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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悬疑》像是一个王子川的自制游戏,张本煜和张一杰分别拿到了不同的游戏角色。在这个舞台上,好与坏,输和赢,都没那么重要。因为“演戏就是玩”,他们希望每个来到现场的人都能玩起来。
作者|李安
审签|黑玉红
8月的一个周日午后,在北京鼓楼西剧场二层排练厅里,白色的长桌上放了三罐啤酒,被分别摆在导演王子川、演员张本煜和张一杰的面前。啤酒是来看话剧《非常悬疑》的观众送的。一罐啤酒还没喝完,王子川脸已经有点红了,他眯起了双眼。一旁的张本煜说他“平时也就是一瓶的量”。张一杰看了看他们,没有说话。
不过,微醺没有影响王子川的状态,他清晰地记得关于这部戏的前世今生,以及和两个演员之间的“爱恨情仇”。
话剧《非常悬疑》创排于2012年,讲述了一部悬疑喜剧在开演前遭遇演员集体罢演,导演被迫与一位剧场志愿者共同完成演出的故事。这部戏采用戏中戏的结构,是一部打破“第四堵墙”的“非典型悬疑魔性喜剧”。两个演员分别饰演戏剧导演和志愿者,以及由剧情衍生出的作家、记者、记者妻子、牧师书迷、作家挚爱等多个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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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川是和《非常悬疑》相处时间最久的一个人。一开始他自编自导自演,今年,他放下了戏里的表演工作,专心做导演。张一杰是这部戏的第二代演员,一直在这部戏里演志愿者,之前的搭档是王子川,这一次变成了张本煜。饰演导演的张本煜是今年正式加入,十几年前他第一次坐进剧场看《非常悬疑》,感到十分新奇,对戏剧和表演都有了新的认知。这一次,他完成了从观众到演员的转换。这是一个凑在一起能产生奇妙能量的三人组合。
王子川和张一杰早在2010年就认识了,那时他们都还是20多岁的“青春男大”。张一杰出演了王子川编剧、导演的话剧《哈姆雷人》,后来他们又在《非常悬疑》《枕头人》等话剧中有过多次合作。不需要多说话,已经有太多默契了。
张本煜认识王子川的时间不算早,他们第一次见面是2017年在电影《寻汉计》的剧组。王子川至今记得那个场面,季节是冬天,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个穿着迷彩羽绒服、里面套着黑色T恤的高个儿男人走了进来,还有一股不可名状的味道。至于什么味道,王子川将其形容为“男子汉的气味”。
电梯里俩人都没说话,直到《寻汉计》建组的饭局上,有人提到吃头孢不能喝酒的事情,张本煜条件反射似地说“是因为双硫仑样反应”,王子川紧跟着来了一句:“哟,你知道的可真多。”后来,王子川每次有演出,张本煜都自己掏钱买票,他觉得张本煜“这个朋友可交”,彼此慢慢地也熟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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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互相早已熟悉,直到这一次,三个人才算是真正地一起合作,算是陪《非常悬疑》度过了它14岁的生日。
过往的那些年,王子川会在剧场里看到许多熟悉的老朋友,也会随着演员班底的变换迎接一些新面孔。他不止一次想要停掉这部戏,再也不继续了,但总有一些原因让这部戏重新回到他的生活里。比如这一次,就是张本煜和张一杰提出,想排一个由他俩演出的版本,王子川才决定再演一次。不同的阵容和观众赋予了这部戏不同的生命力,年复一年,一个原本是个人经验集合的作品,成为折射集体经验的容器。
《非常悬疑》北京加演场结束的下午,《博客天下》作者和导演王子川、演员张本煜和张一杰聊了聊由这部戏所生发出的关于戏剧和友情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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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川觉得,《非常悬疑》“像一块过河的石头”,每次他被困在河中央,马上要掉进河里的时候,这块石头都会浮上来,让他能一脚踩上去。同时,他知道自己不能实实在在地踩在这块石头上,只是那么轻轻一点。他自编自导自演过多部话剧,但《非常悬疑》很奇怪,“好像每次都是停在一个地方,这个戏都会推你一下,让你又能跟这个剧场产生一点什么连接,或者让你的生活好像又往前进了一步。”
舞台上,随着剧情的推进,出现了鸡头、哪吒等意象类的造型。每次演完,观众都喜欢抽丝剥茧般地分析着王子川的创作意图。但他觉得对这部戏来说,很多时候是存在先于意义的。
比如,当你在购物软件里搜“头套”的关键词时,鸡头造型是最先出现的。再比如,哪吒的道具服是因为最早排《非常悬疑》的时候,舞台监督的上一个戏里刚好有一套现成的服装,王子川就直接拿来用了。
观众对哪吒造型给出了许多解读,有人觉得哪吒寓意了死而复生。王子川想想也行。后来别人再问起哪吒的意义,他就把观众的这个解读告诉对方。“就是为了省钱。”张本煜笑着接了一句。电影《哪吒之魔童降世》火了以后,又有观众问:“那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符号吗?”王子川摇头,调侃了一句:“其实我命不由我也不由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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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本煜觉得,王子川特别擅长从生活里的一件小事出发,可能别人觉得是一件“挺凹淘(注:糟心)挺别扭的事”,但是他们能换个角度看出有意思的地方,并且喜欢把这种乐子分享给别人。他喜欢这种幽默感。
王子川不吝于分享自己的乐趣和焦虑,且他只是在分享,并不会在创作的过程里思考要为大家提供方向性很强的价值感。“好像作品就是这样,它大于创作者很多倍。你其实只是提供了一个动能去启动一件事,然后一群人帮你完成它,可能会附加所谓的价值感。”
但这种价值最终对不同的人产生了怎样的影响,王子川是没有期待的。他觉得《非常悬疑》像是自我情绪、趣味,对生活的焦虑,对工作的刚需等一切的杂糅体,或者说,所有他排过演过的戏都有着相似的意义,即一份工作、一个产品。
有时候,他会把一些别人看起来复杂的东西化繁为简,比如说友情。
现在有个词叫“崩老头”,王子川笑称自己是“崩朋友”。他解释这个“崩”的意思,“我有演出邀请他来看戏,他那边就买票了,就是‘崩’了他,我感觉是这样啊。”大部分人都想要票,但张本煜每次都是自掏腰包,“这轮《非常悬疑》他也买了8张票,400多元一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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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杰在旁边听着,表示不同意,说王子川是“直接管人要钱”,“聊着天,就说你转我10块钱。”张本煜认证要钱这件事是真的,又顺便讲了一个彼此的共同朋友的故事。这位朋友和王子川互加微信以后,对王子川表达了喜爱,希望两个人可以成为朋友,王子川接着这句话说:“那你给我转50块钱。”
对此,王子川的解释是:“因为喜欢这件事情用语言是一个非常缺乏想象力的表达,谁都可以说喜欢。你怎么证明喜欢我,得给我一个真正的诚意。我决定要真的正式跟你做朋友,我是要经营这段友谊。”说完,他哈哈大笑。
这次排练《非常悬疑》之前,张本煜想要原版的演出视频观摩学习,王子川也让他“V我50”,张本煜转了。这似乎成为他们之间一种富有幽默感的独特的相处方式。
今年《非常悬疑》在北京演出期间,王子川突然记起了一件事。那是2013年,剧评人北小京在看过《非常悬疑》之后发表了一篇评论,他记得文章的开头有句话,意思是说,这部戏的导演好像是要“起大范儿”的一个创作者,但两年过去了,他还没有做出新作品,不知道他在干吗,期待他“起大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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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年过去,王子川特别想对北小京说:“如果她今天能来看的话,我想回答她,我又踩到这块石头上了。”(注:北小京是知名剧评人孟丹峰的笔名,她曾匿名写作剧评长达13年,2025年4月公开身份,于2026年7月在北京因病离世。)
而那个关于好像要起大范儿的创作者在干吗的问题,王子川用自编自导的口碑电影《朱同在三年级丢失了超能力》给出了答案,那些在成都的家里日以继夜焦虑创作的时间也是答案。接下来,他会继续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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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过去的14年里,《非常悬疑》这部戏切实地影响了许多人,张本煜便是其中之一。他因为《非常悬疑》开始对话剧产生兴趣,也因为演这部戏而得到了许多滋养。如同著名表演艺术家游本昌对这部戏的评价:“先知先觉,后知后觉,未知未觉。先觉者有责任带动后觉的人觉醒,最终与未觉者共同开悟。”
那个时候,张本煜刚做演员不久,大部分时间都在为如何表演感到焦虑。消解焦虑的方式就是看各种公众号文章,看表演类的书,但仍然不得要领。书里面的一些形容,甚至让他觉得表演像是某种玄学。
《非常悬疑》里有句台词是“演戏就是玩”,这句话戳中了张本煜,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他对表演的焦虑。认识王子川之后,他发现这个“玩”并非随心所欲,而是一个认真的游戏,有明确且细致的规则。“如果大家都想玩,都觉得好玩,才能玩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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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本煜是主动要求加入《非常悬疑》这个“游戏”的。本来这部戏王子川不想再复排了,他觉得一部戏像人一样有自己的生命周期,而这部戏已经来到了生命周期的尾声。张一杰和张本煜说,要不然他们两个演一个版本。之后鼓楼西剧场的总经理、戏剧制作人吴思聪去问了王子川,促成了这次合作。
加入游戏之后,张本煜成了玩得最认真的那个人。而坐在台下观看的王子川,觉得《非常悬疑》成了一部“张本煜的戏”。
排演《非常悬疑》让张本煜获得了很多安全感。看上去对自己的事情不上心的王子川,在工作中是一个事无巨细的人,所有的节奏、停顿,演员的台词、肢体,他都会仔细排演,面对舞台上可能发生的一切,他都有自己的准备。同时,王子川随时随地会有新的想法融入,整个排练过程演员都觉得很开心。王子川对戏剧的专业、热爱和认真的态度,让张本煜在合作过程中建立了信任感。
张本煜觉得表演这件事没那么难了。这种感觉大概从和郗望导演一起排演马丁·麦克唐纳的《荒凉西岸》的时候就有了。以前,他总觉得自己(在表演方面)被忽悠了,以为要经历过人生大起大落或灵魂深处被触动过的人才能做好演员。他疑惑如果没有这样的经历怎么办。现在他发现,表演或许并不简单,但也没那么难。“你好好干,表演就像所有需要不断被训练的事情一样,像弹钢琴或者打篮球一样,多练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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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某场演出结束,有观众问:“戏里的鸡头代表什么?”王子川当时给出了这样的回答:“鸡是一种退化了的鸟类,它已经不会飞了,但是当它跟它的同伴在一起时,它们还可以共同起舞。”张本煜觉得这个解释很有意思,并坚持让王子川分享出来。但采访中的王子川给了另一个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解释,他说:“听说鸡和恐龙是亲戚,张本煜演戏的时候特别像霸王龙,这是一种暗示,是一种嘲讽。”
无论如何,这个有点笨拙的“霸王龙”在戏里找到了他的同类。他在舞台上无数次循环着涅槃重生的表演,并在内心不断击碎着那个习惯了摇摇头、喜欢自我质疑的人。
在张本煜之前,有三个人演过《非常悬疑》里的“导演”一角。王子川觉得张本煜是包括自己在内所有这个角色饰演者里的“尖儿”(注:北京话,指同类中最好、最出众的)。被王子川夸了几乎整个下午的张本煜有点儿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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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万万没想到》里父王的角色开始被人认识,到在《飞驰人生》系列中的出彩表演,再到《扬名立万》《江照黎明》《出走的决心》《脱缰者也》等多部影视剧作品里的不同角色,张本煜做了许多年的演员,拥有一批忠实影迷,但对于演员这个身份和对他演技的表扬,都还有点儿不习惯。
张本煜几次试图打断王子川的这种“赞美”,但都失败了。听完之后,他说:“你看,张本煜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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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小时的采访里,张一杰是话相对比较少的那个人。如果不去特别问他,他很少会主动接过其他两个人的话再继续聊一聊。不过,对于抛给自己的问题,他的回答永远是“小张一杰”式的。
和王子川相识的时候,他确实是“小”张一杰,21岁的青春男大。当时他也像现在一样,留着一头短发,但是会从头发里编出一条细长的小辫子。他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身后的小辫子就跟着他走路的节奏一甩一甩的。
那个时候的张一杰,无论是戏里还是生活里,都给人一种轻盈的感觉,整个人有一种向上的能量。认识了多年的好友兼搭档王子川,一直觉得张一杰没什么变化,直到再度合作《非常悬疑》,他觉得张一杰还是变了的,变得更沉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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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非常悬疑》的第二代演员,张一杰在戏里一直饰演“志愿者”一角。在戏正式开始之前,他会戴着戏里的道具鸡头站在门口做真正的志愿者,给准备入场的观众检票。等到戏开始后,他会从观众席或剧场一侧走向舞台,像《红楼梦》里的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样东拍西看,直到被台上的“导演”发现。
第一次演《非常悬疑》,从编到导和演,加上他只有两个人,王子川同时做导演、编剧和主演。舞台上的张一杰只需要跟着王子川走就可以,如果有即兴发挥,他也会跟着对方的即兴再调整。
这轮演出不太一样,他和饰演导演的张本煜需要在王子川框定的规则和节奏里演,这反而让他更有安全感,也觉得更自由一些。王子川给张一杰的要求是,要一直保持嘴角向上的、笑着的状态。在王子川看来,《非常悬疑》里“导演”这个角色是一个向下的、一直在下坠的能量,“志愿者”则不同,必须是“一上来就要有一个向上的力量”。他认为:“要有另外一个很奇怪的向上的力量突然冲进这个空间,这样这个故事才能被打开。不然,这个故事就没法打开它的扉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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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杰照做,这是他在舞台上呈现出的面貌。“规则设定得越严谨,可能在里面玩得越好”。他觉得,自己的整个戏剧观和表演观,很大程度上都受到了王子川的影响。王子川听后摇了摇头。今年的《非常悬疑》在北京演了两次,第一次是6月中旬,因为反响很好,结束巡演后,又在8月加演了三场。收官前一天,张一杰在舞台上闪了腰,就在同一天,现场不知道什么地方的灯突然爆了一个。舞台上可能发生的任何事故都让他觉得挺害怕的,但当下他不知道是什么爆了,在戏真正落幕之前,他会一直留在戏里。
大部分人对张一杰的印象都停留在话剧舞台上,其实除了《非常悬疑》《枕头人》《一句顶一万句》《我不是潘金莲》等话剧作品,他也参演过《胜券在握》《阵地》《时差一公里》等影视剧作品。张一杰希望自己成为一个认真的演员,至少在别人看来对什么都挺上心的。“他们老说我懒。”话音未落,自己先笑了。张本煜在一旁附和着说:“他是大懒。”或许是性格使然,他只是性格有点“肉肉的”,实际上是个细致敏锐,又有独特幽默感的I人(注:指性格内向,内敛的人)。
被问到喜欢的喜剧,一旁的张本煜开始思考如何回答的时候,张一杰已经默默拿出手机搜索喜剧的分类,再认真思考自己对喜剧的理解和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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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本煜分享了一句戏里自己喜欢的台词:“安慰这东西有时候看起来可能不值一提,但关键时刻能救人。”张一杰觉得这句话是戏里“甜腻”的台词,听完后,感受马上跳到了和张本煜的日常相处。“比如我去检票,托运行李,他非要陪着我。”张本煜就是这种细腻、体贴的人,但张一杰更习惯用逻辑处理问题,“这让我有压力,于是我就开始撵他,让他赶紧去安检。”
任谁看来,舞台下的张一杰都是一个不善于表达的人。但是站在舞台上,他会变成开朗的志愿者、手足无措的记者、执着于完成任务的记者妻子、脾气暴躁的牧师,以及金发的爱人。他会成为自己期待的,一个认真的好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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