,有一部分是当年日军侵华时掠夺走的中国文物。那个藩王的墓葬里,有一份清单,记录了这批文物的去向。日本人想抢在所有人之前拿到那份清单,销毁证据。”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飞快地运转着。
原来这场争夺战的规模,远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沈千山、省里的大人物、澳门的赌场老板、日本的财团——四方势力,各怀鬼胎,全都盯着那块地和地底下的秘密。
而我,一个原本只想为自己讨个公道的普通人,莫名其妙地被卷入了这场漩涡的中心。
“陆先生,我劝您一句,”林伟强认真地看着我,“这件事水太深了,您最好不要掺和。江浩的案子,您可以通过其他途径解决。但千万别碰那块地,碰了,就出不来了。”
“谢谢您的忠告。但我已经碰了。”
林伟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了。您要我出面指证江浩,可以。但我有条件。”
“您说。”
“第一,事成之后,您要保证我和我家人的安全。我会带着家人移民加拿大,所有费用由您承担。”
“没问题。”
“第二,您要给我一笔钱,五百万港币,作为补偿。毕竟我一旦出面作证,就等于断了自己的财路,以后在香港也混不下去了。”
“可以。”
“第三,”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您要答应我,如果有一天您拿到了那本账册,不要把里面的内容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日本人。”
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缓缓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林伟强松了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的面前。
“这是我整理的江浩洗钱案的完整证据链,包括银行转账记录、账户流水、以及他和那个华人黑帮头目的通讯记录。有了这些,英国警方可以直接对他发起引渡申请。”
我翻开文件,里面是一页页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截图,每一条都指向江浩的罪行。
“这些东西,您是怎么拿到的?”
“我在英国做了十几年会计师,认识一些人,”林伟强苦笑了一声,“有些时候,只要你肯花钱,就没有拿不到的秘密。”
我把文件收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林先生,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不过陆先生,我还是那句话——小心沈千山。他比你想象的要不择手段得多。”
“我知道了。”
结完账,我们一前一后离开了咖啡厅。林伟强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我站在半岛酒店门口,看着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心里却没有一丝轻松的感觉。
证据到手了,但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我要面对的,是远比江浩更危险的对手。
手机响了,是周明打来的。
“老板,出事了。”
“怎么了?”
“江国涛今天下午突然晕倒了,被送到医院抢救,现在还没脱离危险期。”
我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
“据说是脑溢血。医生说他这段时间压力太大,加上年纪大了,血管承受不住。”
“哪家医院?”
“东莞人民医院,ICU。”
“我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我快步走向停车场。车子驶出香港市区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四点二十分。
从这里开车回东莞,最快也要两个小时。
希望来得及。
一路上,我的心情都很复杂。
江国涛这个人,我恨过他,怨过他,甚至想过亲手把他送进监狱。但当他真的倒下的时候,我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也许是因为,不管他再怎么可恶,他终究是江瑶的父亲。
也许是因为,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我竟然不在现场。
也许只是因为,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一个没有江国涛的世界。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两旁的风景飞速倒退。太阳渐渐西沉,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
快到东莞的时候,江瑶打来了电话。
“阿远,你在哪?”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在回来的路上。爸怎么样了?”
“医生说他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还没有清醒。可能要……可能要很久才能恢复。”
我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提了起来。
“你还好吗?”
“我……我不知道,”她哽咽着说,“我妈一直在哭,江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电话也打不通。我一个人在医院,真的好累……”
“我马上就到,你再坚持一下。”
“嗯……谢谢你,阿远。”
挂了电话,我加大了油门。
车子驶入东莞市区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把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我把车停在医院门口,快步冲向ICU所在的楼层。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灯光惨白。江瑶坐在ICU门口的长椅上,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红肿着。看到我出现,她站了起来,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我走到她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软了下来,趴在我的肩膀上放声大哭。
“阿远……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不怕,我在呢。”
我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慰着。虽然我们之间已经有了太多的裂痕,但在这一刻,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需要我,而我,也不能丢下她不管。
过了一会儿,她的哭声渐渐小了。我松开她,递给她一瓶水。
“喝点水,别把身体搞垮了。”
她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我。
“阿远,你不走了,对吗?”
我沉默了几秒,没有回答。
她看懂了我的沉默,眼神黯淡了下来。
“我知道,我不该强求你留下。但我真的需要你,哪怕只是这几天……”
“我会留下来,直到爸的情况稳定下来。”
“真的?”
“真的。”
她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虽然微弱,但总算有了一点希望。
就在这时,ICU的门打开了,医生走了出来。
“谁是病人家属?”
“我是,”江瑶连忙走上前,“医生,我爸怎么样了?”
“病人已经醒了,但身体还很虚弱。他指名要见一个人。”
“谁?”
医生看向我:“陆先生,病人说要见您。”
我愣住了。
江国涛要见我?
在这种时候?
“去吧,”江瑶推了推我,“爸肯定有话要对你说。”
我点了点头,跟着医生走进了ICU。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江国涛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和几天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江氏掌门人判若两人。
他看到我进来,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阿远……过来……”
我走到床边,俯下身,凑近他的嘴边。
“爸,您说,我听着。”
“那块地……不要……不要给沈千山……”
“我知道。”
“还有……江浩……替我……看好他……”
“我会的。”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监护仪的警报声响起,医生护士连忙围了上来。
“陆先生,病人需要休息,请您先出去。”
我被推出了病房,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
江瑶走过来,紧张地抓着我的手臂:“爸跟你说什么了?”
“他让我照顾好你和江浩。”
“就这样?”
“就这样。”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靠在我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一分一秒,像是某种倒计时。
我掏出手机,看到周明发来的消息:
“老板,查到了。沈千山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们在城南那块地附近租了一个仓库,运进去了不少挖掘设备。”
我回了一条消息:
“盯紧他们,有任何动静马上通知我。”
发完消息,我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夜空。
东莞的夜晚看似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第六章
三天后,江国涛的病情趋于稳定,从ICU转入了普通病房。
医生说恢复情况比预想的好,但言语功能受到了影响,说话含糊不清,右半边身体也不太灵便。曾经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江国涛,如今连端起一杯水都需要人帮忙。
江瑶请了长假,每天都在医院陪着。她瘦了很多,眼窝凹陷下去,下巴尖得能戳人。但她没有再哭,只是沉默地做着一切该做的事情——喂饭、擦身、翻身、跟医生沟通病情。
岳母刘秀兰来过两次,每次都待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说是受不了医院的气味。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我:“阿远啊,公司的事你可得多上心,别让你爸的心血白费了。”
我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江浩一直没有出现。电话关机,微信不回,朋友圈却照常更新——定位在三亚,配图是沙滩、比基尼和满桌的海鲜。评论里有人问他:“你爸住院了你还有心思出去玩?”他回了一句:“有我姐夫在就行了呗,我又帮不上忙。”
我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有些人,永远不值得你为他操心。
第四天傍晚,我接到周明的电话。
“老板,沈千山那边有动静了。他的人今天晚上要动手。”
“今晚?”
“对。我刚收到的消息,他们已经准备好了设备和人员,凌晨两点进场施工。带队的是一个叫‘瘸三’的人,是广东一带出了名的盗墓贼,蹲过好几次大牢了。”
“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我在沈千山那边发展的内线传出来的。”
我站在医院的走廊尽头,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子飞速运转。
沈千山等不及了。
江国涛病倒的消息让他看到了机会——趁江家群龙无首,趁我还忙着处理医院的事,他打算来个先斩后奏,直接开挖。
一旦他得手,那本账册落到他手里,一切都晚了。
“周明,帮我准备几样东西。”
“您说。”
“一部高清摄像机,一台红外夜视仪,还有……一套监听设备。”
“老板,您这是要……”
“我要亲自去一趟。”
“太危险了!沈千山的人都是亡命徒,万一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的。他们凌晨两点动手,我提前过去埋伏。只要拍到他们盗掘文物的证据,就可以直接报警抓人。”
“可是……”
“没有可是。周明,这是唯一的机会。错过今晚,我们就再也没有翻盘的余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最终传来一声叹息:“好,我马上去准备。”
挂断电话,我回到病房。江瑶正在给江国涛喂粥,看到我进来,冲我勉强笑了笑。
“公司有事?”她问。
“嗯,一点小事,需要我去处理一下。”
“那你快去吧,这里有我就够了。”
我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江国涛。他半靠在床头,眼神浑浊,嘴角流下一丝粥水。江瑶细心地用纸巾帮他擦干净,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个婴儿。
“爸,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他眨了眨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
我转身准备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
“阿……阿远……”
我回过头,看到他正努力地抬起左手,颤巍巍地指向我。他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小……心……”
我点了点头,走出了病房。
晚上十一点,我驱车来到城南那片荒地。
地块周围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厂房早已搬空,只剩下残垣断壁在月光下投射出狰狞的影子。荒地上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中潜行。
我把车停在距离目标区域五百米外的一处废弃厂房后面,熄火,关灯,检查装备。
摄像机和夜视仪装在背包里,监听设备的接收器塞在口袋中。我穿着一身黑色的冲锋衣,脚上是软底登山鞋,尽量让自己融进夜色。
出发前,我给周明发了一条消息:“我已到位,保持联络。”
他秒回:“收到。注意安全,随时联系。”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猫着腰钻进了草丛。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头顶的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一半,光线昏暗,正好适合隐蔽。我借着夜视仪的帮助,在草丛中缓慢前进,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什么发出声响。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我看到了那个仓库。
那是一栋废弃的钢结构厂房,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植物。但仓库门口的地面却很干净,明显被人打扫过。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我绕到仓库侧面,找到一个视野良好的位置,架好摄像机,对准仓库入口。
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夜风越来越凉,吹得我手脚发麻。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我忍着没有拍打,生怕发出声音。
凌晨一点五十分,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我打起精神,将眼睛贴到夜视仪上。
两辆面包车出现在视野中,缓缓驶到仓库门口。车门打开,七八个男人跳了下来,为首的是一个跛着右脚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周明说的“瘸三”。
他们打开卷帘门,从车上搬下各种工具——洛阳铲、探地雷达、小型挖掘机,甚至还有几把猎枪。
瘸三站在门口,叼着一根烟,指挥着其他人搬运设备。他的声音粗粝,带着浓重的广府口音:“动作快点,天亮之前要把洞打好。谁他妈要是拖后腿,老子饶不了他。”
我按下摄像机的录制键,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亮起。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
我低头一看,是周明打来的。我连忙按掉,给他回了一条消息:“在忙,别打。”
但他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消息,让我瞳孔骤缩:
“老板,出大事了。我刚收到消息,日本人也来了,而且他们比沈千山的人更早到场。他们已经在墓地外围布置好了炸药,打算直接用爆破的方式炸开墓室。”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
日本人要炸墓?
这样一来,不仅文物会被破坏,那本账册也会灰飞烟灭。更重要的是,爆炸声肯定会引来警察,到时候所有人都跑不掉。
我连忙收拾装备,准备撤离。
但已经来不及了。
仓库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瘸三的人发现了什么,纷纷举起手中的猎枪,对准了黑暗中的某个方向。
“什么人?出来!”瘸三大喊道。
几束强光手电同时亮起,照向同一个方向。
在那片刺眼的光束中,我看到了七八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手持消音步枪,正悄无声息地从三个方向包围过来。
是日本人。
他们根本没打算谈判,一上来就是要命的架势。
瘸三的人也反应过来了,双方几乎是同时开火。枪声在夜空中炸响,子弹呼啸着划过黑暗,打在墙壁上迸出火星。
我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子弹从我头顶飞过,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我能闻到火药的味道,能听到有人中弹后发出的惨叫。
这场混战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当枪声终于停止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到仓库门口躺着五六具尸体,鲜血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瘸三不见了,大概是跑了。
而那些黑衣人,正在清理现场,把尸体拖进仓库。
我趁他们不注意,悄悄向后撤退。但刚退了不到十米,脚下突然一滑,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石头滚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边有人!”
几束手电光同时照向我所在的位置。我顾不上隐蔽,拔腿就跑。
子弹追着我的脚步打在身后的地面上,溅起泥土和碎石。我拼尽全力向前狂奔,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眼看就要跑到车边,前方突然闪出一个人影。
我本能地想要转向,但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摔在地上的瞬间,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衣领,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
“陆先生,这么晚了,在这里散步?”
是沈千山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到他就站在我面前,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温和笑容。但他手里的那把枪,却一点也不温和。
黑洞洞的枪口抵在我的额头上,冰冷的触感让我浑身僵硬。
“沈先生,你……”
“嘘,”他把食指竖在唇边,“别说话,听我说。”
他凑近我的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以为你赢定了,对吧?拿到江浩的证据,逼江国涛交出地,再拍下我盗墓的证据,一举把我送进监狱。完美的计划。”
他笑了起来,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诡异。
“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每次行动,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的心猛地一沉。
“周明?”
“聪明,”沈千山拍了拍我的肩膀,“周明跟了我八年,比你跟他认识的时间长得多。你以为他是你的人?不,他是我安插在你身边的棋子。”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从你第一次去广州见老K的时候,”沈千山点燃一支烟,慢悠悠地抽了一口,“老K也是我的人。那天你去找他,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让他说的。”
“包括那些关于你的警告?”
“包括那些。我故意让你知道我的底细,让你以为掌握了我的把柄,这样你才会按照我预设的路线走下去。”
我闭上眼睛,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不是在下棋的人。我只是一枚棋子,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杀了我?”
“杀了你?”沈千山摇了摇头,“不,你还有用。”
“什么意思?”
“日本人已经动手了,他们炸开了墓室,拿到了那本账册。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那本账册是假的。真的那本,早在三个月前就被我调包了。”
我愣住了。
“你……”
“对,我早就拿到了那本账册。但我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而你,就是我选中的那只羊。”
他掏出手机,播放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我正站在仓库外面,手里拿着摄像机,拍摄着瘸三等人搬运设备的画面。画面很清晰,能清楚地看到我的脸。
“这段视频,明天就会送到公安局。到时候,你就是盗墓案的主谋。而我,只是一个无辜的旁观者。”
“你陷害我?”
“兵不厌诈,陆先生。商场如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把枪收起来,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
“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江国涛今天下午签署了一份文件,把江氏集团的全部股份转让给了我。也就是说,现在的江氏,已经是我的了。”
“不可能!他怎么会……”
“因为他别无选择,”沈千山打断了我,“我手里有他挪用公款、贿赂官员的证据,还有他儿子洗钱的材料。如果他不签字,他们父子俩都得把牢底坐穿。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上车,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我抬头看向天空,云层散去,月亮露了出来,冷冷地照着这片刚刚发生过厮杀的土地。
手机震动,是江瑶打来的。
“阿远,你在哪?爸他……他又昏迷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你快来医院!”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阿远?你听到了吗?”
“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车子。
坐进驾驶座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再去争什么,斗什么,证明什么。
也许沈千山说得对,我从来就不是下棋的人。
我只是一颗棋子,一颗被命运摆布的棋子。
但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去医院,陪在江瑶身边,陪着她度过最难熬的这个夜晚。
至于其他的事情,明天再说吧。
车子发动,驶向医院的方向。
后视镜里,那片荒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而我知道,有些东西,也和那片荒地一样,永远地消失在了这个夜晚。
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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