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娜·阿伦特唯一的童话遗稿发现出版，和动物们一起追寻人生智慧

2025年，汉娜·阿伦特离世50周年之际，在她留下的手稿与档案材料之中，一份航空信纸上的打字稿重新进入公众视野。这就是阿伦特生前唯一未发表的童话——《智慧动物》。

一个放鹅的小女孩，被一只胸口有美丽黑斑的大鹅吸引，踏上了追寻它的旅途。搭乘飞机、穿过树林，她来到智慧动物的草地，也进入了一个由谜语、寓言和隐喻构成的世界——弥赛亚时代的狮子、伊甸园里的蛇、利维坦、珀伽索斯飞马相继出现，进入智慧最初向人显现的地方。阿伦特笔下这个“追鹅的小女孩”，无疑是一种健康人格的雏形：善于学习和判断，懂得求助和适度调整；浪漫又务实，怀抱长远目标，又能即时享受当下。这里有阿伦特从未示人的另一面：纯真、稚拙、机敏，又已经隐约显露出她日后思想中最珍贵的东西——不停止追问，不轻易接受现成答案。

《智慧动物》手稿

阿伦特何时何地写下了这篇童话？学界暂未得出定论，推测应是在1930年代流亡巴黎时期。1933年，阿伦特逃离德国，前往巴黎。她暂停了学术工作，投身社会工作，致力于帮助犹太难民儿童和青少年移居巴勒斯坦。其间，她的私人生活也经历了转折，动荡岁月的情感经历催生了这篇以童话形式记录成长、探索和自我发现的温柔文本。

如今，这篇尘封半个世纪的童话，由翻译家黄雪媛从德语手稿直译，艺术家陈心宇绘制插图，《智慧动物》中文插画版首次与读者见面。

新书首发对谈亮相上海

8月16日下午，由译林出版社与启新空间联合主办的“写童话的阿伦特——《智慧动物》新书首发对谈”在建投书局·上海浦江店举行。本书译者、华东师范大学德语系副教授黄雪媛与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教授唐小兵应邀对谈，围绕阿伦特生前唯一未发表的童话《智慧动物》，从童话、寓言与隐喻出发，重新认识“写童话的阿伦特”。活动由启新空间创始人叶国卉主持。

黄雪媛首先分享了她初遇《智慧动物》时的感受。当她读完这份尘封的遗稿，便被“瞬间击中”——童话的轻盈外壳之下，藏着一个层次极为丰富的哲思世界。孩子读到的是奇幻与可爱的历险故事，成年人读到的则是关于存在、价值、追寻意义、自由与责任的寓言。书中的猫头鹰自诩知识渊博，却也承认自己没怎么游历过世界，只能教给小女孩鸟语，让她能够继续前行；对这个无法超越自身局限却愿意授人以渔的形象，阿伦特的描绘充满了感激和同情。月亮牛样貌古怪，只知夜夜悲鸣，阿伦特让小女孩果断离开它，恰好表明了她对自怨自艾、缺乏行动力之人的不屑，与阿伦特一生“在最艰难时刻仍然选择行动”的底色形成鲜明对照。黄雪媛感叹：“这篇童话适合任何年龄、任何个性的读者，每个人都能在其中收获不同的感应与共鸣。”

唐小兵则从历史学者的视角坦言，第一次读到这篇童话时非常意外。“我所熟悉的阿伦特是一个冷峻理性、行动力强的思考型哲人，没想到她还会写童话。”他反复阅读后感受到一个“果决、勇敢、敢于追寻”的小女孩形象。唐小兵指出小女孩身上的“双重性”：她有可爱的一面，喜欢旋转木马、盼着樱桃成熟、有些贪玩；也有理性的一面，与月亮牛对话后判断对方“愚痴不堪”，果断转身离开。悲天悯人但不纠缠，这正是阿伦特笔下理想人格的雏形。

1930年代，巴黎时期的青年阿伦特

在两位嘉宾看来，童话中小女孩的身上已然显露出阿伦特心目中理想人格的种种特质。小女孩果断追逐野鹅，抛弃舒适的、固化的日常，向未来的不确定性敞开，这种勇气恰恰是当代人最为稀缺的。而小女孩与动物互动的过程更展现出一系列可贵的品质：她从不怯懦，能力有限时善于求助；她高效决策，从不犹豫内耗；她为追寻野鹅将全部积蓄交给飞行员，视钱财为工具而非目的；她同情心不泛滥，保持悲悯却懂得不承担别人的命运。这种扎根现实、不美化苦难的务实精神，正是阿伦特本人生命底色的投射。

黄雪媛提到，阿伦特一生面临过种种困境——南法拘留营的绝望求生、遭遇车祸的身心重创，《艾希曼在耶路撒冷》出版后更是经历了朋友割席、犹太同胞责难、美国知识分子围攻，最悲伤时，她甚至会长时间在躺椅上一动不动。但阿伦特始终以行动对抗虚无，从未放弃独立思考。黄雪媛感叹，即使是坚韧智慧的阿伦特也有脆弱的时候，而她顽强熬过至暗时期的勇气，愈发给人以榜样的力量。

《智慧动物》节选

从前有个小女孩，住在一个小村庄里。村庄里人人都得辛苦干活。可是女孩还太小，干不了什么像样的活儿，村里人就派她去放鹅。

每天早晨，小女孩起床后，会把全村的鹅统统赶出来，赶到一起，再把它们领到村外一片美丽的绿草地上。鹅飞不高，顶多扑腾几下翅膀；也跑不快，走起路来摇摇摆摆；所以小女孩照看它们既不费神，也不费力。它们逃不走，也飞不掉。

可是有一天，小女孩刚把鹅们赶到一起，就发现比往日多了一只，而且这只绝不可能是村里的鹅。它模样怪异，一对翅膀格外强壮。最奇怪的是，它的胸口长着一块美丽的黑斑。小女孩吃惊不已，试着和这只新来的鹅亲近。她温柔地对它说话，就像她平时对待所有鹅的态度，尤其是对待鹅群的那些新成员。胸口带黑斑的鹅倒也能耐心听她说话，但忽然，它笨拙地转过身，扑棱一下飞走了。人人都知道，鹅根本不会飞，只能扑腾几下而已。

小女孩大吃一惊，拔腿去追那只胸口有美丽黑斑的野鹅，把别的鹅统统抛在了脑后。可是，人怎么可能追上一只飞禽呢？

小女孩立马做了一件她能做到的最聪明的事——她跑去最近的机场，搭上一架飞机，让飞行员只需跟着那只野鹅飞，此时飞行员还能看见远处地平线上那只鹅的身影。飞行员惊愕地摇摇头，但小女孩已经付清了搭乘费——谢天谢地，自从上次过完生日，小女孩攒下了所有零花钱。因为战争，她再也买不到巧克力，冰淇淋只是水做的，糖果吃起来像糨糊——总之因为战争，小女孩变得相当富有，飞行员只好耸耸肩，朝着那只疯狂的野鹅追去。

他俩相伴飞了整整一天一夜，每飞一小时，都更接近那只野鹅。这天夜晚，月光明亮，他们始终能看清野鹅的身影。黎明时分，初升的朝阳将万物染成了火红，他们终于逼近了那只野鹅。

小女孩对飞行员说：“亲爱的飞行员，请飞得比野鹅略高一点。等到恰好飞到它头顶上方时，我要背上伞包跳下去，看看是不是正好落在它的背上，那样我就能骑着它一起飞，看看它究竟要飞去哪里。之后你就可以返航，顺便给我父母捎个信，让他们不必担心，我在世间还有点事情要完成，总有一天会回家的。”

飞行员二话不说便答应了，长途飞行已经让他疲惫不堪，归心似箭。他将飞机拉升到野鹅的头顶上空，小女孩背上她的降落伞包，纵身跳了下去。

但小女孩的愿望落空了。她以为能恰好落在鹅背上，然而当她在空中飘荡，野鹅却仍在向前飞翔。小女孩没有翅膀，只能笔直向着地面坠落，而野鹅早已飞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女孩落到了地面上，伤心极了，她立刻躺倒在地，一头睡了过去。幸运的是，她恰好落在了一片森林的中央，地上铺展着柔软美丽的青苔，躺上去既舒服又暖和。小女孩睡了整整一天，四周高大的树木为她投下树荫，遮挡阳光，因为这些树一眼就看出，这个小女孩是多么疲惫、多么悲伤。

傍晚，小女孩终于睡醒了，猫头鹰也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猫头鹰问小女孩，她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伤心的小女孩诉说了事情的经过 ，又十分有礼貌地请猫头鹰给她一点建议——现在她该怎么办，怎样才能去野鹅飞往的国度。猫头鹰惊讶地抖了抖身上的羽毛，说它也不知道。这只猫头鹰已经很老了，照理应该无所不知。小女孩轻声说，既然它不知道，那么能不能费神想想办法，既然它如此年长，又见多识广，总会想出法子的。

猫头鹰思考片刻，说：“最好的办法，也许是向那些智慧动物打听，它们就生活在森林中央的一片青草地上，离这儿一点都不远。或许它们有办法帮到你。我虽然年长，经验也算丰富，但我没怎么游历过世界，因此并不知晓如何才能抵达野鹅国度。”

小女孩听闻此言，依然感到不安，怎么才能找到智慧动物的那片草地呢？猫头鹰解释说，刚才它苦思冥想，已然精疲力竭，何况太阳马上就要升起，它得赶紧去睡觉了。现在它唯一能为小女孩做的，就是尽快教会她说鸟语，这样她就可以和那些远不如它聪明的，夜里睡觉、白天唱歌的鸟儿们交流了。因为在所有鸟类中，只有它这只智慧的老猫头鹰能流利地说人类的语言。