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鲁迅先生说：“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假期，正是走出家门、走向远方，见识新世界、结识新朋友的好机会。这组《人在旅途》讲述我们带着热爱和好奇，走向远方的故事。——编者
山西浑源悬空寺 阿蓝摄
暑日方长宜远行。我与太太陪她的同学一家三代同行，北上平城。那孩子还在上初中，稚气未脱，一路上什么都爱问个究竟。此行主要去两处北魏的遗存：悬空寺与云冈石窟。一悬一凿，正是马背王朝留下的两道刻痕。
出大同，向浑源，至恒山金龙峡。抬头便是一惊：翠屏峰半壁之上，悬空寺贴着崖面，凌空而建，如揳进时间深处。寺始建于北魏后期，逾一千五百年。十几根木柱撑着，不像建筑物，倒像山自己长出来的一幅画。李白题“壮观”二字犹嫌不够，又多加了一点。
登寺，脚下木板微颤，上是岩，下是渊。殿阁四十余间，以栈道相连，如履虚空。殿里供着释迦、老子、孔子，三教并坐一殿。鲜卑人礼佛，问道，读儒，把三种文明的屋檐在自家头顶接在了一起——悬空寺的三教合一，正是那个时代的缩影。
作者在悬空寺上 小云摄
同行少年看得最细。他对照各处说明与碑文岩痕，琢磨选址的奥妙：上有岩檐遮风，崖壁内凹避雨，峡谷水汽不至，木构方能千年不朽。弄明白了，他指着对岸山峰问：“那边山势相近，为何不再建一座？”我告诉他：古人营造，人力物力维艰，工程成败不只系于山水，更系于财力人力。他点点头记下，说回去要查资料。那副认真的样子，像极了当年勘察古建的学者。
回大同，西行至武周山南麓，云冈石窟依山凿开，绵延里许。北魏和平元年，昙曜奏请文成帝，凿窟五所，镌建佛像各一，即“昙曜五窟”。主佛高十七米，面相方圆，嘴角那一丝微笑，沉静而笃定——那是帝王以佛自况的雄心，也是游牧民族向文明递出的第一封情书。
第二十窟露天大佛，是云冈的徽记。一千五百年风霜，只把石色洗深。大佛端坐如山，目光低垂，仿佛看尽人间之后，抵达了超越时间的安宁。石头本是世间最冷的东西，北魏的工匠却用凿子与信仰，把体温一点一点敲了进去。满壁飞天、菩萨、力士，密密匝匝，令人屏息。
云冈石窟 海红摄
窟前游人纷攘。少年立在大佛前，久久不动，很快注意到几尊大佛眼睛细部的不同——有的有黑色瞳仁，有的则空洞无神，深浅明暗，各有各的沧桑。他把这发现说与我听，我们一同仰头细看。我观察后，猜测是古代工匠以黑曜石嵌成瞳仁，部分经千年风化而佚失。他静静听完，不忘掏出手机，靠在栏杆上一一查考。游人们像拂过的清风，来了又走；而认真观看的他，像入定的老僧，浑然不觉身外。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又去了几处景点：大同华严寺大殿的雄浑，应县木塔榫卯的坚韧，博物馆里各民族融合的轨迹。此行匆匆一瞥，已是一方山河的证词。
山西文物之富，难以尽述。而比文物更令人心动的，是同行少年——悬空寺上那用心的一问，云冈人潮里对佛像眼睛的细察，博物馆里认真的浏览……一路都是求索。后生如此，未来可待。文明的接力，从来不靠陈列，而靠一代代人心里那一点不肯熄灭的求知。
作者和少年走向悬空寺 海红摄
回程路上，少年忽然问：“明年假期，能不能继续走？”语气满是期待。江山不改，来日方长。五千年的文明，终究有人接着走下去。
明年假期，山河再约。
原标题：《十日谈·人在旅途 洪兵：悬空壁上，云冈风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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