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月,没人能想到我会娶她。
她叫林月娥,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泼辣货。洞房花烛夜,她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坐在床沿上瞪着我:“周铁柱,你今儿个敢碰我一根手指头,我就让你知道知道啥叫后悔!”
一九八四年的腊月,北风裹着雪粒子打得窗户纸沙沙响。我蹲在自家灶膛前,往里头塞了一把苞米秆子,火苗子“腾”地一下窜起来,映得墙上那张红纸剪的“囍”字忽明忽暗。外头院子里闹哄哄的,七大姑八大姨的嗓门比广播喇叭还响,这个说“铁柱真能忍”,那个讲“月娥那性子可够他喝一壶”。
我娘盘腿坐在炕头,用袖子抹着眼角,嘴里念叨着:“儿啊,是娘对不住你,给你娶这么个……”话没说完就被我爹瞪了一眼,老头子蹲在门槛上闷头抽旱烟,烟雾袅袅地往房梁上飘。
其实这事儿怪不得我爹娘。去年秋上我爹赶着驴车去镇上拉化肥,拐弯时驴受了惊,连车带人翻进沟里,我爹摔断了三根肋骨,那头伺候了八年的老青驴也折了腿,最后只能卖了。医药费加上赔人家地里的庄稼,家里那点积蓄全搭进去不说,还欠了生产队一百三十块钱。眼瞅着年关将近,债主们一趟趟上门,我娘急得嘴角起泡,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后来是隔壁村的王媒婆登了门,说林家想给闺女找个人家,不要彩礼,只要男方肯担待。我娘当时就愣了:“林月娥?那个把李屠户家二小子脑袋开瓢的姑娘?”王媒婆讪笑:“那不是李二先动手动脚嘛……月娥手是狠了点,可人勤快,地里活儿一把好手,谁家娶了也不亏。”
我爹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闷声道:“只要不嫌弃咱家穷,我没意见。”我娘瞅着我,眼眶又红了。我点点头,说了句“行”。那年我二十五,在村里已经算是老光棍了,跟我一般大的发小,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洞房里这场景,其实我早料到了。林月娥穿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头发盘得溜光水滑,一张脸在煤油灯底下白生生的,眉眼倒是周正,就是那双眼睛跟刀子似的,往人身上一剜,能把人剜出个窟窿来。
我把军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从桌上拎起暖壶给自己倒了碗热水,吹了吹浮面的茶沫子,喝了一口才说:“你放心,我周铁柱不是那号人。你睡炕,我打地铺。”
她攥剪刀的手没松,拿眼上下打量我:“你说话算话?”
“算话。”我弯腰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褥子铺在地上,又从炕上扯了条被子,“你林月娥的名声我听过,我周铁柱也不是软蛋。咱俩这门亲事,外头人都当笑话看,我不在乎。你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她愣了愣,剪刀终于放下了,但身子还是绷着,像只随时要炸毛的猫。我吹了灯躺下,盯着黑洞洞的房梁,外头的风刮得窗户框子直响。黑暗中听见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
“周铁柱。”她忽然开口。
“嗯?”
“你……真不怕我?”
我笑了一声:“怕你干啥?你还能把我吃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嘟囔道:“外头人都说我克人,说我泼辣没人敢要……你娶了我,不怕倒霉?”
“我周铁柱本来也没多走运。”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睡吧,明儿一早还得去地里干活。”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醒了,爬起来时看见她已经在灶间忙活。红棉袄外面套了件蓝布围裙,蹲在灶前吹火,烟熏得直咳嗽。灶台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棒子面粥,两个贴饼子,还有一小碟咸菜丝切得细如发丝。
“醒了?”她头也没回,“赶紧洗把脸吃饭,地里的麦子该浇冬水了。”
我站在堂屋门口,外头的雪停了,天边泛着青白色的光。院子里的老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落了一层薄雪,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吵。灶间的烟火气从门帘缝里钻出来,带着棒子面的甜香。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林月娥确实是个能干的,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垄沟里的草一根不剩,麦苗长得比谁家的都齐整。她还养了二十只鸡,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拌食,鸡蛋攒够了就挎着篮子去镇上卖。起初村里的婆娘们还等着看笑话,慢慢地也就没人说什么了,反倒有人羡慕我娶了个好媳妇。
只有我知道,她跟我始终隔着层什么。晚上睡觉她从来都是面朝墙,跟我说话也是三句不离庄稼牲口,从不说自己以前的事。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喝水,听见她蒙在被子里抽抽搭搭地哭,我没吭声,轻手轻脚躺回去,假装睡死了。
开春的时候,村东头的王老栓来找我,说镇上供销社要招临时工搬货,一天八毛钱,问我去不去。我正犹豫,林月娥从灶间探出头来:“去!咋不去?家里地我一人能行,铁柱你个大老爷们,该出去见见世面。”
我去了。供销社的仓库在后街,里头堆满了化肥、农药、铁锹头子,沉得压胳膊。一天下来肩膀磨得通红,回到家她烧了热水让我泡脚,又不知从哪弄了瓶正骨水,蹲在那儿给我揉肩膀。
“疼不疼?”她手上力道不轻不重,问得也淡淡的。
“还行。”我趴在炕沿上,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胰子味儿。
“铁柱,”她忽然停了手,“你说……咱俩能过一辈子不?”
我扭过头看她,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晃,那双总是剜人的眼睛这会儿有点儿湿漉漉的。我说:“只要你不想走,我就没打算让你走。”
她没说话,又低下头揉我的肩膀,手上劲道却软了几分。
日子过得快,转眼到了八五年夏天。我因为干活实在,被供销社的刘主任看中,正式转成了合同工,一个月能拿三十二块钱。拿到第一个月工资那天,我去镇上布店扯了六尺的确良布,湖蓝色的,想着给林月娥做件新褂子。回家路上碰见我娘,她拉着我说:“儿啊,你媳妇最近老往镇上跑,你知道不?”
“知道,她去卖鸡蛋。”
“可不光是卖鸡蛋。”我娘左右看看,压低嗓门,“有人看见她跟一个男的说话,那男的开着辆吉普车呢。”
我攥着那卷的确良布,手心有点发潮。那天晚上回家,林月娥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把布递过去:“给你扯了块布,做个褂子穿。”
她接过去抖开,在身上比了比,嘴角动了动:“花这冤枉钱干啥……你该给自己买条新裤子。”
“你穿好看。”我说,“月娥,今儿去镇上卖鸡蛋了?”
“嗯。”她把布叠好放进柜子,“碰见个熟人,说了几句话。”
“啥熟人?”
她回过头看我,眼神又恢复了刚嫁过来那会儿的凌厉:“周铁柱,你跟踪我?”
“没有,”我靠在门框上,“我娘看见的。”
她咬了咬嘴唇,半晌才说:“那是我表哥,我舅家的。他……他以前找过我,想让我跟他去南方,我没答应。”
“为啥没答应?”
她瞪着我:“你说为啥?”
我没再追问,走过去从她手里把布拿过来,展开来在她身上比划:“赶明儿让镇上裁缝给做,你皮肤白,穿这色儿肯定俊。”
她鼻子一酸,眼泪“啪嗒”掉在的确良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那之后林月娥像是换了个人,跟我说话时眉眼间多了些笑模样,有时候下地回来还哼两句小调。我爹的腰也渐渐好了,能拄着棍子在院子里溜达了。家里的债还清了,圈里又添了一头小猪崽,日子眼见着顺溜起来。
八月的一天,我正在仓库搬货,外头有人喊我:“铁柱,你媳妇来啦!”
我撂下化肥袋子出去,看见林月娥站在供销社门口,穿了那件湖蓝色新褂子,头发用红头绳扎了个马尾,脸晒得有点黑,但整个人透着股精神气。她手里拎着个布兜,见我就塞过来:“烙了葱油饼,你趁热吃。”
旁边几个工友直起哄:“铁柱哥真有福气!”
她难得没瞪人,红着脸推了我一把就走了。我站在门口咬着热乎乎的葱油饼,看着她骑车的背影消失在街口,心里头暖洋洋的。
谁能想到,这好日子没过几天就出了事。
那天傍晚我刚到家,就听见院子里吵吵嚷嚷。扒开人群一看,我爹躺在地上,脸色煞白,我娘哭着喊“老头子你醒醒”。林月娥跪在一旁,正给我爹掐人中,急得满头大汗。旁边站着两个穿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其中一个夹着公文包,脸色铁青地指着我爹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老周家不能赖账!”
我一把揪住那人领子:“啥钱?我爹欠你们啥钱?”
那干部挣开我的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你看看!去年你们家借了生产队一百三十块钱,到现在没还!利息都滚到二百多了!”
我爹缓过气来,颤巍巍地说:“那钱……那钱我年初就还了呀!托大队会计王有福还的!”
“王有福?”那人冷笑,“王有福半年前就跑路了,账上根本没这笔还款记录!”
我脑子“嗡”的一声。王有福那王八蛋,卷了乡亲们好几笔还款跑了,这事儿上个月才爆出来,没想到我家也挨了。二百多块钱,我半年工资不吃不喝才将将够。
“这钱我们还。”林月娥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声音稳当当的,“但是得给我们宽限几天,我们凑凑。”
那两个干部对视一眼,点点头走了。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我爹被扶进屋躺着,我娘坐在炕边哭天抹泪。我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拿拳头砸地,砸得手背渗出血来。
林月娥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伸手把我那只流血的手拉过去,从兜里掏出条手绢细细地包上。
“别这样,”她说,“天塌不下来。”
“月娥,”我嗓子发堵,“你跟着我,净受苦了。”
她瞪了我一眼:“说这干啥?两口子谁跟谁。”她站起来拍拍手,“我想好了,咱家那二十只鸡卖了,能凑个五六十。我陪嫁那对银镯子也能当个二十来块。我再找刘主任说说,让你多加点班……”
“那镯子是你娘的遗物。”我闷声说。
“遗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没看我,声音有点发颤,“我娘要是在天有灵,知道她闺女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她在被窝里哭,这回我没忍住,翻身坐起来,摸黑走过去坐在炕沿上,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月娥。”
她猛地一抖,整个人僵住了。
“别怕,”我说,“我就想跟你说句话——你娘不在了,你还有我。以后有啥事,咱俩一块扛。”
黑暗中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身,把脸埋在我手心里。她的手冰凉,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骨节发白。
“……铁柱,”她声音闷闷的,“我以前对你那样,你恨我不?”
“恨啥,”我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你那把剪刀又没真扎我。”
她“噗嗤”一声笑了,笑里带着鼻涕泡的声音。
那晚之后,我们才真像两口子了。她不再面朝墙睡,有时候半夜翻个身,迷迷糊糊地把脚丫子往我被窝里伸——她天生手脚冰凉,冬天就跟块冰坨子似的。我每次都给她焐着,焐热了再松开。
凑钱的日子很难。鸡卖了一半,银镯子当了,我又找工友借了些,总算把账还上了。家里又空了,但林月娥的精气神没倒。她把剩下的十只鸡养得更上心,鸡蛋卖的钱一分一分攒着。她还跟邻村的人学着种蘑菇,在院子后头搭了个草棚子,天天钻在里面侍弄菌种。
八六年初春,刘主任找我谈话,说供销社要改制,打算承包给个人干,他问我想不想接。我回来跟林月娥一说,她立马放下手里的蘑菇筐:“接!”
“承包费要五百块,咱拿不出来。”
“想办法。”她眼神亮晶晶的,“我蘑菇卖得不错,攒了八十多。你再去跟工友们凑凑,实在不行,我把……”她顿住了。
“把啥?”
她咬了咬嘴唇:“我表哥上回走的时候留了个地址,说我要是有难处就去找他……”
“不行!”我嗓门一下子高了,“林月娥你听着,我周铁柱就是砸锅卖铁,也不用你去找那个开吉普车的表哥!”
她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腰都直不起来:“周铁柱你个憨货!你吃醋了?”
我脸上一热,别过头去不吭声。她走过来扳着我的肩膀,凑到我跟前:“那是我姑表哥,人家孩子都上小学了。我就那么一说,你急啥?”
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闷声道:“反正不许去。”
“不去不去。”她笑着在我后背拍了一巴掌,“咱们自己想辙。”
最后承包费是找信用社贷的,林月娥拿她的户口本做的抵押——她的户口还在娘家那边,没迁过来。我头一回觉得,她这没迁户口,倒办了件好事。
承包了供销社之后,我忙得脚不沾地。进货、盘货、记账、应对上面来的检查,还得跟各路供货商周旋。林月娥把家里地里的活全包了,蘑菇棚越扩越大,还雇了村里两个妇女帮忙。她隔三差五往镇上跑,不是送蘑菇就是给我送饭,供销社后头那间小库房被她收拾出来,支了张行军床,我忙太晚就直接睡那儿。
有天半夜我正对账,她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挂面,上头卧着个荷包蛋,还撒了把翠绿的葱花。
“你咋来了?大晚上的。”
“查岗。”她把碗搁在账本旁边,拉过凳子坐下,“看看你有没有跟镇上那些小媳妇眉来眼去。”
我埋头吃面,心里暖得不行。她坐在对面,托着腮看我,忽然说:“铁柱,我想把户口迁过来。”
我抬起头:“为啥?你娘家那边地好,分红也多。”
“那边有啥好的。”她垂下眼睛,“我娘家也没啥人了,我爹……我爹早就不认我了。”
我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了很多,指节上全是干活的茧子,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
“迁吧。”我说,“咱家户口本上,早该有你名了。”
八七年开春,林月娥的户口迁过来了。那天她去派出所办完手续回来,一路上见人就笑,村里人都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晚上她炒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二锅头,自己灌了两杯,脸蛋红扑扑的,眼珠子亮得跟星星似的。
“铁柱,”她舌头有点大,“从今往后,我林月娥就正式是你们周家的人了。”
“你早就是了。”我给她夹了块红烧肉,“吃菜。”
“不行,得喝一个。”她举着酒杯跟我碰,“周铁柱,当初我说你敢碰我一根手指头,有你好看……你咋就这么听话呢?三年了,你连我手指头都没碰过?”
我被她这话呛得直咳嗽。她看着我的窘样,笑得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她喝了半斤多,醉得不省人事。我把她抱到炕上,给她脱了鞋,盖好被子,就着煤油灯看了她好一会儿。她睡着的时候一点儿也不泼辣,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往上翘,像是做了个美梦。
我吹了灯躺下,刚闭上眼睛,就感觉一只冰凉的手摸过来,顺着我的胳膊一路往上,最后停在我脸上。
“铁柱,”她嘟囔着,酒气喷在我耳边,“你咋不碰我?”
“你喝多了。”我嗓子发紧。
“我没多。”她翻身压过来,头发散了我一脸,“周铁柱,你个大傻子。”
外头的春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煤油灯的火苗吹得晃了晃,昏黄的光映在墙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那年秋天,我们的儿子出生了。大胖小子,八斤二两,哭声响得能把房顶掀了。林月娥躺在卫生院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汗湿了贴在额头上,可她笑得比谁都开心。
“铁柱,”她虚弱地抬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叫啥名?”
我想了想:“叫周念恩吧。”
“念恩?”她抬头看我。
“念着他娘不容易。”我说,“也念着咱俩这一路,不容易。”
她眼圈一红,别过脸去,拿被子蒙了半张脸:“你个憨货,又招我哭。”
孩子满月那天,我爹在院子里摆了四桌酒。村里的老少爷们都来了,王媒婆也来了,拉着我娘的手说:“当年我可没坑你们吧?月娥这闺女,那是真好。”
我娘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给王媒婆倒酒。
林月娥抱着孩子坐在堂屋正中间,穿了件大红袄子,头发剪短了些,人胖了一圈,眉眼间那股凌厉劲儿全化成了温柔。她低头逗着孩子,嘴里“哦哦”地哄着,抬头时正好对上我的目光,冲我笑了笑。
那一刻院子里闹哄哄的,划拳的、聊天的、小孩子追着鸡满院子跑,夕阳照在老枣树上,把一树的枣子染得红彤彤的。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三年前的洞房花烛夜,那把明晃晃的剪刀,那双剜人的眼睛。谁能想到呢,当初那个说要给我好看的泼辣女人,如今怀里抱着我们的儿子,冲我笑得跟朵花似的。
日子还长着呢。供销社的生意越来越红火,蘑菇棚又扩建了两倍,我跟月娥商量着明年开春把老房子翻盖一下,给我爹娘也接过来住。儿子一天一个样,会翻身了,会爬了,会咿咿呀呀地叫人了,头一声叫的是“妈”,第二声叫的是“爸”,第三声冲着院子里那只芦花鸡叫了句“嘎”。
林月娥笑骂:“这崽子,管鸡叫爹呢。”
我抱着儿子举高高,小家伙咯咯笑着,口水淌了我一脸。月娥在一旁拿手绢给他擦嘴,擦完了又顺手给我擦了擦下巴。
外头起了风,枣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几颗熟透的枣子掉在地上,滚到门槛边。我弯腰捡起来,在衣襟上蹭了蹭,递给月娥一颗。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眉头一皱:“酸的。”
我把自己那颗塞进嘴里,嚼了嚼,也酸得直咧嘴。两个人对着笑,笑声惊飞了枣树上的麻雀,扑棱棱一片翅膀声,融进了漫天晚霞里。
日子就是这么回事儿,酸甜苦辣,咽下去就过了。可只要身边有个人跟你一块儿咽,再苦的日子也能咂摸出甜味儿来。
这道理,我周铁柱结婚第三年才琢磨明白。还好,不晚。
我琢磨了一下,觉得故事收在“过日子咂摸出甜味儿”这里已经很圆满了,再往下续容易散。不过你若真想看“绎”,我换个路数——把视角转给林月娥,从她心里重新讲一遍这三年。
我叫林月娥,嫁进周家那天,怀里揣了把剪刀。
不是我泼,是实在怕了。我爹打我娘打了十几年,最后把我娘打没了。走的时候我娘拉着我的手说:“月娥,找个老实人,别跟娘一样。”后来媒婆给我说周铁柱,说他家穷、人憨、二十五了没说上媳妇。我心想,穷不怕,憨最好,憨人不会打人。
可头一晚我还是攥着剪刀没松手。他要是敢动手动脚,我就扎他大腿,扎完就跑。结果他自个儿抱了褥子打地铺,跟我说:“你放心,我周铁柱不是那号人。”
我躺在炕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剪刀搁在枕头底下,硌得耳朵疼。他说那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说“明儿下地”似的,反倒让我心里没着没落的。
嫁过去头仨月,我天天绷着。干活、做饭、喂鸡,手脚不闲着,嘴也不闲着——跟村里谁说话都呛着,人家说我泼,我就接着。泼就泼吧,泼了没人敢欺负。周铁柱从来不跟我顶,我说啥他听着,听了就照做,做完也不邀功,蹲在灶膛前烧火,火光映着他那张黑黢黢的脸,闷葫芦一个。
可闷葫芦会焐脚。冬天我手脚凉得跟铁似的,半夜迷迷糊糊往他那边伸,他也不躲,就那么贴着。有一回我醒着装睡,感觉他把我两只冰脚丫子拢在手心里,捂了好半天,捂热了还轻轻拍了两下。
我当时闭着眼,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枕头里,没让他知道。
后来我表哥来找我,说他在南方做生意发了,让我跟他走。他开车来的,吉普车停在村口,惹得一堆人看。我跟表哥在供销社后头说了几句话,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月娥,你在这儿受啥罪?跟我去广州,随便找个工也比种地强。”
我没接那张名片。我说:“表哥,我嫁人了。”
表哥撇撇嘴:“就那个穷小子?你图他啥?”
我那时候没说话。可心里头有个声音冒出来——图他半夜焐我的脚,图他把我娘的镯子赎回来又偷偷放回我枕头上,图他回回吃到我烙糊的饼子一声不吭全咽了,还夸“咸淡正好”。
这些话我没跟表哥说,说了他也不懂。我只把那张名片推回去:“你走吧,我这辈子就搁这儿了。”
表哥叹口气开车走了。我站在供销社门口,看见周铁柱抱着化肥袋子从仓库里出来,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看见我愣了一下,咧开嘴笑了。他那个笑憨得冒傻气,可我就是觉得,比他表哥那辆吉普车好看一千倍。
最难的是还那笔冤枉债的时候。二百多块,跟一座山似的压在头顶。我把娘的银镯子从手腕上褪下来,攥在手心里搓了又搓。那镯子是我娘临死前亲手给我戴上的,她说“月娥啊,娘没啥留给你的,这个你戴着,就当娘陪着你”。
我蹲在灶间哭了半宿,第二天一早还是拿去当了。当铺掌柜给了我二十一块三,我把钱揣进裤兜里,镯子的分量从手腕上消失了,可心里头沉甸甸的,反而踏实了——因为我知道,从今往后陪我的人换成了那个憨货。
那天晚上他把我焐在怀里,头一回。他的胸膛硬邦邦的,全是干力气活磨出来的筋骨,可心跳得很稳,一下一下的,跟钟摆似的。我把脸贴在那儿,听见他说:“以后有啥事,咱俩一块扛。”
就这句话,把我这辈子的怕都扛过去了。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供销社、蘑菇棚、儿子、翻盖的新房。如今村里谁见了我都喊一声“月娥嫂子”,再没人说我泼。其实我还是那个脾气,该呛还呛,只不过现在呛完了,转头就有人给我递碗热水,说“喝口润润嗓子”。
前天晚上我抱着儿子哄觉,周铁柱在旁边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儿子忽然含含糊糊喊了声“爸”,他猛地抬头,算盘都碰掉地上了,珠子滚了一炕。他手忙脚乱地去捡,笨手笨脚的,我在旁边笑得肚子疼。
他捡完珠子抬头看我,忽然说:“月娥,你记不记得结婚头一晚,你说啥来着?”
“我说你敢碰我一根手指头,有你好看。”
“那现在呢?”他伸出一根手指头,点了点我的手背。
我一把攥住他那根手指头,攥得紧紧的。“现在嘛,”我说,“你碰了,我认了。”
儿子在他怀里咯咯笑,窗外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我把他们爷儿俩一块搂过来,闻着周铁柱身上那股肥皂混着账本子的味儿,心里头满满的,满得往外溢。
这把剪刀啊,早就不用了。可它还在我枕头底下收着——留着给儿子讲讲,他爹跟他娘,是怎么从这么一把剪刀开始,过成了现在这个家。
那晚的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白白的一层,铺在炕上。周铁柱打着轻微的鼾,儿子窝在他臂弯里,小拳头攥着。我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听见他在梦里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但尾音往上挑着,像是在笑。
我就这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躺下来,把脚丫子往他那头伸了伸。他睡得迷迷糊糊的,还是伸手捞过去,捂在掌心里。
外头起风了,枣树叶子响成一片。但屋里头暖烘烘的,炕烧得热,人心也热。我想起我娘临走时那双眼,里头全是放不下。娘啊,你放心,你闺女没走你的老路,她找了个憨人,憨人把她捧在手心里。
这辈子,值了。
日子过顺了,老天爷就爱给人出难题。八八年夏天,儿子刚会满地跑,供销社那边出了岔子。
那阵子镇上忽然冒出来三四家私人小卖部,卖的东西跟我这边差不离,价格还便宜几分。我连着两个月没完成上头的采购指标,县公司派了人来谈话,话里话外意思很明白:承包合同年底到期,要是业绩上不来,这摊子就得另找旁人。
那天晚上我回家晚,推门看见林月娥蹲在院子里给蘑菇棚通风,儿子趴在她背上睡着了,口水把她后脖梗子洇湿了一片。她听见动静回头,见我脸色不好,把孩子轻轻抱下来放进屋里,出来问我:“咋了?”
我一五一十说了。她听完没吭声,蹲在那儿把蘑菇筐挨个检查了一遍,忽然抬头说:“铁柱,你说咱把蘑菇拉到县里去卖咋样?”
“县里?那得跑四十里地。”
“跑就跑。镇上这些小店抢你的生意,你就去抢县里的。咱这蘑菇是鲜货,县城人认这个。”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明儿我跟你一块儿去,先拉两筐试试。”
第二天天不亮我们就出发了。驴车换成了三轮车——春天刚买的,二手货,花了一百八。我蹬车,她坐后头扶着蘑菇筐,儿子托给奶奶看着。四十里土路,颠得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到了县城天已经大亮。
我们在菜市场门口找了个地方支摊。林月娥扯开嗓子就喊:“新鲜蘑菇!自个儿家种的!不掺水不打药!”嗓门大得旁边卖豆腐的老头都捂耳朵。我臊得脸红,蹲在三轮车旁边假装整理筐子,耳朵却竖着听。
头一筐卖得慢,有人嫌贵,有人挑挑拣拣。林月娥也不恼,拿小刀切了个蘑菇片递过去:“您尝尝,这鲜味您闻闻。”那人尝了尝,一下买了三斤。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两筐蘑菇不到晌午就卖光了,净赚了十二块八。
回来的路上我蹬车蹬得飞快,她在后头数钱,数一遍笑一遍,数到第三遍的时候说:“铁柱,咱明儿还来。”
就这么着,我们开始跑县城的生意。蘑菇不够卖,她又琢磨着添了木耳和干辣椒。供销社那边的账我也重新理了,把快过期的货打折处理,新鲜的紧着县城那边的路子走。到年底一算账,不但完成了指标,还净赚了四百多。县公司那边来人复查,啥也没说就走了,年底的承包合同顺顺当当续了三年。
八九年开春,我们把老房子翻了盖。三间大瓦房,红砖青瓦,院子用水泥抹了地,枣树没砍,围了一圈砖池子,儿子成天在池子边上挖土玩。搬家那天我爹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摸着新砌的墙,嘴里念叨:“好,好。”我娘在灶间蒸了一大锅白面馒头,揭开锅盖那股子香气,把半条街的馋虫都勾来了。
林月娥忙前忙后安排这个安排那个,嗓门还是那么大,但村里人听在耳朵里都说:“月娥这当家的一把好手。”她听见了也不谦虚,回头冲我挤眼睛:“听见没?都是我的功劳。”
我点头:“是是是,都是你的。”
儿子周念恩在旁边学舌:“都……都你的!”奶声奶气的,惹得一院子人都笑了。
日子眼见着红火起来,可林月娥心里还有个疙瘩没解开——她娘家那边的事。
她爹林老栓,当年把她娘打跑了之后,又娶了个寡妇,后头又生了俩闺女,就再没管过月娥。月娥十五岁就自己挣工分养活自个儿,后来她娘病重,想见林老栓最后一面,林老栓连门都没让进。月娥从那儿以后,再没回去过。
可她舅家的表哥那趟来,说了句话让她心里一直扎着刺:“你爹去年中风了,瘫在炕上,后娘带着俩闺女改嫁了,没人管他。”
我当时就说:“别管他,他有今天那是活该。”
林月娥没接话,低着头搓衣角。我知道她心里拧巴——恨是真的恨,可那毕竟是她亲爹。她这人看着泼辣,心底下比谁都软,这点我从她焐鸡崽子的劲头就看出来了。开春那会儿有只老母鸡孵蛋,孵到一半死了,剩下几个没出壳的蛋。林月娥愣是把蛋揣在怀里暖了三天,最后还真暖出两只小鸡来,她捧着那两只毛茸茸的小东西,眼泪汪汪地跟我说:“你看,活着就有一口气。”
为这,她背地里偷偷去看过她爹两回,没跟我说。是后来村里有人进城办事碰见她从林老栓住的那间破屋出来,回来跟我娘嚼舌头,我娘才转告我的。
我听了没发火。那天晚上吃过饭,我抱着儿子逗了会儿,忽然跟她说:“月娥,下礼拜天我陪你去看看你爹吧。”
她手里的碗“啪嗒”搁在桌上,抬头瞪着我,眼眶一下就红了:“你……你咋知道的?”
“你是我媳妇,你有啥事能瞒住我?”我把儿子放下来让他自己玩,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去吧,我陪着你。他再不是人,那是你爹,你去看一眼,以后不管咋样,你心里不亏。”
她咬着嘴唇憋了半天,眼泪还是掉下来了,砸在我手背上,热乎乎的。她一头扎进我怀里,闷声说:“铁柱,你咋这么好呢。”
“我好啥,”我拍着她背,“我就是个憨货。”
她破涕为笑,在我胸口捶了一拳。
礼拜天我们去了林老栓那间屋。那房子在东头老巷子最里头,一间半,墙皮都掉了,门框歪歪斜斜的。推开门一股子霉味儿混着药味儿扑面而来,林老栓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浑浊,嘴歪着,口水顺着下巴淌。
林月娥站在门口僵了好一会儿。我攥了攥她的手,她才慢慢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爹。”她叫了一声,声音发颤。
林老栓的眼珠子转了转,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眼泪就涌出来了,嘴歪得更厉害,“呜呜”地不知道在说什么,那只没瘫的手抬起来,颤巍巍地想去够她的手。
林月娥伸出手握住了。她爹那只手干枯发黑,跟鸡爪子似的,她握在手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
我在门框边靠着没进去。儿子在我怀里不老实,伸手够墙上的年画,我把他举高点让他看。余光瞥见林月娥低着头给她爹擦嘴角的口水,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
出来之后她一直没说话,走了一路,快到家门口了才忽然站住。我回头看她,她站在夕阳里,脸上的泪痕干了,但眼睛还是红的。
“铁柱,”她说,“我娘走的时候跟我说,‘别恨你爹,恨一个人太累了’。”
“那你还恨不恨?”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好像……没力气恨了。”
我走过去,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揽过她的肩膀。三个人踏着夕阳往家走,儿子在我肩膀上已经睡着了,口水淌了我一脖子。林月娥伸手给他擦了擦,顺手又给我擦了擦。
“铁柱,”她忽然笑了,“你说咱儿子以后长大了,会不会也像他爹一样,找个泼辣媳妇?”
“那可不行。”我说,“就你这一个泼辣媳妇,已经够我受的了。”
她抬脚在我小腿上轻轻踹了一下:“谁泼辣?你再说一遍?”
我抱着儿子撒腿就跑,她在后面追,笑声洒了一路。夕阳把三道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到家的时候我娘已经把饭做好了,我爹坐在院子里新买的藤椅上摇着蒲扇,见我们回来招呼:“快来吃饭,今儿炖了排骨!”
饭桌上热热闹闹的,儿子醒了就满炕爬,逮着根排骨啃得满脸油。林月娥挨着我坐,给我夹了块瘦肉,自己啃了块骨头。我娘瞅着我们俩,笑眯眯地跟我爹递了个眼神,我爹假装没看见,闷头喝粥,但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外头月亮爬上来了,圆溜溜的挂在那棵老枣树顶上。院子里蛐蛐叫成一片,灶间的热气还没散尽,带着排骨汤的香。
我端着碗靠在门框上,看着屋里一桌人。我爹我娘,我媳妇,我儿子,热汤热菜,灯火通明。忽然想起好多年前那个雪夜,屋子里冷锅冷灶的,债主坐在堂屋里不走,我娘哭,我爹抽烟,我蹲在灶膛前烧火,那时候觉得天是黑的,路是堵的,一辈子就这么到头了。
可谁能想到呢,我周铁柱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娶了个泼辣媳妇。
林月娥从桌上抬起头,冲我喊:“愣那儿干啥?排骨凉了!”
我“哎”了一声,把碗端回去。她接过我的碗又给添了碗热汤,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碰了碰我的手背,凉的。
我顺手握住,焐了焐才松开。她白了我一眼,嘴角却翘着。儿子在炕上举着根骨头当枪使,“哒哒哒”地冲我们扫射,林月娥“哎呀”一声假装中弹倒在我肩膀上,儿子乐得咯咯笑,我爹我娘也跟着笑。
满屋子的笑声把窗玻璃都震得嗡嗡响。外头的蛐蛐忽然不叫了,好像在听。月亮挂在枣树梢头,白胖胖的,也像在笑。
这就是我周铁柱的日子,普普通通,热热乎乎。
日子跟车轱辘似的,转起来就停不住。眨眼进了九零年,儿子周念恩三岁了,满地撒欢跑得跟个泥猴子似的。供销社的生意稳了,蘑菇棚也扩成了两间大棚,村里好几户人家跟着林月娥学种蘑菇,她也不藏私,谁问都教,镇上还给她发了个“致富带头人”的牌子,挂在堂屋正中间,金底红字,亮堂堂的。
可老天爷大概见不得人太顺溜,那年秋天,又给我出了道题。
九月初的一天,我正蹲在供销社门口卸货,镇上邮递员老孙蹬着自行车过来,扔给我一封信:“铁柱,北京来的!”
北京?我翻来覆去看了看信封,字迹娟秀,落款是个姓白的人名,不认识。拆开一看,信纸薄薄的,上头写满了字,大意是说她是当年下放到我们村的知青,返城后考上了大学,如今在报社当记者,最近在写一部关于农村改革变迁的稿子,想回来采访几个人,第一个就想到了我。
我盯着那信看了半天,白秀芝——这名字隐隐约约有点印象。当年我十来岁的时候,村里确实来过一批知青,其中一个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女知青,好像就是姓白。她住在我家隔壁的张家,待了两三年就走了,走的时候我还跟村里孩子一块去送过,她塞给我两块水果糖。
这事搁在心里两天,我没跟林月娥提。不是故意瞒着,是觉得没啥好说的——一个二十年前的知青要回来采访,跟我能有啥关系?可偏偏那天晚上吃饭,儿子手里拿张糖纸玩,嘴里念叨着“姐姐给糖”,林月娥随口问了句:“哪个姐姐给糖?”
我说:“不是姐姐,是小时候一个知青给的。”
她筷子一顿:“啥知青?”
我就把信的事说了。说完我就后悔了,因为她脸上那表情——也说不上生气,就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筷子搁下了,饭也不吃了,只拿勺子舀汤喝,一口一口的,喝得很慢。
“月娥?”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她应了,但没看我,“人家大记者要回来采访你,那是好事,你安排呗。”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啥。她放下碗去灶间洗碗了,水声哗哗的,脊背绷得直直的。儿子还在炕上滚来滚去,浑然不觉。
那几天林月娥说话一直淡淡的,不吵不闹,但就是不对劲。晚上睡觉她把儿子夹在中间,我伸手想碰碰她,她翻了个身,说“困了”。我躺在那儿瞪着房梁,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过了三天,白秀芝真回来了。她开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屁股上印着报社的标志,停在村口的时候惹得一堆人围着看。她比从前胖了些,头发剪短了,戴了副金丝眼镜,说话声音温温柔柔的,但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人。
我站在供销社门口迎她,她老远就冲我招手:“铁柱!长这么高了!还记得我不?”
我搓着手笑:“记得记得,你给过我糖。”
她咯咯笑,从车里拎出来一大袋子水果和点心:“来,给你们家带的。”我接过来,正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余光一瞥,看见街对面的电线杆子旁边,林月娥抱着儿子站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瞅着我们。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招呼:“月娥!来,这是白记者,小时候……”
“我知道。”林月娥走过来,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我看得出来,是硬撑的。她把儿子往地上一放,朝白秀芝伸出手:“白记者你好,我是铁柱媳妇。”
白秀芝愣了一下,笑着握了握手:“弟妹好,打扰你们了。”
晚上我提议在家吃饭,白秀芝说行。林月娥在灶间忙活了两个小时,炒了六个菜,还炖了只老母鸡。端上桌的时候她解开围裙,往我旁边一坐,伸手给白秀芝夹了块鸡腿:“白记者多吃点,城里吃不着咱这土鸡。”
席间白秀芝跟我聊当年村里的事,聊知青点的生活,聊返城后的求学经历。我一一应着,但感觉林月娥在旁边像根绷紧的弦——她话不多,但每隔一会儿就给白秀芝添茶夹菜,殷勤得过了头,殷勤得我心里发毛。
儿子不懂事,在饭桌上窜来窜去,一头扎进白秀芝怀里,仰着脸叫:“阿姨给糖!”白秀芝笑着掏了块巧克力剥给他,他吧唧吧唧吃得满脸黑。林月娥一把把他拽回来:“别烦阿姨。”
白秀芝笑着说:“没事没事,小孩儿嘛。”她转头看我,“铁柱,你儿子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眼睛圆溜溜的。”
这话说得平常,可林月娥手里那双筷子“啪”地搁桌上了,站起来说:“我去添个汤。”转身进了灶间。
白秀芝是聪明人,愣了愣就明白了。她抿了抿嘴,压低声音跟我说:“铁柱,你媳妇是不是误会了?”
我苦笑:“她那人脾气直,你别介意。”
白秀芝摇摇头笑了笑:“没事,回头我跟她说清楚。”她顿了顿,“其实我这次来,最主要的采访对象不是你,是我当年的闺蜜——你媳妇。”
我愣住了:“她?月娥?”
“对。”白秀芝笑了,“你还不知道吧,当年下放的时候我跟月娥住一个屋,她那时候才十三四岁,天天帮我烧火做饭,我俩好得跟亲姐妹似的。后来我回城了,断了联系。上个月听人说她嫁到了你们村,我才托人打听……”她叹了口气,“我这次来,主要是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我端着饭碗,半天没说出话来。这时林月娥端着一碗紫菜蛋花汤从灶间出来,搁在桌上,坐下的时候脸还是绷着的。白秀芝忽然站起来,走到她跟前,弯下腰一把抱住了她。
“月娥,”白秀芝声音有点颤,“你咋不认我了呢?你当年给我织的那副手套,我到现在还留着呢。”
林月娥整个身子僵住了。她张了张嘴,看看我,又看看白秀芝,嘴唇抖了半天,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了,抱着白秀芝的腰,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白姐姐……我……我以为你早忘了我了。”
白秀芝拍着她的背:“傻妹子,我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当年要不是你半夜给我送姜汤,我早冻死在那个破房子里了。”
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作一团。儿子坐在炕上,嘴里含着巧克力,呆呆地看着他妈哭,忽然嘴一瘪也跟着嚎起来。我赶紧过去抱起儿子哄,哄了两下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这都什么事儿啊。
那天晚上白秀芝没走,跟我娘挤了一宿。她跟林月娥坐在堂屋的煤油灯底下聊了大半夜,从知青点到回城,从上学到工作,说到后来两人又哭又笑,把一壶茶喝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白秀芝走的时候,林月娥给她装了两筐蘑菇一坛子咸菜,还塞了二十个鸡蛋。白秀芝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临上车拉着林月娥的手说:“月娥,以后去北京一定找我,我给你做红烧肉。”
林月娥红着眼眶点头。面包车开出村口老远了,她还站在那棵枣树底下招手,手举得高高的,半天没放下来。
等车影儿都看不见了,我走过去揽住她的肩:“咋样?还吃醋不?”
她回头在我肩膀上拧了一把:“谁吃醋了?我那叫……那叫警惕!”
“警惕啥?”
“警惕你被外头的女人拐跑了呗。”她撇着嘴,但眼角还带着笑,“我白姐姐那条件,你配得上人家吗?人家是大学生大记者,你一个卖蘑菇的,人家能看上你?”
“那可不一定,”我故意逗她,“我不还娶了你这个泼辣媳妇嘛。”
她又要掐我,我撒腿就跑。儿子在院子里追着鸡跑,看见我跑也跟着跑,爷儿俩把鸡撵得满院子飞。林月娥叉着腰站在枣树底下,冲我们喊:“周铁柱!周念恩!你们爷儿俩把我的鸡吓得不生蛋了看我不收拾你们!”
那天晚上月亮又圆了,挂在那棵枣树顶上,白生生的。我跟林月娥坐在院子里乘凉,儿子趴在炕上已经睡着了,小呼噜打得跟小猫似的。她靠在我肩膀上,手里剥着花生,剥一颗往我嘴里塞一颗。
“铁柱,”她忽然说,“你说咱这日子,还能再好点不?”
“还能咋好?”我把她塞过来的花生嚼了,“老婆孩子热炕头,蘑菇棚供销社,爹娘身体硬朗,钱够花不欠账——这还不好?”
她没说话,把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头发丝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是怕,怕太好了,老天爷嫉妒。”
我搂了搂她:“不怕。咱俩从剪刀底下开出来的日子,老天爷也得敬三分。”
她“噗嗤”笑了,拿拳头捶了我一下:“你就会说好听的。”
“我还会做实在的呢。”我说。
“啥实在的?”
我凑到她耳朵边:“你猜。”
她耳朵一下子就红了,推开我站起来:“不正经!我去看看儿子蹬被子没。”
她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月光底下她那张脸比刚嫁过来那年圆润了不少,眉梢眼角都是润的。她冲我笑了下,那笑跟刚结婚头几年的笑不一样,那会儿的笑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如今的笑是满的,坦坦荡荡的。
我也冲她笑,伸手从院子里那棵枣树上摘了颗枣子,搁嘴里嚼了嚼,甜的。
炕烧得暖烘烘的,我躺下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儿子窝在她怀里,她一手搂着儿子,另一只手垂在炕沿边。我轻轻把那只手捞过来,搁在自己胸口上,握住了。
外头风又起了,枣树叶子哗啦啦响。可屋里头暖和,安定,踏实。我闭上眼睛,心里头啥也不想了。
日子就顺着这么过吧,好也好,坏也罢,反正我跟她俩人扛着,啥也不怕。
那晚风刮了大半宿,后半夜落起雨来,雨点子打在枣树叶子上噼里啪啦响,听着倒让人睡得踏实。早上起来雨还没停,院子里积了一洼一洼的水,儿子穿着胶鞋在里头踩水玩,溅了一裤腿泥。林月娥蹲在灶间烧火,锅里咕嘟咕嘟熬着棒子面粥,热气把窗户玻璃蒙了一层白雾。
日子就这么过着,舒坦,但也平淡。我有时候蹲在供销社门口抽根烟,瞅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头会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不是不满意,就是觉着,该干点啥了。
这念头藏着没说,可林月娥那人精,眼睛跟锥子似的。有一天晚上她一边纳鞋底一边问我:“铁柱,你最近老走神,想啥呢?”
我磕了磕烟袋锅子:“月娥,你说咱把蘑菇做成罐头咋样?”
她针停了:“罐头?”
“县城里那个食品厂我去打听过,人家收鲜菇也收加工品。咱要是能把蘑菇做成罐头,保质期长,能拉到市里甚至省里去卖,那就不光是挣个辛苦钱了。”
林月娥把鞋底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周铁柱,你行啊,我还以为你天天就守着那两间大棚知足了呢。”
“知足是知足,”我把烟袋锅子别回腰上,“但咱儿子将来要上学,要娶媳妇,我不给他多攒点家底,到时候他跟他爹一样找不着媳妇咋整?”
林月娥拿鞋底子拍了我一下:“你骂谁呢?”
“骂我自己呢。”
她笑完了认真想了想,说:“做罐头得设备吧?还得懂技术,咱俩谁也不会。”
“我去学。”我说,“县食品厂有个老师傅姓吴,我跟他套了两个月近乎了,他说只要我肯学,他教。”
林月娥把鞋底一放,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你学你的,家里大棚我撑着,供销社我盯着。咱说干就干。”
其实我知道,她嘴上说得轻巧,家里的担子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那阵子我天天往县城跑,一早出门天不黑不回家,有时候吴师傅加班赶活儿,我就跟着打下手,回来的时候都半夜了。林月娥从来没抱怨过,每天灶上留着饭,温在锅里,我掀开盖子还是热乎的。
学了一个多月,基本的杀菌、封罐、配料那一套,我摸着门道了。吴师傅人实在,跟我说:“铁柱,你回去先小批量试,别一下子投太大,罐头这行看着简单,里头门道多了去了。”
我回来跟林月娥合计。她二话没说,把蘑菇棚那季度卖的钱全掏出来了,又从信用社贷了笔款子,加起来小一千块。我们在院子后头搭了间简易的加工棚,买了口大高压锅、封罐机、一摞玻璃罐子,林月娥把灶间腾出来做配料间,家里那口平时炖肉的大铁锅刷了又刷,专门用来煮蘑菇。
头一批试做了五十罐。洗净、焯水、调汁、装罐、封口、高温杀菌,每一步我都照着吴师傅教的来,连水温都拿温度计卡死了。出锅的时候林月娥在旁边紧张得直搓手,我把第一罐打开让她尝,她拿筷子夹了一块蘑菇塞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吃!”她说,“比鲜蘑菇还香!”
我咧嘴笑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那批罐头我们拿到县城菜市场门口去卖,摆了个纸箱子,上头用毛笔写了“周记蘑菇罐头”六个字,林月娥又扯开嗓门吆喝上了。头一天卖了三十多罐,第二天四十多,到了第三天,有个开副食店的小老板过来,一口气把剩下的全包了,还定了下一批二百罐。
那天晚上回家我骑三轮车,林月娥坐在后头数钱,数着数着忽然喊了一声:“铁柱!今儿净赚了六十多!”
我回头看她,她坐在三轮车斗里,手里攥着一沓票子,脸被风吹得通红,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后头装蘑菇罐头的空箱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路边杨树叶子唰唰地落了一地,夕阳把天边烧成了橘红色。
“月娥,”我蹬着车喊,“咱要是干成了,以后你就是镇上头号女企业家!”
“女啥?”她没听清。
“女企业家!”
她咯咯笑:“别扯那些没用的,我就问你,干成了给我买啥?”
“给你买金镯子!比你娘那对还粗的!”
“说话算话?”
“算话!”
三轮车颠在土路上,一蹦一蹦的。她的笑声撒了一路,跟那些杨树叶子似的,落了满地。
罐头生意做起来之后,日子比以前忙了十倍。原来只守着一个摊,如今副食店、小卖部、县城几家饭店都开始跟我们订货。我又雇了村里两个年轻后生帮忙,林月娥带着几个妇女在大棚里摘菇、清洗,我在加工棚里看着火候。儿子送进了镇上的幼儿园,每天早上我骑车载他去,下午林月娥去接,他坐在车后头叽叽喳喳地讲幼儿园的事,什么小红花啦、谁抢他积木啦、中午吃了肉包子啦。
儿子四岁那年,出了一件让我跟林月娥又惊又怕的事。
那天下午林月娥照例去幼儿园接孩子,到了老师却说周念恩被他爷爷接走了。林月娥当时脸就白了——我爹那时候腰不好,走路都费劲,怎么可能走二里地去接孩子?她蹬着车疯了一样往家赶,进门一看,我爹坐在院子里藤椅上打盹,压根没出门。
“念恩呢?”林月娥声音都变了调。
我爹睁开眼:“啥?啥念恩?”
林月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转身又冲出门去。好在虚惊一场——幼儿园老师记岔了,是邻村另一个姓周的老头接走了自家孙子,俩孩子同名。老师发现的时候赶紧追回来了,孩子在园长办公室玩积木玩得正欢,压根不知道自己差点把爹妈魂吓飞了。
那天晚上林月娥抱着儿子不撒手,眼泪一串一串地掉。儿子拿小手给她擦脸,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不哭,念恩乖。”她哭得更凶了,把儿子搂得紧紧的。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不是滋味。那晚安顿儿子睡了之后,我跟林月娥坐在院子里,她眼睛还肿着。
“月娥,咱得搬家了。”
她抬头看我。
“供销社后头那排老家属院,有两间空的,我跟镇上打了招呼,咱搬过去住。离幼儿园近,离供销社也近,村里这边大棚你白天回来照看,晚上咱住镇上。”
她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都听你的。”
搬家那天忙活了一整天。林月娥把坛坛罐罐、铺盖衣裳、锅碗瓢盆装了整整三辆三轮车,儿子坐在最高的那摞被子上头,手里举着根糖葫芦,一路喊着“出发出发”。我蹬车走在最前头,我娘在后头扶着儿子,我爹坐在另一辆车上,怀里抱着他那把用了二十年的老藤椅。
到了镇上新家,两间平房,带个小院,虽然不如村里新房宽敞,但干净整齐。林月娥把院子扫了又扫,在墙角种了几棵指甲花,又搭了个小架子种丝瓜。儿子在院子里疯跑,很快跟隔壁家的小孩熟络起来,扒着墙头喊人家“哥哥”。
安顿下来的第三个月,罐头作坊也正式从村子搬到了镇上,租了供销社隔壁一间废弃的库房,改造之后比家里那个加工棚大了三倍。我买了台新的封罐机,又招了三个工人,林月娥管账管原料,我管技术和跑销售。第一年的账算下来,净利润两千八百块,比供销社和蘑菇棚加一块还多。
拿到年终账本那天晚上,我把账本往炕上一摊,林月娥趴在旁边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那个数字,她愣住了,好半天才抬起头看我:“铁柱,这是……真的?”
“真的。”我说。
她忽然把账本一合,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我慌了:“咋了?咋又哭了?”
她捂着脸闷声说:“我高兴的……你让我哭会儿。”
我就坐在炕沿上,看她哭。她哭了一会儿抬头,脸上湿漉漉的,但眼睛亮得吓人。她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周铁柱,你那会儿说给我买金镯子,还算话不?”
“算话,明儿就去买。”
“不。”她松开手,擦了把脸,“先不买。把钱攒着,咱明年把库房后面那块空地也租下来,再上一条生产线。我算过了,要是产能翻倍,来年能挣五千往上。”
我看着她在煤油灯底下那张脸,头发有点乱,眼角有细纹了,手背上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茧子,可她说话的时候那股子劲头,跟当年攥着剪刀坐在洞房里瞪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行,”我说,“听你的。金镯子再等等。”
“等挣够了一万再买。”她掰着手指头算,“到时候买一对,咱俩一人一个。”
“我一个大老爷们戴啥金镯子?”
“戴嘛,”她眼睛弯弯的,“戴了让人家知道,你周铁柱有个能挣钱的好媳妇。”
九二年初春,罐头厂正式挂上了牌子——“月娥食品加工厂”,铁皮牌子挂在大门边上,红漆字,是林月娥自个儿拿毛笔描的。她站在门口端详了半天,回头冲我喊:“铁柱,你看看,字歪了没?”
我走过去瞅了瞅:“左边高了一点。”
她搬了凳子踩着去调,踮着脚尖拧螺丝,蓝布围裙被风吹得鼓起来。四月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头发丝泛着金色的光。儿子从幼儿园回来,背着个小书包冲过来,抱着她腿喊“妈”,她一把将儿子捞起来抱在怀里,手指头点着他鼻子:“儿子,你看这是咱家的厂!你妈开的!”
儿子似懂非懂,拍着手喊:“妈妈开的!妈妈开的!”
那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四月的天蓝汪汪的,厂门口那棵槐树开了满树白花,香气飘得半条街都是。林月娥抱着儿子站在那棵槐树底下,阳光透过花缝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笑得很用力,眼角那两道细纹都笑深了。
日子到了这个份上,我以为就算到头了——家有了,厂有了,钱不愁了,孩子也一天比一天壮实。可老天爷大概觉得我周铁柱还差点意思,又给我预备了一课。
九三年夏天,县里下来通知,说要搞乡镇企业评比,评上了有扶持资金和低息贷款。我动了心,把材料递上去,三个月后通知下来:入选了,但得准备一份像样的发展计划书,还要去市里答辩。
问题来了——我连初中都没念完,写个报告吭哧半天写不出三行。林月娥比我强点,也就高小毕业,算账利索,但写文章同样抓瞎。
那几天我急得嘴上起泡。林月娥看着我上火的样子,忽然一拍大腿:“找白姐姐!”
白秀芝接到电话二话没说,请了假坐了六个小时火车赶过来了。她带了台笔记本电脑,那是我们头一回见那玩意儿,银灰色的,翻盖儿,里头屏幕亮起来花花绿绿的。儿子趴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小手想摸又不敢摸,白秀芝笑着把他抱到腿上,教他按键盘玩。
白秀芝连着帮我整了三天,从企业概况、发展规划、市场分析到财务预期,一份详详细细的计划书弄出来了。她还教我在家练了两天的答辩,怎么站、怎么说话、怎么应对评委提问。林月娥在旁边当观众,听完我的模拟答辩,皱着眉头说:“铁柱你说话别老摸后脑勺,一摸就显得心虚。”
答辩那天林月娥非要跟着去。我们俩坐大巴到市里,她穿了件新买的碎花衬衫,头发拿发卡别得整整齐齐,坐在会场后排,我上台的时候看见她冲我攥了攥拳头。我深吸一口气,把后脑勺那只手硬生生按下来,照着练好的说了一遍。
评委问了三个问题,有两个白秀芝帮我准备过,答得顺当;第三个是问销路渠道,我实话实说,把跟县城那些饭店副食店的合作讲了讲,又说了明年的拓展计划。说完我看见评委席上几个老头互相看了一眼,点了头。
出来的时候林月娥迎上来,拽着我胳膊问:“咋样咋样?”
“不知道,就说让等通知。”
等通知那半个月,她比我还急,每天去厂里第一句话就是问“来信了没”。半个月后通知到了——评上了,给三万块钱扶持资金,还有一笔低息贷款额度。
那天晚上林月娥破天荒开了瓶白酒,非拉着我喝。喝了半斤她脸通红,抱着儿子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唱着小调,唱的是啥调我听不出来,反正跑调跑得厉害。儿子在她怀里咯咯笑,她转累了歪在藤椅上,搂着儿子说:“念恩,你长大了也像你爹这样,闷头干大事,别光嘴上嘚吧。”
儿子说:“啥是嘚吧?”
她捏他鼻子:“就你那样儿,一天到晚叨叨叨。”
我在旁边看着他们娘儿俩闹腾,心里头温温热热的,像灶膛里刚添了把柴。九三年的秋天来得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就落几片下来,打着旋儿飘到林月娥的头发上。她浑然不觉,还在跟儿子闹。
我走过去把她头发上那片叶子摘下来,她仰头看我,脸还是红扑扑的,眼底有酒气,也有别的什么——是满足,是踏实,是那种“我这辈子没选错人”的笃定。
她冲我伸出手:“拉我一把,喝多了站不起来。”
我拉着她站起来,她脚步趔趄了一下,靠在我身上。儿子早就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小嘴微张着,口水又洇湿了她那片碎花衬衫。
“铁柱,”她嘟囔着,脸埋在我肩窝里,“你说咱能一直这么好下去不?”
“能。”我说,“只要咱俩在一块,啥都能。”
她没再说话,鼻息慢慢沉了,靠着我站着就那么睡着了。我一手搂着媳妇,一手托着儿子,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月亮升起来了,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银白的光,院子里静悄悄的,远处镇上传来几声狗叫,又渐渐远了。
我把她娘儿俩一个一个安顿到炕上。儿子滚进被窝里,她翻了个身,手习惯性地伸出来搭在儿子身上。我给她把被角掖好,蹲在炕沿边看了他们娘儿俩好一会儿。
煤油灯搁在柜子上,火苗一跳一跳的。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啥了。我忽然想起好多年前那个雪夜,她攥着剪刀坐在床沿上,眼睛瞪得溜圆,跟只随时要咬人的猫似的。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个猫一样的女人,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呢?
时间真是好东西,能把一个人身上那些刺一根一根磨平了,磨出底下那层软肉来。可我知道,她的刺其实还在,只不过再也不对着我了。
九四年春天,罐头厂又扩了一回。白秀芝帮忙牵线,跟省城一家食品公司签了代销协议,月娥牌蘑菇罐头头一回进了省城的超市货架。我去省城送货那天,林月娥抱着儿子站在厂门口送我,塞给我一兜子煮鸡蛋:“路上吃。”
“两天就回来了。”
“那也得吃。”她瞪了我一眼,又软下来了,“注意安全,到了打电话。”
那时候村里就村部一部电话,我把号码记在烟盒纸上揣兜里,蹬上三轮车往车站走。骑出去老远回头,她还站在那棵槐树底下,蓝布围裙被风吹着,儿子在她怀里冲我挥手,小手摆得跟小扇子似的。
我也冲他们挥了挥手,转过身去骑车。路上四月的风吹得人舒坦,路边的油菜花开得铺天盖地,黄澄澄的晃眼睛。我蹬着车,心里头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哼着哼着自己笑了。
送货回来那天晚上,林月娥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有鱼有肉还有一盆她新研究出来的蘑菇炖鸡。我爹我娘也来了,一大家子围着炕桌吃饭。儿子坐在我腿上,拿筷子戳碗里的蘑菇,戳起来一个塞嘴里,嘟囔着“好吃好吃”。
林月娥给我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她举起杯子,在煤油灯底下冲我笑了笑:“铁柱,这一杯敬你。”
“敬我啥?”
“敬你那年洞房夜里,没碰我一根手指头。”
我爹我娘听了都笑,我娘拿袖子掩着嘴,我爹闷头喝粥假装没听见,但耳朵根子红了。儿子听不懂,跟着傻乐。
我也举起杯子跟她碰了碰:“那你那剪刀呢?还留着?”
“留着呢。”她喝了口酒,眼睛亮晶晶的,“以后传给咱儿媳妇。”
“传给儿媳妇?”
“对啊,”她一本正经地说,“让她知道知道,她婆婆当年是怎么治住她公公的。”
屋里头笑成一团。儿子从我腿上滑下去,满炕爬着抓花生米吃。外头月亮又圆了,挂在槐树梢头,亮堂堂的。院子里那几棵指甲花开了,红艳艳的一片,香气从窗缝里飘进来,混着桌上的饭菜香。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这一屋子热热闹闹的人,听着他们的笑声、说话声、儿子叽叽喳喳的童声,忽然觉得心里头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那年我三十五,林月娥三十三。结婚整整十年了。
十年,从一把剪刀开始,走到现在这个院子里槐花飘香、灶上炖着蘑菇鸡、儿子满地撒欢、爹娘安坐炕头的夜晚。中间吃过苦、遭过难、背过债、急过眼、红过脸、掉过泪,但没散过,没松过手。
林月娥靠在炕柜上,筷子夹着一块蘑菇递到我嘴边:“尝尝,今儿这锅炖得烂。”
我张嘴接了,嚼了嚼,点头:“好吃。”
她笑了,那笑里有十年的光阴,有霜有雪也有春花秋月。她放下筷子,往我这边挪了挪,头轻轻靠在我肩膀上,叹了一声。
“铁柱。”
“嗯?”
“下辈子……我还嫁你。”
我把她那只粗糙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摩挲着她指节上的茧子。
“下辈子,”我说,“我上你家提亲,你甭拿剪刀扎我就行。”
她“噗嗤”笑了,拿胳膊肘顶了我一下。儿子窜过来一头扎进我们俩中间,嚷嚷着“我也要抱抱”。我俩同时伸手把他揽住,三个人挤在炕沿上,挤得热乎乎的。
窗外的月亮挂得高高的,槐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白乎乎的。远处镇上的广播站正在放歌,隐隐约约听不清唱什么,调子倒是悠扬的。风从院子里穿堂而过,把指甲花的香气送了满屋。
我搂着媳妇跟儿子,看着炕那头我爹我娘也在笑,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从那个雪夜的穷困潦倒,到今天这个槐花飘香的晚上;从那把明晃晃的剪刀,到如今手上这只粗糙却暖和的手——所有的苦都没白吃,所有的路都没白走。
日子还在往前赶呢,明儿一早还得去厂里看新到的封罐机,后天要给省城那边发一批货,下个月儿子幼儿园要开家长会,林月娥念叨了好几回说想买台电视机。事多着呢,一件一件来,反正身边有人陪着,啥也不怕。
我低下头,在林月娥头发上轻轻亲了一下。她没睁眼,嘴角翘了翘,往我怀里又靠了靠。儿子早就趴在我们腿上睡着了,小手攥着我的大拇指,攥得紧紧的。
外头的风轻了,槐花的香气淡了些,月光把窗棂的影子投在炕上,长长的,静静的。我闭上眼睛,听着身边这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一快一慢,合在一起像首摇篮曲。
这日子啊,就这么过吧。安安稳稳的,热热乎乎的,从一把剪刀开出来的好光景,够我们咂摸一辈子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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